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 大地俨然座隐形火焰山,芭蕉扇拂过,热气不减反增。小狗小猫都聪明地知道不能在外头晃悠, 不知躲哪棵树底下纳凉小憩。
医馆没安空调,几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患者较比往日少了大半。
小李不断揪着衣服领口嚷嚷喊热, 辛仁宗走路没声地闪现其后身后, 一弹脑瓜崩:“又偷懒是吧。”
摸着被打的后脑勺, 小李叫痛不迭, 顺便卖了波惨求辛仁宗添置新设备消暑。
“师傅,这夏至都这么热了,等到了三伏天还了得。”
“心静自然凉, 懂?”辛仁宗摇着蒲扇, 仰望当空的毒辣烈日,再扫过眼拎着水壶在后院里浇花浇草的辛夷,“瞧瞧你师姐,哼过句热了吗?多学着点。”
小李探出头, 不理解地指指大脑部位:“师傅,师姐会不会是中暑, 脑子瓦特了?哪有人在炎日底下发呆的。”
不出意外, 又是一顿动口动手。
这一天在辛仁宗的谆谆教诲中结束, 晃眼灼人的阳光见好就收, 退居幕后。打好出租车, 辛夷习惯性和师傅报了江湾壹号目的地。师傅撤去空车牌子:“好勒, 请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 不知为何, 眼前倏忽晃过男人昨晚气鼓鼓背影, 又临时改了方向,去了石上柏公司。
空凋冷风流动的办公室,谢尧听清了来意,可劲长吁短叹:“哎呦我的小辛大夫,不是,老板娘。阿柏明显是吃醋了,试问哪个男人喜欢自个女朋友夸别的男人,还说自己不男人的。”
“你也别怪他心眼小,正常男人都这样,没反应的才不正常呢。”
辛夷双腿并拢,手里捧杯水听他这么一分析,曲起指节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没说他不是男人,谁让他先骂我猪的,还是山猪。”
谢尧没藏住笑:“这误会大了,山猪它肉多香。”
辛夷瞪他一眼,这会是寻开心的时候吗?
“人纪总优秀不假,可阿柏哪差了,吃得苦也不少。”谢尧也不开玩笑了,严肃正经起来。
“你还记得你俩被拍到那次吗,阿柏人在国外刚结束两场看秀行程,一收到国内消息,在第二天还有行程前提下瞒着我和所有人买了最早的一趟回程航班,顶着副抱恙身体,时差顾不上转地连轴飞回国内。”
所以国外那次的数据不是失眠是连轴未眠,辛夷攥着玻璃杯的指尖泛白,
“最重要的,也是我没料到的,他居然傻到买自己的黑热搜来转移大众对你的攻势。”谢尧继续诉说着她不知情往事。
“他这人不爱显摆并不代表不会主动,他真的默默的为了你做了很多事。”
“就拿他现在当宝贝似的手表,当时多少奢牌名表代言找上门,他死活不肯接,心甘情愿就戴着你送的那块。我都不理解有这必要吗,干嘛和钱过不去,又不是取下来就不爱了。”
辛夷好几次嘴巴半张,像是想说些什么,始却终未能发出一丝声音。最后自己如何和谢尧告别,如何出的公司大楼,如何打车回到江湾壹号,都没了印象。
进家门,瞟眼手机屏幕时间,八点整,弯腰换鞋,鞋柜里石上柏的拖鞋还在,说明他还没回来,回到房间卸妆洗漱,脑子里自动消化谢尧的肺腑之言。
进了浴室,冲好澡,吹头发过程中,耳尖听到玄关传来的动静,是石上柏回来了。
她随便套上件睡裙,急头白脸冲出房门。客厅亮着灯,人不在,但卧室门虚掩开着,是不是代表他消气了?
透过缝隙偷瞄,人背对门外侧躺,被子盖及腰间,抱臂,一颗毛茸茸的圆圆后脑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她深呼吸,在心里打好气,蹑手蹑脚钻进他凉被,从背后手脚并用地上下缠绕住他,学他喊她辛小夷地叫他小柏哥。
经过此事,她良心觉醒,以往都是石上柏追着自己求和,除了老早前和谢尧里应外合骗他喝中药那回发过火,哪见他生过闷气,由此可见,她这回真的过分伤及到了他自尊心。
哄人自有哄人的方式,她放柔了声线,甜软亲昵得好似能酥进人骨头里。
“小柏哥,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她晃晃身体发嗲。
男人不为所动。
她暗吸口气,不吃撒娇这套是吧,那走真情路线,攒足诚意道歉:“昨晚是我不对,我对天,对岐黄发誓,真没瞅其他男人,放大是看他俩的婚纱照,我就是觉得你穿上他那身一定贼拉帅。”
正是闷热夏夜,她的胸部紧贴人家背部挤压变形,隔着层薄布料厮磨,好似捧饱满柔软的云朵。石上柏全身肌肉全数紧绷,身体僵硬得像块板砖。
抱了大半天不动,辛夷摸不准他什么态度:“石上柏,你倒说句话啊,蹬鼻子上脸是不是?”伸出脑袋打算去探望他到底什么表情。
谁料,石上柏一个翻身反扑,将辛夷压在身下,禁锢住她双手举在她头顶:“你才蹬鼻子上脸,没穿内衣就敢抱我?”
辛夷困在他胸口下,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的五官瞬间凌厉,煞有其事模样不像在和她开玩笑,仿佛真真切切给他造成了困扰。
在这样的逼视目光下辛夷勉强整理好思绪,呼吸间都是他雨后松柏的清冽气息,心中暗忖,要不是他搞突然袭击,打得她束手无策,怎么可能忘记穿。
一切解释宛如徒劳,她甩脸拒绝回答:“起开,你压着我头发了。”
没有反应,不由挣扎起被他按住的手腕,换来的结果就是力度更紧上几分。
石上柏眼睫低垂一言不发盯着近在身下的她,带着沐浴后的丝丝凉气,可惜作用微乎其微,压根抚不平他渐渐上升的体温。眼神早不知不觉变了,眼底暗藏的欲望蠢蠢欲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毛孔散发出想要的讯息。
终于,脱缰的野马冲开绳索束缚。他微张薄嘴从辛夷的耳根开始一路蹭,一点点顺势而下游走,贪恋地闻着她沐浴露的艾叶山茶香:“你真要憋死我。”
温热的呼吸从她的耳畔撩过,如同一只蚂蚁沿着条裹满糖精小路游走,痒得她颤栗不停。
石上柏握手的姿势改为十指紧扣,这个关头辛夷还依旧不忘初心:“你这算原谅我了吗?”
“……”
不可避免触及到他洗澡才会脱下的手表,按压在她跳动剧烈的脉搏上,辛夷咬着牙断断续续问:”为什么…一直戴着手表…不肯换?”
石上柏恍然松手在她手腕脉搏处落下一吻,可算开了金口:“因为它是触动我心跳的开关。”
而后在她无措的眸光中石上柏毅然决然堵上她红唇。
亲到模糊间,睡裙那两根细细吊带被人勾起剥下,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化身成案板上的五花肉,任人摆布。辛夷猛然清醒,下意识要抓住他手臂阻止,碰摸到男人似开水一样烫的皮肤后,再生不出推拒力气。她收回手平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像是在妥协在默许他的做法。
看着她安分下来,石上柏很轻地笑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是得逞后的自喜:“和我想象的一样。”
不确定是热的还是臊的,辛夷红了脸,耳廓也是。
“可以吗?”他呼吸陡然间变重,诚恳发问。
辛夷忍着难耐,恍恍惚惚靠着稀薄意志力东拼西凑成完整一句,明天我得早起。翻译下来是适可而止。
“没关系,我生物钟准,我喊你。”石上柏轻磨在她颈间,衔住那小巧耳垂,似小狗讨好主人般舔舐,要求再吃根大棒骨。
辛夷半阖眸,长睫不停发颤。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否则怎么半天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歪过脸轻轻点头。
这个动作像擦上稻草堆的火星,点燃了石上柏所有日子以来克制,将仅有的理智焚烧成灰烬。
没等几秒,一切失控。
水到渠成的夜晚,离极乐世界只剩一步之差,石上柏却无任何征兆停住。
辛夷意识迷离,视线涣散依稀只见他垂着脑袋,黑色额发遮面看不清脸色:“怎么了?”
石上柏亦是听不出情绪地答:“没有tao。”
房间内到处都是两个人的浓稠吐息和散不去的情欲。
“我房间有。”话罢,辛夷将脸埋进臂弯。
听她这么一说,石上柏不分场合低笑出声,肩膀微颤,立马就挨了辛夷一记锤,他以树袋熊抱树式一把将人打捞挂在他上身,一手托腿一手扶背地推门转移阵地,抹黑进了辛夷房间。
在他身上的辛夷说实话也没琢磨透自己,糊里糊涂地准备了byt,大抵是石上柏正式官宣她时,说的那句话吧,鬼迷心窍得让她当了真。
昏暗环境下,人的听觉总要比视觉灵敏。当她后背平稳降落在熟悉床褥,同时传来床头柜拉开翻找东西的窸窸窣窣,然后是包装袋撕开声响,最后是耳边的轻喃:“别紧张。”
辛夷抖着应了声,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手捏成拳掩不住的怯,尽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定睛凝望那片今晚独据窗景的月光。
墙上挂钟上的秒针不知疲惫地走向数字12,与时针汇合。在没开灯的卧室,玻璃窗外的城市光亮打在偌大的双人床上。
暗潮汹涌的夜晚,有人泄劲偷懒,有人任劳任怨。虫鸣,风声,钟声霎时戛然而止,剩下脸红心跳喘息不绝于耳。
第42章 半枫荷
比早八上班族更早的是早五的早点铺, 比辛夷先醒过来的是她的听觉。
暖暖艳阳懒懒造访落地窗,来电铃声宛如催命符般扰人清梦。好不容易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待看清屏幕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时, 打到一半的哈欠紧急撤回,跳出四个字,大事不妙。
半梦半醒的灵魂当即吓醒, 清清嗓, 划至接听, 与此同时掀开被子找拖鞋, 空空如也。辛夷慢一拍,拍打脑袋,鞋子昨晚落在石上柏房间了, 索性打赤脚下床。
“听这状态, 是刚起啊。”手机那头传来揶揄。
“昨晚综艺收官回来太晚了,就忘了打报备电话,你不会怪我吧。”辛夷赔着笑歪头把手机夹在肩头,不忘在衣柜翻找衣服穿上。
翻箱倒柜的动静将石上柏吵醒, 他伸了个懒腰翻身,撑着脑袋注视着某人在衣柜前大扫荡。昨晚坦诚相待, 今天穿衣服都知道要防着他。他没忍住喊她名字:“辛夷…”
辛夷刚套好件T恤, 听筒里那位疑似嗅到不寻常味道:“那石上柏呢?”
她转回头眼刀警告, 那人却悠哉悠哉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没好气爬回床一脚跨过骑在他身上, 用手严严实实堵住他不消停的嘴以免再发出声响惹老辛起疑。
“他, 他去剧组了。”
等电话挂断, 辛夷秋后算账:“你刚才瞎喊什么, 不知道是老辛的电话吗?”
