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海风藤


    烟火应接不暇地还在持续, 一朵陨落另一朵又前仆后继绽放。


    周遭热火朝天,露台气压却低得骇人,仿佛因为不久前一场秘密的拆穿而搅乱了原先一派祥和空气。


    沈纵注视近在眼前却感觉远在天边的辛夷, 绚丽烟花将她惨白面庞映照出不同色彩。


    半晌烟火逝去,像是某种信号,她顶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旋踵而返, 目的明确, 抓起案上酒杯直截了当浇在了路明小人得意嘴脸。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每一步都像排练好的让人无从应对。


    鲜红酒液顺着脸颊滴落, 路明看着身上瞬间报废的奢牌衣裳才反应过来:“你敢泼我。”一声怒喝后,手握拳状就要朝辛夷挥过去,结果扬起的手臂被人在半空截住。


    这头的异动太过惹人耳目, 底下那群被烟花吸引人群又再次被吸引回来。


    路明不可思议看着被自家表哥扣下的手腕:“表哥, 你…”


    自始自终沈纵只有一句:“道歉。”


    路明还在消化他这句命令,冷不丁一力度十足的巴掌掴在脸上,火辣辣的真实痛感让他确信真被打了。他五官立即扭曲成一团,正要转回被打歪侧脸, 紧接又是迎面一巴掌。


    “我不仅敢泼你,还敢抽你。”


    辛夷挑衅言语无疑火上浇油, 路明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连受她两巴掌, 早没了往日体面, 眼珠子滋滋冒出火星, 恨不能把她大卸八块给活吞了。空出的那只手蠢蠢欲动, 紧盯桌上酒瓶, 盘算着怎么也要让辛夷付出代价。


    说时迟那时快, 沈纵一个眼神, 几个静观其变兄弟马上又拦又摁。顿时, 路明如五花大绑的螃蟹般被押在桌面上。有眼力劲的人都能明显看出沈纵胳膊肘往外拐,显然护着人辛夷。说是表兄弟,还不是依附沈家的一条狗。


    这狗咬狗戏码,辛夷着实没心情继续欣赏下去,甩了甩发麻掌心愤然离去。


    下边围观群众自觉让出一条路,心照不宣达成共识,眼下这女人他们惹不起。


    沈纵随即追出来一路道歉,好好一个庆生闹这一出。


    冲动过后,辛夷只觉思绪糟得像打乱的毛线团。她冷脸质问:“所以,你们小时候一起欺负过石上柏?”


    沈纵心头一紧,没有过问他的过去,而是指责他们的过错。


    “你就没什么其他要问我的,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他的家庭情况吗?”


    辛夷坚持己见,音量不自觉拔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声线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沈纵撇开脸:“小时候犯浑,那哪算得上欺负,顶多口嗨几句,还不是被他揍回来了。”


    声音越到后头越小,但不妨碍辛夷照单全收。一股怒火从心底慢慢蔓延横冲直撞至她整个胸腔。


    “口嗨几句?”她咬牙冷笑一声,“是,水永远泼不到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永远不知道,那些口嗨的话会形成肌肉记忆伴随那个人成长一辈子。”


    她比谁都清楚来自同龄玩伴,打着童言无忌幌子说着恶话伤人所带来的伤害。


    沈纵望着她此时绝对算得上凌厉神色,逐渐接受在她这里来之不易的一丝好感随着这件事的揭露化为乌有事实:“我和他道过歉了…”


    口袋里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辛夷摸出来瞥了眼,深呼吸调整情绪,避免那头听出什么异常。


    接通,石上柏尽显低沉嗓音从手机听筒传出:“辛夷,我们现在必须去一趟京市。”


    现在?


    辛夷就着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懵答:“可这个点哪还有航班?”


    可电话那端仍斩钉截铁:“我来接你。”


    辛夷被接走后,沈纵掉头回去撞上自己找上门杀气腾腾的路明,二话不说揪上他领口,四周一圈震耳欲聋的欢笑取乐声伴风无限扩散,他烦躁喊停,吼骂一句:“md,吵死了,都给我滚。”


    树一倒叽叽喳喳的吵闹猢狲立马不见踪影。


    路明压根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为了个女人,你要打我。”


    沈纵仰天憋回掐死他想法,转而发狠用力推了他一把,路明重心不稳踉跄后退直接跌进身后草坪:“我是不是提醒过你,石家那件事不是你我能非议的。”


    “是不是说过,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


    沈纵指着他又叱一声,“如果这事因为你传出去闹大了,你就等着以死谢罪。”


    路明这会怕了,跪下来扯他裤腿求饶:“表哥,我错了…”


    但沈纵铁了心要让他吃到教训,不解气似的一脚蹬在他胸膛让他自生自灭。


    路明狼狈爬起来,大脑飞快运转,像抓住棵救命稻草在他转身前抢嘴:“姑妈不会让你不管我的。”


    沈纵突然愣了一瞬,平生他最不爽别人拿他父母来压他,眼下这人居然还是自家亲人,他沉吟片刻最终从牙缝挤出段中用不中听实话:“你有这工夫去叨扰我妈,还不如现在滚去善后。”


    哥几个远远看着个煞费苦心沈纵,摇摇头以示对他同情,摊上个这么费哥表弟,又叹了声气,还喜欢个有主女人。


    江城机场其中一座候机楼灯火通明,仅供私人飞机旅客使用的候机室内,机长等人毕恭毕敬地向石上柏汇报半小时前申请的航线已批复,稍作调整即可登机起飞。


    石上柏知晓他这次飞行过于临时,捏着眉心打发走机组人员。在心里酝酿片刻,侧目去探辛夷话。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我们要去做什么还有…我家里的情况。”


    他那双漆黑眸光深深凝望她,倒映出她慌张无措模样。


    辛夷连眨好几下眼睫,这是她继这个新年短短以来被问的第二句一样问题。


    “没有,我没有要问的。”她耷拉起个脑袋不敢去直视他眼睛,拼命抠指甲,因为她知道再继续对视下去她百分百露馅。


    石上柏顺着她心虚姿势发现了她红肿手心,连忙拉过来过问:“手怎么了?”


    辛夷捡起头,脑容量不允许她同时掖着两件事,不容她作出思考,条件反射一下子全盘托出:“没怎么,就抽了人几耳光。”


    话一经口她就后悔了,咬唇嫌自己藏不住事。


    石上柏动了动嘴角,好像想对此评价什么,又放弃了。那双往日何等敏锐的瞳孔彻底沉寂。良久,握起她的手心平摊在他腿上:“我爷爷可能快不行了,他想见见你。”


    京市的天气似乎不近人情,飞机一进入所在上空就开始小幅度晃动。


    双人床上,石上柏睡意尽失,抬臂又瞄了眼时间,怀里的辛夷因颠簸频频蹙眉,他望着熟睡中,几乎对他过去毫不知情的辛夷,莫名不知所措起来。


    指腹递过去抚摸她面颊,这段时间学校期末周,脸上线条肉眼可见的消瘦。


    唇边不由泛起苦笑,怎么办?这几年滋润生活让他差点都忘记了,原来他不是那个表面受千万粉丝追捧光鲜亮丽的石上柏,他还有难以启齿的一面。


    天还没完全敞亮,辛夷从石上柏腿上醒来,而且是躺在一辆汽车后座,至于她怎么下的飞机怎么上的车一概没了印象。她目光移向主驾,竟是许久不见的大东,还没等她开口,车子一个拐弯驶进栋半山独栋别墅。


    猝不及防,隔着车窗玻璃,跃入眼帘的是侧花园的私人网球场,紧跟着是个游泳池,其实不然,开近了才看清是个水上乐园,不仅如此,甚至还配有标着字母H的圆形停机坪,豪华程度不堪想象。可能从那架机身标有“shi”标志的私人飞机开始,她就一步步接近石上柏那个一直避口不谈的家。


    一下车,佣人们三三两两涌现,其中一珠光宝气老妇人泪眼婆娑迎上来,石上柏不予理会牵起辛夷往主楼大门进。


    跨过洛阳紫铜材质的双开门入户门厅,内藏乾坤,和别墅现代风外表不一样,一进门正击眼球的一对圈椅,扑面而来的规矩二字,特别讲究的中轴对称大气感,典雅和奢华并存。挑高式的会客大厅,大到足够留给辛夷发挥想象空间承受接下来会发生画面。


    恍惚间,石上柏已然带着她上了二楼卧室。


    卧室床前围满了白大褂,透过缝隙,她看见位戴着吸氧面罩靠周围仪器维持生命迹象的弥留老人。


    原本还在阖眼残喘的老爷子或感知到什么猝然回光返照,他缓慢睁开眼,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过重重身影定在石上柏身上,众人旋即退避腾出位置,老爷子颤巍巍伸出去手艰难地挂在半空。


    辛夷偏头,石上柏迟迟没有动作,还是她唤了他声,他才缓慢犹如只蜗牛一点点走向前搭上那只如同枯树枝手臂。


    老爷子好似专门吊着一口气等着石上柏,他没来,全凭这缕信念硬撑。他手里将石上柏抓得极紧,盯着他,唇瓣张张合合,貌似有话要说。


    见状,石上柏在征得家庭医生同意下小心翼翼取下他氧气罩。


    “回…来了…”


    石上柏面容平静如常,只是语调里带着抹微不可察悲恸:“嗯,回来了。”


    这时,楼下那名打扮贵气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赶来,一近身,劈头盖脸地哭腔斥责:“这么多年不回家,不知道你爷爷天天念叨你吗?”


    老爷子已经攒不够力气来表达对她行为不满,只好费劲让石上柏倾身附耳,嘀嘀咕咕估摸小半分钟,除了石上柏以外没有第二人知道他到底交代了什么。


    这个过程,辛夷观察到整间屋子内,老太太风声鹤唳谨慎着,其他佣人医护人员皆是看淡生死的漠然,竟无再多一人真心实意陪老爷子走完他生命最后一刻。


    这会儿,爷孙俩交流结束,老爷子目光偏向辛夷,眼神询问石上柏,见他点了个头后眉眼展开道亲切浅笑,张开另一只手招呼辛夷凑近。


    辛夷先是瞅石上柏一眼,继而交出自己的手。


    老爷子将右手握着的石上柏手心叠在她手背上,含笑念完声“好”后,手指一根一根从手背上坠落,撒手人寰。


    弹指一挥,不给所有人缓冲时间,天空轰然响起一声巨雷,伴随女人的哭喊声闪电骤然袭来,霎时撼天震地。


    第52章 旋覆花


    半山别墅区的环山公路两侧栽满四季常绿雪松树, 暴雨鞭打过的绿针挂满晶莹水珠,依旧挺拔如故。


    一辆辆黑色迈巴赫有序轧过柏油路面的小水坑溅起起伏水花开往目的地墓园。


    石上柏一身黑西装站在队伍前端开路,左臂黑布上的字眼格外醒目, 怀里抱着骨灰盒,大东为他撑着黑伞。铺天盖地的雨砸在伞面噼啪作响。可即便如此,雨水照样无情打在他肩头洇开一滩滩更深痕迹。


    直到老爷子入土为安, 石上柏的肩膀立即垮下来, 好像手上的重量轻了, 肩上的担子重了。


    葬礼的场面谈不上多奢华, 听闻老爷子喜静,在场吊唁的除了家属就是他生平老友,多年的生意伙伴。


    打头阵的旁系亲属一一上前, 他们多多少少掩面痛哭或低声啜泣,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表面功夫实打实到位。


    唯独一个人拥着黑白遗像沉默立于伞下,神志一直在游离中。一头发花白老者搭上他臂弯,看样子应该是在劝慰节哀之类的。石上柏反响不大按照礼节颔首回应, 平等无差别地对待每个人,并没有因为来人是爷爷辈就一碗水端不平。


    一旁的虞妈忍不住吐槽:“叔公演技退步了, 病榻前都能挤出几滴眼泪来的。”


    辛夷风雨中凌乱了数秒, 短暂打量了下虞妈。昨天, 石上柏要操办老爷子身后事, 她就和老太太简单地共进了场晚餐, 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家信奉食不言寝不语家规, 一顿饭下来她们交流为零。只不过老太太临走前多瞧了几眼她手腕处的翡翠手镯, 石上柏送她的生日礼物, 便吩咐她身边的虞妈留在辛夷身边照拂。


    这样看, 人情味这东西在石家还是有的。


    虞妈没错过她错愕表情,似笑非笑提醒道:“该我们了。”


    鞠完躬,辛夷朝石上柏望过去,漆黑的眉眼压满了浓重的克制,完全不是悲伤过度状态,该怎么形容,那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看过的神情,极度的平静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她读不懂看不透的复杂情绪。很矛盾,忽热忽冷像冰与火共存在一个空间,互相大打出手至死方休,以此得出结论到底是冰先熄灭火还是火先融化冰。


    另一边,石上柏掀动沉重眼皮对上她充满担心的眼睛,在她准备离开经过时偷偷道了声“我没事”。


    声音很轻,但在混杂了身边老太太老泪纵横声中,还是落进了辛夷耳里。


    亲属过完接下来是一众老友,辛夷回到原先位置。不出意外看到了不久前才见的沈纵。跟在他父母身后,并肩的是位打扮得体的同龄女人,黑发气质地盘成一个髻,想必就是他同胞胎姐姐。


    这时,场上突发状况,老太太因伤心过度晕厥了,虞妈见状连忙将伞递给辛夷叮嘱几句便跑去贴身伺候。


    沈纵趁着慌乱,不顾沈蓉呼唤撇下她一个回马枪钻进辛夷伞下。


    辛夷措手不及,看他半弯个身子嫌她矮伞拿得低于是抢过伞柄自己打,然后就是一顿碎嘴输出议论在场吊客,哪个偷偷滴眼药水哪个晕了妆。


    插曲过后仪式继续,越是风平浪静辛夷越是惴惴不安,这种感觉打她落脚石上柏家中就愈发强烈,好比他家埋着颗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炸,谁会中招。就比如现在风雨交加,这么重要场合总觉得少了什么。


    “沈纵,我问你。”


    “你问。”


    因为很多事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所以一旦开了个小口就再也封不住。她曾经妄自揣摩过,石上柏可能像她一样单亲家庭或者爹不疼妈不爱,再惨一点,双亲皆不健在。可都推测错了,大错特错。


    她凝望湿漉地面:“石上柏有妈妈吗?”


