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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双章合一


    沈惜惜并不是很勤奋的学生,盈娘记得自己学的时候,所有空闲几乎都拿出来画画了,因为想学更多的东西,但是她似乎私下是完全没用功的。


    所以,盈娘也知道怎么教就好,如果你是真心想学画画的人,她会不遗余力的非常细致的教,但若是完全不用功,那就说明只想学花架子,也没真想学什么出来。


    她也不再讲的那么细,而是每次沈惜惜过来,她会先提前画好一幅画,让她照着画,画完之后跟她讲解一二,然后布置一幅小画,继续让她回去琢磨。


    还好沈惜惜虽然有些惫懒,但是她还算听话的,照着做就成。


    郑璟却是烦的要命,他家一双儿子年纪这么小都没这么难教,大儿子璧哥儿不必说,他从小读书就不必人操心,小儿子也不过一岁多,却能听懂大人言。岳父过来了,睿哥儿会端小凳子给岳父坐,还会拿果子给客人吃,全都是好宝宝。


    然而这些藩王世子们,却并非如此。


    辽王世子稳重些还好,像周王世子一开始还跟鹌鹑似的,如今也胡闹起来,把老翰林的胡子拔了,捉弄年轻的翰林,郑璟当然不能幸免于难。


    回来后,还跟盈娘道:“也难怪晋王世子能出众,稍微爱读书些,差不多就出挑了。”


    盈娘道:“我虽然未曾教过许多人,但也不打算教学生,你拿我们女子私塾说吧,虽然没有这么淘气,可先生教的也是很烦恼。像我们有个女同学叫娄娇爱的,总是娇滴滴的,先生教我们用小木棒数数,她不小心把手戳到了,她爹娘第二天还找先生麻烦。”


    “喏,我听我弟弟说,他们书院还有个同窗,酷爱看话本,原本是在内舍的,直接调到外舍去了。”


    提起这个郑璟也变成话篓子了:“你还不知道我有同窗和先生打架呢,还有骂粗话的,都被赶走了。”


    也因为盈娘陪着他说了这么些,郑璟心里好受些,不过,他又道:“说起来,你那位外甥也是个神人。虽说旁的世子以晋王为尊,这样故而算不得很好,但他竟然一幅另立山头的样子,也是很有意思了。”


    虽然也不过十几岁,但既然进宫了,就没人把你当小孩子了。


    盈娘笑道:“这就不管他了,反正你就正常教书就好。再者,你们也不是成日教,还有本职所在呢。”


    郑璟释然。


    楚王长子是盈娘外甥的事情,盈娘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也嘱咐郑璟莫要提起。所以,京中官员并不知晓。


    倒是裴夫人诞下一女,送了红鸡蛋来,盈娘带着姝丽一道去吃席。裴夫人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都不爱出门,也不喜欢热闹,裴大人却是非常爱热闹,请了不知道多少人来,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姝丽捂着耳朵道:“娘亲,好吵。”


    “不许这么说,等会儿吃席就好了,知道么?”盈娘虚点了点女儿。


    无论如何,裴家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好吃,盈娘和姝丽都大饱口福,之后又去探望裴夫人,裴夫人的脸丰腴了许多,身材也圆滚了不少,但这也正常。


    盈娘去年生了睿哥儿之后,也是圆润过一段日子,后来慢慢就恢复纤细的身材,还更瘦了些。


    裴夫人羡慕的看着盈娘:“我若是跟你这般就好了。”


    “肯定能的,我不就瘦下来了么?”盈娘安慰道。


    裴夫人心想自己是很难恢复了,但她又只生了个女儿,还要再生的,毕竟她夫君是独子,所以外面都热闹,她心情却很复杂。


    然而盈娘她们这样的邻居也安慰不到什么,吃酒席完,她就带女儿先回去了。回去之后,因为中饭在人家家里吃的太腻味,晚上就拿些小菜出来吃,这里还有董小姐送的。


    说起董小姐,盈娘就想也不知道尚二小姐会如何?


    尚二小姐的日子自然很不好过,当年她嫁过去之后,为了出那一口恶气,可谓肆意妄为,连董小姐的孩子都折腾掉了一个,如今董小姐是不会说什么,唐孝礼却以继母要为父亲守灵,径直送了尚二小姐去家庙,诵经一百日。


    尚二小姐被送去家庙之后,成日只能吃水煮的青菜,关在那简陋的屋子里诵经。


    平日她是华服美食惯了的,如今却这般,勉强熬了十日就受不住了,唐孝礼又故意派人在外面说话,让她听了愈发难受。


    “太太以前折腾少奶奶,如今还想别人放过他,亏的是少爷心地宽广,只让她青灯古佛一生。”


    “她脸皮也真厚,还有个小儿子呢,若她人没了,大少爷兴许还照顾几分,到底少奶奶心善,可若是她一直折腾,到时候二少爷就完了。”


    门口又陆续说了几句丧门星云云。


    尚二小姐想只有自己在,儿子才会好过,可一直熬了一个月之后,她腿站起来都打摆子,面黄肌瘦,最难忍受的是那种孤寂之感,一个风吹草动都吓的半天睡不着觉。


    此时,她想起董氏来,忍不住咬牙切齿,怎地她就如此好命,自己就这般命苦呢?


    可不死,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还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梁上的柱子。


    ……


    唐孝礼家中也是请了僧道过来念经,此时正忙着呢,听说尚二小姐过世,他道:“真是夫唱妇随,我父亲若是有太太在底下伺候,也是好事。”


    说罢,让董小姐亲自去装殓一回。


    董小姐回来时,噩梦连连,吓醒了之后,见唐孝礼秉烛进来,脸上神色莫测。


    “没事儿吧?”唐孝礼问道。


    董小姐拿出帕子擦擦汗:“无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唔,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唐孝礼如此道。


    尚二小姐就这般青春年华就过世了,尚家竟然没有来讨公道的,有的想息事宁人,有的还要依靠唐家,这也是讽刺了。


    金月瑶和王玉茹一起参加了葬礼回来,都在感叹:“那么个标致人物,竟然这么年轻就过身了。”


    王玉茹知晓这其中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勾当,只是双手抚了抚手臂:“也不知怎么就阴森森的。”


    “我也这么想。”金月瑶回去,找邱氏要了个辟邪的铜镜放在门口镇了几日。


    再看郑瑰从外回来了,家中为他花了四百两,捐了个指挥佥事的职位,虽然是虚衔,带俸不莅事,也没有任何实权,但总归也是个官身。


    金月瑶不免道:“唐家大爷和你哥哥都是同年,我听我妹子说唐少奶奶在华阁老夫人面前很有颜面呢。”


    “这不过是后宅的事儿,你看我哥哥如今可是任侍讲,翰林院九年一升,唐家在家守孝三年,日后三年还不知风云如何变幻呢。”郑瑰现下不太信金月瑶。


    金月瑶却想做婆母的不太公平,给二房给一千两,给郑瑰不过几百两的打发了,现下就如此不公,真不知道将来又何如?


    再说冯鲤趁着休沐时,请了几日假,去宜兴买了一处早就建好的两座宅子,一座三进带个花园,一座两进,全部拢起来就是五进。


    再请本州一位老先生帮忙筹划,只让玄楚时常过来监工,平日让方虎或者来旺过来看顾一二。


    冯老娘嘴上有些埋怨冯鲤:“怎么能把祖屋都卖了呢?日后咱们彻底没根蒂了。”


    冯鲤道:“老家那宅子不也是我建造的么?本来就常常发大水,亲戚们一个个都有红眼病,还回去做什么。你老人家要回去,您去再建一个就是,我也不拦着。”


    一句话就让冯老娘住嘴了。


    如今有儿媳妇进门,冯鲤已然很收着了,他是真的觉得他爹娘分明没什么本事,却总爱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像这次他女婿其实也有说过按察司衙门也有个缺,他的资历可以升按察佥事,但是他就拒绝了。


    冯老娘见状,回去和冯老爹又嘀咕起冯鹤来:“当年大郎要是上点心,就像帮他给他儿子找儿媳妇似的那般用心,也不会找常香兰这货。”


    孙媳妇闵氏人虽然年轻,但是打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平日晨昏定省孝顺公婆,也知书达理,出手阔绰。


    被冯老娘惦记的冯鹤夫妻算是回到云水了,他们这一路回到云水后,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好歹没出事。


    冯鹤回家之后,才听闻他哥哥宅子田地全部卖了,不由得愕然:“怎地会如此?”


    常香兰道:“你大哥他女儿都嫁到南京了,自然看不上咱们小小云水了。”


    他夫妇二人手里还有积蓄,虽然不擅长做生意,但冯鹤到底做过训导,被一家书院聘过去做先生,一年也有四五十两,日子还算过得去。只冯鹤内心总是不安,尤其是收到女儿的信后,说他们夫妻打算去湖州贩丝,要避避风头……


    他立马和常香兰商量后把外孙女接回家来,还怕常香兰抱怨,就道:“本镇不是开了家李家女学,还能住在里面,你照顾几年,到时候就住学里去。”


    常香兰只好道是。


    大女婿走了背运,她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常香兰心想自己真是积德了。又庆幸冯鹤在任上时,她靠着冯鹤的身份,给剩下的儿女都定了富亲,沾沾自喜自己有先见之明。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盈娘见沈惜惜描摹了一幅牡丹花,色也上的不错,就笑道:“你现在先在小册子上记下我说的阴面和阳面调色,回去后,再重新画一幅。”


    “是。”沈惜惜点头。


    今日盈娘让麦冬做的绿豆糕,浑然不似那等甜滋滋到冒油的绿豆糕,而是用许多绿豆熬出沙来,外表用薄薄的皮包着,热乎乎的,很好吃。


    沈惜惜也爱吃,她画画的时候就忍不住吃了一块,盈娘现下拿了一块给她,见她托着帕子也吃了。


    见自己这位徒弟爱吃,她便装了一匣子让她带回去吃,沈惜惜还有些羞赧,连忙福了一身,但是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盈娘稍微试探几句,她就说出来了。


    “老师,您知道我为何不回去么?因为回去之后,我娘又让我跟着宫里的老嬷嬷们学规矩。且不说行走坐卧,就是女红也要逼着我学。”沈惜惜看着郑家的小姐,也听说要请先生教着读书,但也就是学琴棋书画这些,她是生活方面无孔不入。


    盈娘暗忖虽说本朝皇帝选秀都是选小户人家,但是也不然,也不是完全不选高门的。


    沈惜惜这个年纪,今年十岁,再过二三年,就能定亲了。


    若皇帝一直无子,沈太后名存实亡,沈家当然也讨不到什么好了,可嗣皇帝若是娶沈家人,便可以继续保沈家富贵。


    自然,这也是盈娘小小的看法,也未必是真。


    沈惜惜不愿意回去,盈娘倒也不催,拿了一本她的小品画册,让她看。


    等郑璟回来时,沈惜惜就回去了,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郑璟,郑璟顿了一下:“如今局势不明,谁也不知晓如何发展。”


    他其实内心发现盈娘平日很少阴谋论,甚至有些别人的看法,她并不在意。就像华老夫人不太喜欢她,几次不请她,她根本不内耗,反而很有耐心的拓展属于自己的人脉,现下更能见微知著。


    只不过,有些话他和冯鲤一样,不好说。


    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知道就好了,至于郑璟怎么判断,这便是他的问题了。


    现下重要的是姝丽的先生,盈娘是打算请三位,一位是专门教四书五经的向秀才,此人是河北真定府的廪生,正好投入郑家门下,再打算等两年,再请一位专门教书画的,还请一位琴师教琴。


    至于女红,简单的先让青果教着,等再大一些了,请一位江南绣娘教导。


    很快盈娘给了束脩,让女儿行了拜师礼,小姝丽就开始读书了。


    下午散学回来,姝丽就在盈娘这里写功课,先学认字,读一遍书,再开始描红,描红之后就临帖。


    等学完了后,盈娘差人把璧哥儿喊过来,大家先吃饭。郑璟有时候赶上饭点就吃些,若是赶不上,盈娘会留一份,到时候热了让厨上送来。


    今日郑璟晚饭没回来,原本是同僚请吃饭,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晋王世子,郑璟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推说家中有急事,两三个人按都按不住。


    他一回来就跟盈娘说了,盈娘反应更快:“就说我病了,请你回来的。你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做戏也要做全套。”


    郑璟却不忍心:“如此一来,岂不是咒你吗?”