石上柏无辜眨眼, 被她压坐在身下,也不抵抗,反倒有丝享受。
辛夷瞥了眼手机时间,10点,难怪老辛会亲自打来电话过问。迁怒地连蹬他几脚,俨然忘了手还封在人唇上。
“还有,昨晚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能喊我起床的?你说话啊?”
这点力度对于石上柏来讲相当挠痒痒。面对质问他发不出一句解释,无奈下,伸出舌尖去舔她手心,辛夷一激灵,迅速缩回手下意识抹在被子上。
嫌弃他?
石上柏双手托后脑垫在枕头上:“这么喜欢骑着,以后我们每晚骑,好不好。”声音沙哑却不难让人听出饱含饕餮盛宴后的心满意足。
瞧他这欠收拾的挑逗,她让他说这个了?辛夷大骂他“有病”,从他身上退下。
不料,石上柏直截了当地将人拽倒在怀,拦腰钳住。嘴角勾起上扬弧度:“早知道能有打乱生物钟这好事,我天天和你睡。”
辛夷被迫趴在他上身,近距离下清晰可见的遍地抓痕,不用深究作案之人明摆着就是她。红着脸心虚错开视线:“放手,我得出门了。”
“行,先回答我个问题。”也不清楚她胡思乱想个什么,石上柏掐了把她的腰提醒,“感受到谁才是男人了没?”
这个幼稚问题他昨晚问了不下十遍,这次她扭过头懒得再加以重复。
“?”
装聋,没关系,温热手掌游进她堪堪及腰的衣服下摆,慢慢往上探。
说时迟那时快,辛夷识时务者为俊杰举双手投降:“你,你最男人。”
于是乎,荣获“最男人”称呼那位从喉腔溢出道满意笑声。
出门前,石上柏又讨嫌地喊住她。
“干嘛?”辛夷在鞋柜前换好鞋背好包,不耐烦斜睨他。
石上柏只穿了条休闲长裤,正抱臂倚在玄关壁上观赏出自他手的佳作,眸中的笑意浓了几分,在她身上流连忘返:“你去医馆的话还是换件衣服吧。”
随后,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脖子。
他怕她会社死,更怕她社死后恼羞成怒,轻则拖进冷宫不予理睬,重则惩罚他吃素。他敢打保票,这事辛夷绝对做得出来。历经千辛才开了荤,他得好好珍惜才是。
蒙在鼓里的辛夷按照提示略抬高下巴,用玄关处挂着装饰用的圆镜一照,衣服领口都遮不全的密密麻麻草莓印。她瞪圆双目,胸口起伏不定,怒火烧不尽熄不灭,扯开嗓就是石上柏三个字,转眼那走廊位置,空无一人,早逃遁了。
《圣手笑儒》电影拍摄过半,A组在江城的最后一场戏经过一致商讨决定来到辛春堂取景,当然,绝大部分原因源于石上柏的强烈要求。
这场戏主讲李笑儒的弃武从医的心路程,剧本中一笔带过。通过一早上搭景,走戏,全组整装待发等着导演一声令下。却在正式拍板前,医馆迎来了小天赐母子前来复诊。
经过小半年复查小天赐脑里的肿瘤由恶性转良性,医疗仪器亦解释不出的医学奇迹。小朋友肉眼可见的开朗许多,一进门奔进辛仁宗怀里一个劲喊爷爷。
余穆丞盯着这不知从哪冒出的小葫芦娃若有所思,和向琪商量后决定加场戏,将这幕戏改成李笑儒儿时到少年的过渡。
他有个非常不错的转场镜头。
前院热火朝天拍戏,后院图个清闲的辛夷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从药臼取出捣烂好的中草药渣,一针一线缝进香包内。
骤然,一双骨节分明且青筋明显的手从后方撑在石桌,携带某人专属熟悉气息,将她包围个彻底。头顶投下片阴影,辛夷抬首,只见石上柏垂着脑袋在她仰起脸时自然微挑眉梢,仿佛在说“surprise”。
藤曼绰绰,很奇怪,分明没风掠过。光透进来有点眩晕,不知是阳光还是他。
石上柏妆发未卸,还是电影里的装扮,素白交领右衽长袍,高马尾,黑色箭袖,同色系束腰还系着半面铁质面具,利落飒爽,很衬武将世家背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身份。一举一动犹如从电视里走出来般。
架上没到月份的葡萄,一串赛一串绿,一颗赛一颗硬。让他揪下来两颗,一颗抛进自己嘴里咀嚼,另一颗喂到辛夷嘴边。
见她小嘴紧闭,他眨眸强调:“甜的。”
辛夷不傻,这葡萄指定酸,婉拒道:“按照往年惯例,怎么也得下个月才熟。”
发现没上当,石上柏拿话挽尊:“说不定它早熟呢。”证明似的将剩下的那颗丢进舌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旁的石凳,单手托腮看着辛夷手上的针线活。
“没想到咱们辛夷除了扎针还精通女红呢。”
精通?辛夷怀疑他是在说反话,她缝得歪七扭八的,这也夸得出口。收了个口,用剪刀剪去多余线头,递到他手心:“给你准备的。”
石上柏看着手心里躺着的香囊,不懂就问,如以前一般开涮:“奖励我这些天辛苦的?”
即将分别开启异地恋模式,辛夷的过滤网自动筛掉浑话,任由感性驱使:“驱蚊香囊,你上次不是说拍戏有蚊虫吗?明天真要进山了,我放了几味中药进去,你贴身揣着,就不会被咬了。”
石上柏拢紧掌心的香囊,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膝盖,暗示:“还有呢?”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反问,顿了下:“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要对我交代的?”
她端详他眼底闪烁期许的光芒,像受到鼓励,抿了抿唇:“你好好拍戏,拍完了,我等你回来。”
“真棒。”他微弯眉眼,捏了捏她脸蛋,顶着副无害面孔吐露最扣人心弦的言语,“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转瞬继续没皮没脸调戏她,“我想到了一首诗,要不要听?”
辛夷迟钝点头。
“辛夷手中线,小柏口袋揣,临行处处吻,意恐迟迟归。”
陈己站在十米开外,端着给辛夷解暑的酸梅汁踌躇不前。视线范围里岁月静好,石上柏黏着她贴面说话,没说几句辛夷嫌热白了他一眼,结果某人得寸进尺,蹭上了,抬手就是把人推开,反被石上柏逮住手使劲亲。
与里头不断升温的夏日相反,陈己只觉心底凉意四起,如急剧降温后的青蛙急于冬眠,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转身,碰巧与从拍摄现场出来透气的向琪迎面相撞,道了声歉好言劝下:“里面有人。”
“是不是石扒皮?”小姑娘原本无精打采的眸光倏然张大。
“石扒皮?”陈己锁眉重复。
向琪越过他踮起脚,解惑:“还能是谁,石上柏呗,娱乐圈姓石的多吗?”
戏份一结束来去如风得一溜烟跑了,原来躲这了。
恨自己不能是长颈鹿的向琪费劲伸长脖子偷瞄,喃喃自语:“不会是什么少儿不宜画面?”
仁至义尽地提醒到位,要去要留随她,陈己可不想陪她同流合污当那37度的电灯泡徒留伤心,迈开步子就要走。
他身形刚闪不久,石上柏如颗雷达察觉到异常般回望过来,瞬间没了遮蔽物的向琪被逮个正着。不等石上柏警告,她自觉化作睁眼瞎子摸墙开溜。
她初衷就是来找口水喝,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瞅着那抹渐行渐远背影,披着辛春堂服饰,想必是内部人员没错。追上前试探叫了一声陈己名字,果真见他掉头:“有事?”
“你真是陈己?我经常听我爸聊过你,我是…”
陈己面无表情打断:“向琪,我知道,师傅和辛夷有提过你。”
见她眼神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酸梅汤,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天本就热加上医馆人一多了起来,跟烤火炉没区别。她一个女孩子混迹在人堆里,额前的空气刘海湿成一缕粘在脑门上,手持小风扇贴脸吹,像是风扇的效果不太显著,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在空中挥动给自己煽风。
“给你喝。”陈己将无法送出的酸梅汤附上。
向琪又惊又喜:“这多不好意思。”
话归说,动作到很诚实,接过后道了句谢,咕噜咕噜灌脖,很快杯子见了底,她打了个饱嗝,脸上堆满雀跃询问:“还有吗?”
陈己便让她跟着过来。
厨房,望着新鲜出炉的几壶酸梅汁,向琪往里头狂加冰块:“我可以把剩下的拿给其他人喝吗?”
陈己没意见,酸梅汤原本就是为患者备的。又找来些一次性纸杯方便于分发给现场的工作人员。
送“温暖”途中,向琪社牛属性发作,主动唠起家常:“对了,你为什么要学中医呢?”
陈己并无过多思考,随口道:“我从小身体不太好,我爸和我师傅是旧相识,隔三岔五就会把我送过来养病。”
向琪本能脱口而出:“那你和李笑儒的经历好相似。”
“李笑儒是谁?”陈己不解。
“就石上柏演的那角色。”提到自己笔下人物,向琪瞬间起势挥起拳头,“他的设定,打娘胎出生就身子赢弱所以被当作弃子寄养在外,主角光环下,非但没有自暴自弃而是自力更生,自此走向他救死扶伤,一代圣手的使命。”
她秋波盈盈,“你说是不是很巧?”
陈己神情晦暗不明,没否认也没承认,领着她离开后院。
路过花园,余光中如胶似漆的两位早不见了踪影,留两只蝴蝶扇动轻盈翅膀留恋于花丛如影随形,比翼双飞。
向琪在这时蓦然停住脚步,视线停留在监视器前弓着背的余穆丞,努力举例和小天赐沟通讲戏。
小天赐貌似听不大懂其中联系无法入戏,迷茫地问剧中的小笑儒为什么要哭。和个8岁的孩童交流演戏的确是个体力活,可能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夹子音:“小天赐有没有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小天赐滴溜着清澈大眼睛,思忖片刻回答:“有,妈妈送我去上学的时候。”
余穆丞摸着他的脑袋付之一笑:“那现在小笑儒就被爸爸妈妈送到特别特别远的地方上学,而且不允许他回家,他以为是他哪做错了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才偷偷躲起来哭的。”
陈己顺着她炙热目光,有迹可循到余穆丞。他认得这般眼神,何曾几时,他亦如此默默在背后凝望过一个人,现在,不配了。可能都是喜欢的那一方,生出惺惺相惜:“你喜欢那导演?”
被戳中心事,向琪没因他的直白捅破这层窗户纸表现出窘迫拘谨,而是含笑大方承认。
“嗯,喜欢了好多年了。”向琪直言不讳,“我打算今晚和他表白,但我有预感他有百分之九十会拒绝我。”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无异,仍然还是那个明媚如初的小太阳。
对于她的提前唱衰,陈己发自内心安慰:“这不还有一成把握吗?”