    不承想,沈纵那厮不顾场合地噗呲喷笑:“你不会觉得他姓石,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那就是有了,不幸且残忍的答案。


    一个念头从心底慢慢冒出头,辛夷又小心翼翼问:“那她…是不在了吗?”


    回复她的是咋咋唬唬声音:“你怎么可以诅咒你未来婆婆,人活得好好的。”


    辛夷发现和他交流真是个费劲活,不可言喻的气氛徒然破坏,顺着他改口:“那请问我的未来婆婆现在在哪?”


    葬礼结束,沈纵用伞把手戳戳她:“不走吗?”


    辛夷:“我等他。”


    闻言,沈纵瞥了眼石上柏所在方向,收起一身轻佻陡然正经道:“接下来够他周旋老半天的,不想让他分心的话,我送你回去。”


    走到一半,匆匆别过两道人影,沈纵看热闹不嫌事大停下来打趣:“呦,你公公回来了。”


    辛夷白他一眼,裹紧身上外套,视线顺他一指登时锁在那人身上。


    京市的冬雨可远比江城冷上太多,光是从耳畔掠过,刺骨的冷。


    回程路上,挡风玻璃前的雨势渐渐退幕,副驾位上辛夷一动嘴皮子,沈纵犹如神算子上身连忙打住:“如果要问你婆婆的事,我真无可奉告。”


    “我问别的。”


    沈纵一个方向盘打转爬上环山公路,他挑挑眉洗耳恭听。


    “他家人对他好吗?”


    斟酌间,车子穿梭于一家家豪宅最后停在石家别墅大门。


    “其他人不予评价,老爷子蛮宠他的。”沈纵指指花园外的休闲游玩设施,“你看那一圈什么网球场,水上乐园都是他爷爷给他建的。”


    辛夷环顾左右相隔不远的相邻别墅里空荡荡的花园配置:“所以你就是这个原因眼红他,从小没事找事撩架?”


    沈纵一听差点没跳起来,不可置信音量提高,昧着良心讲:“我眼红他?眼红他有女朋友还是眼红他们家一堆裹小脑陋习?”


    辛夷也不清楚他神经兮兮个什么,眉一拧:“所以他们家为什么那么多规矩?”


    “害,还不是活在…”沈纵话说到一半,“不是,石上柏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密不透风,他身份证都不给你看的吗?”


    辛夷云里雾里:“关他身份证什么事?”


    “百年前,皇亲国戚呗,反正他家老爷子掌家后低调不少,我听说他们家有所老宅,和博物馆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具体的也只有他们家族谱记载咯。”


    辛夷攥紧安全带疑似抓住什么了不起重点:“你为什么对他们家族史这么了解?”


    沈纵舒展上身,十指交叉枕在后脑勺:“你可能并不是很想知道。”


    “尽管说。”


    沈纵悄然打起小算盘,语气放缓:“因为我姐,她从小就喜欢…”他侧身忽而凑近,“喜欢追在石上柏屁股后面。”


    话一出,辛夷撤回目光解下安全带,车门甩得砰一声。果不其然生气了,他心情舒畅跟着下车,几个快步赶超,欠收拾地慢悠悠调侃:“是吧,说了又不爱听。”


    她脑海不自觉浮现那一瞥而过的沈蓉,像极了一颗饱满珍珠优雅又高级。走得急,不小心崴了一下,沈纵绅士地把手心送过去让她搀扶,手指蜷了又蜷一直没等到她扶上来。


    一看,人早走了,顿时五味杂陈,他收回手干巴巴插进兜。不甘心又能如何,想他纵情声色这些年,女人是不用追的,感情不是用来谈的,到头来,也没料到会惦记上人家女朋友。


    他认命般呼出口长气:“辛夷。”


    她刹住脚,回头时,碎发在狂风中乱舞糊住大半张脸,刻意的一身黑,收腰的伞裙大衣,短靴,裙摆摇曳时会露出一丢丢小腿,随手扎的低马尾,再无多余配饰。很奇怪,宛若加了层滤镜般好看。没出息的,心微妙地悬了一下。


    “干嘛?”一声不耐烦将他拉回现实。


    口气像极了某人。


    沈纵无奈扯唇,像谁不好,像他。男朋友是谁不好,是他。


    “我知道你肯定一肚子疑问,但是在他家屋檐下,适当收起好奇心,对自己没有坏处。”


    虞妈早早候在入厅门,辛夷朝她点头打了招呼:“老夫人还好吗?”


    “无碍。”她含笑继续讲,“柏哥儿交代你们来得急,稍的衣服太薄让我带你去挑几件厚实衣服。”说罢领着辛夷上楼慢步至一锁着的房间。


    “这是太太离家前住的房间。”虞妈掏出钥匙。


    辛夷神色凝重望着眼前这扇门。推开,没有想象中布满灰尘的刺鼻气味,想来是会定期打扫。


    “这个点老夫人估摸着醒了,我该走了,辛小姐,请便。”


    辛夷:“虞妈。”


    “我能问问……”


    虞妈掐断话苗,将她想问的后半句扼杀在摇篮中:“不能。”


    她视线飘到远方某处牢牢钉住,依然噙着抹淡笑强调,“特别是在老夫人和先生面前。”


    辛夷适可而止,自然领会藏在这句话下的隐晦暗示。她远望虞妈临走前别有用意的目光所指,是一座山峰,所以那半山腰是有什么吗?


    深夜,石上柏一身黑衣几乎融为一体地从寒风瑟瑟的浓稠夜色中冷不丁浮出,踩着有些虚浮步子,肩压得更垮了。他单手扯松领带径直朝楼梯走,手刚触上扶梯。


    “见到人了也不晓得喊一声吗?”


    石上柏余光轻瞥,老太太坐在一楼主位,早没了一早不能自理的虚弱姿态,把弄着手里迦南香福寿十八子养神。


    “奶奶有话问你。”


    石上柏闭了一下眼改变方向,一摊烂泥状斜躺在老爷子专属黄花梨圈椅上。


    老太太看着他毫无规矩坐姿保养极好面容微变,想想还是作罢:“你爸回来,父子俩有没有好好叙旧?”


    叙旧?


    石上柏连笑的力气都使不上,冷淡反问:“谁?您那宝贝儿子吗?”


    老太太一副“我就知道”见怪不怪模样,若有所思道:“你爷爷临终前和你说了什么?”


    石上柏顿了顿敷衍:“明一早您就知道了。”


    老太太作势还要接着问,他视若无睹起身,丢下句,“我困了。”


    他这般蹬鼻子上脸,老太太一口老血哽在心间,狂捻手串顺气,叨叨没完。


    “养条狗都能养熟,这小白眼狼越养越离心。”


    “小时候还会唤声奶奶,如今喊都不兴喊了。葬礼上也是,硬生生一滴眼泪没流,想当年那条德牧死的时候都要比现在难过。”


    “这番薄情定是随了池音那女人。”


    虞妈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敛去,给她倒水劝导:“柏哥儿兴是累了。”


    二楼卧房内,辛夷睡得并不算踏实,梦里隐隐约约有只冰凉手指在她面庞游走。她睁眼翻身,可完全不见石上柏踪迹。


    不可能,明明就有他气息的。


    她掀开被子四处寻找,终于在卫生间发现抹光亮。摸黑过去,看到石上柏双掌撑在洗手台上,脸色比身上那件白衬衫还要苍白。脸盘朝下盯着水池,眼泪一滴一滴争先抢后地无声夺眶。


    纵然失控仍要隐忍。


    辛夷觉得她又错了,他不是冷静是看起来冷静而已,那种武装起来的沉着取而之代的是脆弱。如同入冬前的最后一批树叶,表面挂在枝头,其实轻轻一碰就掉,表面完整的轮廓,其实轻轻一踩就碎。


    她赤足虚扶在门框,目睹这样的石上柏她很难受,鼻尖发酸喉间发堵,念及一半的名字再也喊不下去。


    石上柏疑似听见动静迅速扭开水龙头,接了一掌水泼到脸上。头没敢抬:“是不是吵醒你了?我洗漱好就来。”


    他越掩耳盗铃,辛夷越于心难忍。拖着脚底凉意攀上他脖子强行掰过逼着面对面对视,发梢和眼睫湿漉漉地直往下沁水,欲盖弥彰也遮掩不住他眼底猩红一片,下巴还带着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显然昨晚一夜无眠。她用手一点点蹭去水渍,泪渍,可那双瑞凤眸被巨大的疲惫和悲伤盛满,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流淌不止,擦又擦不停断又断不干净。


    记忆里永远上扬的眼尾不应该如此垂落啊。


    辛夷真的无计可施,胸口一阵一阵心悸,如涨潮一浪接着一浪袭来。


    她似若珍宝地举起他两侧下颚捧住:“石上柏,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一直都在啊。”将他按到肩头一遍一遍抚摸他后脑头发重复没事了,还有她。


    可不知怎的,在她柔声细语的哄慰下,石上柏原本还可控的坚强如危楼摇摇欲坠,满腔苦楚无限放大肆虐泛滥,躯体承受着,膨胀着,远远超出预期。


    这场宣泄已经耗损了他太多太多所剩无几体力,长时间地说不上话,他满面泪痕趴在辛夷肩膀,恢复一点力气就收拢环在她腰上的胳膊。


    过了好大一会儿,石上柏大约平复七成,他叫了声辛夷,没应。


    又唤了一声,等来可怜巴巴一句:“石上柏,我腿好像站麻了。”


    回到被窝,男人将脚丫子贴在他□□温柔地按摩小腿肌肉:“叫你不穿鞋,叫你长嘴当摆设。”


    辛夷曲着腿正一心享受私人服务,突然来这句也没影响心情,自顾自展开一问一答模式对话。


    “你怎么看出我冷的?我哆嗦了好半天,背后长天眼啊你。”


    “没长,我也不瞎,手背都冻紫了。”


    “是你让沈纵送我的吧。”


    “嗯,怕你无聊。”


    “他说了你好多事…糗事。”


    “哦。”


    “为什么她们叫你柏哥儿?”


    “因为我是早产儿,身体自小不好。”


    “那我以后能这样喊你吗?”


    “不能。”


    “为什么?”


    “那是以前,现在我身体行不行,你最有发言权。”


    半分钟后,重振旗鼓。


    “感觉你奶奶有点不喜欢我。”


    “嗯,她也不喜欢我。”


    “那你爷爷呢。”


    “……”


    辛夷拱进那结实怀里使劲蹭他胸口位置,一捂就热的心口:“没关系,小白鸽缺失的被爱,我补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石上柏:真不错,继小柏哥,小朋友之后又多了个爱称呢。


    第53章 鹰不泊


    天光, 辛夷一动,石上柏也跟着醒了。眼皮没睁,脑意识还在挣扎, 听觉已然恢复开机状态。


    那头压着嗓子掐断学校的来电,蹑手蹑脚一爬回床就被他搂进怀里:“再睡会儿?”


    低醇的邀请声从滚动的喉咙溢出,带着慵懒的吸引禁不住与此共沉沦, 即使辛夷也很想赖会床, 可她老有种不在自己屋头的不自在感:“不太好吧。”


    石上柏暗含暧昧地叹息:“确实不太方便。”他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然, 我们私奔吧。”


    辛夷挣脱开束缚露出双拢着不解的清澈双眸,眨了一下又眨一下。


    下一秒吻就落了下来,轻轻地覆在她唇上, 起初能感受到他只想简单的蜻蜓点水, 随着两具身体越贴越近,慢慢掌心插入她浓密发丝,扣住后脑压过来,这架势完全脱离了预期计划。


    辛夷双手支在他胸前困难推开。


    石上柏察觉到她抗拒:“嫌弃我啊?”