    “胡说什么,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快去。”盈娘掐了他一下。


    那郑璟只好打发人请了大夫来,女人装病稀松平常,盈娘胡诌了自己头疼,身子不舒服云云,大夫写了药方,开了药就走了。


    郑璟这番一走,当然也会被骂不识抬举,人家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尤其是晋王势大,本来晋王曾经还未就藩之前,曾经在太后这里养过,故而编排郑璟惧内,坊间也是愈传欲烈,让郑璟的名声仿佛比那些贪墨的官员还差。


    甚至风言风语说了许多不实言论,什么郑璟嫉妒曾经的解元故意陷害,又说郑璟抢翰林院同僚的差事。


    盈娘就道:“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只要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这般。更何况惧内又如何?郭子仪还给郭夫人洗脚呢,难道人家就差了。”


    “那你说如何是好?是等这件事情消弭?”郑璟道。


    盈娘道:“不,等不了,正因为你没什么问题,可地位又高,马上到了你的选官之年,能选得上固然好,选不上,回家养望也成。既然如此,不如强烈反击。”


    “好。”郑璟有数。


    他三年前任过会试房考官,也有些门生,平日也有交际,并非完全没有手段,尤其是几位攻讦他最厉害的人,他都会让人往都察院、御史台递一些他们的把柄。


    不知道把柄的花钱去打听,郑璟斗志昂扬。


    当然这期间盈娘虽然交际不受影响,却也遭到一些人贴脸,像是景家请她过去时,景二奶奶是不说什么,但有些人窃窃私语的,她也听在心里。


    景二奶奶比她姐姐聪明的是,她擅长借刀杀人,还要假惺惺的安慰盈娘:“外面那些言语,郑二奶奶可千万别放心上。”


    “什么言语,我全然不听,又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盈娘吹了吹茶,呷了一口。


    景二奶奶心道这人端的住,也难怪我姐姐常常说她心机很深,果真如此。她又小声道:“我们俩家到底是亲戚,我这才说给嫂嫂听的,依我说什么惧内,都是胡说八道,亲戚们哪个不夸您贤惠。”


    盈娘抿唇笑道:“我也不图这些虚名,就像你们金家也算是治家严谨,倒是更好些。”你景二奶奶再厉害又如何,就凭郑璟靠自己真材实料做官,你们景侍郎还靠着裙带关系呢。


    她本来在华老夫人这里就算不得讨好,景家不过是顺势上杆子踩。


    等回到家中,这些烦恼她也和郑璟说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你有事,做座师的并不维护,只靠着你去单枪匹马的斗,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是啊,如今都等着看我笑话,等我下来了,一个个去抢我的位置呢,我可不能这般容易就走。”郑璟束手而立。


    见盈娘跟着担心,他看向妻子,说了别的话题:“我听说唐家那位继夫人也过身了。听说是在唐大人丧期内一时想不开,追随去了。”


    盈娘掩唇:“真的假的?她和我年纪一样大啊。”


    还这么年轻,难不成感情如此深?不可能啊。即便郑璟过世,她都不可能殉情的,但不会是唐孝礼夫妻做的吧,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妻子转移了注意力,郑璟坐下来道:“是啊,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信,但除非尚家去告。”


    这就是问题,尚家不可能为了这事儿得罪现任唐家家主,尚家不是冯鲤,若是郑家欺负了盈娘,冯鲤有可能真去查死因。


    盈娘其实对尚二小姐妹什么感觉,她和尚大小姐关系面上还成,此时想起这些事情,她道:“虽说尚二小姐折腾董小姐的孩子不对,可若真是唐孝礼做的,他也太狠了,若是没他,兴许根本没那些事儿。”


    过了月余,盈娘想自己只出一张嘴,郑璟执行的非常好,甚至超过预期。


    “翰林院黄编修,修玉牒时,把皇帝生母沈氏写成蒋氏。”


    “工部庞郎中,内帷不修,与外甥女通奸。”


    “都察院丁御史,监察河南时,勒索当地官员。”


    盈娘指着最后一条:“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郑璟笑道:“找周王世子打听的啊。这些杂种想整垮我,没这么容易。”


    他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甚至有些超过了,这些打头的偃旗息鼓被调查了,底下的小喽啰们就不敢说话了。


    黄编修就是当时请郑璟入瓮的人,郑璟为人细致,一般许多事情都会提醒别人,但是黄编修既然陷害他,他当然就要捅出来了。


    黄编修当即被罚俸一年,连降三级,被打发到云南做县丞去了,从翰林院清流到县丞,且一路崎岖艰难,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至于工部庞郎中的事情,则是冯家的亲家闵家提供的消息,如今庞郎中被罢官下狱,郑璟还请了闵家一席。


    至于丁御史强索钱财,革职之后直接充军。


    郑璟大有谁再敢污蔑我,我不搞死你才怪,以前别人看郑璟,觉得他人如其名,翩翩公子,如玉似水,标准的江南士族子弟。


    但如今,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说他攻讦同僚,下手太狠,但这些人更多的是畏惧,不敢轻易去搞别人。


    盈娘笑道:“让人畏惧也比让人欺负好,至少,让人畏惧,人家轻易不敢动你。”


    她这话判断的非常准,那些人如法炮制的对付礼部一位侍郎时,那位侍郎生怕落得和郑璟一样狠厉的名声,想靠时日去消弭,没想到直接从有名的鸿儒名声烂大街了。


    还好此时,皇帝后宫有妃嫔有身孕,晋王一脉才平息下来,然而这位礼部侍郎的名声再也挽不回来了。


    郑璟看向妻子,心想他便是真惧内又如何,妻子到现下给他出的主意几乎都是准确的。


    第87章 双章合一


    裴夫人生产了几个月,身形还是颇为丰腴,但眼圈发黑,到盈娘家里来玩,分明盈娘设宴,她是一口都不吃,还是李奶奶私下对盈娘说起:“你别看她现下不吃,有时候她婆婆说她一顿吃三份。”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吧?”盈娘曾经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她记得仿佛是女学烧的鱼腥味太重,还带一股泥土味,弄的她中午没法吃饭,回家就饿死了,拼命吃饭。


    还是她爹听说了,说这样不成,跟舒先生说了声,后来换了个厨子。


    李奶奶小声道:“那就不知晓了。”


    盈娘也不好过多管人家的事情,只闭口不谈,但无论如何,她之前两边的邻居还都算不错。再说她邻居开始动工,盈娘就难得有清静的日子了,像她们要读书作画的人,就喜欢极其清静的环境,若不然是没有思绪的。


    “咱们隔壁来的是什么人啊?”盈娘问起青枣。


    青枣让人去打听了一番,才来回话:“奶奶,咱们隔壁住的人,还颇有来头呢。奉圣夫人您知晓吗?”


    奉圣夫人是皇帝的乳母,盈娘当然知晓,但她道:“奉圣夫人不是二十几年前就过身了么?”


    青枣道:“是这般没错,这家是奉圣夫人的儿子一家子,已然调任南镇抚司指挥使佥事。男主人姓欧,有一妻三妾,不日就要上京了,就把旧宅修缮一番。”


    盈娘恍然大悟。


    既然没法画画了,盈娘盘了一下她和郑璟的体己,发现还有不少,就想起女儿虽然年纪小,但嫁妆要提前备好。


    可如今并不知道女儿姻缘落在何处,房产和奁田不大好买,倒是金银首饰可以先备一些。她自己的首饰中就有些成色好的,先存放一些,自己登记好了,方才作罢。


    除此之外,还有衣料也很重要,做小衣的料子,被褥、绣帕、帐幔、枕巾都得提前攒好,否则到时候全部都得买,买的还不是那么好。


    过了月余,隔壁欧指挥佥事一家搬了过来,男主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长脸儿,眼睛细长,不苟言笑。


    再有一位老夫人,相貌温和,头上戴着点翠的额帕,一身紫色袄裙,再有一些年轻的妇人们,门口车马嘈杂,正在搬东西。


    盈娘还和郑璟道:“奉圣夫人不是过世了么?怎么我看方才欧指挥佥事扶着那位老夫人还喊娘,一幅很恭敬的样子。”


    这事儿郑璟倒是知晓:“欧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奉圣夫人虽说是圣上乳母,但她在宫里哺乳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时,自己的儿子却过世了。如今这位欧指挥使是偏房所出,等奉圣夫人出宫后,就把欧指挥养在身边了。”


    “那方才那位老夫人据你所说,就是妾侍吗?”盈娘问。


    郑璟道:“已然请礼部封了诰命了,因为欧指挥佥事到底上过战场也有军功,请封生母也无可厚非,只要品级比奉圣夫人低一些就好。”


    盈娘点头:“也是。”


    欧家住进来之后,也派人送了些酒水点心来,盈娘又回了一份。


    本以为大家会相安无事的,但没想到这家还跟郑家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如今,这孩子差不多十岁左右,既然这辈子没自己儿子,钟妃也不知道怎么又生的是女儿,他也没机会选伴读了。


    欧家坐在高位的是俞老夫人,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丫头出身,因为奉圣夫人入宫之后,调到千户身边伺候,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偏奉圣夫人的孩子就死了。


    她甚至都还未亲香自己的儿子,就被奉圣夫人抱到身边,以至于儿子和自己并不亲近。


    可现下,欧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俞老夫人下首坐的是两位儿媳妇,长媳是欧指挥佥事的正妻张氏,次媳是欧指挥佥事的弟弟欧守备之妻吴小姐。


    这位吴小姐便是金月瑶的表妹,原本打算嫁给邱家二哥,结果邱家娶了别人,不曾想她后来嫁到欧家了。


    俞老夫人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还真的没想到。”盈娘道。


    显然盈娘觉得欧家似乎妻妾不分明,欧家长房妾侍的孩子比正妻的大,二房也是如此,吴氏所出的儿子比欧二爷的妾生的孩子还小一岁。


    吴氏是金月瑶那边的,当然和盈娘也不会很亲近,都是比较客气的说了几句。


    “我上京的时候,表姐已然有了身孕,我还说若是她生了女儿,我们就指腹为婚,结儿女亲家。”吴氏道。


    金月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盈娘已然生了三个孩子,她才有身孕,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好事。


    吴氏其实对郑家的事情,也算不得很关注,但她却很留心顾怜:“郑二奶奶,你知道顾小姐吗?”