不像他,哪怕有半成都是他痴心妄想。
向琪少见的深沉起来:“其实,我们间的共同好友都会插科打诨为什么我们还不在一起,都被他严词批评了顿,他说,我们只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好伙伴。”
“万一失败,做不成朋友,怎么办?”陈己由衷发问。
“不怎么办。”
她朝前一步,十分笃定。
“喜欢就去表达去争取,失败一次我就两次三次,为什么非要窝窝囊囊地自我感动找虐?我本来就不是抱着做朋友的目的和他相处的。”向琪捂住心口,“一直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十年经过它允许了吗?考虑有的没的还不如多考虑自己,喜欢一个不丢人,所以我要坦坦荡荡地宣泄出来”
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奋不顾身地去追求爱情。
在和陈己告别后,向琪疾步朝余穆丞方向走去,生怕手里液化的冰镇饮料会和冰激凌一样融化。没走几步,她突然刹车转身,对着陈己晃了晃手上水杯:“谢了。”
第43章 无花果
辛春堂这些天简直胜友如云, 昨天刚送走电影拍摄团队,今天迎来向光龄。
向光龄这次登门拜访没空着手来,带了份江城中医药大学专任教师招聘书。
辛夷看着桌上摆的一纸公告:“您这是?”
“为我校招贤纳士。”
辛夷不自信指了指自己:“我吗?”
在向光龄“没错, 就是你”的眼神下,辛夷很难将贤才能人和自己挂上钩,“您这不是寻我开心, 我哪够格。”
向光龄指着本校毕业生应聘专任教师要求其中一栏:“研究生年龄不超过30周岁。”
再往下, “以第一作者身份公开发表SCI收录文章2篇, 我记得没错的话, 你这条可是超额完成。”
他叩叩桌,“哪不够格了。”
“这几年门槛首次放低,机会难得。医院限制太多你不愿进, 有自己的考量, 那咱就育人,培养专业高层次人才,闲暇之时也能顾得上医馆营生,两头互不耽误。依你的资质, 到时候再参与研究各级课题项目,前途不可限量啊。”
向光龄苦口婆心, 辛夷说没被打动是假的, 换作以前肯定会一口回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谁叫她现如今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老师, 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拒绝, 向光龄一听有戏, 拍拍大腿爽快应下:“行, 你的报名资料我都备好了, 等你一句话,我在学校一并替你交了就是,都不劳你跑一趟。”
办完正事,向光龄拉着老兄弟促膝长谈了一下午才离开。
墙上的挂钟一圈一圈转动,时间一眨眼来到17点59分。辛夷掐着秒针,摆好助跑姿势,只要枪声一响百米冲刺。不出意外,应该能赶上石上柏晚上的飞机。
可惜离大门门槛只差一步之遥,意外还是来了,陈己拉住她后衣领给拎了回去。把人按在椅子上,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你最近状态很糟糕。”
“有吗?”辛夷捧起水杯小口小口喝水,掩盖自己不自然神色。
“每日哈欠连天,是不是晚上没睡好?”陈己关心道。
话音掉地,辛夷啜饮的动作猛得一呛,连咳好几声,憋得本就薄的脸皮迅速涨红。陈己见状欲帮忙缓解被辛夷制止,她平复好呼吸,挥挥手支吾其词:“怎么可能,睡得可好了。”
随即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是每天从城北起早赶车过来不免会乏。”
担心他不信,辛夷送出手腕,“不然,你号我脉瞧瞧。”
她这般身正不怕影子斜,陈己倒不好真上手去摸,最基本的信任体面还是要给的,他回归正题:“最近你和石上柏怎么样?”
“挺好的,感情顺利,风调雨顺,和和美美。”
“网上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他又问。
辛夷慢慢意识到今日陈己反常地留下她可能话里有话:“师兄,你绕那么大弯子,是不是想说石上柏对我不好?”
“是。”陈己坦言,“我就是觉得明明有更快更好的办法解决,他非得兜圈子,准是顾忌会连累自己。哼,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假惺惺发段视频粉饰他的虚伪,谁求他拿腔作势了。”
辛夷明白他这是关心则乱:“他有他的考虑。”
可落在陈己耳里却会意成为他开脱:“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正面表态一句很难吗?”
辛夷迎上他钻牛角尖目光:“树大招风,那个话题只要拿出来非议一次,就会无形中伤害那名女生一次,亲者痛仇者快。况且比起他的解释,官方的通报结果是不是更具有说服力。”
“他是这样和你解释的?”陈己质疑。
辛夷淡淡反驳:“不是,他不讲我也知道。”
陈己自嘲一笑,合着他变成坏人,她俩倒心有灵犀。他注视辛夷在提及某人时的潋滟瞳仁,他多企望这双漂亮眼眸能看到自己的存在,瞬间不甘涌上心头。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我喜…”
辛夷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时间上,倘若再耗下去真要错过航班,她果断起身打断:“师兄,有什么明天再说,我必须得走了,明天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
陈己想喊她,却被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响。
落日霞光勾勒出她曼妙身姿,一头飘逸长发随着她跑开动作恣肆飞舞。仿佛童话的圆满结尾会永远定格在主角身上,无人在意的过堂风终究只是过客。
陈己孤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变越小乃至消失在视野中,他清晰感知到当初那个坚定拉着自己逃跑的小女孩离他越来越远了。
庭院角落,陈己蹲在假山流水前失神地盯着两块紧紧依靠的泰山石,石头正面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横是横竖是竖,勉强算得上工整,另一个字迹如蚯蚓爬行,“夷”字写到一半竟忘记了如何写。
这是他和辛夷的秘密基地。
他抚摸石壁上的一笔一画,指腹一一擦过岁月留下痕迹,儿时记忆在刹那间拉扯出来。
那时的他初来乍到,被养在医馆一丢就是半个月,所有的大人包括他父母在内无一不看出他的抗拒和不安,唯独只有比他矮一个的头辛夷会戳戳他的手直接问要不要一起溜走。
小丫头装备齐全,粮草地图应有尽有,牵着他成功跑出城南老街。人算不如天算,半大的孩子拿着份江城地图硬生生把自己绕迷路了,兜兜转转又回到老街。
那晚,辛仁宗乐呵呵地围着辛夷说笑,连连称是:“这次长本事了,还知道带个同伙。”没打没骂,调侃了两句就让他俩洗手上桌吃饭。
事后,她特意塞来块茯苓糕表达歉意,因为没完成她的承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活里照进来一束光,让他在陌生环境下有了无限期待。
回忆过往,苦楚抑制不住地挥发扩散每个器官每根神经。分明嘴角向上,在笑,可眼里溢出来退不回去的眼泪骗不了人。
辛仁宗就在这时出现,坐在他身边陪伴,轻拍他的背无声安抚。
“师傅,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陈己抬起脸艰涩开口。
辛仁宗一愣,看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徒弟左右为难。说是徒弟,可他早拿老陈家儿子当作自家亲儿子对待。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不是石上柏出现,他的针对过于显著,他怎么会猜出他对辛夷的心思。
他递给陈己一包茯苓糕,他们年幼时最爱吃的零嘴,安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才多大,人生不止这一个机会,错过了这次不是过错。”
陈己揩泪,凝眸手里的白色糕点,红着眼眶问:“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认可他,辛夷相信他,小李向着他,您也看好他。”
辛仁宗叹了口气不答反问:“你来辛春堂多少年了?”
陈己秒回:“十八年。”
“当年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陈己语堵。
“师傅再换一个问法,明明对中医无感,却还是为了能留下来拜我为师。”
“我…”
身为长辈,辛仁宗以看破不说破的舔犊之情伴着陈己成长,他语重心长:“你和辛夷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品行一个顶一个放心,但毛病一个比一个操心,你谨言慎行但思虑过度,喜欢纠结容易把事情闷在肚子里。辛夷呢,是非分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门儿清有数,但喜欢画地为牢把真实的自己藏在易碎的玻璃心里。”
“石上柏那孩子就聪明于混乱中愈发清醒以及那浑水摸鱼乱中取胜本事,俗称内心强大脸皮够厚。”
“不存在我看好亦或不看好,一方面是辛夷自己的选择,另一方面是石上柏异于同龄人的心境。他俩身上的相同点皆有种对自我认知清晰,不声不响的倔。认定的事却不轻易放弃。互异的点是石上柏有颗经过淬炼仍滚烫不熄的钢铁心脏。只能说他更适合,不是你不够好。”
陈己不坑声,稍稍垂下头。
辛仁宗像小时候那样搭着他的肩膀:“你爸妈作为药商常年走南闯北不着家,师傅何尝不知苦了你这些年拘于一方,因此师傅希望你别把自己困在过去,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那片天地,去肆无顾忌地大放异彩。”
身后假山流水潺潺,附着循循善诱缓缓流淌心间。陈己捏起块糕点咬了口,童年的那抹甜味终究是消散在光阴流转中。
他对上辛仁宗那双能穿透人心的有神眼睛,吸吸鼻子:“师傅,我长大了,不爱吃茯苓糕了,但我从不后悔留在辛春堂。”
傍晚的天空好像画家无意打翻的调色盘,尽情抒发情感挥洒泼墨,误打误撞自成一派。一大一小两只飞鸟默默划过,幼鸟羽毛已丰,鸟妈妈授予了生存能力毅然选择分开送它自由,天高任你飞才是。
辛夷是在石上柏飞机启程后一分钟接到辛仁宗电话,得知了陈己要离开医馆的消息。
“老辛,让你安空调安空调,师兄定是受不了才走的。”
父女俩互甩包袱也不是第一次了,辛仁宗淡定呷口今年新茶见招拆招:“啧啧啧,倒打一耙功力见涨,石上柏就教了些你这些?”
见话题扯到无辜第三方,辛夷以退为进:“那我们一起劝劝师兄。”
“怎么,你师兄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有哪门子义务守在这一亩三分地耽误自个。还有你,人老向都和我说了,考得上就去,考不上也不丢人。现在医馆不至于捉襟见肘,老向那大把的门生等着让我指点一二,排着队要进我辛春堂大门,所以啊,你们该干嘛干嘛,一个两个整天咋咋唬唬吵得耳根不得安宁,我忍了好久……”
辛仁宗还在絮絮叨叨,辛夷忽地来了句:“爸,我知道了。”
辛仁宗顿住片刻:“没听清,再叫声。”
“一把年纪了,幼不幼稚啊您。”辛夷无声笑了笑。
辛仁宗不服气:“哪条法律规定一把年纪就不能幼稚了?石上柏那小子卖可怜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幼稚?”
辛夷说不过这老顽童,于是妥协。打的网约车恰巧到了,报了尾号麻溜钻进副座和师傅点了首歌将手机凑到音响喇叭口。
须臾,一首旋律魔性的小黄人版universal fanfare传送至电话那端,辛仁宗黑着张老脸一口浓茶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盖章认证,一家三口都幼稚。
第44章 鱼腥草
陈己还是离开了医馆, 那天的江城应景得下了场舒雨。骤雨初晴,天空湛蓝如洗,七色彩虹悬挂在天际。
小李抱着他左膀不肯撒手,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他衣服上絮叨舍不得他走。辛夷则稍微含蓄点,拥着他右臂,“师兄, 一定要常给大家发消息。”
两人都抢着和陈己说话, 说着说着差点吵上架来。
小李卡起腰:“师姐, 先来后到, 我还没和师兄告别完呢。”
辛夷指着他:“你啰啰嗦嗦半天,时间宝贵,还能不能让后头的人说了。”
陈己拉架拉不了, 挣脱脱不掉, 弱小无助地挤在中间左右摇摆,得亏辛仁宗看不下去,一人一下戒尺问候才安分下来:“行了行了,一个两个够了没, 你们师兄不就是去外面转一圈,又不是不回来了。”
和小李嘱咐要好好研习药理, 他会定时抽查后, 陈己面向辛夷, 认真地盯着她眼眸:“你从来不会让人担心, 师兄祝你所遇亦良人。”然后微笑地答应她每个月都会跟大家发动态。
轮到辛仁宗, 场面温馨多了, 陈己真诚鞠了个躬:“师傅, 徒儿走了。”
辛仁宗欣慰看他:“计划先去哪?”