    “胡子扎脸, 疼。”


    酥酥麻麻的疼。


    石上柏摸了把一晚没剃的胡茬,是挺扎的, 可他不管, 拿腔拿调地不得理也不饶人:“昨晚还一个劲说只爱我, 长了胡子就不爱了。”


    翻身, “哼。”


    被他这么一顿瞎指控辛夷顿时觉得和只睡不负责的渣男无异, 稀罕打量他鲜少幼稚一面笑着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石上柏多少觉得自己有点病, 这把年纪了还又装又作, 他不嫌麻烦地翻回来:“抱我, 哄我, 亲我。”


    很不巧,刚抱上没热乎甚至还没到哄他那步虞妈的敲门声接踵而至。


    她和石上柏穿戴整齐下来时,老太太和石镜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佣人们开始一份份上餐,石镜清板板正正端坐于主位右侧在他们落座后冷淡地睨了眼:“不成体统。”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眼下别无他人,辛夷不由一懵,就因为她们来晚了?


    每人面前都摆好份格外讲究的早餐拼盘,一小碟酱牛肉,西兰花荤素搭配,几块蒸南瓜,一颗剥好的水煮蛋和碗燕窝粥。


    石上柏慢条斯理拣出已经剥好壳的鸡蛋熟练地挑出蛋黄换到辛夷碗里,嘲讽,“是啊,一声不响跑出国没送爷爷最后一程就是体统了。”


    而后端起粥对着老太太方向一点,“先偏您了。”


    石镜清自找后被戳中痛点,打眼凝视长辈没动筷却已开吃的石上柏,镜片后的瞳孔让人瞧不出波澜,却无故升起道难以形容寒意。


    一清早家务事不断,老太太头疼老毛病又犯了抢在自己儿子发飙前终止这场闹剧:“好了,用饭。”


    一锤定音,诡异且安静的用餐气氛,一点食欲都提不上来。辛夷勉为其难吃完整个蛋白,没敢发出丁点儿咀嚼声,又草草吞下几口燕窝粥,每一口汤匙极其小心以免触碰瓷碗发出声响。好吧,她在心里承认,自己真的是山猪吃不了细糠,食之无味弃之会不会被骂浪费?


    石上柏注意到摁下她拿着汤匙的手,轻飘飘道:“吃不下不用勉强。”


    他话一出桌上的视线齐齐刷过来,仿佛做了什么倒胃口举到打搅到他们此刻的用餐体验。


    这时,貌似是石镜清秘书的一职业装扮女人过来:“石总,老爷子生前委派的律师来了。”


    石镜清立刻放下勺子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细嚼慢咽,勺子落在筷架后掩口擦嘴有条不紊地吩咐:“带去书房。”


    书房内,石上柏最后一个跨进,带头律师看着继承人们悉数到场,公事公办手持公证书展示一圈:“本人接受石牧远老先生委托在此宣读老先生生前遗嘱……”


    将近一小时遗嘱宣读还未结束,辛夷与一同候在屋外的虞妈,那名女秘书各怀鬼胎。一开始她还能静下心观赏墙上那幅比她还要高的花开富贵手工苏绣装饰画,春和景明,牡丹花争相开放引来对富贵鸟啼唱,群蝶翩跹。眨眼间,栩栩如生的群碟好似要飞出画来般。


    待她数清画中有16只蓝灰蝶,18只箭环蝶,10只舟翅蝶,14只凤蝶,8只斑蝶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担忧,依她多年狗血家庭伦理剧的受众经验来谈,石上柏家既没兄弟姐妹手足相残,更没私生子蹦出来明争暗斗,按理说很顺利才是。


    与此同时双开大门从里被推开,一行西装革履律师拎着公文包鱼贯而出,紧接暴露在她们视野中的画面是石镜清正抄起沓文件朝石上柏脸上砸去。


    纸张簌簌地从他四周飞散打着飘儿坠落地上。


    石上柏背对门口不知又做了如何反应引得石镜清赶尽杀绝在一群人匪夷所思地集体注视下扬起胳膊就是一个巴掌甩在他右脸上,他压根没想过要躲,在老太太的惊呼声中生生挨下。


    看到这震惊瞳孔一幕辛夷头脑瞬间发热,这哪是对父子,分明是仇人。众目睽睽之下就能随随便便打人,那石上柏从小到大的境遇,他石镜清以前何作风,毋庸赘述。


    她一溜烟儿推开隔在中间障碍物似的的闲杂人等,和老母鸡拦老鹰一样的姿势挡在石上柏面前防着石镜清再动手,死瞪前方大有不依不饶架势,仿佛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罪不可恕大事。


    “你凭什么打人。”


    石镜清眉毛竖起并不在意她,双目阴沉只顾着盯着石上柏,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凭我是他老子。”


    石上柏上前一步将辛夷反护在身后,对比石镜清一阵一阵烧红眼的盛怒他恰恰相反,用愈发愈淡的平静姿态打量一番说是他老子的男人:“你打死的那条德牧都知道急了不跳墙不咬人,配吗你。”


    石镜清哪受过这般羞辱,老爷子在世也不会如此,此时的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忍耐极致的泛白。


    那么多外人在看,老太太手指哆嗦捻下颗珠子大喊一声:“闹够了没有。”


    石镜清出了名的孝子自不好在一伙人面前忤逆老太太,但也不打算咽下这口气,于是乎,石上柏边上矮桌的青花赏瓶被他一脚踢倒,不经意间那只名贵瓷器横殃飞祸碎满一地。泄完愤,大步流星夺门而出,他的秘书紧跟其后。而虞妈也回过神察言观色一边招呼佣人送客,一边搀扶老太太离去,临走前颇为贴心地掩上房门。


    一时人满为患的书房只剩下他俩,辛夷心疼托起石上柏双颊寻查伤势,右脸红了一大片,白皙脸庞浮起几道指印,可想而知,打的多狠。再看左脸也多出一道浅浅血痕。联想脚下洋洋洒洒的文件纸张,定是那锋利纸张当头丢向他时划开的。她低下头去望,其中一张赫然写着遗嘱。


    所以是为了遗嘱大动干戈。


    眼眶霎时一紧,有种想要流泪哭诉他怎么这样的冲动,指尖轻轻触上他皮肤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疼不疼?


    石上柏举目,幽深眸色停在她脸上片刻,接着一个绷不住笑出声来:“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眉心一蹙,辛夷现下的精神状态可算不上美好,她忍不住把对方想得可怜,吃一丁苦,受一丢委屈,任何一点在她眼里都会自动放大千万倍。可他倒好涎皮赖脸的,泪意生生被他逼回。


    “你笑什么?被打很光荣吗?”


    “嗯,蛮光荣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跟护牛犊的老母牛一模一样。”


    她都快要哭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辛夷直接给了他一掌,没敢往脸上呼,甚至手臂都舍不得,拍在手背上。


    石上柏假模假式喊疼,纵使那半边脸确实隐隐作痛。顺势抓住她的手握住往外牵着走,“走吧,收拾收拾带你私奔。”


    虞妈过来告知石上柏要带着辛夷离开消息时,石镜清正好也在。


    他一听又来气,稍微回笼的理智又彻底失控,所有修养抛诸脑后地朝窗外咆哮:“有种滚了就别再回来。”


    “阿清,住嘴。”


    石镜清:“妈。”


    老太太看向虞妈:“让他们爷俩互相冷静冷静,别忘了提醒柏哥儿几日后的祭拜记得回来。”


    虞妈点点头退下。


    可石镜清怎可能冷静得下来,老爷子将他名下所有股份一分不少地全留给了石上柏,演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我兢兢业业为家族为公司操劳半辈子,凭什么爸要把股份全留给他个小辈。这往后在公司你让我把脸面往哪搁?”


    “凭什么?”老太太点了几根香插进香炉,一点不拐弯抹角,“凭他姓石,是石家长孙且唯一的那个。”


    石镜清自嘲冷笑:“所以您也认为我爸做的对,拿我死了一般把继承资格给其他人。”


    “其他人…”老太太细细咀嚼这几个字眼,转过身径直直视她一直视为骄傲的儿子。


    “但凡你对自己亲生儿子好点,你爸他至于大费周章来这一出。”


    她几步逼近,“你告诉妈实话,你现如今手头握的股份资产百年之后会留给柏哥儿吗?换句话说,这些年一直不留余力地往国外跑,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人。”


    皱纹映衬的眉眼陡然锐利,一字一句,“你太不明智了。”


    石镜清炸起的毛顷刻间被抚平,翘起的尾巴也蔫头耷脑垂下。


    “您答应过我,只要孩子出生就会成全我们的。”


    “我是答应过你,可以帮你粉饰一辈子,可你怎么做的,要不是你们小不忍乱大谋,竟敢在家中行那腌臢之事,那池音怎会发现气得早产,你奶奶你爸又怎会知晓你的那些破事,逼着你二选一。”


    老太太右手盘着十八子,回首紧盯香火绵延笼罩中的老爷子遗像。


    “老头子这做法虽不符常理但一举两得,那股份与其说是给柏哥儿的倒不如说是给未来重孙的,如若不久后柏哥儿拿到那40%股份在公司压你一头,你背后还有我手里的10%股份相庭抗衡,剩下的依你这些年在公司的付出,只要没曝出出格的事,那些老家伙自会站在你这头支持。”


    一通分析,石镜清仍旧开心不起来,他视线打案上遗像缓缓转移到老太太身上:“在你们眼里,传宗接代是不是比自己儿子的幸福更重要吗?”


    老太太嘴上不语却俨然表明了态度。


    在漫长的沉默中,石镜清冲老太太满头银丝的决绝背影笑了一下:“早知如此,当年我就该坦白一切,即使让我爸再娶几门小老婆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也好比过现在。”


    香柱很快燃烧殆尽,老太太也不恼,挪动脚步到石镜清旁停住,抬臂轻轻拂去他肩头烟灰:“此事古难全啊。”在擦肩离开前又道了一段话,“当年你不肯退步,鱼与熊掌妄为并获,就要料到会有物极必反的这天。”


    第54章 叶上珠


    私奔的尽头是几公里外山脚的一处园林别墅, 而且男主角中途有事还跑了。


    大东将车开进地下车库,拎着行李箱边领辛夷上楼边介绍:“这是柏哥私人的房产,主卧在楼上。”


    辛夷环顾一圈周围设施, 徐徐连点两下头:“你为什么会在京市?”


    大东挠挠后脑,还在斟酌该全盘托出还是点到为止,她又跟连环炮一样抛出下一个问题, “你和他们家有关系吗?有的话你对他的事了解多少?”


    见他迟钝凝望自己, 辛夷又挑了挑眉催促他回答。


    眼看瞒不住, 大东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京市也有柏哥不少产业需要打点…我和石家有点关系…虞妈是我姑母, 其他的……”


    辛夷消化着消息推开扇门,扑鼻而来的清新空气,俯视正中眼心是那庭院池塘悠闲自在的红白相间锦鲤, 仰视是座高耸山峰, 冬山如睡,仔细一望,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朴建筑坐落在山坳间,背靠青山, 虽然只有那一角,但青烟袅袅, 伴随时隐时现的敲钟声, 难道是寺庙?


    跟在后面的大东这回主动解惑:“那山里有座庙, 通教寺。”


    辛夷眼睫煽动, 不知在思索什么。


    晚上九点, 打扫做饭的阿姨前脚刚走, 后脚石上柏染上一身烟酒气归家。楼上主卧, 辛夷拾掇带来的行李挑出套男士家居服, 石上柏从背后出现圈住脸蹭进她颈窝, 贪恋呼吸她身上味道呢喃:“想死我了。”


    辛夷扁扁嘴不留情面推开他,想她还半路丢下她?


    石上柏眨眨眼瞥见她叠好的家居服:“给我准备的?”


    她没好气:“给跟我私奔的情郎准备的。”鼻子一嗅察觉不对劲转过身揪住他大衣领口凑近闻,“你去酒局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瞧她把望闻问切学以致用来查岗,石上柏也搞不懂有什么好偷乐的,为了自证清白高举三根手指起誓,“小半瓶,清一色老爷们儿。”


    辛夷双手穿进他挺括大衣,有没有胭脂水粉她还是闻得出来,况且她从未在这码事上怀疑过他。石上柏逮住那只在他胸前游走的手往心口摁,嗓音低沉暗哑:“特殊期,别乱摸撩拨我。”


    大衣里穿的是正装,隔着薄衬衫胸肌那块的手心温度越来越烫,有力跳动的心脏震得她一颗心也抑制不住地狂跳,像有感应一样,两者幼稚地攀比谁跳得更快。


    耳根难自禁烧起来,到底是谁撩拨谁?