    “听我婆母信上说她也出嫁了,还是嫁的一位富户,对了,不日也要上京了。”盈娘想起顾怜和吴氏曾经都想争邱二公子,结果,全部都嫁给他人了,这也算是姻缘造化了。


    说起顾怜,竟然也是三日之后到的,她上门后给睿哥儿都带了礼物,很是周到,人也舒展许多。


    盈娘见她身着湖绿色的缎子长衫,腰身那里打着褶儿,底下则配着一条绣着蝴蝶的纱裙,头上带着鬏髻,比以前好多了。


    “请坐,这般客气做甚,可有下脚之处?”盈娘问道。


    顾怜见盈娘甚至着珍珠白暗花缎的长袄,底下配着浅紫色的褶裙,长袄领口别着一枚金蝴蝶的扣子,头上戴着点翠蝴蝶,稍微动一下,翅膀振动,很是好看。


    没想到郑二奶奶还是这样年轻,眼睛很大,看起来生活的很优越。


    “我们家里原本在京中就有买卖,但是原先一直都是外子叔父在打理,现下他叔父过世,外子就上京打理,我也过来了。”顾怜以前患得患失,现下也成长了很多。


    盈娘见她说起生意来,也是头头是道,忍不住点头:“真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可惜我并不会。”


    实际上会也不能做,现下家中并不是很缺钱,盈娘觉得郑璟和她都要爱惜羽毛才对。


    顾怜在郑家待过,郑家三位少奶奶中,大奶奶三奶奶都是生财有道,二奶奶却不怎么功利,也没有那么多欲望,反而活的还事事顺心。


    盈娘也对她提起说原来的吴小姐正好住在她隔壁了:“真是巧的很。”


    “哦,是她啊。”顾怜想起了过往,对金月瑶吴小姐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气儿。


    盈娘也就是提醒她一声。


    那顾怜到底和以往不同了,但盈娘也没有把郑璟的帖子给她,之前郑璟刚对付过别人,如今为了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当然得更小心。


    这边顾怜从郑家出来之后,和丈夫道:“郑家二嫂无意要我们的干股,也并没有提出要照拂我们,咱们还是自己留心自己的生意吧。”


    顾怜的夫君道:“我听说在翰林院这样的地方都是非常注意清名的,兴许郑侍讲是为了这个。”


    “这就不知道了,说实在的,当年我在郑家的时候,郑二奶奶那时候是举人娘子,后来很快就入京做官夫人。倒是听说她娘家爹,也是一府府台,和她打交道,钱财权势似乎很难入眼。”和别人不同,顾怜成婚前算是个才女,酷爱读书。


    但是婚后,一改婚前的清高,颇为入世,家中的生意她一开始不好插手,但会打打边鼓出出主意,甚至还帮丈夫算账,到现下,对家里的生意算是了若指掌了。


    盈娘等郑璟回来了,说了自己的忧虑:“明年,你又是选官之年,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你的路。”


    极度克制,看到钱也不愿意要,有了目标就要执行,郑璟想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离开,尤其是当时他遭受别人毁谤时,华阁老都不太像以前那般热络了,有些人还劝他息事宁人,是妻子劝他对着干。


    如今妻子自然事事为自己打算盘算,郑璟笑道:“你做的是对的,何来怕我说什么?我难道是那不懂事儿的?”


    盈娘道:“你的俸禄如今也算可以了,咱们家还有体己,只要不穷奢极欲,反正钱是够用的。”


    二人正说着,外面来说说冯二夫人过身了,盈娘又赶忙换了身衣裳过去道恼。


    冯知府说起年纪,只比冯鲤大三四岁,冯二夫人年纪也不过五十多,竟然去的这么快。冯大夫人年纪大了,亏得儿媳妇能干,但饶是如此,依旧还是忙不过来,就让盈娘也过来帮忙。


    说起冯鲤的寿数,冯梅君也觉得奇怪,前世她这位大堂伯五十岁似乎就死了,现下却还活着,甚至活的更好了。难不成是沾了自己的光呢?


    随着冯梅君愈发受宠,简氏也不似之前那般一年才只进王府一次,这回简氏正道:“你大伯啊,还升了镇江知府,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


    “这事儿您上回不是说过么?”冯梅君道。


    简氏并不认为外孙子被召进京城可能会被选中,因为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了,所以还是羡慕冯鲤,在江南定居,做官不知道捞了多少银钱,玄楚听闻读书很不错,日后比她们好。


    被诟病还没死的冯鲤刚吃了两碗饭,今儿是江氏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江氏正问道:“这么说起来,这宅子能住进去还有许久了?”


    “至少也得明年啊。”冯鲤笑道。


    江氏道:“以前我去郑家的时候,就很羡慕他们家那个南园,如今好了,咱们自个儿也有了。”


    冯鲤颔首:“都说先发制人,我看后发也能制人,我这一任做完,再能熬一任,咱们俩就养老去了。”


    江氏摇头:“我其实每天都在玩儿,就你最辛苦。”


    “不辛苦又能怎么样,这世上谁活的轻松呢,我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冯鲤已然很满足了。


    别看冯老爹和冯老娘一直说云水家里怎么样,如今说在宜兴起大宅子,家里还要盖花园,喜欢花花草草的冯老娘早就欢喜上了。


    他夫妇二人用完饭,又有儿媳妇闵氏过来了,冯鲤就先去书房了。


    闵氏打点了几色丝线送来,江氏乐呵呵的收下,又和她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你爹说玄楚准备的还成,下一科没准就中了,等中了后,你和玄楚就一道去京里。”


    “是。”闵氏自然是想着若上京住自己家,但是也怕公婆让她住在姑姐家。


    虽然她听说大姑子人很不错,可她也没有相处过,心里还是畏惧的。


    但她性情也是不爱藏着掖着,就道:“那我们上京后怎么住呢?”


    江氏笑道:“这看你们自个儿,若是让你们单独住的话,那得准备厨子,还要带足下人,白费这些开支。”


    本来江氏是想去女儿女婿那里更好,听冯鲤说起过,盈娘家的睿哥儿年纪还小,家里也有空余的屋子,更何况女婿是翰林院侍讲,天子讲官。


    但冯鲤道:“你让他们自己选,要不然住的不开心就埋怨天埋怨地。”


    江氏不解:“肯定是女儿家住的好啊。”


    “那是你觉得,人家还觉得在自己娘家住的好呢?”冯鲤立马出言。


    所以江氏现下说的是让他们自己选。


    闵氏想着和玄楚商量,在婆母这里做了会针线后,就回去跟玄楚说起这事儿。玄楚也没什么意见:“我都行。”


    “你都行?那你跟爹娘说去。”闵氏道。


    玄楚哪里肯,他道:“不如我们上京,问问我姐姐吧。当年我回家参加科考,还是我姐夫送我去的,姐姐姐夫肯定知道的比旁人多。”


    这就是偏向去姑姐家了,闵氏也暂时同意了,但她又莞尔道:“这也得你乡试得中才说上京的事情啊?”


    玄楚也是一笑。


    京城入秋之后,天气凉了下来,盈娘有不少璧哥儿还有丽姐儿的小衣裳都拿给睿哥儿穿,她想等孩子长大些了,再按照孩子的喜好做衣裳。许多小孩子的衣服不过穿了几次的,丢掉太过浪费。


    有些有樟脑丸味道的,也要先浆洗一遍,再在大太阳底下晒干。


    睿哥儿戴着虎头帽,两条肥壮的小腿跑了过来,盈娘抱着他在自己腿上,又问起乳娘:“昨儿起风了,哥儿睡的可好?”


    “昨儿天一冷,哥儿反倒睡踏实起来了。只是我怕哥儿踢被子,晚上起了几次夜。”乳娘道。


    盈娘笑道:“你辛苦了。”又对青枣道:“这天儿冷了,我记得我有一件茶褐色的披袄,你拿过来给乳娘。”


    那乳娘千恩万谢。


    像盈娘的衣裳都是极好的,便是一件披袄,表为缎,里为绫,中间放着丝绵,很是暖和,就是拿去外面那些当铺,至少也能当好几吊钱。


    睿哥儿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闹着出去玩儿,正好姝丽过来,姐弟俩坐在那边的地毯上看书,睿哥儿还眨巴大眼睛看着姐姐。


    说起眼睛来,盈娘是一双标准的杏核眼,姝丽是圆眼,睿哥儿的眼睛却是最大的,比他哥哥还大。


    姝丽亲了亲弟弟的小脸蛋,跟他讲故事。


    盈娘便让乳母丫头看着,她去自己的小书房作画,如今她已然不会再每日都画,但是每次画都会想一个主题。


    今日主题则是秋日围炉图,火红的柿子下,设一方桌子,桌上放着炉子,炉子旁边放着各色菊花,炉子里炭火冒出火光。至于围炉的人,盈娘没有画人,而是画的两只正要猫冬的松鼠,松鼠们还穿着花棉袄,十分可爱。


    等盈娘画完的次日,让儿女们都来欣赏,姝丽抱在怀里要拿走,璧哥儿批评妹妹:“好东西要大家都欣赏,你怎么能这样霸道呢?”


    因为家里只有姝丽一个女儿,盈娘和郑璟都比较偏爱她,现下姝丽被哥哥一说还很委屈的看向盈娘。


    盈娘很平静的道:“你大哥哥说的很多,举凡是好的,就要抱走,要自己独占,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也不是好孩子该做的。”


    孩子们在不是很懂是非的时候,就要大人教导。


    有她们俩一起说,姝丽才放下手的画,盈娘直接拿过来挂在正厅,又道:“我打算缝一个松鼠的绒花,不知道谁想要?”


    璧哥儿笑道:“我想要个松鼠钻树洞的笔筒,您能帮我做吗?”


    “好呀,横竖我这几日都无事。”盈娘答应下来。


    姝丽内心很想要,但是拉不下面子来,听盈娘问她,赶忙跑过来,盈娘替她擦擦眼泪,就道:“日后不许这么霸道了,知道么?”


    孩子多的家庭,小孩子不懂事儿,大人难道还不懂事儿吗?一定要公平公正才行。


    盈娘当然自己是不会做的,主要是没有那些工具,所以画好图,设计出来,让周喜拿去店里请人家做。


    那边听说是翰林老爷家里的,工钱给的也足,不到三日就送了过来,孩子们都很欢喜,除却璧哥儿和姝丽,睿哥儿也有盈娘亲手缝的松鼠玩偶。


    郑璟在旁看着,又看向盈娘。


    “怎么了?”


    “我没有吗?”


    盈娘捂嘴直笑:“你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多挑剔啊,如今连我的衣裳都被你接管了,还不许我打扮丑样子。我哪里敢随便给你准备东西呢?”


    郑璟当着孩子面不好说什么,到了晚上却是逼着盈娘承诺要给他亲手缝一件松鼠的枕巾,盈娘被他咯吱的不行,只好答应下来。


    二人闹过一阵,郑璟道:“兰家女婿辞官了。”


    “也没必要辞官吧,其实兰家的事情过几年就平息了,谁还会理会?”盈娘道。


    郑璟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咱们俩在逆境都能活的很好,很多人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地步。”


    兰小姐那边也的确如此,她今日在路边特地等郑璟,想求郑璟帮忙,但郑璟理都不理说不方便就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相公莫名要辞官,这辞了官,兰家党羽都被清除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朝中无人,如何起复?