“第一站去西南, 我爸妈现在正好在那块, 那的野生中草药资源肥沃,研究价值极高,而且苗医擅长的接骨,蛇伤我也想去学习交流。”
辛仁宗一听极为自豪地锤他胸膛:“不错,不愧是我辛春堂走出去的大师兄。男子汉大丈夫,哪天倦了累了,记得回家。”
三人坚持把陈己送到街口,陈己环视一圈老街风貌,古朴的砖砌建筑,雕花的墙饰,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富有精气神儿的老祖辈们,挂着城南老街牌匾的气宇轩昂石门,下面站着是他的家人。作了最后道别,他转身自信一笑,是时候去翻开属于他自己的新篇章,他会是自己剧本里的主角。
送完陈己,辛夷直接回了江湾壹号,石上柏不在家,偌大的大平层甚为空旷。换作以前他也不是没到处飞过,但会给她报备什么时候回来,让她心底有数。可这次拍戏遥遥无期,坦白讲,她无时无刻挺挂念他的。
异地恋的日子,两人唯一“见面”方法无非就是每晚的视频通话。石上柏打来的视频时间不定,有时收工早有时收工晚;地点不定,要么在房车里,要么在夜跑,要么在健身房撸铁,要么在酒店床上,确定的是,他在何时何地想她。
他们聊天聊地,聊蚊子聊剧组一成不变的伙食,分享各自有的没的无聊生活。辛夷会事无巨细讲叙她琐事,说石上柏那部去年在江城拍的剧播了,她看了几集吐槽他顶着男主的脸说着男二的台词;说陈己走了,感觉医馆少了什么;说向琪被余穆丞拒绝后失落了很多,怎么安慰都高兴不起来。说后院的葡萄明明酸得掉牙,他怎么咽得下去的,是不是味觉失灵了,是的话得早点治疗;说遇到个男患者自称是他粉丝要求免费看病。
石上柏好奇后续便追问给那人免费看了没,不问还好一问辛夷像是被点中笑穴倒在床上捧腹打滚儿,眼泪飙出来,她挣扎片刻爬起来继续回答他问题:“免费给了他一个微笑。”
话毕,身子又后仰倒下随后笑出鹅叫声音隔着屏幕飘来,不用看,石上柏都能想象对面闹腾的动静。
接下来的每天辛夷过着两点一线生活,而她也不负重望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面试。
一层一户的住宅楼,不仅隐私性高环境还安静宜人,像往常一样辛夷呆在客厅刷题,相比书房的书桌她更喜欢在沙发的茶几上,盘腿坐在软地垫再步满水果零食。
刚打开笔记本电脑盘算做明天试讲课件,石上柏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一接通,手拿水果刀在练习削苹果皮,起源是前几晚视频他和辛夷打赌要削出完整的不带断的一条果皮,说下次表演给她看。她不留情面地回怼有这工夫看他费劲削苹果核还不如啃苹果皮呢。
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思路不能断,辛夷翻起教材书开始划找重点。
石上柏看着对面只露出半个脑门的辛夷,头顶个丑娃娃发箍,有多丑,张着血盆大口中间缺颗牙,一头金毛狮王乱发,两只手分别是两枚夹子夹起她两缕头发。
他瞅着屏幕里与他对视的棉花娃娃,大眼瞪死眼幽怨开腔:“这些日子咱俩打视频你一直埋着头,是不是瞒着我鼓捣什么事?”
闻言,辛夷缓缓抬脸爬进视频框内,放下笔,腰杆笔直,不自觉提高分贝:“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你明天的词背好了吗?苹果削好了吗?管我。”
对上石上柏犀利视线,她弹开别过头抱着茶几上洗好的杨梅果盘一颗接着一颗扔进嘴里,不敢去看他闪着精光眼睛。
她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让人信服,可这一心虚就紧绷的条件反射,石上柏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眼帘掀动,放下水果刀:“不说实话是吧,那我现在就订回江城机票。”
辛夷顿时慌了,明天可就面试,石上柏若真要回来不就撞上了。她顶着不知何时被她塞满鼓起来的腮帮子,缴械投诚:“我明天有场考试。”
说话含糊不清的摊牌模样像极了小仓鼠可把石上柏可爱坏了,他趁机截屏一张,咧起嘴角关心:“我不急,你咽下了再说,别再噎着了。”
辛夷咬肌鼓动几下,吐出核,唇瓣翕动:“我明天有场考试。”
石上柏离开画面一会,回来时拎着瓶矿泉水,往镜头凑近几分:“什么考试?”
“准确来说是应聘面试。”辛夷挠挠脖补充。
石上柏扭瓶盖的修长手指一滞,染上怀疑表情:“你男人没破产呢,干嘛受罪一天打两份工?”不等辛夷作出解释,“还是说医馆那出什么岔子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见误会大了,辛夷立即把向光龄上门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原本打算通过面试了再和你交代的。”
石上柏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放松,相反严肃地定定注视她:“为什么要答应,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面对灵魂拷问,辛夷像豁出去:“因为你走得好快,步子迈得很大很坚定,我想跟紧你的脚步。”
空气静默几秒,明亮简单的吊灯灯光笼罩在石上柏身上,延伸出一片温柔融洽:“傻不傻啊,走得快我可以停下来等你。”
“石上柏,”她郑重地说,“我不喜欢谁为谁牺牲,我更想和你携手同行,在永远这条路上。”
就在辛夷以为他会大刀阔斧细究此事,石上柏一句“听你的”,给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她顺着他的话接着宣布:“那我顺便再通知件事。”
石上柏重新捡起那颗半皮半肉的苹果,故意叹气开玩笑:“辛夷,你这趁我不在,改朝换代啊?”
辛夷心里犯嘀咕,要不是他这次出远门,她也不会发现潜意识里对他的依赖那么大。
“医馆隔壁家的李婶要陪儿子出国所以要卖掉那间铺子,我打算盘下来开家药膳馆。”
不等他问,“因为余县那期的讨论,我看了,褒远远大于贬,我查了资料,国内宣扬药食同源的线下实体店几乎没有,我想做这个个例。”
石上柏斟酌几秒,颇为重视:“那辛老板,请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不是我帮你,是需要我做什么。
辛夷何尝不知他在顾及她面子,她莞尔:“你取个名吧。”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石上柏欣然应下,转念一想:“你和陈己都走了,那医馆怎么办?”
“向教授那有介绍人过来,其他的加上药膳馆到时候一并再招。”
石上柏低着眉眼,手上仍转着刀:“和你商量个事,再多招一名药剂师,然后把小李送去学校高考,正式学习对他帮助更大,费用我出,对他解释有资助名额就行。”
辛夷怔怔瞧他,感动之余,有些惭愧,毕竟这点她从来没考虑过。还在反省身为师姐不称职,石上柏那头撩拨的话张口就来:“是不是被你老公帅到了。”
忽然改了称呼,辛夷噤若寒蝉,以前他顶多调侃句“你男朋友”,“你男人”的。“老公”这两个陌生略甜蜜字眼钻进耳里,跟灌了迷魂汤迷得她不着四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她浅浅控制上翘嘴角:“还有…”
石上柏前一秒还松懈的眉头,后一秒防备起来:“还有呢…不会是要背着我找花头吧?”
辛夷捡起一旁的笔头对准他的嘴狂戳屏幕:“不是,我想回老街住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石上柏仰起下颌喝了口水提出要求,“你能不能答应我这动不动回娘家习惯以后适当收敛一下,起码领着我一起回。”
此话一出,辛夷被一股巨大的甜蜜淹没,她勉强冷静下来,对他摇摇食指佯装考虑:“看你表现吧,要进我老辛家的大门可不容易。”
“那我从后门进。”
还得是石上柏,文字游戏谁玩得过他啊。她看着石上柏露出个难不倒他的得意表情,背后藏着的尾巴想必早翘上天了。他坐在咫尺距离的手机里,眼皮垂下来,眼尾的小尾巴上扬连接成一条漂亮流畅的弧线。清矍有劲的腕骨依旧是她送的黑色手环不换,手中的苹果皮一圈又一圈,一刀到底,比前些天进步多了,起码有的吃。
辛夷不免有些沮丧暗自嗟叹,隔着屏幕亲不着抱不到,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时间撕日历,走了半月有余如隔三秋。
“我想你啦。”她捧起双颊冷不防吐露真心,最后那个字尾音拖长,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撒娇。
石上柏掀开那对瑞凤眼,这跟拿着根羽毛扫他手掌心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喉结一滚:“怎么个想法?”
辛夷说话也不拐弯了,放厥词:“下次见面亲死你那种。”
引得石上柏笑弯了眼,他作思考状:“投桃报李,那我该如何报答你呢?”意味深长向她投去询问,“不然我辛苦点,做个七天七夜,怎么样?”
明知道他说闹着玩,辛夷还是开不得玩笑,面上飞红,嘴角朝下撇:“不怎么样,不说了,我要复习,挂了…”
视频挂掉的那一刻,辛夷瞥见那厮笑开怀了都。
辛夷回去住,辛仁宗自是高兴,听到自家姑娘要开药膳馆的想法,口上带着醋味挖苦,人走了成留守儿童才记起他这个孤家寡人,私底下支持得不得了,撸起袖子马上联系隔壁家邻居,说干就干,买下,签合同,然后找施工队风风火火装修。
父女俩阔别许久的早餐桌上,提到定制门头牌匾,辛仁宗探问辛夷想好药膳馆准备取什么名了没。
辛夷忘我沉浸在手机上,页面是此次招聘录取结果,左手握根油条凭着肌肉记忆一个劲往嘴里塞,光顾着紧张忘了吞食。
听见辛仁宗一问,呜哇张嘴乱鸣,毫不雅观。
辛仁宗拧眉,一边给她递水一边心里怒怪石上柏怎么照顾人的,他那么温婉可人大姑娘回来变小埋汰了。他扫视,转眼小埋汰嚼着食物,同时手指蘸着水在老榆木桌上写下“辛家小院”四个字。
第45章 鹿衔草
江城机场, 辛夷刚爬上飞机就收到谢尧发来的消息:【一切准备就绪。】
机舱内回荡着即将起飞的安全检查播报,她回复个“好的”表情,找到登机牌座位将手机打开飞行模式。
望着舷窗外慢慢滑行起飞再冲破云层最后平行在平流层磅礴无际的云海, 一路向前,载着她去往有石上柏的城市。
航班下午三点落地,预计六点左右到影视城, 石上柏今天的通告只有日戏。应该在天黑前碰上面, 这样顺便在外头吃个晚饭, 再逛逛散会步回去。他白天拍戏, 她就可以去周边景点七日游,晚上过二人世界,两不耽误。
辛夷美滋滋地为自己的绝美计划在心里默默鼓掌。
与此同时, 影视城片场, 石上柏和余穆丞坐在监视器前一帧一帧回看上一场戏,精益求精。
助理小南端来两杯奶茶,余穆丞随手接过,小南却缩回递出手里另外一杯:“不好意思, 余导,这杯才是你的。”
余穆丞没问那么多, 戳上吸管, 吸一口评论:“有点甜嘛。”
石上柏得到他那一杯, 下意识转向杯身贴的标签纸:“谁让买的?”