    辛夷抽出手捞过给他备的衣服塞进他怀里,结结巴巴:“撩你个头,我是……脱下来……好一起送去干洗,一身味。”


    石上柏勾起唇角一声“得勒”,麻溜脱下外套,在她的目送下抱着睡衣转进淋浴室。


    浴室刚用过不久热气未散,镜子上的雾气氤氲,空气弥漫着出自她身上好闻气味。他甩甩脑让自己清醒,扭动脖子解下领带,衬衣纽扣解到一半,突然回忆起什么脸色骤变地一股脑冲出门外。


    “不能洗。”


    辛夷臂弯正挂着他那件外套,满头问号看他。


    石上柏舔舔唇,酒都吓醒了,往日机灵的大脑当场宕机寻不到正当理由:“不用洗了。”


    辛夷罕见地没刨根问底便将衣服交还给他。


    石上柏接过不动声色摸那内衬口袋,松了口气,东西还在,转眼再看她并无多大变化表情,解释:“那什么,明天我接着穿。”


    说辞蹩脚至极,辛夷好整以暇环臂端详他:“石上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邋里邋遢了?”紧接不容分说地硬推他进淋浴室警告,“没洗好不准上我的床。”


    半小时后,辛夷靠坐床头忙着整理期末材料,见石上柏洗完澡吹好头发出来撩开被子一角,石上柏立马心领神会爬进暖和被窝,他侧躺,指背支着太阳穴看她捣鼓笔记本键盘:“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恰好搞定最后一页,点好保存,辛夷伸伸懒腰:“学生们是放假了,我一堆分析报告,各项表格呢。”


    今早的电话他不是没听见:“药膳馆那边呢?”


    “老辛说手拿把掐。”她扣上电脑顺手搁在床头柜,一同躺下又挪了挪身子面向他,认真道,“让我检查检查你的脸。”


    床头留有一盏照明灯光,连带她温柔的面部轮廓一同渗进心田。石上柏配合地将脸伸过去插科打诨:“放心吧,没破相,怎么也还能再战几年继续蝉联个几届世首帅。”


    明知他贫嘴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可她终究演不出没心没肺:“他经常动手吗?”


    辨不别情绪的一句:“这倒没有。”


    辛夷细想也是,老爷子那么宠他,怎么可能舍得让他被打。


    石上柏平躺,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蓬松的羽绒被上,目光定格在天花板。


    “打我有记忆起他就缺席了我的童年,好像是被老爷子外派到各地历练学习,偶尔逢年过节会见上几面,他也从来不屑搭理我,仿佛多看我一眼就是对他的惩罚。”


    他在脑海里走马观花一通,终于在犄角旮旯拾起些记忆,最初他对父亲的认知仅限于隔壁地主家和他的傻儿子沈纵,第一次见,是他在自家花园窥探到沈纵骑在他爸肩头,嘻嘻哈哈拽着他爹耳朵催促再快点,咿咿呀呀吵得一条马路都是他们家声音。


    说不上的感受,不是羡慕是打破固有现状的生理厌恶,原来书籍纪录片里的父爱是鲜活存在的。


    石镜清对于他而言,是存活在老爷子老太太口中的陌生人,一张永远没有正脸只有背面的陌生人。要不是发生那件事,他也绝不可能见证他狠相毕露的凶残模样。


    听他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辛夷不忍覆上他置在被子外的手。


    石上柏侧头看她,他记得她这副神情,那晚在落地窗前问他身处娱乐圈遭受的一切会不会怨时,如出一辙。事实证明九牛一毛,难过和抱怨是最没出息最没用的,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亦如有价值的人才会被爱。


    他反扣住辛夷想竭力包裹却能力有限的手尽数拢在掌心,对她露出个安心笑容,然后熄掉壁灯拥她入眠。


    天地陷入黑暗寂静成沉默的一片,辛夷窝在他怀里阖眼回忆,胶片电影般一格格放映画面,那晚卫生间独自脆弱的石上柏,活在公众视野摸爬滚打的石上柏,每晚失眠靠什么度过的石上柏,还有初见时的石上柏……


    她想象不出他从小到大的心路历程意外在几日后的祭拜得到了答案。


    焚香叩拜完老太太特地支走石上柏将她留下谈话。进了偏房,老太太稳如泰山坐在椅子上,虞妈在侧给她斟了碗热茶。她也不急于开口,眼观鼻鼻观心端着茶盏撇去浮沫看样子是要喝完那盏茶,晾她一阵。


    这场正面交锋比她预料来得要晚一些。


    这个间隙辛夷打量了老太太一会儿,迄今为止,她就没见过她笑过。缂丝打籽绣的斜襟袄子,耳垂下一对翡翠葫芦耳坠,除了眼角皱纹皮肤状态秒杀99%同龄小老太太,不知是不是错觉,几天不见头发又白了几分,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虽不和蔼但胜在气质优越。


    也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老太太回望过去,一眼便定在祖传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媲美任何拍卖收藏级别,当年她求之不得的却轻轻松松挂在她腕间。


    “手镯怎么不戴一对?”


    辛夷被问得摸不清头脑,向手腕处瞟去,手镯确实是一对,日常不方便所以才只戴左手,但怎么又扯到手镯上。迟疑几秒,刚要作答,老太太又淡淡开腔:“以你的家世,其实够不上我们家的门槛。”


    她视线自下而上落在辛夷姣好面容上侃侃而谈。


    “可捱不住柏哥儿认定你,连太奶奶传的手镯都能提前送。既然如此,多说无益,谨记进了门首要任务就要以家宅安宁,开枝散叶为主。”


    辛夷敛眉,这算不算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有家宅安宁,开枝散叶,这俩词组合在一起咋听起来怪不舒服的。


    “柏哥儿好不容易回来,我希望你能明些事理,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们父子俩素来不对付,他父亲不到二十就有了他,难免不知该如何相处,所以你……”


    辛夷实在听不下去:“我不明白。”


    老太太掀眸似被她不礼貌打断感到不悦,辛夷也不怵迎面对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区别对待自己的孙子,就那么不待见他吗?”


    老太太微眯起眼睛,不寒而栗,重复:“我不待见他?”


    虞妈挤眉弄眼暗示,辛夷权当没看见,继续扬声质问:“为什么厚此薄彼,二十当爹又如何,裹小脑了还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那会可以拿年纪说事儿那现在呢?快五十的人还在叛逆期吗?还有您,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和谐,满嘴的礼义廉耻,偏偏一味要求石上柏作出牺牲让步,这不是区别对待是什么?”


    老太太摇摇晃晃地摔下釉里红盖碗,茶碗因她的动作翻个底朝天,茶水顿时溢满半张桌面。她抚上起伏心口直接破口:“你给我出去。”


    像是不够,一手撑起扶手起身,一手指着门口,加重声调又是一声,“立马从我眼前消失。”


    辛夷也没想多呆,快步掠至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扫到那满绿手镯。她事先不知情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换作以前,送她这么贵重玉石,别说佩戴,压箱底前都得熏沐谨拜。


    但今时不同往日,管它什么价值什么象征,她应得的,这是石上柏给她的底气。就算他送根草,她也能戴出来花来。重新掉头抬起手臂,不卑不亢对着老太太掷地有声落嗓:“适不适合,够不够得上,您说得不算,只要石上柏不放手,谁都拆散不了我们。”


    撂完话,人走茶凉,老太太再也伪装不下去,脚下打着趔趄,后退抓住桌沿,摸到冰冷水渍指尖陡然一缩。


    虞妈见状欲扶,她用手背挥了挥,道:“去送送他们。”


    十分钟后,一脸沉重的虞妈和一脸凝重的辛夷齐齐出现在别墅庭院,石上柏挨着盆迎客松插兜等在那,上车前朝背后那楼上阳台挑眼,不带感情色彩的急促一眼,石镜清站在那。


    汽车开远,石镜清回味石上柏那鹰视狼顾一眼,全身血液沸腾,没人敢这样挑衅他。他目不转睛叩问一旁女秘书:“你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感情里最看重什么?”


    女秘书摇摇头说不知,注视男人丝毫不败岁月侧颜,那个年纪的她画地为牢,且只在一人范畴外肝脑涂地。


    石镜清又问:“你跟着我多久了?”


    女秘书顿了会儿:“十二年。”


    石镜清似感叹道:“是啊,老爷子煞费苦心把你换到我身边,已经这么久了。”在女秘书躲闪的眼神下,“明天替我约一下我那未来儿媳妇,就说聊一聊我儿子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55章 山慈菇


    辛夷在收到石镜清单独约见消息的第一时间, 没有选择和石上柏商量而是开走了地库的一辆车。


    石氏集团楼下,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秘书恭敬地等候多时,没有访客登记, 没有客套的问好,没有繁琐的流程,见到石镜清本人时更没有兜圈子的开场白。


    石镜清一身修身黑衬衫套西装马甲,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 挽了袖子, 倚坐在办公桌抄起瓶麦卡伦,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瓶身30数字,浑然没了在老太太身边一丝不苟的持重感。


    “26了。”他嘴角上翘倒了杯酒,“嗯, 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捏着杯口晃来晃去, 黄色流动的液体倒映出辛夷的身形轮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从老爷子手里一步一步接手公司业务了。”


    “喊我过来就是想说这些?”


    “你大可不必扮演什么慈父角色,毕竟你在我这儿早没了好印象。”她漠然纠正,“还有石上柏他27了, 两个多月前刚过完的27岁生日。”


    石镜清丝毫没有表现出被拆穿后的窘迫,索性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 双腿交叠, 右手臂搭在沙发扶手, 拇指和中指拎着杯沿。


    打量她半晌, 在唇边洇开一笑里藏刀:“虽说我们之间是没父子情, 可他着实给我上了一课啊。”


    辛夷的神情在他放肆冷笑中变得戒备十足:“什么意思?”


    石镜清仰头一口气喝完那半杯, 将桌上一牛皮文件袋丢到她面前, 抬下巴示意她打开:“他的真面目。”


    不查不知道, 大学期间与合伙人创办了VC公司, 创投的企业公开,非公开,涉及人工智能,新能源,无人机等等,眼光一个比一个毒辣,就连岌岌可危的纪氏因为有了他入股重新得以上市。


    当他拿到这份调查资料,韬光养晦背后是剧增的净资产数额。那刻起,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离经叛道的儿子,全家人皆默认其没志向跑去做了卖相文艺工作者,忽略了他还是个学金融出身的高材生,利用石家旗下的商业版图模式打下地基,圈层资源相整合,筑起大隐隐于市的商业帝国。


    “我就纳闷,一声不吭付了解约金,损兵折将情况下还能开公司拍电影,原来如此。”


    辛夷不紧不慢取出文件,再抽出前指尖暗暗蜷缩几下。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了解后还是稍稍吃惊了会。


    石镜清哂笑,用幸灾乐祸腔调,“看你这表情应该是不知情,爱人间的隐瞒不生气吗?简而言之他真的爱你吗?”


    凝神翻完最后一页,辛夷定睛眼前与石上柏容貌相似度并不高的男人,一股庆幸爬上心头,发自肺腑:“说实话他挺败家的,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放心?”


    男人骤然放声大笑,肩膀都在颤,“那你知不知道老爷子留下的遗嘱里不仅把公司股份都给了他,还额外附加了一个前提条件。”


    “生下石家的孩子。”


    没了老太太压制,石镜清彻底褪去克己复礼外皮,撕下道貌岸然面具,磨着后槽牙,“他从小就是个坏种,恨不能报复我们所有人。”


    他猛地摒弃所有神色紧盯辛夷,“所以敢赌吗,赌他会不会拿你当生育工具来报复我。”


    城市另一角CBD某一楼层,大东敲下石上柏办公室大门:“老太太那儿传来话让带着辛小姐一起回去过小年。”


    距离收到车载GPS发来的行驶路线信息,已经过去五个小时。石上柏撑着一只手抵在唇下直抠那指甲盖,拨下辛夷号码,等待接通过程微不可查地紧张起来,果然,应了不详预感,冰冷女声没有感情地播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反盖手机屏幕,转动转椅撇开脸:“推了吧。”自高楼大厦向下眺望窗外景色继而对大东说,“今天小年,一会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也早点回家,对了,车里后备箱有些烟酒也一并捎回去。”


    石上柏驱车归家,偌大的宅院了无生气,穿过连廊,撒完一把鱼料驻足在那,寒风很冷也很抓狂,呼呼作响,几个月前移栽的玉兰树已长出了毛茸茸花苞摇曳不息,他仰面想,开春一定好看极了。呆呆地注视许久,任凭狂风吹乱头发,接着又撒一把鱼料最后干脆一包倒进池中,锦鲤们争先恐后对他的慷慨纷纷挤作一团以示感谢。


    怎么回到室内的他没了印象,仿佛一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接受程序控制,困在自我意识封闭空间里与世隔绝。


    夜幕完全黑下,寂寥无声的环境,一切感官都变得格外清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鞋跟声,石上柏才觉得浑身的冷意在一丝一丝回温。


    辛夷拎着袋甜品推入室门,映入眼帘一片黑灯瞎火,夜色弥漫唯有餐桌上的吊灯孤零零亮着,拨开昏暗画面借着那点余光,石上柏双肘撑膝勾着脑袋独坐在沙发上,四目碰撞那瞬,局促不安站起身。


    “我买了甜点回来。”


    “我做好了晚饭等你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


    一顿并不可口且百感交集的一桌饭菜,石上柏吃得食不知味,但又不想被她看穿,只好机械地捞着一筷子又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囫囵吞枣。


    他视线聚焦在餐桌上做的两菜一汤上:“我做的不好,你会嫌弃吗?”