    可兰小姐不敢多言,因为兰家的缘故,丈夫早已颇有微词,虽然二人感情还算可以,但她也不敢说太多。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个结局。


    以前兰家是何等骄傲,当时郑璟还被排挤,如今郑璟即便遭受别人攻击,照旧能手段凌厉,不似自己这位夫婿,被人说了几句就受不住辞官了。


    大家理所应当同情弱者,帮助弱者,但是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的,非常现实。


    从秋入冬后,盈娘的皮袄也拿出来穿了,她平日在炕上摆了炕桌,就在炕上做些针线,见隔壁欧大夫人张氏过来了,忙起身穿好鞋来。


    欧家盈娘不是很喜欢去,感觉气氛不轻松,俞老夫人完全以儿子喜好为主,长子喜欢姨娘,她就对那个姨娘好,次子喜欢自己正妻,她就对次子媳妇好。


    如此一来,欧大夫人的日子过的如履薄冰,几乎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挑刺,上次盈娘帮她转圜了一下,欧大夫人倒是常常过来串门。


    “我听说夫人的儿子被选入宫了?”盈娘问。


    欧大夫人很高兴:“是啊,给晋王世子做了伴读。”


    盈娘心道这晋王世子恐怕不太行,上蹿下跳的太烦了,她要是皇帝,绝对不选他。但现下以她的身份,也不能去评论这些人,只道:“宫中规矩大,可让你家公子谨慎些。”


    “你放心,肯定会的。”欧大夫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次没选宠妾生的孩子,而是选了她的儿子,万一晋王世子真的继承大统,那她的儿子可就一步登天了。


    但事实往往不如预料,翻年后的春日,皇帝迎来自己的皇子,诸藩王世子全部回到各自藩地,什么大热的晋王世子全然没了希望,还好晋王世子还算有些城府,离开时没出恶言,倒是听闻楚王长子和齐王世子抱怨连连。


    冯梅君也没想到儿子被退回来了,她努力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抓着儿子问:“是傅妃生了孩子吗?”


    楚王长子皱眉:“什么傅妃,那还没封妃呢,叫什么平昭仪的。”


    冯梅君想这是怎么了?她真的不懂。分明在楚王府,每一件事情都和前世对得上,怎么宫里都变了?


    第88章 双章合一


    郑璟这次并未升官,本官还是侍讲,只是在品级上为了好听些,所以在詹事府挂了个左春坊左谕德。


    这对于盈娘而言,倒是没什么感觉,还安慰道:“翰林院本来就是熬资历的地方。”


    郑璟却有些不服气:“上回我也算打击了晋王世子,可惜还是一切如常升迁。”


    “你也只能做好你自己啊。华阁老的亲家可算是提拔的快了,官声那么差,从一个知府一下成了侍郎,可见你虽然是他的门生,但也不可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盈娘道。


    郑璟也不过是发发牢骚,听盈娘提起,才道:“来日方长呢。”


    “这不就得了。”盈娘笑。


    郑璟也是想通了,既然自己升不上去,今年若是能被选上做乡试官倒好。翰林院清苦,若是能出外差,薪俸会更多一些,既然如此,他就往掌院学士那里走动一二。


    那掌院学士知晓郑璟乃华阁老得意门生,见郑璟平日行事也乖觉,况且以他的才学,这本来也不算很出格,故而举荐了他到福建主持乡试。


    盈娘连忙帮他打点行李,衣裳鞋袜自不必说,还有药品文房也得准备好。准备好了之后,写成单子,还要郑璟看看缺不缺什么,若是还缺的话,再添补一二。


    乡试八月左右,官凭差不多八十日期限,郑璟也怕耽搁,差不多五月底就启程了。


    盈娘还问他:“你这一番回去,肯定还是要途经南京的,我算着日子,三弟妹怕是已经生了,要不要我再备一份礼的。”


    “很是不必,我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游玩的,万一被人家参一本就不好了。”郑璟连忙伸手阻止。


    既然这样,盈娘就没有准备了。


    却说那金月瑶在三月诞下一女,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总算是能够出来了。偏这个时候,郑三老爷经友人举荐出仕,被授广西按察副使,金月瑶四处说自己女儿有福气。


    本来王玉茹在盈娘上京后,和金月瑶关系也不坏,但见她如此吹捧自家,仿佛是她的缘故方才让公爹升官的,心里很是不喜。


    原本她的家世是郑家三房最好的,结果先是郑璟中了探花,连盈娘也是妻凭夫贵,人家的爹也任镇江知府这样的正四品大员,她弟弟今年又要参加乡试,若是连捷,那就愈发强了。


    金月瑶什么都不懂,一直妄自尊大,也不知什么意思?


    至于郑三老爷这次要去广西,邱氏也是要跟着去的,故而家中便托付给长子长媳打理,这让王玉茹才缓颊不少。


    当然,王玉茹管家,又让金月瑶不满,万一老大俩口子偷偷挪用公款怎么办?这也不是没可能。


    老二俩口子在京城做官,估计没什么油水,家里就老往那边送钱,但好歹三年送一回,匀下来的银钱,她勉强能接受,可如今两个媳妇都在家,却只让王玉茹管。不知晓什么意思?


    她跟郑瑰一说,这俩夫妻在这上面方向倒是一致,但他道:“我要怎么说呢?只是我没法开口。”


    “你也不必怎么说?就私下说咱们在哥嫂手下用钱也不自在。况且,若是两人一起管家,也能互相监督啊。”金月瑶道。


    这般,郑瑰就悄悄到了邱氏那里,先是东拉西扯一堆,后来才道:“娘,你们一走,那我们怎么办?”


    邱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大嫂管家吗?”


    “大嫂虽然好,可是在哥嫂手底,总不比您疼儿子。”郑瑰暗示。


    邱氏想想也是,王玉茹这个长媳也是皮里阳秋,没有老二媳妇那么淡泊名利,故而,就喊来,王玉茹和金月瑶,重新分配了一下。


    这样金月瑶是如愿以偿了,王玉茹却被分了权。


    盈娘哪里知晓她不在家,反而两位妯娌有了嫌隙,她现下因为郑璟选官结束,又去了福州,几乎都是闭门在家度日,几乎不怎么出去。


    况且,定国公府也有白事在身上。


    倒是隔壁欧家却闹将起来,欧指挥使因为儿子进宫做晋王世子伴读,如今晋王世子回到藩地,还会时常送些东西给他儿子,他让儿子拒绝,谁知道这位欧二少爷觉得,人家不管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况且只是二人相识,晋王世子有情谊罢了,何至于此?


    欧指挥使便对儿子很看不过眼,偏欧二少今年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给长子说的是勋贵女儿,还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高官,甚至外家还在六部任堂官,这个配置算是顶尖了,给欧二少说的却是个镇抚使的女儿,即便那家有个子爵爵位,可那姑娘的老子一死,可就完了。


    欧大夫人这些委屈实在是忍不住,便过来跟盈娘倾吐。


    盈娘说真的,也是很同情她的,丈夫偏宠妾侍,而且是无意识的偏宠妾侍,偏偏正妻和嫡子又不是精彩绝伦,所以但凡被抓住一点把柄都被无限放大。


    就像杨萱,贫女嫁豪门,什么错也没有,即便年轻的时候有些虚荣,这也无可厚非,就是现下,她自尊心强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偏偏遇到的是汪幼春那种人,娘家无靠,带着个孩子,简直是走投无路,一点儿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盈娘不免安慰道:“如今你让你们家哥儿好生习武读文,将来总会有出路的。”说着,又拿自家举例:“说起来我们家里,我相公是家中老二,没有大伯受器重,也没有小叔子受宠,还不是只靠自己读书出来的。便是我自个儿,说真的,我当年进门时,嫂嫂的爹已然是三品官了,弟妹也是盐商女儿,富贵人家,可如今呢?”


    “老生常谈一句话,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呢。”


    这一番安慰盈娘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住欧家隔壁,可是看着欧家下人都不把欧大夫人放在心上的。下人们往妾侍那里跑的,欧大夫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欧大夫人却道:“你以为我没有劝儿子读书习武吗?偏偏我劝了,那小娘养的在玩儿,还说什么孩子该玩的时候就玩儿,成日那么紧绷着做什么。”


    盈娘这下可没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实在的,我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反正就是我做什么都不对,那贱人做什么都对,那贱人在我跟前打帘子,都好似我在折辱她一样。哪家的妾不打帘子,不伺候主母呢?”欧大夫人一直都没想过屈服。


    盈娘道:“如此一来,也只能等待时机了。”


    至于等待时机怎么做,这就是欧大夫人的问题了。


    欧大夫人也没闲着,不仅在盈娘这里控诉,在不少圈子里也控诉,一时间,欧指挥使出门,发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


    俞老夫人气的不行,便和身边伺候的老嬷嬷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大哪里对她儿子不好了,又是安排给晋王世子做伴读,那晋王世子之前可是储君热门,现下皇上都有皇子了,他却还是和晋王世子往来,这不是损坏咱们家名声吗?”


    老嬷嬷抿唇:“大夫人也的确是有些不聪明了。”


    “不,她们母子都是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蠢,太蠢了。”俞老夫人想,曾经她还对奉圣夫人卑躬屈膝呢,如今呢,奉圣夫人早就死了,她的坟头,还得她派人过去才行。


    看那苏姨娘,就是很有耐心,她的心都是向着儿子的。


    也因为俞老夫人愈发孤立欧大夫人母子,日后倒是闹出一件大事来,当然这是后话。


    盈娘也教了沈惜惜一年多了,她现下能够从容调色,可以临摹,甚至自己画一幅小品画都是可以的。


    之后,沈家就表示沈惜惜不过来了,沈惜惜也很惋惜,盈娘倒是松了一口气。


    现下女儿的书画是她手把手教的,别的不说,既要有创造力也要有想法,更要能勤奋。沈惜惜能学一个架子,就已然不错了。


    当然,国舅爷的女儿离开之后,顾怜介绍了两位商户女儿来她家学画,一人一年二百两纹银,还包四季衣裳。


    寻常画画的先生自然是没有这么贵的,但是商户要的是抬高身份,盈娘这个身份正好合适,非常有名气的女画家,远近闻名的才女,探花郎之妻,诰命夫人,这个钱他们觉得非常值得。


    盈娘进账了四百两,花十两银子在顾怜家的绸缎铺,买了几匹时兴的料子,又花了五两工钱请裁缝来,给她和三个孩子一人做了五件衣裳,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做了一件,连麦冬也得了一件,欢喜的很。


    这两位姑娘学画比沈惜惜要勤快些,定的是三日小学,五日大学,也就是每隔三日来一趟,只学上午两个时辰,再接着每隔五日来一次,就学一日,盈娘这里管一顿茶饭。


    这一日,盈娘教了一上午,就宣告散学了。


    下午都是盈娘自己的闲暇时日,她品茶赏花,时不时看看手边的书,惬意的很。


    青枣进来道:“二奶奶,闵家太太差人过来了。”


    闵家和冯家虽然是亲家,但是盈娘和闵家人往来不是很多,但见她派人来,赶紧起身,请人进来。来人是个穿着湖蓝绸子比甲的体面婆子,那婆子先行礼,才道:“姑奶奶好,我们家太太近日得了些玛瑙葡萄,特特让我送来。”


    说了后,让两个小厮抬了进来,盈娘见这葡萄的确挺括水润,看着就口齿生津,不免笑道:“替我上覆你家太太,就说多谢她记挂着。”说罢又对青枣道:“给这位妈妈打赏。”


    那妈妈看青枣拿了二百个钱给她,连忙谢恩。


    盈娘又笑道:“近日因我家二爷去了福建主持乡试,我在家中闭门不出,不知外面的事情,倒是我们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下的果子又饱满汁水又多,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我的心意,妈妈略坐坐,我让人带一篓回去。”


    说罢,又吩咐小檀拿了剪刀,寻了个别致的草篮,用绿叶垫在下面,再把石榴摘下,用井水洗了一遍,用巾帕擦干,再装上了让那婆子带回去。


    有好东西盈娘一般不会留,小时候就是这样,很多特别好吃的,舍不得吃,结果等到吃的时候,就没那个味道了。


    正好家里有冰鉴,用的是官窖的冰,很干净,盈娘便把葡萄放在上面。


    等晚上吃晚饭时,提前半个时辰洗出来,她和孩子们一起吃。


    璧哥儿还问:“娘,爹爹何时回来啊?”