“探班请的。”小南照章回话。
顺着他一指, 石上柏果不其然瞧见简易桌上摆着清一色同款奶茶, 荧光板上写有感谢请客字眼, 可被感谢人位置却是空白。
按理说, 来剧组探班的人谁不是大摇大摆, 公然买吃送喝留下大名, 这样神神秘秘的还是头遭见。
日落西山,辛夷长途跋涉如期出现在石上柏榻下酒店的对面。为什么会是对面呢,因为开到酒店门口必须要绕一圈路,师傅急着接下一单乘客自是不愿多此一举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建议她在这下车。
下了车,从后备箱取下行李箱,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原因,辛夷百年不晕车体质竟晕起车来。
前半程她还左顾右盼和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欣赏沿路风景,后半程开始头晕犯恶心,蔫巴起来跟霜打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合眼休息。好不容易坚持抵达目的地,师傅还卖起惨把她丢在了对面马路。
辛夷萎靡不振地蹲在马路牙子边,大口大口呼吸纯天然新鲜空气,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为了省钱打特惠快车了。
缓了几分钟,她迷糊仰头,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一张阴晴难辨的脸。
下午拍摄尤其顺利,场场基本一条过,剧组人员不出意外喜获提早收工,主演们也不例外。
顿时,辛夷一口气没提上来,骤然哑在那里盯着不吱声,只是一味走向她的石上柏。穿着深灰色长袖连帽防晒衣外套,衣摆下露出一截白T,黑色及膝短裤,脚踩一双运动鞋,单手插兜,别提多自在快活。
和预期设想出入太大,她想象中石上柏看见她第一眼要么感动得稀里哗啦要么激动到语无伦次,再不济惊喜吓一跳,但绝不是眼前风平浪静模式。
想着,人已经步行至跟前。
辛夷细细一嗅,这厮居然惬意到刚洗完澡,甚至喷了发胶头发捋到脑后,明显精心打扮过。对比下来,他光鲜亮丽,她狼狈蹲地,心里烦闷不已更加不平衡了。
他招呼不打,问候不提,拖起孤零零行李箱也没要拉她一把的意思,对她打了个“跟上”手势,转身挺胸潇洒朝酒店迈腿。
这不冷不热态度让辛夷摸不清头脑,只好先追上他不紧不慢步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电梯。电梯没人,石上柏按下楼层后站在按钮区前抱臂埋头凝神,辛夷霸占另一边,额头贴着身侧电梯内壁,时不时掀眸观望上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顺便透过镜子偷瞄某人。
一阵不谋而合的缄默,宛如两位素不相识的路人做到互不打搅。
半分钟后电梯门缓缓张开,缝隙拉开同时石上柏抬头,一秒都等不及地抓住人手腕拽往房门口,再从兜里抽出门卡,一气呵成刷卡进屋。
还没等辛夷落脚站稳,一个天旋地转就被反压在门背上,她条件反射地眨巴眨巴杏眸,身体里的晕车不适症状早被他身上那股熟悉气息冲淡。
再瞥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行李箱,默哀半秒钟,她举手拍拍石上柏俊得不像话的脸颊:“你还能再多装一会吗?”
石上柏笑了笑,自然地在她身后顺手上了锁。在发现那杯无糖奶茶时,他就笃定了来探班的神秘人就是她。她乐衷搞突然袭击,搞惊喜,他自是愿意一唱一和,想着至少能撑到上床前,可在酒店楼下自她出现的第一秒起再也忍不住。他一直没和她提,在她面前他石上柏的抵抗力准确来讲为零,用刀棍抵挡列强枪炮的那般无力。
他微微垂背,手臂环住她腰肢,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辛夷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提起至矮柜上。
石上柏也一改出电梯前的‘冷漠’表现,亲昵地勾起她额前碎发挽到耳后,眼神在她脸上游走:“是谁说见到面要亲死我的?”
他目光昭然,每一秒都像是有预谋地钓鱼执法。
辛夷也不矜持,盖章似的在他眼皮上,颧骨上,唇上,目光所及的地方到处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直至亲到他的喉结,石上柏倏然收紧双臂一句“不够”,随即加入这段拉扯中。在他的引导下,局势一下子扭转,辛夷主动变被动,无意识扬起下巴只为迎合他。
他托着她大腿往上颠了颠,来到最近的沙发。此刻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只知道很热很燥,一股失控在两人之间蔓延流转。
一触即燃,水深火热。煞风景的手机铃声一次又一次沿着石上柏憋的火界边缘伸腿试探,擦边狂欢。他喘气瞅着来自同一个的来电显示,心道:你最好真有什么急事。
接通后,隔得很近加上对方音量很大,辛夷没有丝毫阻碍地将电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是余穆丞让石上柏带她出来聚聚的提议。
石上柏稳着气息:“不去,没空,挂了。”
余穆丞正打算打破砂锅问清楚,蓦地传来道温柔女声制止了他的追问。
电话同时断在了那一秒。
两人明显被适才的插曲影响,石上柏隐忍着,辛夷木然着,四目相对皆无下一步动作。
须臾之间,辛夷的眼珠很慢地动了动:“小柏哥,我饿了…”
手臂还挂在石上柏脖颈间。
他俯身,薄唇吐出两个字:“饿哪?”温热吐息在她耳边萦绕,比今天的天气还要燥热,语调像极一个厚颜流氓。
这个节骨眼配上他那副嘴脸,越简单的字眼阅读下来越会跑题向深度层面解析,想不误会都难,辛夷给了他一记打,这人净会故意说些荤话来打趣她。
石上柏顺势捏住她的手指头在齿间吮嘬,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点了几下,备注栏写少油少盐,她嘴不刁,出于职业习惯饮食以清淡为主:“外卖过来起码半小时起步,等机器送餐上来10分钟。”
辛夷与他对视片刻,莫名紧张咽了咽口水,问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最少有40来分钟速战速决,我保证能喂饱你。”石上柏搭腔的时候,嘴角略弯,大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在她唇瓣磨蹭。
话落,灰烬的地方,风一吹窜起火苗,死灰重新燃烧。
那晚他很放恣,从沙发到床上再到浴室;她很配合,甚至有点迷恋上这种飘飘欲仙感觉,稍微的主动引发场不小海啸。
接下来的一周行程,石上柏收完工必定乖乖回酒店,绝不再出来露面那种,谢绝了同组聚餐和一切邀约,直到第二天一早开工周而复始。
兴致在小别胜新婚的两人身上是不存在厌倦的。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酒店浴室里淅淅哗哗水声戛然而止,辛夷将湿发拢到一边吹干,吹到一半时,镜子上的雾气消散,盯着胸口多出的红色吻痕,旧痕未褪再添新痕,哪哪都出不了,想着自己一箱子的漂亮小裙子和美美计划付之东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夺门而出势要讨个说法。
石上柏光着膀子坐在面山的阳台藤椅上,边享受夜风的洗礼边削苹果皮,双腿剌剌分开,时不时开心得晃动几下,嘴里衔着糖如闲云野鹤般悠闲自得。
见她气冲冲过来朝他砸毛巾,赖他让她出不了酒店房门大骂他过分。他抬臂不费吹灰之力接过携带和着她头发一个气味毛巾,把人拉到双腿上好脾气地抱着哄着喂吃苹果,面对面地好说歹说才消停下来:“咱俩可不遑多让,你看我一身的指甲印和牙印。”
辛夷瞟了眼,那宽厚肩头上确实有被她咬过的痕迹,证实到自己也有错,不吭声了,贴着他侧脸思前考后。这一周他的状态犹如休眠火山爆发,一茬接着一茬,不禁关心起他身体来,心里盘算是不是该喂些中药补补,以防万一。
阳台没开灯,暗下来的天色衬得四周愈发静谧。倦鸟归巢,扑哧扑哧挥动翅膀扰乱山间安宁。
辛夷下巴抵在他肩膀处,浸湿的发梢鞭打在他胸膛,有一下没一下地滴在他皮肤顺流直下。太折磨人了。
气氛使然,他伸手欲解开围在她身上的浴巾。辛夷眼疾手快,一把拍掉他的爪子训斥:“能稍微克制一下吗?”
他眼里漾亮一抹笑意,摇头。
辛夷总觉得他这番笑容别有深意,来不及细想,就着担忧口吻:“你就不怕纵欲过度…”
所有后话都被掐断在这个来势汹汹的吻里,石上柏用行动回答了他到底怕不怕。
像是预料她会后退躲避一样,他手指插入她发丝紧扣住她后脑,将糖块渡入她的口腔中,把老师教小朋友要学会分享学以致用,贯彻到底。
那颗硬糖自送进她味蕾的那刻起,辛夷尝出来了,阿尔卑斯的阳光甜橙,齁到嗓子眼的甜腻。就当她以为要结束时,他开始解放天性吃软不吃硬。
她倒吸一口气,只觉电流穿过,难以招架探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缓冲,情急下紧紧搂住他脑袋,偏偏石上柏还不肯放过她,肆无忌惮地往危险地带摸索徘徊。
辛夷心中大惊,下意识逮着胸前那颗脑袋就是一薅:“你答应我今晚什么都不做的。”
头发因她那么一拽石上柏闷哼一声,太阳穴开始猛跳,她这一举动连拖带拉地把他体内的恶劣因子唤醒,他眸里被兴奋点亮,笑得格外勾人,撂下句:“你惹的祸不得自己善后吗?”
然后不太温柔,不由分说地把人扛进屋堵上尊严索取。
一窗之隔的山间迎来一旋风,横冲直撞地拍打在最高处的那棵显眼茂盛树桩上,蛮横掠夺着所有树叶。
风声声势浩荡,树叶簌簌发抖,波及后半夜,随着窗帘浮动飘入,吹散了室内旖旎。
翌日片场,余穆丞拖过把椅子往石上柏对面坐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稀罕道:“进组至今没ng过的石上柏,今早居然破了纪录,我可太好奇了,和我说说怎么了,我给你排忧解难。”
石上柏放下剧本,反盖在膝盖上别扭看向他,和他说,说他节制力太差,纵欲过度而忘了词?
传出去那还不得贻笑大方。他错开视线:“明天过后应该就会恢复原样。”
余穆丞哎呦一声,“那辛夷什么时候回去?”
“明晚。”
“那么快?”余穆丞呛他,“也没能好好见上一面叙叙旧,虽说这儿的狗仔代拍层出不穷,但你是不是太谨慎过头了,藏着掖着的生怕人给化咯。”
石上柏靠在椅背上,感叹还是小男孩单纯好骗。偏过头:“要不是向琪每晚每晚的感情咨询电话打到半夜,也不至于这样。”
他不受控制打了个哈欠,在余穆丞陷入沉默不语时,敲打他:“过几天老余导电影杀青,去捧捧场。”
恰逢同组的女演员高曼跑过来终止了这个话题。她首先和石上柏颔首打了个招呼,再转向余穆丞:“导演,我想和你讨论下一场戏,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望着并肩同行二人,石上柏喝了口提神咖啡露出个耐人寻味表情。
第46章 板蓝根
辛夷离开这天, 还是决定去实地探班一遍。一大早到了片场,今天拍外景,工作人员忙中有序有条不紊地搭建场景。小南过来接应时, 辛夷才恍然意识有许久未见大东,既不在公司也不在石上柏身边。
走到一半路程,小南十分周到询问:“姐, 你要喝点什么, 今儿柏哥请客。”
辛夷凝望喧嚣处的一角, 眉眼流转间巧笑倩兮:“按以往的标准来就行。”
小南慢半拍应下, 寻着她视线好奇望去,是那块荧光板,仍是上次未擦去的感谢请客, 只不过空出的位置被人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
正在指挥调度的余穆丞忽地在人来人往中发现道眼熟身影, 小南紧随身后,他踱步靠近试探地冲那背影喊了声辛夷名字。
辛夷循声转身,见是余穆丞,两人似老友一般互致问候。
“还真是你, 不是今晚回去吗?”