    辛夷嚼着有些放凉的炒时蔬,一时分不清他问的是菜还是他。


    “石上柏。”


    “嗯。”石上柏极缓地应一声等着她拍板定案。


    “你去年除夕给我的那张卡,我今天买甜点给刷光了。她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下午手机没电了,车子也没油了,对了,你记得找人把车拖回来。”


    话毕,她舀了小半碗汤,一小口一小口送进胃里。


    石上柏眨了一下眼:“没了?”


    辛夷抿了抿嘴,配合地作思考状:“哦,这汤咸了,下次少放盐,还有,一会你洗碗。”


    闻言,石上柏终于露出今天久违的一抹笑容:“好,我洗。”


    饭后没开灯的客厅,辛夷闲来无事按下电视遥控,一打开就是小年夜晚会,没换台,播什么看什么,好像并不重要。两个人就相互依偎在一起,静静陷在沙发里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她稍有一点动静,他立马警惕地抱紧问怎么了。


    她目光指向茶几上的点心:“我买了你最爱的甜品,要不要尝尝。”


    石上柏趴在她身上,一下午的忐忑也逐渐被肌肤之亲的陪伴盖过。瞟一眼那盒包装精美的甜点,其实他根本不喜欢甜食,不过就是避免哪一天会忘了甜是什么滋味。


    “什么甜品能刷爆一张卡?还去了哪儿?”


    辛夷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引她上钩,她那点心思恐怕早被他看穿。


    她的确去爬了会山。


    石上柏慢慢下挪换了个姿势,躺在她大腿上冉冉掩上眼皮,视线被隔离瞬间无数回忆依次闪过:“辛夷,你还记得去给你妈扫墓那天我问过的一句话吗?”


    辛夷记得那天,药膳馆开业前老辛他们三个去给她妈扫墓。临走前老辛抱着墓碑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复叮咛要保佑好一家子人。他站在一旁问她没什么要和她老人家再说的了吗?她答没了,走得太早,她嗷嗷待哺的时候就走了,甚至都没留下可追念的点滴相处。


    石上柏很少跟人倾诉儿时的事,艰难地滚动喉咙,徐徐出了声。


    “我妈离开那年,我7岁,想忘都忘不全乎的年纪。那段时间我高烧不退,医生说再烧下去脑子恐怕要烧坏,一大家子都吓坏了。我爷爷急得团团转,我奶奶更是病急乱投医认定我妈是罪魁祸首,我妈整日以泪洗面。”


    “那天好像天刚亮,我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对我说,命运对我不公平,让我来这人世间成为了她的孩子,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提到池音,石上柏思绪万千。老太太逢人就念他的薄情随了她,并不然,她外表温柔,内心坚韧,坚韧不拔地面对一次次人生打击,就是这样的母亲为了他像无言雕塑一般,坚定不移地在这所无形牢笼中一年又一年陪伴他成长。


    在这场对她的屠戮中,石镜清是刽子手,老太太是施令者,而老爷子就是底下冷眼拍手叫好的观众。


    他至今都不敢想象当时的她有多孤立无援有多无助,是啊,总要有人买账吧。


    “打那起,我就开始怨家里的每个人,怨石镜清的自私自利,怨老太太的徇私舞弊,怨老爷子的袖手旁观。”


    石上柏突然睁开眸,眼眶里玻璃球似的瞳孔泛着电视屏幕投射的白光。咧嘴分明在笑,眼周却蓄满波涛汹涌的苦水。


    “老爷子临终之前交代给我留了封信,葬礼一结束我就去找来看,长篇大论的以爱之名请求我别恨石镜清,别恨老太太,别迁怒石家。即使能回到过去,他仍不会后悔当时选择。”


    他枕在她大腿上,用孩童般不解但无比怅然目光转向她:“所以,我该去恨谁?”


    “因为我姓石,老爷子爱我,所以他会在遗嘱加上附加条件,因为我姓石,老太太爱我,所以她会在我高烧不退把矛头指向我妈,因为我是怀胎九月,我妈爱我,所以会认为自己是万恶祸源抛下我了断尘缘。因为我的存在,石镜清不仅要牺牲自己,还伤害了无辜之人。”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有时候我想我不姓石该多好。”


    此时电视节目中演绎着无人关心的喜剧小品,小品演员的捧哏台词,观众溢出屏的欢乐笑声如同按下消音键般。


    辛夷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锥了一下,光是代入一下自己无法呼吸的窒息席卷而来。昨日和虞妈的对话自动飘进脑海里。虞妈跟出来后坦言她不应该对老太太说那样的话,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刀子嘴豆腐心,对辛夷没有恶意更不会对石上柏厚此薄彼,那可是她亲孙子,只是身不由己挤在儿子孙子间,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哪不疼。


    她反问:“那石上柏母亲呢?谁替她想过?”在她再三追问下从虞妈听到的故事和她猜得别无二致,无非就是迫于不被世俗接受压力,母子俩狼狈为奸利用了碰巧出现在他们家一个家世凄惨的待宰羔羊,羔羊一度认为上天在眷顾她,直至城门失火烧到她脚下那刻才意识跌进的哪是天堂明明是地狱,父母早逝,丈夫背叛,儿子早产,不幸的她被冠以不祥之名。


    虞妈以多年的旁观者角度劝她,纵观全局谁都有错,可她们作为外人又有什么身份资格去指责他们。满满的无力感,更何况是当事人石上柏呢。


    无声间,她不自觉被他带动,敛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吸了吸鼻子逐渐正色起来:“石上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超简单,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甜头就摇尾巴,一晒就化,一哄就好。”


    “所以,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呢。”


    她将手心贴在他心口,“瞧,它是鲜活的,跳动的,理性的。”


    “顺从它就行,无论如何,我永远是你不二后盾。”


    石上柏看向她的眸色愈发绸缪,是啊,辛夷可是仅因石上柏三个字就记住了他的人。


    她不止是他的后盾,他在心里笃定地想,还是他的港湾,他的庇护所,他的精神支柱……


    在他屈指可数的演艺作品中有句台词,他记了很久,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前都会被提前剧透这一趟的人生轨迹,之所以还要坚持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有什么值得他贪恋的。


    遥想这二十多年来他像朵云,居无定所飘在半空,风疾,草簌,树憾,人们不停地仰望走走又停停。


    “辛夷…”


    他尾音微微变调,像受了莫大委屈半抱怨半恳求:“你这么晚才出现,来了,就不要走,好不好?”


    大概归咎于周遭过于晦暗的有限条件,电视机里又唱又跳的喜庆氛围打在他诚挚面孔上亮得出奇,辛夷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好。”


    她会每一次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譬如下午石镜清那一记威力足够互生嫌隙的长矛炮弹。


    第56章 油松节


    年关将至, 一大早辛夷兴味盎然拉着石上柏说什么也要出门凑热闹。一路上年味十足,欢庆新年的气氛昭然若揭,大半个城市的人卯足了劲儿在今天涌现占满大街小巷。


    买了半天也堵了半天, 满载而归驶过某著名景点,辛夷虽没明讲,但那颗倔强后脑怎么看怎么像闹着吵着要下车去鼓巷溜达。


    石上柏在辛夷这儿就不存在扫兴二字, 停车, 下车, 开副驾驶车门一气呵成。一路牵着逛吃逛喝途径一卖糖葫芦小摊, 辛夷再也挪不动步。石上柏发现拽不动人,回头,她戴着方才在巷口买的绒花手工醒狮帽, 两颗小球晃悠悠荡在胸前, 两汪清水般杏眸清澈灵动,手里还拿着份一分钟前买的棕黄油亮糖耳朵,典型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指着那五花八门糖葫芦:“石上柏, 我要吃这个。”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见来了生意, 老爷爷热络地推销:“姑娘, 选选哪种口味, 有山楂, 水果, 山药……”


    老婆婆笑眯眯地打量两人从未松开的手:“小两口真甜。”


    辛夷还没反应过来, 石上柏率先接过话茬:“嗯, 我媳妇儿。”


    因为那句毫无预备的“我媳妇儿”她陷入失神,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她, 不再是字正腔圆,而是切换成富有生活气息的慵懒腔调,怪撩。


    老爷爷又姑娘姑娘地唤了她一遍,辛夷毫无回应跟没听见似的,别看表面无动于衷,实际心里早钓成自愿上钩的小鱼。还是石上柏站出来:“她不挑食,每样来一根。”


    离开摊位辛夷注视满手的冰糖葫芦,心里略微嫌弃石上柏还是一如既往的败家,但很快被淡淡然的窃喜暗爽占据冲垮。


    正巧败家玩意儿付完钱疾步跟上,发现她愣在原地盯着糖葫芦一个劲傻笑,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根,全然不知路过的男女老少都在看她,绝大数是看她的帽子,幼稚的只有小屁孩才热衷的小红帽被她一买来就屁颠屁颠往自个头上套,要不是她头尾小还真戴不上,全程反复确认好不好看,好看惨了。


    石上柏突然冒出个变态想法,真想强吻一下看她还能不能乐得出来。他歪额伸手去拽她帽子白色小球:“想什么呢,笑成那样?”


    辛夷回过神,讪讪一笑胡诌:“我在想先吃哪一串。”


    石上柏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小孩子才做选择,豪横一点,每串都来一口。”


    她眨眨眼,很认真地道:“吃不完多浪费啊。”


    他依次接过她手里大大小小袋子集中到左手好腾出右手牵她:“没关系,你吃剩的我来吃。”将手往兜里一揣,“回家去咯。”


    回到车内,辛夷脱下棉服围巾精心挑选出串山楂味的咬下一口,嘎嘣一声,去了核的山楂又酸又甜。


    石上柏在听电话:“嗯,在外面。”那端似乎又问了什么,“陪我媳妇逛街,挂了。”


    她快速扫了眼驾驶座男人,舔了一下沾在嘴皮上的糖衣明知故问:“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解释?”


    石上柏没有马上回答转过脸倾身给她系安全带,扣好立即不带任何留恋撤退才说:“不愿意我那样喊?”


    她茫然地张了张嘴又合上,随后失落地低下头,她又没说不愿意。


    下一秒车子启动,在离开车位前石上柏再也装不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手捧到唇边啄了口,没正形地笑,甚是得意,“那就喊到当上我媳妇为止,成吗,祖宗。”


    这下好了,酸味彻底消失,只剩下甜了。


    回到家两人也是亲力亲为把屋里屋外拾掇了遍,正门的门神镇宅,门口的一对石狮也围上红围巾,门头的大红灯笼一路延续至连廊,玉兰树上也挂满小灯笼,庭院添置不少盆栽,室内随处可见的新春摆件挂饰。家里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远远望去徜徉在红红火火的汪洋中。


    晚上围炉煮茶消遣时光,辛夷趴在窗边接受石上柏的投喂边欣赏一下午劳动成果和石上柏商量要在院子里种块菜地再建个秋千。


    石上柏一一允下,转念一想自己脱不开身,更做不到自私挽留,便讨论给她买多久的票回江城陪老辛过年合适,她顿了顿仰望浩瀚如墨天际不答反问:“石上柏,京市会下雪吗?”


    石上柏神情一怔,大抵是意外,一时摸不透她这句话意图,放下剥到一半的橘子迟疑几秒不确定答:“会的吧。”


    京市每年都会下雪,不过今年的初雪迟迟未下。


    “很重要吗?”他又问。


    她扭过头对上他精致眉眼,郑重点了下,嘴角绽开锦簇笑容,眸里明媚如春天灿烂:“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看雪。”


    寒风凛冽从窗缝溜进,石上柏应该觉得冷才是,可他现在就好比炉子里的炭火暖意融融又好像架上陶壶里的奶茶开心得直咕噜咕噜冒泡。


    辛夷留下陪石上柏过年这件事就这样尘埃落定,而她担忧的那颗炸弹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无声无息被石上柏引爆。


    石镜清对于石上柏不请自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放下手头文件,按了按眉心挥手让秘书退下。


    家风不正形象破裂的丑闻,骗婚男的标签,急剧暴跌的股票一环接着一环接踵而至,那群老家伙自是怨言频生。


    他觑向石上柏青出于蓝的高大身影,这新闻什么时候爆出来不好偏偏董事会票选节骨眼,不容置疑,少不了出自他的手笔,算下来这是第二次被这小兔崽子算计了。


    第一次数他粗心大意,一个从不放在眼里半大孩子拿着睥睨嫌恶眼神朝他砸石头平静中夹杂一丝疯狂地骂他垃圾骂他没用。他不过一时冲动推了他一把,他逮着他手臂就是血淋淋一口下去,他气不过,拳脚还未落下,他养的那条德牧猛地扑上来忠心护主。结果当晚他被石牧远狠狠责罚在铺满鹅卵石的石子路跪了整整一晚,而石上柏就站在二楼阳台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久而久之眼中闪烁的挑衅兴奋光芒愈发按捺不住,仿佛在向他宣告谁才是那个被踩在脚下的人。


    石镜清指尖滑过桌上新鲜出炉字字诛心任命书:“不过就是赢得了那帮老家伙的支持,一个暂代理而已,别得意太早,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石上柏无波无澜,微微俯身一掌拍在桌面扣住他手下文件,“你猜,到底是鱼先死还是网先破?”