    “最早都要十月份。怎么,你想你爹爹了?”盈娘问。


    璧哥儿摇头:“爹爹不在的时候,儿子书念的更好。爹爹在家,帮儿子检查功课时,错一个字就要抄写一千个字,背错一个音,就要重新背三五遍。”


    盈娘笑道:“你爹爹对你的要求高,也是为了你好。好,日后我跟他说,让他少罚点,但你呢,也要尽量减少错误,知道么?”


    “成,您帮我说话就好使。”璧哥儿笑道。


    姝丽今日倒是有些沉默,盈娘就问道:“你怎么了?平日常常说许多话,今日却不说话了。”


    “娘,我好累呀。”姝丽揉了揉脸。


    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还有两日就休息了,再忍耐一时。”


    她见过很多孩子,从小散漫惯了,即便非常聪明,也难以成器,反正等女儿休息的时候,她也会带着孩子们打秋千、跳百索,过家家,抛却烦恼玩耍,该学的时候,还是要学。


    姝丽见她娘不纵容,吃完饭,吃了些水果就回去写功课。


    比起盈娘这边的平静,欧二奶奶吴氏正在看笑话,大伯子宠妾灭妻,闹的满城皆知。婆母呢,拉偏架的很。


    像邹姨娘那种小妾,要按照她的做法,早就弄死不在话下了,便是扮猪吃老虎的,她才不会放过这种人,如今也是养虎为患了。


    只不过吴氏也不是没有烦恼,就比方家里如今两个侄儿媳妇进门,年纪也就比他小那么几岁,可她们就要管家了,自己倒是退一射之地。


    俞老夫人又喊吴氏过去,吴氏连忙过去,俞老夫人近日翻箱子,翻出一对白玉臂钏,正送给小儿媳,吴氏得了,连忙谢过。


    “你和隔壁的郑二奶奶既然是亲戚,怎么不常常往来?”俞老夫人问道。


    吴氏笑道:“我听说郑探花不在家中,郑二奶奶闭门不出,我也不好去打搅。”


    俞老夫人点了点炕桌上的经文:“记得上回我说忘记带佛经来京,她方才送了一本过来,你说我回些什么好呢?”


    那吴氏打开抄录的佛经,心里很是讶异,这个字写的真的非常好,秀丽好看,且字体还颇大,适合老年人看。她一下就计上心头:“以前大嫂常常帮您抄写经文,大嫂自然是很有孝心的,可我看这位郑二奶奶不愧为探花夫人,这字写的倒是比大嫂要好些,很是用心。”


    俞老夫人心道,她那位大儿媳妇不过是做出一幅孝心的样子,根本就不用心,甚至还不如人家一个邻居。


    吴氏见婆母脸色变了,心中得意,她和欧氏可不同,站稳脚跟之后,对丈夫的几个妾早就敲打一番,不听话的早就没有活路。如今婆母偏疼她,她自然也不会觉得内疚。


    后宅就如战场,半点慈悲不得。


    盈娘这里得了邻居的回礼,就放在旁边,她一般练字的时候,就会抄写佛经,隔壁俞老夫人那里她就随手送过去了。


    她现下也是要三十岁的人了,郑璟后宅没那么纷乱,所以她还能在闲暇之余练琴,十几岁的时候常常手不离琴,成亲之后,到底在婆家,不好常常弹琴,怕别人过多联想。但现下隔壁有时候太吵闹,她就开始弹琴,有时候是《平纱落雁》,有时候是《渔舟唱晚》,有时候甚至是肃杀之声。


    因郑璟不在家中,盈娘有时候觉得自己说话没郑璟好使,故而暗中敲打几句,多数人拜服。毕竟她是个精明人,虽然不会时时聒噪的念紧箍咒,但是一出手就是查明事实,让你不得不服。


    青枣如此也对盈娘愈发服气,当盈娘和她说起她的亲事时,青枣道:“我想留在您身边,随您安排。”


    “我冷眼旁观,周喜在二爷身边伺候久了,说话虽然也有些油滑,但人办事不错,你觉得呢?你也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个儿看谁可以,也可以和我说。”盈娘道。


    青枣一听说周喜,倒是放下心来,这么些年她二人内外交接,互相体谅,又都是聪明人,彼此还会慰藉几句。


    盈娘忖着她面上满意,就笑道:“等二爷从福建回来,这事儿咱们就办了。但日后,你还是要在我身边总揽才是。”


    几个小丫头,玲珑红豆也慢慢算合格的丫头了,小檀更不必说,她自己跟盈娘说不愿意嫁,盈娘想姝丽的奶娘金氏回去了,到时候让小檀跟着姝丽身边做个妈妈,将来她们肯定会给姝丽准备铺子田地,小檀也能总揽,她这个想法和小檀说,小檀自然愿意。


    她原本想着出去外面打理生意,但是奶奶就一个铺子,她论资历才干,没法和来兴比,但将来帮着小姐管也是可以的。


    至少小姐出嫁之前,她一直可以在奶奶身边做大丫头,倒也挺好,活计也轻省。


    看隔壁那个欧大夫人,那还是大家子的夫人呢,过的还不如她自在,成日眉头都皱成八字眉了,还要和妾侍斗法,想起来都烦。


    再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到了十月,郑璟从外面回来了,他带了几匹漳绒,再有海味回来,这些也占不了多少,最主要的是拿了九百两给盈娘。


    “这漳绒裁制一些正好做些扇袋、香囊好送人,其余的就攒着。”盈娘笑道。


    郑璟颇为阔气道:“这些就随你安排。”说罢,又问起家里的情况。


    盈娘笑道:“自从你走后,我也便没出门,收了两个女孩子做学生,平日教养孩子们,或者读书弹琴。”


    “娘子貌美,独自出去,我也不放心啊。”郑璟道。


    盈娘戳了他额头一下:“胡说什么呢。”


    正好她又说起把青枣配给周喜的事情,郑璟就替周喜答应下来,盈娘让青果替周喜做了铺盖,两身新衣裳,又给青枣一幅十八件的银首饰,两套新缎绢衣裳,就玉成好事。


    青枣三日之后,继续到盈娘这里上差,又有璧哥儿身边一个丫头年纪大了,想嫁出去的,盈娘让郭管事帮忙寻了几户人家,又让青枣和青果两家各自去访了,寻得附近有个酒楼的管事的儿子人不错,做着账房,盈娘给了十两,又把她的卖身契径直给她,让她嫁了出去。


    哪个不称颂盈娘有德,然而盈娘不以为意。


    直说璧哥儿那边的丫头嫁了出去,盈娘就没让丫头伺候了,璧哥儿平日身边也有一个小厮跟着也足够了。


    正打算准备入冬,玄楚带着闵氏上门了,盈娘也是头一回见到闵氏,她娘选的人和她自己差不多,都是比较萌的。


    盈娘也不确定她们在不在自家居住,如果弟弟没成婚,她直接安排,但是弟弟成婚了,也有新妇在,人家指不定更想住在娘家更自在。


    不过,她也把话说的很好听:“西厢房一直空着,我倒是还在想你们来不到,到底也不清楚玄楚有没有得中,但里面炕是盘好了,书桌衣柜都准备好了,带你们去看看,也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上?”


    西厢房门口种着翠竹,茶花开的旺盛,门口挂着琉璃灯,进去那牙几上摆着花瀑似的吊兰,从门口进去,西厢房透亮,地上的地砖都印着花纹,里面锦纱笼罩,书桌、衣柜、雕花床,一应俱全。


    本来只想带他们来看看,哪里知道玄楚和闵氏径直让人把箱笼搬了过来,盈娘想他们约莫要住下,就让人烧了炕,又备下酒席,二人吃完饭早早歇下。


    玄楚还对闵氏道:“我姐姐这里好吧,炕烧的真暖和。”


    闵氏很认同:“是啊,还很热心呢。”


    第89章 双章合一


    玄楚拿了一百两给盈娘,还道:“你不必退给我,这是爹给我的,我和闵氏也不会打理,这些姐姐安排就好。若是我未曾得中,那到时候,肯定要住几年的,再让家里带钱来。”


    “还缺你们几口饭吗?”盈娘摇头。


    但玄楚坚持要给,盈娘就收下了,还帮她们夫妻备下几色礼,让他们也去闵家探亲。等玄楚从闵家回来,就说起家中的事情。


    “宜兴的宅子有亭台楼阁,也有园子,修的是挺大的。爹和宜兴的不少士绅关系都很好,也有不少人帮忙呢。”


    盈娘笑道:“真想等何时回去后,去看看那宅子。”


    “本来就有姐姐住的地方。”玄楚道。


    盈娘和他闲话家常后,就道:“你也不过二十一二岁,中不中的,得失心也不必太重。你姐夫,必定是会告诉你一些会试的经验。”


    玄楚点头,还对自己有些自傲:“姐姐不知道这些年,我读的头发都快白一半了,爹爹还说就指望我中了进士后,他就去宜兴养老。”


    盈娘忍俊不禁。


    弟弟如今成家立业,言语并不多,除非盈娘问起,他也轻易不多说什么。盈娘也不让他操什么心,白日和闵氏一起打点针线,或者凑在一处说话,再就是教养女儿,带带女学生,倒是过的很充实。


    闵氏也没想到盈娘除了交际之外,日子安排的满满当当,她看她早上起来,就先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之后便是处理家务,去教导两个女学生。等中午用完饭,会睡一会儿了,起来就看书、看邸报、看话本,可以说得上是无书不读,或者有空就打点几色针线,傍晚,还要检查孩子们的功课,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她的想法也是非常开明,还对自己道:“你也是好容易上京与你父母团聚,要回家直接吩咐青枣,让她吩咐底下准备车马就好。”


    闵氏多回去了两次,见姑姐的确一如往常,倒是她的亲娘闵夫人道:“你老是往娘家跑,也总归不大好。”


    “我这不是想你们了么?”闵氏反倒是觉得回娘家没意思了,她娘也是管头管脚的,要不然就说什么日后回到婆家如何掌家,说的露骨的很。


    她当然知晓公爹为官快二十年,身家丰厚,但是公爹可是个精明人,在家极其有威严,说一不二,她哪里敢如何?