辛夷点了点头,“回去前来看看大家。”
“此大家非彼大家吧。”余穆丞调侃。
辛夷笑了笑:“我这不请自来, 没给余导添麻烦吧?”
“说得哪门子话, 只怕我招待不周才是。”余穆丞打量了她一圈, 直男发言, “你穿成这样不热吗?还是说这是今年流行趋势?”
辛夷低头看了眼自己穿搭, 吊带长裙, 为了遮掩特意套了件罩衫。酷暑高温, 唯有她遮得严严实实, 和过往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朝上扒了扒衣服领口, 视线胡乱瞟:“我怕晒。”
余穆丞转过弯,挡唇笑了声:“怪我,这儿的紫外线确实要比江城的强,我带你上我那坐坐,顺便看看那个大家。”
两人前往刚搭好的棚下坐下没过多久,又来了名女生,来去自如地穿进导演所在区域,导演椅说坐就坐,看身上的服饰应该是同组的女演员,戏份不轻的那种。
“余…”高曼剩下的还未出口,就瞧见余穆丞身旁多出来个新鲜面孔。两者面面相觑,没等余穆丞引见,高曼倒率先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我看过你们上的节目,我叫高曼。”
客套的一番寒暄后,剧组那两位例行公事聊了些剧本问题,高曼提出不合理处,要改台词想法。余穆丞有些为难,犹豫片刻还是坚持原有立场,认为那段词是角色高光时刻,一经改动必定崩盘。场面一度降至冰点。
正前方处场务清场,主演们粉墨登场。被晾在一边的辛夷光顾着盯石上柏看,满脑都是那句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听得有头没尾,大概就是高曼的角色和男主有场对手戏,剧本里的原意是她隐藏了自己的喜欢,以朋友的身份大方祝福,可高曼认为该做法与人物性格表现上有冲突。
她一个外人不便插嘴,但窜改重头戏台词兹事体大,是不是得过问一下向琪的意见。
不远处,石上柏注意力依旧在和其他演员对戏上,捧着剧本来来回回推敲台词,任由小南给他喷防晒喷雾,最后佩戴那讨厌面具,光芒刹那被掩盖。辛夷垮掉嘴角,不满扭头:“他为什么要戴面具?”
原先高曼坐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余穆丞半倚在导演椅里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顿了顿:“因为他见不得人啊。”
辛夷急了:“他哪见不得人了。”
余穆丞终于对上她频道,无奈扯唇:“是戏里见不得人。”
怕她接下来问出为什么戏里见不得人等十万个为什么,余穆丞招招手,“我给你讲讲这部电影的大概吧,故事呢,是以文官当道的朝代背景展开。当今圣上追崇长生之术,龙体堪忧,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恰逢民间一神医名声大振但踪迹不明。”
他指着石上柏对面的男演员,“殿前都指挥使薛睿因此受命下南招安,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身份重重的李笑儒和花魁玉十娘,三人因种种羁绊牵连在一起结下深厚感情,在李笑儒的帮助下,薛指挥使成功找寻圣手。”
“这场戏拍的就是薛睿领人复命遭到反派阻拦,李笑儒掉马甲的戏份。”
听了梗概,辛夷醍醐灌顶,望向其他一众演员,其中不乏家喻户晓的国家一级演员:“咱这电影众星云集啊,这老戏骨都能请出山。”
余穆丞颇为自豪地昂起下巴。
“那就是你钦定的男二?”辛夷视线又追随至一夹缝偏隅。太阳底下,那人孤寂的背影被拉得又长又直,如清风修竹,在一众大佬面前既不抢风头也不弯腰谄媚。
“你怎么知道?”余穆丞眸光锁定在那抹形单影只脸上,一个从未在大银幕亮相的新人,在前呼后拥中,在百家争鸣里,傅燃的确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男二。
“他的试戏片段,我看过,双刀耍得很厉害。”辛夷竖起大拇指,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身材也很有看点。
约莫十分钟,正式拍板拍摄。摄影老师拖着摄像仪器在百米长轨道一字飞过。
为首的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拦在城门口,轿子落下,薛睿牵制马绳,下马作揖,俯首做低道:“下官奉圣上之命前来复命,还望太师勿加阻拦。”
轿帘拂开,被称作太师的那位徐徐下轿,未置一词,只有一个眼神特写,冷冷瞥过来尽显狠戾。他长袖一甩:“本官奉命彻查镇国将军谋逆一案,且尚有一子叛逃在外,而此人,正是那位秋后问斩的罪臣李肃之子,李笑儒。”
余穆丞正色,紧盯监视器屏幕:“给李笑儒画面。”
薛睿神情微动:“皇命难违,此人只是下官为陛下寻来的民间神医,更何况天子脚下哪来的罪臣余孽,那李家小儿哪是这耄耋老者。”
闻言,太师仰头长笑,愈发地猖狂至极:“好一个天子脚下,好一个皇命难违。薛大人在老夫面前好大的官威啊。”
薛睿一句“下官不敢”,太师背着手步步紧逼:“那本官现在就命你捉住那乱臣贼子。”
迫于权势,薛睿不得已将目标转向身后。摇臂机器一镜到底同步切至后景,余穆丞举起对讲机:“好,三打一,特写。”
李笑儒的面具被他摘下,一双朝夕相处叫他拨不开的弥漫浓雾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薛睿眼里有不知名的情绪闪动着:“你到底是谁,是那阶下囚镇国将军之子李笑儒?是那归隐山林治病赈济的神医圣手?还是…”
李笑儒不明意图地突然打断,含笑直视他送去双手:“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我是你的挚友。”
鼓风机蓄力,衣袂飘飘,薛睿的衣摆心向所致地吹向挚友。
午饭休息时间,石上柏两步并作一步爬进房车,车内制冷风流动和外头气温对比简直两个世界。
辛夷坐在餐桌边早等候多时,见人回来了一一打开饭盒,吩咐他去洗手吃饭。
闻着饭菜飘香,石上柏乖乖洗完手回桌,接过辛夷递来的筷子,兴许是饿坏了,给她夹了一块虾仁后,就埋头专注干饭。
辛夷在等他的无聊过程中就吃光了盒草莓,还不怎么觉饿,瞧他吃得挺香便一心欣赏起帅哥吃播。尽管再饥肠辘辘,骨子里的教养不至于令他沦落到狼吞虎咽那步田地,相较以往的慢条斯理,速度明显加快一口饭后紧接一口菜下肚。
石上柏舀了勺汤:“我听小南说,你今天下午来片场了?”
辛夷细嚼着他夹来的那块虾仁:“嗯,正好看到了你告御状掉了马甲。两拨人为你大打出手,披着双重身份实际为了御前翻案。”
她捧起双脸忽然玩心大起,学着戏里薛睿去质问他,“你到底是那阶下囚镇国将军之子李笑儒?还是那归隐山林治病赈济的神医圣手?还是我亲爱的男朋友?”
听到后半句石上柏五官瞬间鲜活起来。
见他不吱声辛夷又重复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嘛?”
石上柏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注视她似琉璃般的瞳孔郑重其事答:“我是坚定的唯辛主义。”
辛夷反应过来先是一怔,后来反问:“你怎么不按剧本上的来啊?”
“我们又不是剧本里的角色。”石上柏秉持着男朋友总觉得你吃不饱思想,一个劲往她饭里送菜,“大千世界,我们自己的人生剧本本该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套用模板的固定剧情,不用天赋异禀,不用生死离别,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拯救世界,只要我们俩喜欢,简单的牵手拥抱散步,也会是意义非凡的happy ending。”
他的甜言蜜语总是在不经意间张口就来,说他油嘴滑舌吧可不显油腻,说他投机取巧又无比真诚。反正辛夷挺受用的,食欲顿时大增,低着头旋风进食,脸两侧的秀发随之掉落下来。
石上柏:“你皮筋呢?”
辛夷将碍事的两边头发别到耳后:“带来的全丢了,一会到了机场再买。”
石上柏来到她那排位置,蹭着挤进去:“你转过去。”
辛夷虽不明但还是照做。
石上柏双手拢起她背后长发,手指穿进她头发充当梳子稍加整理,之后高高束起个马尾,挑起右腕上的黑色皮筋捆上几圈收尾。她确实在小物件上容易丢三落四的,腕上的那根还是他在枕头底下翻到的。
他的动作力度刚刚好,丝毫没扯疼一分她头皮。辛夷掏出随身的镜子照了照,居然还不错,不由怀疑他是不是专门去哪学过。她随口一问:“我的头发扎起来会不会很费劲,要不要剪短一点?”
石上柏的思绪像砸进颗石头振开,摸着她的马尾辫:“扎个头发能有多费劲,你留再长,我也能扎,你若想扎出花来,我就去学。”
辛夷收回镜子,抿着唇兀自乐起来地朝他伸去小拇指:“那你以后可得给我扎一辈子头发。”
他笑着允下,拉钩盖章。而后有些不舍地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今晚真要走啊?”
辛夷用手指戳戳他胸膛:“我都改签推迟一天了,你说呢。”
“不是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学吗?非得急着回去?”
生怕他不相信,她掰起手指一一列举:“公示期结束,不得着手去报道,入职不得体检,提交各项资料,再是熟悉工作最后备课开学。”
“哪还有一段时间。”
石上柏往后仰了仰头,嘟嘟囔囔憋出两个字:“好吧。”
“那个高曼和余穆丞…”辛夷骤然凑近。
石上柏眯眸细细端详她,勾起食指轻刮了下她鼻梁:“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辛夷拿开他的手,挺胸收腹:“我这不是帮向琪问的。”
石上柏一切了然于胸:“她好像是个星二代,童星出道,其他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辛夷抱着替好闺蜜收集情报八卦的,哪承想是这寥寥数语,嘴角一撤,还不如百度百科搜出来的呢。
石上柏看穿她的小心思:“这爱情不是强买强卖,你有空好生劝劝她,毕竟余穆丞可不是我,她也不是你。”
他抽空瞄了眼时间。
“来,抱一下。”单手将她紧紧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得走了,一会让小南送你去机场。”
如擂鼓有力的心跳声还没听够,石上柏迅速起身抽离,辛夷可怜兮兮得扯住他衣角:“为什么只是抱一下,不是亲一下?是不是不爱了?”