    “你任性妄为跑去国外没能给老爷子送终,这是不孝,不顾公司形象导致市值蒸发百亿,这是不负责,骗婚生子,这是不道德,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我是你,引咎辞职都不为过。”


    三宗罪的高帽在他不疾不徐的三言两语中甩过来,骋驰商场多年的石镜清眉头不带皱,顶着头顶压迫硬生生夺过那一纸任命书,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示威,不屑一顾道:“你真以为这点舆论就能压垮我?你想斗,我随时奉陪,你不是宝贵那个女人吗,信不信我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威胁的语气配上他狂妄面孔,石上柏神色骤变霍地提起他领口将人拎了起来,拳头紧握,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你敢伤她一尺,我就回你半寸。”


    他越激动,石镜清越嚣张:“你看我敢不敢。”


    只可惜,石上柏短暂地震怒后冷不丁撒手,俊面森然,直视他的目光好似要穿透他的身体,一如儿时那般稳操胜劵:“看清楚了吗?国外的月亮真的圆吗?”


    只是被他这么看了一眼,石镜清敛尽嚣张笑意,重新审视眼前穿着矜贵笔挺大衣的石上柏,满脸肃杀:“是你放出消息的。”


    局面两级反转,这回换他双眼通红地揪住石上柏衣领,“是你耍的阴谋。”


    给了他希望的假象,又害他得不能送石牧远最后一程。


    石上柏那双深邃黑眸抬起,忽然笑意替代冰冷:“不管阴谋还是阳谋,能谋得你不快,就是好谋。”


    他嘴角扯笑时冷得那叫一个毛骨悚然,名为报复的暗潮卷上岸重见天日。石镜清此时的精神状态几乎接近疯狂,宛如一头受惊的猫挺直脊背,全身的毛发竖立,露出尖利的牙口尖叫。他推攘着石上柏:“告诉我他在哪?”


    角落里的大东欲恐他做出更极端举动连忙动身上前制止,石上柏一个手势喊停,眉一蹙,手一拔,臂一挥,石镜清重新摔回那皮质座椅。须臾间冷静下来:“你想我怎么做?”


    “你早这样不就得了。”


    石上柏发出一声轻笑,拂拭弄皱领口,背起手在办公室内随意踱步,落座同时,大东拿出份文件摆在他面前,还没等石镜清看清文件内容,正前方飘来一句不亚于毁灭性大爆炸“我要你,石氏集团手里所有的持有股份”。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陷入长久的滞凝状态。


    久到石上柏没了耐心,落井下石催促,“瞧你这犹犹豫豫的样,想必那人伤尽了心吧。”


    石镜清已经是极力在克制,不然手里掐皱的股权转让书早变成石上柏的脖颈。这份股份转让书,转让的对象不是他石上柏,而是池音。


    防不胜防被自己的亲儿子摆了一道,他抬起没有血色面庞:“所以你处心积虑不是为了自己,就为了替池音要个公道。”


    “你就这么恨我,不惜毁了石家?”


    提到池音,石上柏压下嘴角,如果做错事的人永远像他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错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那受到伤害的人吃的苦算什么,算自己活该吗?他说服不了自己。


    “这是石家欠她的,一分都不能少。”


    “二选一,股份还是那个人,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离开那道门前,石上柏登时停住步伐,转脖,火上添油:“我是可以慢慢等,你也可以慢慢抉择,可那个人未必,水深火热战火纷飞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去救了。”


    说完,一步跨越出门。


    木已成舟,石镜清无话可说,输了就是输了,不仅仅是公司,何曾几时,石牧远丢给他同样的两条路让他选择,他少了石上柏的底气和坚持,他也少了辛夷的信任。


    他凝望石上柏不久前坐着的沙发位置,思绪飘回和辛夷交谈那一天,在听完他的赌注后她的反应极其淡定。呷了口茶水,润润嗓,好为接下来的大动作做充分发挥。


    “首先这个赌约压根无法成立,其次你以为石上柏是你吗?把自己的委屈建立在伤害她人身上。你是真的不了解他。当然,我今天过来目的不是来听你挑拨离间,也不是来看你笑话更不是来评判你。我作为石上柏的爱人,只是想来告诉你,你不关心的儿子究竟如何,外人看到的无非是他何其幸运年纪轻轻就站在旁人可望不可及高度,我看到的却是,悬崖峭壁边野蛮生长的一棵树,你说他孤独,他说他享受孤独;你说他野心勃勃,他说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说他诡计多端他说他坦坦荡荡。大雪压不垮他风雨打不倒他,纵使再恶劣再畸形的生存环境,依旧挺拔如故,这是他得天独厚的能力,所以你查到的那些并非偶然。”


    “出生选择不了,但石上柏绝对对得起所有人。”


    第57章 喜树果


    这是辛夷和石上柏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冬日白昼一晃而过,算不上豪华热闹但温馨的年夜饭外天光骤亮,烟花可燃放时段, 各式各样的烟花力争上游冲上天,浓重的夜色好似要被劈开,天空竟开始簌簌降雪。


    从小到大辛夷见过雪的次数屈指可数, 撂下即将送进石上柏嘴里的筷子尖叫着跑出门, 石上柏瞅着一股风似的辛夷默默合上嘴起身捡起她外套也跟着出去。赶在她冲进雪幕前, 强行给她戴好耳罩手套穿好保暖外套, 拉链拉到顶,确保不会着凉才放行。


    凛风的加持下迟来的冬雪来势汹汹,如鹅毛纷纷扬扬而下。


    石上柏负立密切关注, 她仰天抬手接着天上飘落的雪粒, 一颗,两颗打着旋地掉在手套上,没有融化。就着这种胜利喜悦她忽地回头冲他笑,那时的风从她背后吹来, 可能是毛茸茸的耳罩原因抑或风的偏爱,乌黑柔顺的发尾扬起漂亮弧度, 一下一下飞舞在侧, 一张笑容在漫天飞雪里美得不可方物。


    望着眼前这幅画面, 石上柏有那么一瞬失神, 短短几秒被无限拉长, 真想按下暂停键永恒定格在这片刻。


    这场姗姗来迟的雪盛大, 浓烈。晚了吗?不晚, 他定睛在她身上, 他等的人比大雪先来了。


    辛夷一路手舞足蹈, 石上柏石上柏喊着迈着小碎步回来。


    “明天起来是不是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可以躺在雪地里?”


    笑弯的明眸,冻得发红鼻尖,边说话边呼出白气。


    石上柏瞧她这没见识过世面样,传染了般笑起来,扫去她头顶沾染的雪道:“是,明天起早点就能玩了。”


    可惜开心不过三秒,她眉心微折:“那锦鲤们怎么办?”


    难为她在百忙之中还不忘惦记它们,石上柏和她对视了一会,抬腕掐了掐她脸颊:“放心,底下有地暖。”


    天时地利人和,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他发出邀请,“李笑儒电影样片剪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看?”


    家庭影音房,星空顶下270寸巨幕不断闪动,辛夷全神贯注沉浸在电影跌宕起伏情节里,李笑儒利用薛睿玉十娘一事东窗事发,三人组分崩离析,人也慢慢地从沙发座移动到底下毛毯。


    片子播到结尾,场景同步在她瞳孔上。薛睿战死沙场,玉十娘为救李笑儒破相而相忘于江湖,李笑儒无能为力的背影穿梭在战火燎原生灵涂炭的流离失所百姓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屏幕里。另一旁跟随她一同坐在地毯上的石上柏深吸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看上去比较放松正经。


    “辛夷。”


    辛夷嗯一声,保持抱膝姿势没动。


    “等这部电影问世,我打算退圈。”


    “退圈?为什么啊?”她侧过脸噙着诧异目光有些不解看他。


    “也不算退圈,只是退居幕后,我进娱乐圈绝大因素是因为我妈,现在功成身退,我也有了新的展望。”


    他又唤了声她名字,盘腿的姿势也在不注意间改为跪坐,稍稍向她倾斜缩短之间距离,“作为男朋友,我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不会经常把爱你疼你这些话常挂在嘴边。但有一句话一直藏在我心底很久了,原本我是可以一个人的,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度日偷闲,一个人风里雨里,可认识你之后,我就不想一个人了。”


    此刻,幕布恢复原始画面,周遭静寂得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他潺潺如溪流的言辞。


    “我的手机屏保是你,手机密码支付密码是990710,公司名是你,我名下所有婚前财产约定归你我共同拥有,最重要的石上柏也是你的,你觉得纪逐青他们那套婚纱好看,我找了原设计师重新设计了一组。”


    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独家拥有,终生享有维权,包修不包退换的那种吗?”


    直到那戒指盒被他拿出来,辛夷还是懵圈得说不出来话,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求婚了?在初雪的除夕夜晚,在看完他最后一部电影样片,在宣布不做演员后,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举目看向此时别提多温柔的石上柏,尽管早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可视线对上刹那,眼睛不敌一酸。


    见状,石上柏单手拥她入怀,打开戒指盒哄着:“祖宗哟,要不要先看看戒指再哭不迟。”


    趴在他胸口的辛夷配合性瞅了一把,凭那一眼光速弹开:“不是颗粉的吗?怎么换成白钻了?”


    话一经出口,歪脸啧了一声。


    目睹她变脸全过程的石上柏嘴角翘起得逞弧度,微微眯眸说:“辛夷,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真的贼差。”


    又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椭圆围镶粉钻,13.14克拉的艳彩粉主钻,即使在并不太明亮的环境亦能熠熠生辉,“这颗粉钻我拍下后,给它取了个名 Forever Xin。”


    “很不巧被你提前发现了它,我琢磨惊喜没了,得再准备一个补上才是。”


    他抬起适才那只,“为什么后面又买了这一枚呢,依我对你的了解,你定不会在日常生活佩戴颗不小石头出门,不是怕丢了磕了,就是妨碍你抓药号脉,因此这一枚你看心情换着戴。”


    那也是颗不小的白钻,双鹰爪镶设计的5.21克拉圆形钻石,戒环亦嵌满碎钻。


    “考虑这么久了,考虑好嫁给我了吗?”


    她没有戳破,他没有拆穿,心照不宣地配合对方,彼此上演你演我瞒善意戏码。


    辛夷眼泪不争气地再次涌上:“尺寸合适吗你就求婚?”


    石上柏耐心地注视她,举着两枚戒指一如捧着自己滚烫的心虔诚献上。


    “只要你没瘦到脱相,就合适。”


    那个月,他每晚趁着她熟睡半夜爬起来打着手机屏幕光测量,就怕数据有误差。


    “只要时间不会停止,我一辈子就赖上你了。”


    这一刻起辛夷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掩藏不住的激动心跳,仿佛即将跳出嗓子眼替她说出那句“我愿意,我愿意给石上柏一个家”。她红着眼圈抛去姑娘家该有的矜持朝他伸去左手,动动无名指。


    石上柏望着送过来的芊芊玉指,欣喜之余,慎之又慎地托着粉色那只一点一点穿过她无名指的指甲,关节,套上瞬间,说不上的感受。他掀眸,眸光映出点点星光:“石太太,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气氛烘托到这里,辛夷气势都不一样了,她下巴微扬,眼角半含泪半含笑:“与君共勉。”


    他亦是如此:“请多赐教。”


    三十那晚下的初雪没有间断地延续至新的一年,新年伊始,石上柏谢绝了一切串门拜年活动也拂了老太太的一而再再而三一起过年想法。


    十五这天雪后初晴。辛夷临时起意要吃烧烤,还是自烤自吃那种,家里没有炭火石上柏便喊了外送,听见有人敲门,拉开一看,不速之客,沈蓉沈纵姐弟俩。


    沈纵自来熟外加没礼貌,不等主人家同意一步跨进三进院落,摆出视察卫生工作气势大摇大摆转悠,拍拍木柱摸摸雕花,然后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指着里头一对雪人捧腹嘲笑:“哎呦我去,这谁堆的雪人,忒丑了吧。”


    “你姑奶奶我堆的,有意见啊。”


    寻着声音源头沈蓉看见从副楼厨房端着食材出来,一名身穿胭脂红刺绣卷边盘扣上衣内搭黑色针织连衣长裙的盘发女人。再瞄向身边的石上柏偷偷打量,阔别多年再见,还是那个棱角分明的他没错,但仔细观察下来,打女人出现那双冷淡眉眼渐渐舒展开浮上少见柔情,变得爱笑了。


    自方圆百米外,辛夷未见沈纵其人,先闻他声,而且还是呱噪的取笑声。没好脸色地自动忽略他,紧接入目的是那站在石上柏旁显得尤其小鸟依人且满眼是他的沈蓉。


    他们怎么会来?