    弟妹闵氏的这些思绪,盈娘是不大清楚,她素来主张,人和人的关系不必太过亲近,越亲近就会耗费在人际关系中的时间太多,如此一来,每日要完成的目标就很难了。


    再者,太过亲近就会太随便,会倾吐许多负面的事情,这些事情往往还是家务事,根本就不是外人能够帮忙解决的。


    所以,她和闵氏在一起,也是说不少风土人情,美食胭脂,或者人际往来,旁的不会深谈。


    今日正说起一道菜:“其实是很简单,就一道酸萝卜炒肉,她家那个萝卜不是宜兴的萝卜干,也不是咱们吃的酱萝卜,而是粉粉的萝卜,有些酸,但又不是很酸,还带着甜味,总之很下饭。下次,我去裴家的时候,去讨一些,让你也尝尝。”


    “那敢情好。”闵氏又说自己爱吃有锅巴的饭云云。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外头青枣回来了,她奉盈娘的命给定国公府送了年礼,单独给冯家还送了一幅观音像。


    青枣正道:“冯老夫人说多谢您记挂,还说她们家如今有风干的鹿肉,到时候一并送来。”


    盈娘笑道:“偏了她老人家的好东西了。”


    青枣又道:“说起来奴婢过去的时候,三小姐从公主府归宁了,看到我,要哭不哭的,样子很难看。”


    “平昌公主还是不错的啊。”盈娘想多半就是何公子的缘故了。


    青枣叹道:“这些王孙公子,便再是什么绝色美人,也是三五日抛在脑后了。”


    又说冯鲤夫妻帮小儿子定了亲,定的是常州府本地望族的女儿,既然打算要在宜兴定居,玄扬的亲事肯定是要说亲在本地的。


    “趁着我在任上,把这些事儿都处理了,楚哥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中了举,我的心就放心一大半了。”冯鲤终于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江氏也喜道:“若是他能中进士就好了。”


    “才二十二岁,要中可不容易啊,他再多磨练几年也好。如今,咱们小儿子府试也过了,只等院试了。”冯鲤笑。


    从前他还没想过自家家里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江氏端了一杯茶给冯鲤,又道:“郑亲家去广西那么远做官,还不如就在南京做官算了?”


    冯鲤并不看好:“我这个年纪,你让我奔波,说真的,我坐船坐马车都不愿意了,尤其是我们常年伏案的人,身上总疼。郑亲家的身体未必比我好,郑夫人也有些弱不禁风,常年茹素,我跟你说,吃素的人膝盖多半都不好,他们也太折腾了。”


    在冯鲤看来,郑家三个儿子,长子虽然做着小官,但在本地也是不错了,姑爷更不必提,天子近臣,就是老三郑瑰也捐了个指挥使,这个时候想起来奋斗?身子骨就不知道能不能行了。


    玄扬定亲之后,江氏抽空去宜兴看了看新宅子,几乎是快要竣工了。


    而南京唐家那边,尚二小姐的坟头刚立了碑,唐孝礼和董小姐二人已经回了常州,尚家人才去那焚香送了供品。


    尚大夫人抹着泪道:“真的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桩亲事我一开始就不同意,果然把命都丢了。”


    “娘,您别太难过了。”尚大小姐也是难过,她妹妹是个鲜活的小姑娘,后来很受唐大人宠爱,她本来以为妹妹遇到好归宿了,没想到会如此。


    雪飘下来,在她身上,尚大小姐喃喃:“真是瑞雪兆丰年。”


    比起江南才下雪,京城早就开始下了,今年盈娘入账四百两,郑璟拿回来九百两,家里的年过的很丰盛。


    就别提主子们了,连下人也是吃的胖胖的,青枣自从成婚之后,就什么都想着周喜,什么好的都先拿出去,这事儿小檀还是跟盈娘说了一声。


    盈娘也没有姑息,处家不正,底下人自然都不服气,羊酒不均,驷马奔镇。但她也给青枣留了颜面,只留她一个人的时候问她:“我记得我有六枚梨酥,怎么开柜门的时候都没了?”


    “这……大抵是小丫头们贪嘴吃了吧。”青枣道。


    盈娘看了她一眼,“我已经问了她们,她们都没吃。”


    青枣没想到盈娘这么小的事情也管,就立马认错:“是奴婢没有看好。”


    盈娘笑道:“你知道吗?虽说你是郑家的家生子,并非是我的陪房,可是我仍旧是器重于你。就是看重你平日处事条理清楚,人也能干。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一个人若想走的更远,就更要能服众才行。多少大人物都是,更何况是你?你的所作所为,小丫头们个个都看着,你心疼男人我能理解,可该你的份例就是你的,不能以公肥私,否则,再好的机会都错失了。正因为我看好你,今日才如此苦口婆心,否则,你就和青果一样了。”


    青果如今就是帮忙做针线,要不就教姝丽针线,一个月也不过三五钱银子的月例。


    青枣每个月拿的却是公中月例一两,私下盈娘还贴补她一两,平日吃食那些盈娘都敞开给的,但不要做的太过分。


    “是我不对,奶奶。”青枣连忙认错。


    盈娘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如今是头一个管事娘子,要以德服人才是。”


    青枣心服口服,日后她要吃什么,也是拿了银钱让麦冬去做。


    麦冬倒是不要她的钱:“何必如此,姐姐平日照顾我许多呢。”


    青枣想了想还是把钱塞给了她:“若都是这般,你得自己赔多少钱,奶奶人仔细,常常查账,若是对不上了,如何是好?”


    这般麦冬才收下。


    青枣看到麦冬欣喜的眼神,才想麦冬平日看着很敦厚,其实心里也是门儿清。


    也因为青枣的改变,盈娘给小檀赏了一碟清蒸鲈鱼:“你素来爱吃这个,去你房里吃吧,倒是不必在这里伺候。”


    年底厨房是最忙的,麦冬和另一个厨娘都要炒些瓜子,炸米糕、翻饺,做点心,这些是自家吃的,都是糖霜少,口感细腻的,要送礼的,还得让郭管事准备好。


    现下因为每个月发月例,年底盈娘就不额外打赏,但她过年通常会给几色果点,但今年采买时,因为玄楚那边也带了下人,所以盈娘把闵氏喊来,问她们一共带了几个人来,准备过节发礼。


    闵氏没想到也有自家下人的份,就把名单拿来了,还很高兴。


    盈娘则想跟着她们来的下人也不过七八个人,统共花不了几两银子,她怎么可能会做的那么难看?


    下人们得的是一盒柿饼、一盒枣花糕、频婆果一筐、猪肉三斤,有麦冬、林婆子这样平时比较辛苦的,盈娘还会特地赏屠苏酒一壶。


    虽然也有人诟病还不如发钱,但是她们也知晓盈娘给的工钱算是很多的了,倒也都欢喜。


    闵氏身边的妈妈子也得了这些,她还道:“听说郑家每隔两年还会做一身衣裳,夹的单的也都有。”


    随着除夕愈发接近,家里东西就愈发多了,郑璟的门生送了年礼来,定国公府、同年,还有亲戚如顾怜家,盈娘的两个女学生那里,自然自家也送出去不少,但还是存着多。


    闵氏那里也是得了不少,她嘴压根就没停过,因为她也没遇到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的姑姐,几乎不限制她做什么,顶多会提点一二,但从来都不会喋喋不休。


    年节下,郑璟有了闲暇,会一并把儿女的功课检查,分担盈娘的任务,再有外面的事情。但他也跟盈娘说起一些事情,如今家里人多,只能晚上歇下的时候私语。


    “今科乡试,华阁老授意两位北直隶乡试官通关节,有一位没听,大冷的天就要离任了,我敬佩他的为人,想去送送。”


    盈娘同意:“去啊,正好家里好些年货,给你置办一些拿过去。”


    郑璟道:“可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得罪华阁老了。”


    “得罪就得罪了,他这样我看也未必能走远,总听人家说什么做大事不拘小节。华阁老也算有些能为,但操守太差。你得罪了他,指不定于你将来而言是好事。”盈娘道。


    现下切割了,可能就现下的路难走,但是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郑璟笑道:“娘子果然是高人,说出来的话真知灼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呢。”盈娘摇头。


    这边郑璟搂着盈娘道:“华老夫人对你疏离,看你也从来不说人家的不好。”


    “其实人不止是好不好的,更多的是性情能不能相投。你看我爹当年送我读女学,读完女学后来在任上又请先生教,这事儿在你看来觉得如何?”盈娘问他。


    郑璟道:“当然很好了。”


    “是啊,你觉得很好,可是因此有不少属官因为这个看不惯我爹,觉得女人就不该读那么多书,坏了纲常。只要他不是因为这些故意使绊子,就无所谓。”盈娘笑。


    华老夫人只是因为她不够三从四德,又觉得她欺压郑璟不喜她,但是她也没有下绊子或者如何,所以盈娘本人无所谓。


    郑璟看向妻子:“你很有容人的雅量。”


    “快别夸我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般宽宏大量,纯粹是这些人平日打交道的不多,所以无所谓了。”


    到了次日,盈娘帮郑璟把手炉、礼品准备好了,让周喜赶车去送人。


    自从郑璟回来,各房就都在房里吃饭,天气冷,走来走去,反而很容易着了风寒。盈娘等郑璟回来,让人摆饭,桌上是酸菜白肉的锅子,凉拌萝卜丝、冷切牛肉片,再有两碟热菜。


    冬天菜很容易冷,所以每日几乎都是吃锅子,但放的菜量不多,毕竟太多容易浪费,盈娘就不太爱浪费。


    麦冬正跟厨房的胡娘子在吃饭,桌上也是摆着好几样菜。胡娘子还道:“麦娘子,也不是我说你,青枣儿都成婚了,为何你总不成婚呢?”


    那麦冬抿了一口温酒,就笑道:“我生的粗笨,那些稍微清俊些的小厮,瞄准的都是奶奶身边的丫头。可你让我嫁个年纪大的,我就更不愿意了。”


    “年纪大的会疼人。”胡娘子开玩笑,她是本地人,平日在这里上工,逢年过节回家去。


    麦冬笑道:“那可就难说了,你看咱们二爷就疼咱们奶奶,真是没得说。我是奶奶的陪房,反正只要我还能干得动,奶奶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穿的这银红绫袄,就是奶奶赏给我的,成不成婚的,无所谓了。”


    寻常女子成婚生子很正常,但像她们本来就被卖到人家家里,主家宽和,成日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还能正常的过日子?


    到现在麦冬都想起素桃来,她是最爱美的,爱穿白色绫袄配桃红比甲,那样的衣裳如今她怕是穿不起了。


    凡事有得必有失,麦冬和小檀常常聊天,小檀就不准备成婚,听说日后打算跟着小姐做陪房。她现下手底下有胡娘子打下手,还有两个小丫头做帮工,日子已经熬过来了,很难想象自己嫁出去后,还能不能这般?