那声“不爱了”拖着长长的腔调化作实质,抓着他的心挠着他的肺。石上柏哭笑不得,弯腰蒙住她双眼。就当辛夷以为一个饱含难舍难分的吻别会落下之际,耳边传来不禁让她心跳加速的声音:“这次先欠着,等着下回连本带利还给你。”
第47章 青葙子
九月底的大学校园, 褪去了炎炎聒噪,蝉鸣少了树荫庇佑逐渐退出大银幕,秋日浓墨登场, 更迭交替,譬如刚送走一批毕业生忙不迭又迎来一群新生。
再次回归校园,从学生到老师的转变辛夷适应得很快, 毕竟是她呆了八年的母校。不过除了江中的教职工食堂她不敢苟同, 色香味远不如学生食堂来的俱全。
这不, 马上放假, 电子屏上滚动的今日菜单竟出了份黑暗料理,番茄炒月饼。辛夷排在队伍中擦了好几遍眼睛,才确定不是自己老眼昏花。
“辛老师, 你也来食堂吃饭啊。”
听到有人喊她, 她闻声望去是同一期进校的男老师,不熟,仅限于打过几次交道。碍于礼数,她还是不冷不淡做出回应。
男老师推了推眼镜, 见她排的是素菜窗口,便热心肠地提出要帮她打自己窗口的荤菜。
周围吃饭的老师寥寥无几, 尽是些嫌学生食堂人多嘴杂跑来教职工食堂图清净吃饭的的学生, 闻言七嘴八舌地叫喊:“我们也要张老师帮忙打。”
无功不受禄, 辛夷在一片起哄声中婉言拒绝, 正好排到她打菜, 火速点了几道菜, 刷完卡找了处不起眼角落就餐, 偏偏男老师阴魂不散, 大把的空位不坐偏偏挑在她对面。
“你怎么才吃这么点儿?减肥是吧, 听我一句劝,你这样的身材刚刚好。”
自来熟和没分寸,不难分辨。
辛夷凝眉提醒:“张老师,我们好像并没有熟到你可以对我评头论足地步。”
男老师却未感觉自己失言,暧昧一笑:“我这不也为你健康着想嘛。”
辛夷耐着性子不去理会,扶着额只想赶紧吃完饭回去。谁料对面掏出个二维码,“加个好友呗,咱们一起进的学校怎么说也算是种缘分,教学上也可以互相交流。”
她们分属不同院系,哪门子教学交流,辛夷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不让加异性联系方式。”
听她搬出了石上柏,男老师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对辛夷堆砌出个不怀好意笑容:“你不知道吗,学校里的男老师们都在打赌石上柏多久甩了你。”
辛夷捣着盘里的小葱拌豆腐游走在暴走边缘,从牙关挤出嘲讽:“吃个饭都堵不上你的长舌碎嘴,你这是要改吃糠啊。”
她猝不及防地上升人身攻击,男老师索性也不装了:“你一个没有任何教学资历的应届生,怎么进的江中大,心里没数吗?”
耐心瓦解,辛夷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毫不留情面坦荡反击:“谁心里没数谁心里清楚,对录取结果有异议,大可在公示期间检举我的成绩资格,而不是马后炮地跑到我跟前阴阳怪气,或者干脆一点,现在我们就去纪委那。”
眼睁睁看着她端起自己的餐盘就要转身,男老师生怕事情闹大,来不及权衡利弊一股脑伸手去抢她餐盘不让她走。辛夷驴脾气上来死活不肯就范,可抵挡不住性别上的悬殊力气猛地被夺了过来,不锈钢餐盘“嘭”得一声重重摔回桌子,与桌面碰撞的“哐啷”回音顷刻间传遍整间食堂。
周围的喧嚣因为这场变故在这一瞬消散,不少食堂大妈和一些爱凑热闹学生脚底生风地围堵起来咬耳朵。
饭桌上汤汤水水洒得到处皆是,满目疮痍,辛夷最看不得糟蹋粮食行为:“不是,你这人有病吧,拿粮食出气。”
她这般不识时务,男老师脸上彻底挂不住,气急败坏指着她:“你不就是有个院士级别导师和个出名男朋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辛夷忿然,攥紧拳头正欲发作,身后先她响起道清冽声音:“她就是了不起。”
她就声回头眼里渐渐漫出惊喜,因为石上柏的突然出现而溢出点点光芒。
这个空隙,石上柏已踱至她身旁,牵起她气到发抖的素手,轻而易举地尽数包裹在温热掌心,给足了满满安全感。
再望向那狗急跳墙男老师:“你主观臆断女子不如男,接受不了大老爷们的分数会输给个女人,所有你们背后嚼她舌根,质疑她现有成绩,诋毁她走后门。以此维护那小得可怜面子,替技不如人的自己找补。”
“单单和你这宵小比,她就了不起百倍千倍。”
平稳没有起伏的声线意外迸发出望而生畏气场。
男老师尽管紧张到直咽口水,但一众师生在前自尊心难免作祟,料他断不敢在学校动手,死要面子红着脖子叫嚣:“那也比你强,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让自己的女朋友出来抛头露面。”
石上柏顺着他的话说:“嗯,是你的话,就把她锁在家里给你洗手做羹尧,当井底之蛙一样养着。”
“我不是这个…”
石上柏嗤笑打断:“行了,不要为狭隘的自私自利找借口了。”
“我女朋友…”他抬起与辛夷紧握十指,语气坚定,“从不是别人手里的风筝,不依附任何人,她只属于自己,她可以向往天空越飞越高,也可以断了线挂在树杈上躺平,但绝不会为受制于他人而活。”
他的回答妥帖叫人挑不出破绽,不仅赢得了在场观众一致叫好,甚至俘获了一些人当场路转粉。
男老师嘴上功夫不如人,发现局势还碾压性地一边到,拔起腿跟落水狗般落荒而逃。石上柏不打算放过,喊住他:“站住。”下巴点点餐桌一片狼藉,话里更是不容置喙,“为人师表浪费粮食可不提倡,把这收拾了再走。”
于是,男老师又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回来按差遣照办。
某人还因在状况外滞凝不动,石上柏歪下脸,指尖偷偷挠了挠她手心:“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我们继续吃。”
全过程,辛夷都是站在他身侧从头到尾沉浸式看着他为自己出头,这会回过神不答反问他:“你吃了吗?”
见他摇头,她冁然一笑挽起他胳膊:“这儿的饭菜不合口味,我们回家吃。”
两人上了车,汽车畅通无阻地穿梭在校园内,抄了条近路驶出西门,门卫保安出其不意地从他的小亭子里伸出脑袋,和主驾的石上柏打了个招呼,满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玻璃杯示意茶不错。
目睹一切的辛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起石上柏:“你熟悉我们学校的路况就算了,居然还认识门卫王叔。”
石上柏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笑而不语。
“你来过我们学校?”她眯眼紧接着又是一记轰炸。
他仍不答,以柔克刚地投来个迷雾弹:“你猜。”
就是这副德行,指不定闷声又干了什么大事。辛夷终于正襟危坐起来:“什么时候?”
中秋团圆夜,辛仁宗亲自张罗了一桌好酒好菜,往年都是师徒四人一起过节,今年倒不比寻常,少了两徒弟又多了一个“试用期员工”。
为了这顿饭,他特地早早闭了馆着手布置。开饭前,陈己和小李一个前脚一个后脚分别打来电话慰问他老人家。
陈己人在深山信号不好,报了平安就草草挂了。轮到小李,视频一接通咋咋唬唬的好似要从屏幕里爬出来。
“师傅,我好想您老人家啊。”
可不吗,最小的徒弟念书去了,临走前发誓必定好好学习给他长脸,考进医学院再风风光光地回辛春堂传承医术。
辛仁宗眼泪还没来得及冒出,小李一句“没人打我了还怪不习惯的”活生生让他憋回那丁点儿感动。
与此同时,石上柏和辛夷正好端着新鲜出炉的月饼过来,小李的顺风耳敏锐捕捉到:“是我师姐和姐夫吗?”
辛仁宗啧了声:“瞎叫唤什么呢。”
还想说教几句就被辛夷一把掠过手机,不顾他老人家的幽怨眼神带着石上柏一同出镜与小李热聊起来。
用完晚饭回江湾壹号,车子停在街口,两人漫步在绵长望不到尽头的老街。石上柏跟在辛夷身后听她碎碎念,手里拎着辛仁宗让打包的月饼。今年做的甜馅月饼,辛夷没怎么翻牌子,反倒是石上柏赏面吃了好几个。
前头的辛夷一格一格石子跳着踩,玩得不亦说乎,石上柏视线不带转地黏在她身上,思绪随风飘远。
他确实回过江城,不过只呆了半天,落地江城将近下午三点,再开车到校门外给辛夷打去电话,拨过去不过两秒又被他掐断,这时间保不齐在上课,万一打搅到她显得他不通情达理。
把手机往中控随意一扔,挡风玻璃前的道路一侧屹立几棵老树映入他眼帘,光秃秃的,早过了开花季节,可丝毫不影响他认出是玉兰花树,还是紫玉兰也就是辛夷花。江城的市花是白玉兰,所以市区沿路的玉兰花很常见,唯独紫玉兰罕见得很。
他第一次来听讲座那回就发现了这几棵树。
校外的车进校需要登记,门卫大叔手握瓷缸茶杯,呸着茶渣,铁面无私地秉公盘问进校目的。
石上柏摇下车窗,如实交代:“职工家属。”
大叔瞧瞧车又瞧瞧人,不像作奸犯科之辈,拉起栏杆准备放行,石上柏陡然从车窗里探出笑脸:“叔,能登记车牌号吗,以后得常来。”
教学楼三楼的大一教室,辛夷果不其然在上课。窗外微风拂过讲台,吹起飘逸裙摆。她站立在黑板下,瘦而不柴的小腿一晃一晃来回走动。
讲着用心备的课件,枯燥的理论课在她的表述下妙趣横生。这不禁令他回想起前些日子为了她的第一堂课,一整晚两人的视频内容围绕着“中医学理论体系形成与发展”开始再到“特点”结束。
记忆过于深刻,他还被迫背了一套“辨证论治”。
石上柏格外低调,为了降低存在感只杵在后门观察了小半节课,课堂纪律,氛围十分融洽,就是被他抓住几个在后排偷拍的,他反手一个“建议信”投进意见箱里,内容点名道姓说了哪节课哪排身穿什么颜色的几个男生开小差不认真听讲。
十分钟后,校园的广播喇叭准点播放下课铃声,门后偷听的男人不知何时消失,只知道秋风早在下课铃响之前就吹散了那抹雪柏气息。
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只恨春宵苦短,来之不易的一天假期只剩下半天。彼时的石上柏对那诗里写的“自此君王不早朝”达成十万分理解。实在不忍看见悲悲戚戚碰几分钟面再次分别场景,她不舍他也不是滋味。
加上前一晚发生了些影响心情破事,余麾专门为他在京市撺了个局,电影圈里举足轻重,一些喊得上名号的倚老卖老家伙。表面卖老大哥面子,暗地打心底瞧不上跨圈拍电影的石上柏。
饭局半真半伪进行到一半,余麾临时出去接了个电话,各路牛鬼蛇神总算逮着机会轮番试探,不知谁开了个头,提及石上柏是京市人,前仆后继地抛出话钩:“斗胆一问,石总和京市石家有什么关系吗?”