    疑惑间,石上柏已迈腿靠近,接过她手里的食材托盘,主动介绍:“这是沈蓉。”


    沈蓉几步上来,友好地向她伸出手:“老听沈纵念叨你,我是她姐姐沈蓉。”


    “他有什么好念叨我的?”辛夷好奇。


    沈蓉掩唇浅笑了下:“说羡慕阿柏找了个温婉可人的女朋友。”


    刚才对沈纵还姑奶奶姑奶奶自称,什么温婉可人都不攻自破,辛夷面露赧色讪讪抬手,回握上的刹那,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只限昨夜星空可见的璀璨夺目星星居然出现在了青天白日。不止是沈蓉,沈纵也注意到,好家伙,几天不见,婚戒都戴上了。


    石上柏径自牵着还在状况外的辛夷朝烧烤架那移步,顺便纠正:“已经不是女朋友了。”随后对着身后自发默契,同步愣在原地的沈家两姐弟发话,“来了,就一起吧。”


    连接会客厅的水榭观赏台,辛夷尴尬地陪沈蓉有一搭没一搭干聊,生怕冷落了客人,同桌的沈纵一改往常的叽叽喳喳拆台,自顾自托腮沉思。


    又是一阵持续性冷场,辛夷实在找不出新话题,挠挠额便把求助目光投向正在往烧烤架里夹烧好炭火的石上柏。兴是感知到她的求救信号,他探过头,四目相望下饶有兴致地打算隔岸观火,唇瓣张张合合,看口型是:求我。


    皮痒了欠收拾…


    恶人自有人磨,辛夷改变战术上演一秒京剧变脸,水盈盈的眸子配上委屈巴巴表情,石上柏瞬间投降解围:“辛夷,厨房里还有一些你爱吃的海鲜,你去取过来我好一起烤。”


    “是吼,你不提我都忘了,还有些应季水果,我去去就来。”辛夷佯装记性差,这有了正当由头立即提裙开溜。


    沈蓉微不可查地肘击了沈纵一下。谁料沈纵一个大男人反应极大,弱不禁风地一推就倒,他可怜兮兮回望:“你干嘛?手劲这么大?”双胞胎俩眼神一顿交流登时目交心通,沈纵乖乖听话尾随辛夷其后,“那啥…我帮你一起。”


    他俩走后,沈蓉的视线再也不可控地落至男人忙碌侧颜,足足半晌,她动身走近:“想不到你还会这些。”


    石上柏将串成串的食材一字排开,有模有样地左手捏竹签,右手撒油:“之前是不会,拜她所赐,今早有元宵不吃非得在家吃烧烤,不然不起床,没办法就临时学了。”


    他语气自然,透着毫不粉饰的宠溺,沈蓉眼底的凄婉一闪而过:“…这样啊。”


    石上柏自是没捕捉到她细微变化,一心在那一排滋滋冒油的肉串上,骤然一顿,捉摸不定辛夷第一口馋什么味该刷什么酱,思忖再三,选了蜜汁酱料。出炉后,他成就感满满,像是完成什么光荣使命,摆好盘等着小馋喵光顾享用。


    风向突袭,炭火冉冉升起的烟雾熏得他双眸半敛却丝毫不显狼狈:“有话对我说?”


    沈蓉言简意赅:“能放过路明吗?”


    石上柏手上动作没停,重新又烤上素菜,眼皮耷着,唇边扯起道意味不明笑意:“找他麻烦的可不是我,你们找错人了。”


    石家内斗最终以石镜清引咎辞职,退出石氏控股落下帷幕。谁都不知其中发生了如何转折,只知石镜清落败后出了国,第一个便拿路家开刀。


    第58章 锦灯笼


    另一头厨房, 沈纵拣着篮里洗得铮亮的斯凯拉蕾金车厘子,一口一个,就在他接着拣下一颗之际, 辛夷一只手打来。


    “别都吃完了。”


    他啧了声:“我渴。”


    辛夷端起洗完水果的水:“不用谢,管够。”


    他悻悻收回手吐出核视线不经意飘向辛夷指上十分碍眼的石头:“求婚了?”


    她关掉水龙头,含笑点了点头。


    “他就送你这么小一颗。” 沈纵不爽, 抄着双手靠在冰箱门咕哝, “也没多大诚意嘛。”


    辛夷睨他, 手上那颗是五克拉那枚, 粉钻她嫌太碍手碍脚就给换下了。


    “你和你姐真是双胞胎吗?哪哪都不像,能不能和她学学好。”


    沈纵忍不住轻哂:“石上柏那家伙才是吧,是不是亲父子, 亲老爹也算计。”


    套他跨年那晚的事就算了, 路明的事他都打点好了,这还能被揪出来,他不信没有石上柏在中间推波助澜。说得好听是借刀杀人,还不是听到某人连抽路明两巴掌, 记仇心疼的。


    辛夷没搭理他,对他心里的兜兜转转也一无所知, 来到冰箱踢了踢他球鞋, 拨开挡事的脸。


    “碍着你姐我开冰箱了。”


    沈纵嘿嘿道:“不当我姑奶奶了?”


    他便宜能占, 可她总不好占沈蓉便宜吧。


    “贱不贱啊, 第一次见上赶着做人孙子的。”刚要打开冰箱, 一掌压上, 冰箱门迅速合上, 寒气霎那时消失。


    “我特好奇, 你喜欢他什么?”


    “长得嘛比小爷略逊一筹, 对你嘛倒说得过去,其他的优点好像也没了。睚眦必报,薄情寡义,六亲不认的。”


    辛夷侧目:“哦,在你眼里石上柏是这样的?”


    “那可不,”沈纵口若悬河,“六亲不认薄情寡义我就不说了,单是睚眦必报这条,我就能掰扯个一天一夜。小时候,我不就逗了他德牧一下喂了点炸鸡,他说什么狗不能吃硬生生给拉走了,笑话,狗是不吃肉啊还是不吃骨头啊,小气就是小气,可恶的是后头那家伙还指使他那只德牧来咬我。”


    “记仇的人是你吧,这点小事记到现在。”辛夷上上下下扫射他,继而无情狠狠拍掉扒在门缝的碍事爪子,打开,在琳琅满目的鲜奶蛋糕饮料取出两瓶常喝酸奶,一瓶丢给沈纵一瓶扭开盖子自己喝。


    “其实呀,他为人处事很简单,你诚意送他一颗糖,他就会回捧一颗真心给你。”


    沈纵不敢苟同,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说的是他吗,说好听点是你对他的滤镜太重,难听点就是被他迷惑了。”


    辛夷躲开他接二连三的唾沫星子:“我第一次见他那晚下了场骤雨,临走前给了他一把伞,一把十块钱的透明雨伞。”


    沈纵说得口干舌燥,麻溜起开酸奶盖,灌了好大一口酸奶追问:“然后呢?”


    辛夷取出提前处理好的小青龙虾和鲍鱼,再将那几盒海鲜交给他,摊摊手:“然后,就没有了。”下巴点点桌上水果,“不是来帮忙的吗,抓紧的,小纵子。”甩甩头发先行一步,在沈纵看不到的角度纵情扬唇。


    那把伞至今还躺在江湾壹号入户玄关的伞架上,一直没被石上柏丢弃。


    与此同时的水榭观台,石上柏中途接了个电话一个不留神烤焦了架上所有,见状,眉心微拧感到惋惜,不出一秒,不假思索一通扔进垃圾桶再盖上几张干净纸巾掩人耳目,销赃时那懒散眼尾掠过仍站在他左手方,一脸欲言又止的沈蓉,他甚是气定神闲:“保密啊。”


    “……”沈蓉目视眼前家庭主夫形象的男人,印象中清冷朦月变成了冬日暖阳,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能不能…”


    石上柏脱下手套,拿起先前烤好的成品转身入座:“祸从口出,不给他个教训日后指不定还会给你们家添什么大麻烦,你那个表弟啊,我劝你…”


    “不是他,”沈蓉跟随至他一边坐下,区区一个路明,不足以她上门求情,“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她?”


    话尽后的空气宛若凝固,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开裂响声,石上柏扭头静静凝望她几秒,尔后收回目光。


    他一时没作答,给自己到了半杯热茶,饮下:“支走沈纵,就为了这个?”


    “总得给我,给我这些年一个答案吧。”沈蓉直白如钩子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沈蓉无疑是最聪明的,不会一味地问来问去,讨要有没有爱过她的毫无意义答案。石上柏沉声道:“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就连辛夷都没问过,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她什么?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我需要回忆回忆。”


    沈蓉不懂了,另一种可能隐隐在内心深处燃起:“意思是你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吗?”


    “不是,”他放下茶杯斩钉截铁,“是我从未思考过,就好像这些问题根本就不重要,也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因为它们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无法左右我的心意。”


    他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染上茶香而变得柔和,相反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表情亦是坚如磐石,“不过,我现在可以十分确定地告诉你因为她爱我。”


    一听,沈蓉控制着分寸笑了声,“爱你的人海了去了,偏偏是她?”


    “不是你说的爱。”


    石上柏双臂撑在座椅扶手上,十指交叉活动,“这世界上有很多宣之于口的爱,你会发现其中藏有一条无形长线连接支撑着。因为我和他们有血缘关系,所谓的家人们爱我却以爱我之名做出令我无法原谅的事情;因为我作为公众人物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粉丝们爱我却抵不住时间考验取关甚至回踩;因为我红了有了知名度,她们说爱我却更爱自己;因为我有变现价值,经纪公司爱我却疯狂压榨我,把我当作赚钱和资源互换工具。“


    “被爱的前提是具有各型各款条件,可她唯独是那个例外。”


    “她会专门给我留一盏等我回家的灯,她会装满一抽屉糖果补偿奖励我,她有一本关于我的记录本,她每每端药给我喝前会有吹气习惯,我觉得好笑,我是怕苦不是怕烫,可是当她吹过后真的不苦了,我才意识到,坏了,中药变成了迷魂药。”


    石上柏时常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纯属多余,也做好了同这个酸苦辣没有甜的人生单打独斗准备,可缘分很奇妙,原本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在误打误撞下走到了一起。


    那段时光,他在心里想该如何形容,好比一个溺水者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重新呼吸。


    如果非要他说个喜欢辛夷的点,那应该是她的执着,如果不是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后来的他们就再无瓜葛可言。又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唯有她能把他颠沛流离支离破碎的灵魂,一片片拼起来。


    “起初我认为我们顶多算合作的医患关系,可她吧,没利用过我任何一点,没收过我一分诊费,可能还自掏腰包倒贴了好多钱,我没细数过。”


    沈蓉强颜欢笑:“你可以主动给她呀,我不相信堂堂石上柏出不起这个诊费。”


    这时,辛夷俩人穿过那四角半亭,她一嘴他一言地小学生拌嘴。石上柏听见动静抬起眼帘,精准地定睛在那抹小跑在曲桥上的红色身影,眼底浸满笑意。


    “不想给,我想把自己赔给她。”


    池子内锦鲤嬉戏在水里搅和发出扑通巨响,头顶成群结队的候鸟在空中盘旋,场面分外壮观。


    “你们聊什么呢?”


    辛夷一现身,沈蓉看见石上柏立马起身相迎,拉着小手挨他落座,还贴心地抱来毛毯替她盖腿。她整个人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坐在这那么久,也不见他嘘寒问暖,爱和不爱,太明显了。拾起一贯微笑:“聊你像多多一样,护着他。”


    辛夷:“多多是谁?”


    没等石上柏解答,从后面匆匆赶来的沈纵抢着解惑:“还能是谁,他养的那条德牧呗。”


    她望向石上柏,咬沈纵那只,这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


    石上柏假装没看见,咧开嘴角抄起一串烤肉喂到她嘴边:“特地等你的第一口,快尝尝。”


    有了吃的,什么阿猫阿狗统统抛诸脑后,她咬下一口脸颊徐徐地嚼动,瞳孔倏地放大,毫不吝啬夸赞:“哇,石师傅,这水平绝了,可以直接去摆摊了,不对,是完全达到开店水准。”


    对于她的溜须拍马,石上柏貌似很受用,顺着她给的台阶活蹦乱跳地下,可表情却虚张声势地装着正经:“都说了难不到我,厉害着呢,一次成功。”


    辛夷十分捧场,像哄小朋友一样鼓掌夸夸他真棒,真厉害。


    “怎么奖励我?”石上柏恬不知羞问。


    有生之年还能瞧见他这鲜活一面,沈蓉呆若木鸡,暗自想起那几串躺在垃圾桶不见天日的烤肉,敢情让她保密是好邀功。


    有外人在,辛夷不好做亲密举动,竖起大拇指:“奖励你一个赞。”


    对于他俩旁若无人没羞没躁,明里暗里地秀恩爱行为,沈纵老控制不住得想指点江山,碍于没有合理身份,谁让他吃饱了撑得跑人家屋檐下找罪受。于是朝那盘烤肉伸出魔爪打算堵住喉管,岂料,一道狠力抽在手背上。


    “石上柏,是不是又犯病了?”