    其实似麦冬、小檀她们这样的想法都不奇怪,如果这个时代允许女子都能不成婚,盈娘在娘家肯定是比婆家自在的,还不必受生育之苦。


    但没办法,即便是她爹这般开明的人,能够做的也是为她寻一位良婿,而她和郑璟纵有千般本事,若真的没有子嗣,家产可能会被别人侵吞蚕食。


    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小孩子们在门外放鞭炮,正月十五,盈娘带着闵氏一道去摸门钉。只是二月会试,楚哥儿没中,虽然意料之中,但他也醉酒了好几日,看起来很消沉。


    郑璟去安慰了一番,他才缓一些。


    当然,比起玄楚这样失意的举子,也不可谓不多了,有钱的去青楼买醉,没钱的垂头丧气的回家。


    玄楚还要等下一科,所以还要在盈娘这里住下,既然是长久住下,盈娘话还是要跟闵氏说清楚的,就比方她们带来的下人的月钱,这些得她们夫妇自己发放,丑话要说在前面。


    提供一处地方,照料她们应当,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分开来。


    盈娘还指点闵氏道:“玄楚也有同年在京,这些人都算是人中龙凤,若他请人用饭,大厨房额外烧菜,要记得给厨子打赏。又或者有那等家境贫寒的,要什么东西,家里有的,就在家里拿,别去外头拿了。”


    她是零零总总说了一遍,闵氏心里是有些难受,她总觉得一家人不要分的那么开。


    但是盈娘就是如此,无论如何丑话说在前面,她和她爹在这方面很一致,话不说清楚,就不大成。


    家务事吩咐妥当之后,华阁老被御史弹劾了,如今皇上颇看重清流,让清流监督权臣,华阁老当然恼怒。这些事情,郑璟就不再掺和了,他能给的建议估摸着华阁老也不会听,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郑璟也没有跳反的需求,人家一个阁老要对付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然而华阁老也不没那么傻,这个时候朝自己门生下手,人家狗急跳墙,自己也讨不到好。


    这样的情况下,华家的堂会,盈娘去了当然讨不到好。景二奶奶还给她挖坑:“郑二嫂子,我记得你家大公子,还未曾定亲吧?”


    盈娘大抵都料到她要说什么了,要说的肯定是让璧哥儿娶华家孙小姐,那位孙小姐是庶出。当然嫡庶不重要,而是华阁老眼看也不过是昨日黄花了。


    故而,她笑道:“我们家的男子都有个要求,至少得有个秀才功名,才好谈论亲事。我弟弟还有我相公都是如此。”


    这话当然戳到景二奶奶肺管子了,金家两位少爷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儒都不成,两位都从商。而盈娘的相公是探花,弟弟也是非常年轻的举人,郑璟带小舅子走动过,不少人还都想把玄楚纳入门下。


    但景二奶奶一时反驳不了,只好道:“男儿家还是先成家后立业倒好。”


    盈娘笑道:“这看各家各处的规矩了。”


    景二奶奶便故意打牌的时候不叫她,甚至看戏的时候,盈娘正和隔壁的官夫人聊天,那官夫人立马被她们拉去说话。


    更有甚者,清明踏青原本和盈娘常常出去的那家翰林夫人,今年也不一起去了,还推说有事,后来盈娘自己出去,碰到她正和别人说的欢。


    回来之后,她只觉得好笑。


    晚上和郑璟说了,郑璟道:“都是我连累了你。”


    “那些女眷哪里敢对你发火啊,就敢孤立我了,但也不打紧,越是这般,就说明斗争越激烈,越激烈才排斥异己严重。若是发展的好的时候,都比较包容。”盈娘想。


    郑璟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盈娘笑道:“怕什么,华阁老的确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景侍郎呢?够人家喝一壶的了。本来这个景家我是无所谓的,可既然如此,不妨我也添添火。”


    “你要做什么?”郑璟连忙阻止。


    盈娘道:“我也没想做什么,不过是提醒几句罢了。”


    郑璟忙道:“盈娘,千万不要,迟早要倒的树,何必多此一举。”


    “让他快点倒啊。”盈娘皮下肉不笑。


    郑璟被唬住了,劝了盈娘半天,才把盈娘劝的平息怒火。他想他真的不能小看女人,像盈娘平日颇有容人之量,但你真的惹毛了她,她不是只和你口角,是真的想戳你的死穴的。


    景二奶奶却觉得自己得逞,还和身边心腹道:“她在家里常常孤立我姐姐,如今也是该让她尝尝滋味了,看着她狗都不理,我也真是畅快。”


    第90章 双章合一


    “这里上色要少量多次的上,不能这里过浅,这里过深,控笔是一定要学会的。”盈娘指点。


    两位女学生听的忙不迭点头,重新开始上色。


    盈娘则望着窗外,皇上又有了一位皇子,如今也是有两位皇子了,之前那些藩王世子们上京的事情,犹如幻影一番。


    华阁老如今又正常立在朝上,景家作为姻亲,又调到了户部做侍郎,倒是高升了。


    做姐姐的金月瑶听娘家人说了此事,觉得有妹妹做依靠,在族内愈发的气焰大了起来,连王玉茹也要时常避开她的锋芒。


    毕竟王玉茹的爹已然致仕,兄长如今也不过在河南做通判,甚至常常觉得案牍劳形,还想回家来。而金家如今真是钱权结合了,她怎么都要避避风头。


    不过,金月瑶再想赚快钱却不是那么容易,一来景家在京城,多有收敛,二来,她现下也是身子不爽。之前进门好些年无子,后来生了个女儿后,又开怀了,可惜今年过年,她为了显能,帮着操持家中戏酒,接待南京本地的官夫人,年还未过完,人就小产了。


    本来上回因为生意打水漂,她就吐过血,这次小产,血亏的很,到如今四月了,身子还未曾将养好,又总惦记着事情,总是不大舒服。


    连五姑太太不太喜欢她的人,过来探病,都劝她道:“你也该好生保养身子了,若是月子落下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金月瑶往后一仰:“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五姑太太心想你也太好强了些,但她正坐小月子,自己也不好说的太过,就嘱咐了几句,又去王玉茹那里说话。


    原本盈娘在家的时候,王玉茹和金月瑶走的更近,现下二人争权夺利,关系早就不复以往,五姑太太素来直言不讳,就说了金月瑶的身子。


    王玉茹笑道:“不怕你老笑话,这事儿我劝过她,可她太认真了,我也没法子。”


    五姑太太不解道:“你的儿子都定了亲了,她也快三十的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怕里面生不出,日后后院起火。”


    “一时半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我们老三您是知道的,最怕我这位三弟妹了。”王玉茹想金家如今攀上了好亲家,日子越过越好,三弟是有眼色的人。况且他平日和金家两位兄弟勾肩搭背的,怎么可能在外如何?


    五姑太太虽然没有成婚,但是她也是看过人生百态的人,甚至郑瑰为人如何,她这个外人看的更清楚,本来就是个公子哥儿,去金家之后,回来愈发猖狂。


    她听店里的伙计说,给春风楼的姑娘送首饰去的时候,看到他也是左拥右抱的,可见是习惯于走马章台的。在外这般,金月瑶能有身孕才怪了?


    但她也知道王玉茹是大嫂,不好说弟妹的不是,也就没多说了。


    自从爹娘过世之后,她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还好平日靠族里人多走动,才没有宵小去。若是璟哥儿媳妇在就好了,璟哥儿媳妇为人周到,和自己脾性相投,为人还正派,肯定不会如此。


    殊不知盈娘此时正在写信,她和郑璟昨日商量过,郑家的宅子园子放在以前很够住的,可是大房大嫂生了两子一女,自己也是生了二子一女,金月瑶也生了女儿,将来兴许还有别的孩子。


    这么一来,难免住的拥挤,况且树大要分枝,人大要分家,总不能等到人家要分家的时候,再去寻屋子。


    她在杏花巷的宅子,她和郑璟都很喜欢,只不过小了些,只有浅浅两进,盈娘想让来兴帮忙留心一下,若是隔壁两家各自有出售宅子的需求,价钱合理,她们是可以商量一下买下来的。


    如此是最好,若是不成,到时候再去寻一座宅子。


    当然,这些都算在她嫁妆里,毕竟还未分家,按道理是不能有私产的。


    信写完了,盈娘让周喜托人送过去。


    再有闵氏有了身孕,盈娘就让她们夫妻挪到了璧哥儿的院子,让璧哥儿和睿哥儿一起住,如此一来,都便宜一些。


    她也怕璧哥儿抱怨,就和他说了些体己话:“当年郑家出事,我们一家都去外祖父家中,如今你舅舅舅母过来,我们也要好生招待。”


    “儿子明白的。”璧哥儿比七八岁的时候要懂事多了。


    盈娘笑道:“好,娘也有好东西给你。”说罢,又道:“我听说你爹有一位朋友在上林苑当差,他们有一匹上等的白马,鼻子上有一点枣红的印迹,很是好看。我托人帮你买下,到时候,让你舅舅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她和玄楚、玄扬还有姐弟之情,但是下一代都比较陌生了,如此盈娘也希望大家能亲近些。


    璧哥儿一听就很欢喜了,盈娘又和玄楚说了,还道:“你要好好教你外甥,要不然,我是不依的。”


    玄楚连连答应下来。


    见她舅甥二人相处的好,盈娘也对郑璟道:“这样便很好了。”


    郑璟道:“我还在想怎么教璧哥儿,你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小舅子性情随和,教的也仔细,这般挺好。”


    但郑璟想,这主要是盈娘很尊重孩子,若是别的大人,让小孩子让院子也就让了,哪里还会如此,这般足以能看出妻子的体贴。


    盈娘却想前世她的儿子外强中干,身体总是不大好,这辈子跟郑璟成婚,三个孩子都很康健,她就已然很感恩上天了。


    怎么能不对孩子好些呢?


    这一年盈娘虽然被景二奶奶孤立,但她开始把交际的日常用在提高画技琴技和打理家务上,等次年,来兴那边来信说隔壁原本不同意,后来他家在去年年底又急着用钱,便开价七百四十两把他那个三进的大宅子卖了。


    银钱是从佃租店铺分红出的,不需要盈娘再拿银钱回去,只是若是重新休整怕是得一千多两才行。


    盈娘和郑璟商量了一下,又回信道:“那边院子若是齐整的,就先不动,只把两个院子之间打通,拆除,这一项不过百八十两就好。等打通了,再请方家上门画了样子来信。”


    来兴的信回来,素馨来信说金月瑶去年小产之后好了,性情越发焦躁,也愈发跋扈,晚香楼在南园的园子里,明月居则是在园子一侧,两边可以说还隔的远呢。她却说明月居这边的某棵树上面最吸小虫子,所以让人来明月居把树砍了。


    这就罢了,她家如今生了一女之后,又说位置不够住,便把杂物往明月居里堆。


    “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可惜我们鞭长莫及。”盈娘道。


    郑璟也很生气:“仗着景家的势力罢了,金家也是横惯了。”但他现在比盈娘还沉着:“既然鞭长莫及的事情,又何必烦恼?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爹娘也不在南京,大嫂肯定不会多管闲事,自然是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盈娘冷笑:“她爱占就去占吧,横竖我们在京城住着,我们也管不着她。可是我想,景家难道能保着她家一辈子?凡事可不能做的太绝了。”


    “快了。”郑璟道。


    其实郑璟的日子这一二年也不大好过,他脱离华阁老之后,只在翰林院里写文章修书,好的差事都让别人占了去。


    盈娘看向丈夫:“咱们自个儿办自个儿的事情,我看爹娘如今还在她就这般,将来分家了,又不知道如何?”