    “五千一根,不接受赊账。”


    沈纵吵着说:“奸商啊你,什么串五千一根啊?”


    石上柏抬大拇指擦拭身边人的嘴角油渍:“我亲手烤的就值,不然,说几句好听的……”


    话音未尽,兜里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声,他掏出一看,一条来自微信好友沈纵的20万转帐,转账备注:烧烤费(这是单笔转账的最高限额,不是小爷我的限额。)


    辛夷看不下去站出来打圆场:“好了,他开玩笑的。”


    沈纵小脸傲娇一扭,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头顶一撮卷毛在风中立起摇摆,好似在说“小爷我当真了”。石上柏不惯他,强行拽着屁股还没坐热,没吃上一口热乎肉的沈纵拖走:“你们先吃着,炉里还有一只烤全羊,我和这二愣子再去烤一些海鲜过来。”


    男人们一走,又剩下她俩,辛夷不是没注意到回来后面色惨白的沈蓉,关心询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外头太冷了,要不要回屋?”


    沈蓉摆手:“我没事,就是有点感概,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也有自己动手的一天。”


    她往石上柏那瞅了眼,在他的威迫下,沈纵从不情不愿转变逆来顺受,按照他的指示乖乖刷油,就像小时候,素有孩子王之称的沈纵嚣张跋扈看谁都不服,仗着有一群小弟又菜又爱玩偏偏去单挑石上柏,心眼玩不过,动手打不过,一动嘴他就挥拳头,深深地在沈纵幼小的心灵种下浓墨重彩一笔。


    辛夷挑出根烤串,捧着半边脸:“本来是要出去吃的,还不是石上柏夸下海口,说他一个人分分钟顶一家店,喏,任他来了。”


    她推了推锡纸盘,特别顾及石上柏颜面地凑近附耳提醒,“除了肉肠有点火候过了,其他的可以放心吃。”


    沈蓉怔怔看了辛夷半晌,心生不解,她吃的分明就是那烤焦的肉肠,而且不止一根。


    吃喝斗嘴的时光转瞬即逝,回程的沈家轿车后座。


    沈蓉:“怪羡慕辛夷的。”


    沈纵:“石上柏也真命好。”


    姐弟俩相视一笑,握手。


    沈纵:“难姐。”


    沈蓉:“难弟。”


    第59章 肉豆蔻


    沈家两姐弟走后夜色将深, 石上柏忍了一天身上的油烟烧烤味,先跑回卧室洗了个澡。下楼时,辛夷坐在客厅抱着台iPad像遇到什么大难题正抓耳挠腮。


    等石上柏走近了, 她还专注于电子屏幕内容:“看什么呢,跟研究科学实验似的?”


    辛夷撅起个嘴向他亮起屏幕,是在网上搜索的德牧犬照片:“哪里像了?”


    他接过平板, 眉头微扬, 搞坏事的前兆, 目光从她脸上跳到吐着舌头的狗狗照片上, 来来回回,认真点评两者区别:“它脸盘子小但没你白,它舌头长但没你能舔…”


    她一个抱枕砸过来:“石上柏!”


    他避无可避, 举双臂偃旗息鼓:“我错了我错了, 我最能舔,我是舔狗,成了吗。”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他略带无赖地扑进她怀里, 顺势双双栽进沙发,舒服一靠脸颊蹭了蹭又逮着她手背啄了啄, 瞧她不吭声, “还别扭着呢, 要是不习惯外人来家, 以后来一个我拦一个, 来一对我赶一双。”


    “不是, ”辛夷支支吾吾, “就是听说她也喜欢你,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你都知道了?”他在心里骂道:沈纵这个大嘴巴。


    辛夷别开头, 眼神飘忽试探:“人挺知性漂亮的,这都没看上?”


    不知是对沈蓉话题感兴趣还是对她眼下带着醋味的酸溜溜模样感兴趣,他掰正她的脸,左瞧瞧右摸摸,又凑近闻了闻:“你用什么洗澡的?


    辛夷一时摸不透他这莫名其妙一出:“就主卧里那瓶沐浴露。”


    “怎么,过期了?”


    “我还以为你误拿了厨房的哪瓶醋洗的,不然怎么好大一股醋味。”他攀上她肩头沿着裸露颈部往下嗅,“把我香香的辛小夷还回来。”


    辛夷作势捶了他一下:“哎呀,我认真的。”


    男人不动如山,呼吸愈发沉重:“什么?”


    辛夷抵在他胸前的手又用力一推,没推开,腿下一动,膝盖不小心碰到他耻骨。他闷哼一声,往下摸按住她乱动的大腿,“嗯,她确实知性漂亮。”


    不曾想身下人闹起了脾气,他的回答犹如大力水手服用的菠菜使她力气大增,以他来不及反应的劲头和速度持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之势扫平了他这个障碍。


    适才石上柏的注意力全在她膝盖上,一个不设防,身子天旋地转一翻,“咚”地一声背朝地摔在了沙发脚下的地毯上。活了二十七个年头,除了前阵子被石镜清甩了一巴掌,这被人连推带滚地下手还是头一遭,疼到不疼,也不恼,蛮乐在其中的,自古不是有句老话“打是亲骂是爱”。


    他顿感有趣,扶着腰坐直身赔笑:“祖宗,刨根问底的是你,答了还不开心啊?”


    趴在她身上夸人家好看,他还有理了?


    “你就是避重就轻,我问你什么了,你又答什么了。更严重的是你石上柏从来就没夸过我漂亮。”


    “有啊。”


    “有个屁!”辛夷真想给底下的他来一脚。


    “真的。”他坚持。


    她将信将疑:“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撑着地板重新爬回沙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啊。”


    辛夷与之保持一定距离:“不是当时说我不太聪明吗,骗谁呢?我可都记着呢。”


    石上柏忍笑:“我当时是不是要求换老中医。”


    辛夷不耐烦地:“嗯”,尽提戳肺管子往事。


    “虽然我特不想承认自己的肤浅,但资历深浅在我的字典里从不是判定一个人能力的门槛,可既占年轻有为还身材脸蛋样样没得挑,我想除了我应该没人了,所以嘛……有待商榷。”


    一点都不带大喘气的自恋,虽然狗屁不通还疑似忽悠但辛夷尚且算他回答过关:“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连点好几下头:“嗯嗯嗯,小辛大夫医术了得。”


    “真没动心过?”辛夷也搞不清自己对沈蓉的莫须有态度,按理说石上柏都和她求婚了,答案她心中也有,但就爱认死理要从他嘴里听到反复确认。


    他头往后仰搭在沙发靠背上,深深注视她倔强神情,下巴矜持地抬高却被一丝没底气的问句出卖。


    “没有动心过更没有喜欢过。”他坦言道,“我管不住别人的情也做主不了谁的意,在我这里,漂亮从不是我心动的资本。”


    一字一句似湖面垂落的柳枝,微风拂过在辛夷心底留下涟漪点点:“那什么才是?”


    “问你啊。”他把问题抛回给她。


    “我优点海了去了,就算没有绕地球三圈半怎么也能绕着这山头三圈半,你说的哪个?”


    他扬唇:“哦,这么厉害…”


    “你告诉我嘛。”


    他勾勾手指让她坐过来,辛夷在靠近瞬间,原本正正经经的男人骤然欺身,带着憋了许久的满腔深情吻了下去,唇瓣一经触碰便再也不愿离开。


    她被囿于夹裹男人侵略的强硬气息下,有点恼,本能地攥紧他胸前衣服想阻止他的动作:“你…还没…告诉我…”


    吃一堑长一智,他先发制人单手钳制她双腕举过头顶,绝了被再次推倒可能,后扼住她下颚两边绝了她躲避后路:“那我现在告诉你接吻不能三心二意。”然后不容她拒绝地撬开她齿关。


    交颈厮磨间,她哪是他的对手,身子间歇性发软缴械投降,他太摸得清她哪最特殊。在治她的过程中冷不丁冒出一句如同呓语般的低语:“因为你这个人。”末了他又喃喃补充,“因为辛夷这个人才是我心动的资本。”


    柔和灯光下,辛夷的身体逐渐发烫,眼变得浑浊,裙摆一点点被撩上,腿下乍然一凉,这使几乎处于意识溃散的她倏忽惊醒,她慌乱,勉强地抓住那只缓缓上升手臂,忍着难耐:“不要在这…”后话未完整落下,腾空一跃被他轻松横抱上了楼。一个月以来积攒的克制堆砌到顶峰无处可堆,压抑许久的渴望犹如洪水决堤而泄。


    她和石上柏在口头表达上都属于言简意赅,日常生活中是,床上调情更是。


    呼吸的深浅,动作的轻重,情到深处的呻吟似乎都要比嘴上功夫来得浓烈。可今晚石上柏的话特别多,骚话情话一箩筐,夸她水做的吗?哪哪都漂亮,他好爱她,伴随急促的喘息落入她耳畔,把她捧上了天。


    猛烈攻击下她仍会不给过的行为,二人为此专门立下君子协议,她不许这样他也不准那样。起初还算相安无事,疲惫期男人不讲武德,出于条件反射辛夷只好薅他头发,他埋在她脖颈间的下巴猛地一缩。


    “你再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你薅秃了。”


    她不甘示弱:“你再那样,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嚯嚯没了。”断断续续就着吐气讲出来,说服力刹那减大半。


    石上柏颤着胸腔笑,捞起她旋即翻了个面:“行,依你,谁叫我就爱伺候你一个人呢。”


    供了暖的房间两人渐渐出了汗,黏在对方皮肤上难舍难分,夏天都不曾留的汗仿佛积攒在这个冬夜。


    温存过后,石上柏趴着休息,见她挺久没吱声,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事,原本搭在腰间的手指挠起痒痒:“想什么呢?”


    辛夷立马扭作一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石上柏慢慢腾腾翻身,披着月色,大汗淋漓下依然可以扛打五官暴露在她视野中,惊艳得像幅画。


    辛夷伸出手一寸一寸描摹他的面容轮廓,从立体眉骨滑到高挺鼻梁再到唇珠,鬼使神差地:“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空气和迷离的月光。


    在石上柏的未来计划里他们会结婚,会携手共度余生,唯独没有这一步,他老实交代:“我没想过要孩子。”


    他转脸,一半掩在阴影里的下巴动了动,“我怎么来的你也清楚,何况加上遗嘱的事,所以我不想让他们一出生就背负继承财产冠以传宗接代之名,这不公平。而且父亲这个词,属于我的知识盲区,你知道吗,在动物界,绝大部分物种都是独居动物,它们不存在养儿防老,生存法则只有优胜劣汰,雄性动物不参与养育只负责繁衍,孕育新生命全凭母性本能。”


    不明不暗的环境中,他主动揭开伤疤,“我没信心做个他们都喜欢的父亲。”


    时间在两人沉默对视下悄悄流逝。


    似乎是发觉气氛过于沉重,辛夷展开个并不从心的笑容率先打破僵局:“没信心可以学啊这不代表你没有做好父亲的能力。”


    “嚯,我有什么能力?”石上柏来了兴趣。


    辛夷积极地掰手指列举:“第一,没有不良嗜好,甚至不用戒烟戒酒直接备孕。第二,学习能力强,烤肉都能自学成才轻松拿捏,那带娃养娃简直不在话下。第三…”她放缓语速,“我会跟他们讲,是爸爸和妈妈的爱才有了他们,仅此而已。”


    “继续。”


    “继续什么?”辛夷疑惑。


    窗外月光造访至他大半副身躯,坚持锻炼后的痕迹顿时被勾勒得格外清晰:“继续夸我。”


    她咽了咽口水卷土再来:“这么好的基因,浪费了多可惜。”话头蓦地一转,“更重要的是高考能加分,两分呢。”


    他哑然失笑,揉搓她头顶微乱的头发:“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一般,如果是和你的,我想…我会很喜欢。”她直视他的眼睛秒回。


    石上柏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正式:“生孩子听说可疼了,不怕吗?”


    这回,她迟疑了大概两三秒,似乎在斟酌生孩子到底疼不疼真实性,旋即当机立断:“有你在,我不怕。”


    过了好半天石上柏没再开口,他们心照不宣凝望彼此面容,气氛缱绻,比以往每一次坦诚相待。良久,他保持原有姿势不变:“好,我考虑一下。”


    拉起被子盖上背过身去,少顷,那道背影传来一句,“我喜欢女孩,像你好。”


    说考虑一下还真就一下,辛夷偷笑了好久,她的小柏哥真的很好哄。就着这句话很快来了睡意,在临入睡关卡,模模糊糊感觉有一只温热手心覆在她小腹上小心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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