    “还能如何?能做个财主都不错了。金家就是花千金请先生教导也没用,家风如此,不是读书之家,金氏也是如此。”郑璟对金月瑶愈发添了厌恶。


    金月瑶哪里知晓这些,她之觉得明月居的人又不在,白白放在那里做什么?她女儿出生之后,就她的嫁妆还要三间大屋子装,楼上还要住人,愈发的住不下了。


    素馨是四月接到的回信,信上就说让她们先保护好自己,别硬碰,又说吩咐来兴把宅子的事情放在心上。


    来兴道:“既然二奶奶这么说,你就权当不存在了。她们俩不在南京,咱们做下人的若是冲撞了,受罪的可是我们。”


    “是啊,二奶奶她们在京也有七八年了,许多事情自然不一样了。”素馨道。


    她听说大奶奶和三奶奶都吞公肥私,等日后分家,账面还会有什么呢?素馨真是为盈娘着急。


    来兴道:“奶奶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我先找一位方家看看,怎么拆除,把那些地方拆除之后,再把图纸送到京中,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等咱们宅子建起来了,日后就是分家也不怕了。”


    素馨也想开了:“就是,我们家二爷是探花出身,就是冯家的舅爷也中了举,将来这种人就是巴结,咱们也都不必理会。”


    来兴笑道:“这么想就对了。”


    这些事儿冯鲤夫妻当然不知晓,因为他们宅子建好之后,冯鲤又买了五百亩良田,等任期到了,就以老病退下,奉爹娘带着江氏小儿子一处在宜兴住。


    他肾脏一直就不是很好,又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现下若再要他上京来回,他也真是怕了。


    刚辞官的那一个月,他总会从梦中惊醒,起来了又不知道做什么。还好下一个月,已然习惯早睡,偏这个时候,冯老爹生了场病,看起来似乎快不行了,冯鲤让人通知冯鹤一声。


    冯鹤这次倒是带着常香兰一处来了,来了之后,冯鹤还未说什么,常香兰就惊艳到了:“他们住的这地方跟皇宫也不差什么了?”


    “因为刚刚建的吧。”冯鹤不以为意。


    常香兰却想以前她觉得冯鹤是不在意,后来有一次偶然听到冯鹤和别人说话,其实他攀比心非常重,也很虚荣,只不过都装作不在乎。那意思仿佛就是,虽然你对我好,但是我不会刻意表现出来,那么就不会承你的情。


    她想冯鹤哪里见过这样的宅子,却表现的很不在意。


    冯鲤等着冯鹤夫妻进来探病,又吩咐小儿媳妇甘氏领着她们到客房住下,他夫妻二人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冯老爹病情好转许多。


    常香兰却想她每次去汉阳府城去的时候,觉得那已然是极其繁华的地方了,可宜兴这样的江南小州,却看起来富庶非常。她倒是想留下来,拿些本钱做些买卖也好,这里现成也有住的地方。


    冯鲤虽然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不似年轻的时候那么反应敏捷,可这种事情如何纵容,一口气否决了:“你们也是有儿女的人,这边就不耽搁你们的前程了。”


    “好,大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冯鹤也想快些回去了。


    冯鲤含笑道:“你一路保重。”


    既然冯鲤不留人,常香兰也就无法留下了,她夫妇二人便先回去了。


    在回程的路上,常香兰道:“你那位哥哥以前总说人不能歇下怎么样?现下看他的样子,自个儿倒是享福去了。”


    冯鹤则在想自己请假这么久,回去之后书院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现下身上浑身无力,舟车劳顿真是不舒服。


    冯老爹好了后,冯老娘心情也舒畅多了。


    冯鲤从来没有像现下这般关注自己的身体,竟然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每日精神状态也好,除了有些无聊之外,别的都还还好。


    京中,闵氏已然生下一女,盈娘是生产过的人,早已把乳母产婆请安,安排的很妥当,便是闵夫人探望女儿也没话说。


    “这院子挺好,就你们一家子住在这里也安静。”


    闵氏道:“这里原本是外甥璧哥儿住的,但因为我有了身孕,姑姐就让璧哥儿搬到了东厢房和睿哥儿住。”


    “合该如此的,估计一开始也不知道你们住多久,只盼着姑爷这一科可要考中才是,你公公已然辞官。”闵夫人叹道,又说起自己丈夫。“你爹要外放青阳知府,我也要随着外任,到时候你一个人在京中,多听你姑姐的话才是,我看她打理家务很是麻利,待人也有分寸。”


    闵氏点头。


    做官的人就是这般,来来去去的,闵家放了外任,盈娘这边打点了程仪送过去。恰好她这里两位女学生学了两年不准备再学,盈娘难得的可以放松一下。


    但她也有话嘱咐玄楚:“爹现下辞官了,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你若是不背水一战,到时候且不说连我们怕是也未必还在这里,就是一旦丁忧,会让耽误你好几年。也别想着一甲二甲,能中三甲都很不错了。”


    “姐姐说的,我知晓了。”玄楚也是很有压力。


    没有压力也不成,学习算得上最简单的事情了,还都是家里人供给,专心学业就好了。可若是行商、习武甚至是做官,都是非常难的。


    一语未了,外面又说冯二老爷过世了,盈娘暗道不好,定国公从宣府回来之后,腿上生了一种病,平日府中都是冯二老爷代替处理。


    如今冯二老爷这么一去,底下的下一辈……


    人到中年之后,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和事物都在凋谢,她爹那样有干劲儿的人也辞官了。唯一有干劲儿倒是儿女们,儿子每日勤学不辍,就是女儿今年又请了一位举子教她读书,还请了一位琴师,一位绣娘,饶是如此,现下还在窗外玩耍。


    想起她曾经也是如此,每日勤学根本不知道累的。


    盈娘让小厮送了口信到翰林院给郑璟,她则去定国公府帮忙,家里则托付给青枣打理。


    冯老夫人平时最疼小儿子,哭的不能自已,盈娘等女眷都在旁边劝说:“老太太也要留心身子啊。”


    盈娘自己也跟着哭了几场,她哭的时候,回想起头一次和冯二老爷见面,那时候她爹爹中举,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一切生机勃勃。小时候总有一种焦虑感,怕自己被拐走,怕爹爹仕途不顺,可如今她又很怀念那些。


    众人都哭的伤心,但多是做做样子,但见盈娘是真的难过。


    冯老夫人反而劝盈娘:“哀毁太过也不会,你们年轻人愈发要保重。”


    盈娘起身应是。


    虽然并非是真心哭冯二老爷,但回到家之后,盈娘也十分虚脱。小檀让麦冬炖了参汤来,盈娘喝了一碗,方才觉得补足阳气。


    “您也太实诚了。”小檀道。


    盈娘用帕子抹了抹嘴,才放托盘上道:“我也不是完全哭他,总想着以前的一些往事,说起来,咱们都到京也快八年了。”


    这几日因为都要往定国公府去,盈娘一开始累,后来精神却越来越好。


    还能帮着定国公的世子夫人一起打理家业,接待诰命,如此一来倒是识得几位勋贵夫人,彼此之后也有些往来。


    等头七过后,盈娘就在家中休养,听说欧大夫人病了,她又过去探病,没想到这一下看到她倒是吓了一跳,欧大夫人行销立骨,整个人就是一幅架子了。


    “大夫人,您怎么这样了?”盈娘不解。


    欧大夫人看向她:“你不必难过,我一辈子无愧于心,现下油尽灯枯罢了。”


    其实盈娘想她也不是什么油尽灯枯,都说红气养人,欧大夫人是宅斗的失败者,欧家所有的女人都在对付她,婆婆妯娌小妾,她一个也斗不过,手段还不行,听说被抓到了把柄。


    后宅有时候和朝堂一样,胜者为王败者为负。


    郑璟和她现下都被打压,二人也只能忍着,兰家一旦倒塌,所有人都受到牵连。


    盈娘握着她的手道:“大夫人,你若是油尽灯枯了,可孩子怎么办?”


    “咳咳。”提起孩子,欧大夫人满心不舍。


    盈娘也是叹了一口气,这让她愈发要留心保重身体才是硬道理,否则,到时候人没了精神,更别提斗争了。


    回家之后,她还请了大夫过来家里帮自己专门补气血,每日到了晚上睡的沉的谁都叫不醒。白日也不像之前久视了,就静养休息,闵氏出了月子还夸盈娘气色好。


    盈娘看向闵氏丰腴了些,就道:“虽说出了月子,可还是要留心啊,我以前听说一个产妇半年后大出血,你可要注意啊。”


    闵氏笑道:“姐姐你就放心吧,我的身体一直很好的,对了,这日子风和日丽的,咱们要不要去庙里去一趟?”


    盈娘道:“我就不去了,你要去,就让人跟车马房说一声就行。”


    闵氏年轻,好容易出月子,自然是想出去的,她便让玄楚陪着她去。盈娘则带着姝丽一起吃饭,姝丽和盈娘一样,弹琴很有天赋,一下就上手了,书画自不必说,字写的非常工整。


    用完饭,盈娘就让女儿弹琴给她听,姝丽一曲弹完,发现她娘昏昏欲睡,想着娘这些时候的辛苦,就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如今她也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了,慢慢长大懂事一些,她相貌又很像盈娘,活脱脱一个小盈娘,连着郑璟对女儿也更偏疼些。


    盈娘午睡做了个梦,醒来时,就看小檀进来道:“奶奶,出事儿,欧大夫人过身了。”


    “什么?”盈娘都些恍惚了。


    欧指挥佥事在欧大夫人死后,倒是颇为伤心,到底是结发夫妻。本来欧家公子就没有庶出兄弟受宠,亲娘又过身了,他又听说他爹要送弟弟进宫进銮仪卫,自觉无望。


    这便不说欧家过来奔丧的人,还轻视他,似乎他比庶出兄弟低一等似的。


    就连他婶婶吴氏也偷偷和众人道:“真是晦气的很,明日是我的生辰,她什么死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死。”


    吴氏本来就瞧不起她那大嫂,现下也是鄙视一番,不曾想欧公子听到之后,冲上去直接踹了她两脚,吴氏的后脑勺倒在了假山上,血流不止,她身边的妈妈吓的目瞪口呆,尖叫起来:“死人了——”


    欧公子本来慌的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现下却冷静下来,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杀一个人也是死,杀两个人也是死,他何必呢?故而,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冲向邹姨娘房里,这时天色黑,众人也不知道他会来,且他已经习武几年,看到邹氏一身素裹出来,直接向她心窝子捅了一刀。


    欧公子仰天长啸,自己也抹了脖子。


    等欧指挥佥事从外回来的时候,听说家里又死了三个人,长子爱妾还有弟妹全都没了,铁铮铮的汉子也晕了过去。


    吴氏身边的嬷嬷正帮着收殓,那嬷嬷心想早知如此,就劝二夫人别安排人故意在大房公子面前说什么銮仪卫的差事给庶出的兄弟,若没有这一遭,公子也不会狗急跳墙了。


    然而天下事,哪有什么早知道不该去做,《左传》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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