石上柏掀眸扫向源头,再环视一圈迫切寻求真相的众人,淡淡开腔:“并无瓜葛。”
简单明了的四个字,断了后话。
一桌人面面相视,缓解尴尬地转移话题夸赞他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诸如此类。
唯独一人,坐在石上柏正对面的郭勇,他不屑地从鼻腔哼出声冷笑。这般孤傲不逊正因为他导的一部武打片子近期上映票房可观,风头正劲,难免看不惯其他人虚头巴脑地恭维嘴脸。灌了口白酒,辣得他直刺哈一声:“你们这些人真是倒胃口,吃饭时间聊个屁的工作。”
他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入齿关,点火前,看了眼石上柏方向,随手把那包烟丢在转盘上,甩手转到石上柏面前。
烟劲狂妄的利群,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石上柏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郭勇:“谢谢,平时不大抽。”出手又给他原路转了回去。
郭勇嗅了嗅手里那根未点燃香烟,上头的烟草味光是浅浅一吸,那股冲劲重拳出击般在肺里乱窜。化为锋利刀刃的目光在石上柏不迫脸上阴恻恻徘徊:“不大抽?”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拂了我的面,你是看不起我十几块的烟还是看不起我这个人?”
此外,饭局上的视线齐刷刷聚拢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见他不吭声,郭勇理所当然解读成摄于他的淫威之下,动身离座举步到石上柏身侧,一手撑在他背后的椅背一手将被人嫌弃的烟盒拍在桌面,呈半包围姿势。
旁人皆是见惯不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郭勇滑下打火机,一簇火苗从打火孔跳出映在石上柏的黑沉眸间晃荡不止。
“这面子你给还是…”
不等他那声“不给”脱口,石上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起胳膊按住他的后脑直往菜盘里怼,顿时大理石桌面上的碗碗碟碟被推落倒地,七零八落好不热闹。
屋内动静太大,守在门口的大东察觉到不对劲直接破门而入,望着眼前发生一幕未表现出一丝惊讶,迈开腿二话不说接替石上柏把人扣压在案。
郭勇瞪着凶光折腾反抗,换来的是双臂和脑袋被大东更牢固的压制,他动弹不得改去怒视石上柏,口水恨不能吐他脸上:“你个小白脸,快给老子放手。”
石上柏打眼过去,露出一点轻蔑又有点睥睨意味神色。看着鲜红生肉和他的侧脸挤压在一块,用着唏嘘口吻:“多好的肉,浪费了。”
他眉峰微扬,“要不你给吃了?”说着挽起袖子便徒手抓住血淋淋肉块强行塞进他嘴里。
郭勇奋力顽抗,死活就是不张口。石上柏也不恼,拍打他另一边脸,一下又一下,力度一次比一次狠,嘴角幅度一次比一次深:“郭导这是瞧不起我石某人,看来还是我面子不够大。”
大东适当地助攻卸掉他下巴,接着那曾经出言狂妄的一口刁嘴就被胡乱一通填满一整盘腥肉,一块不剩。
石上柏捡起帕子一边抹去手上沾染的秽物,一边用看待垃圾一般的眼神逐个打量眼下一桌人做出评价。
“不中看还不中用,还真以为上了台面就认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他指桑骂槐,明人谁听不出来,于是就有人抢着对号入座站出来指责教训他:“怎么说郭导在电影圈里也算是你前辈,你这样下手未免太放肆了,就不怕得罪大家无法立足吗?”
“就是,还想不想在电影圈里混了。”其他人陆陆续续地附和称是。
石上柏目光指向那带头老家伙:“行,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抱团,那你来替他受过。”
此话一出,一阵前无仅有的缄默,大家本来就是表面和气私底下同行看同行,谁不是互不顺眼,别提真为他郭勇出头。
众人默契反应完全不出石上柏所料,他横眉冷对千夫指:“排资论辈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替人出头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虽说今晚应邀前来是不想驳了余麾好意,但他也不愿惯着这些人臭毛病:“我石上柏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电影圈这深水我趟定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走出包间那扇门前,他狂到没边地指着里头拍了大半辈子电影的老炮们鼻子大骂:“华语电影就是被你们这帮人搞臭的。”
夜幕已深,在回京市住所途中,大东透过后视镜思忖再三开口:“接到消息,家里那位召见医生次数愈加频繁,恐怕撑不久了。”
石上柏按着太阳穴注视窗外几年不见的繁华地段在视野稍纵即逝,他收回视线答非所问:“回江城。”
后来就有了第二天发生的事。
幽谧寂静的老街,满月华光打在两人身上,辛夷的注意力忽然被角落里停着的一辆单车吸引。她灵机一动指着那辆车对石上柏说:“我走累了,我们骑张大爷家的自行车去街口好不好。”
石上柏短暂地审视那辆略显老旧单车,挠着脖声若蚊蝇:“我…不会骑车。”
辛夷犹如发现新大陆一样十分稀罕地盯着他看。
就当石上柏觉得她要借机取笑他时,没想到她语出惊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载你啊。”
可她远远低估了石上柏的体重,蹬上那一秒,车头摇摇晃晃不停,搞得她都忘记了该怎样骑车。可辛夷是谁,这不服输性子,硬是经过不懈尝试成功起步。
夜色在头顶无声翻涌,灯火尚且不清不楚,去年那几盏坏掉的路灯至今没有惦记着修缮,可月亮足够亮,亮到前方的路一览无遗,亮到完全不需要其他的陪衬施舍。
石上柏坐在后座,后座架子硌得他屁股疼,他盯着她倔强后脑,心里的裂缝一点点在黑灯瞎火里肆意扩大。
从小到大,总有驱赶不开的不善意声音围绕着他,像道无解的题缠着他压着他。众口难调,他越是洗脑不在乎越是在不起眼墙角萌生委屈,在内心深处的小小位置发出微弱求救讯号。
幸好有她,成为了他的答案。
说实话,那天之前他一直认为他是辛夷的保护伞,为她顶天立地为她遮风挡雨,可他好像错了,其实不然,相反她才是他的避风港,就像现在驮着他,无论多难都不会抛弃他。
十分钟脚程五分钟车程搞定,辛夷利落下脚刹车,她唤了声石上柏,让他下车。
石上柏鼻音很重地闷闷应了声“嗯”,没下去,从背后紧紧环抱,似乎是要把她嵌入身体里。墙上的两个黑影缓缓融为一体,久久再没分开。
第48章 蔓荆子
石上柏这新戏一杀青, 日日偷闲,公司那呆半天,其余能线上就线上远程办公, 整一个甩手掌柜。生活上更简单,辛夷周一至周五有课,他就负责上下班接送, 兼职司机。周末回医馆坐诊, 他没事就陪着干坐到晚上关门。
三人吃完饭斗地主消遣, 轮到辛仁宗当地主, 他俩明里暗里逮着斗,不给喘气机会,联手出完最后一张牌, 辛仁宗地主变农民, 吹胡子瞪眼地扔下一摊烂牌,负气不玩了。
往后口头上是越来越不待见石上柏,连带自己亲闺女都看碍眼了,一个赛一个过分, 一个顶一个放肆。
这不,辛仁宗听说辛夷要把开业时间定在了他生日第二天也就是石上柏生日当天时, 他忍了。
可大半夜逼着他生吞下一个又一个哈欠, 吹完庆生蜡烛后, 他实在忍无可忍, 不让吃几个意思。
辛夷护着蛋糕数着时间, 跨过凌晨那一秒, 立即拔出还在冒烟的蜡烛, 将老寿星头顶的生日帽移花接木到新寿星脑袋上。
好家伙, 这么顺带过生日的。辛仁宗不乐意了, 环着臂半阴半阳道:“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共享单车,用过共享充电宝,竟还能吃上共享蛋糕。”
“你就是这样给你老子庆生的?”
瞧他如此较真,辛夷做着他的心理建设,“这不事出有因嘛。”
她重新插上数字2和7的蜡烛,“咱们家不搞形式主义那套,再说了你们俩一个控糖一个戒糖,买两块蛋糕纯属浪费,更何况小柏哥都没说什么,就顺道一起过呗。”
辛仁宗挤出抹强颜欢笑朝石上柏投去疑问:“你没意见吗?”
石上柏哪敢揣有意见,视线锁定在为他忙忙碌碌的辛夷身上,咧嘴呵呵一笑:“我一切服从安排。”
辛仁宗恨铁不成钢地直摇头咕哝:“没出息。”
以后指定是个妻管严。
这时,辛夷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这阵子要忙开业,暂时委屈你们爷俩,来年我们一家人一定大办。”
不知是不是她的劝慰奏效,辛仁宗想开了似的主动在蛋糕上的两根烛芯点起火,对石上柏说:“许愿吧,一家人。”
在辛夷和辛仁宗的灼灼目光下,石上柏盯着此刻代替了所有灯的暖黄色火苗,眼眶被烛火熏得有些发烫,他合上眼,双手相握。
去年生日,他许了两个愿望。
——许我一枕黑甜,一辛夷。
这些都一一都实现了,今年的他不贪心。
“辛家小院”开业剪彩是在下午,排到占用街道的花篮,良辰吉时正式揭牌。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了,谢尧一大早过来帮衬,向光龄向琪父女俩,余穆丞,还有远在京市的许净卉蒋可小夫妻捎带着许久没见面的连宋,就连宁显柚都托人送来开业贺礼。
余穆丞一进门代表余麾就那晚饭局发生的不愉快跟石上柏表达了歉意。
石上柏将泡好的茶缓缓倾入盖碗:“吃亏的是他们,不过,没给老余导带来什么麻烦吧?”
余穆丞闻着满屋浮动茶香的空气,语带笑意:“他们也不傻,你和我们老余家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心知肚明摆在明面上的事,还不是一个个哑巴吃黄连。”
末了又补句,“那些老头早该收拾了。”
石上柏笑笑不予置评,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打茶碗盖。
他这反应,余穆丞凭空冒出个大胆猜测,“你故意的吧,即使他们那晚没…”
石上柏斟了盏茶推至余穆丞面前,打断:“我的初心不是一家独大,是百花齐放。”
余穆丞深深地直视他数秒换了个话题:“现下电影在后期赶制中,制片说成片预计明年Q1剪出来,你有什么想法?”
他理解赶进度,毕竟多一分一秒都会消耗大量财力人力,但是……
石上柏听懂了他的顾虑:“你放心,酱油都要晒足180天,拍好电影怎么就不能了。”
他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残叶,“尝尝今年碧螺春的新茶,是不是比陈茶甘醇爽口。”
这比喻,余穆丞没忍住吊起嘴唇角,挑挑眉端起茶盏抿了口,嗯,新茶满是清香。
晚上答谢宴,长辈一桌,晚辈们另起一桌,推杯换盏间,能把醪糟尝迷糊的许净卉在得知向琪还是单身后,豪迈地小手一挥:“喜欢什么款,姐给你介绍。”
“听话小奶狗还是八块腹肌小狼狗?我现在微信推给你。”
蒋可原本满是和煦春风的面容顷刻间僵住,亲眼看着她掏出手机,一张脸可谓是多姿多彩,先是七分不可置信再是三分吃醋最后一分算了,都是老婆了,计较什么。大不了趁她睡着的时候删了便是。
连宋巴巴地上赶毛遂自荐自己:“你说的那不就是我吗?”没等许净卉嫌弃,桌下的腿就挨了石上柏一记踹。
他不服拍桌:“怎么了,我大小也是小有名气有才有颜的乐坛才子。”
许净卉关闭手机不以为然地锐评:“你拉到吧,还小有名气有多小?芝麻大小?向琪妹妹能看上你。”
被点到名的向琪先是瞟了眼斜对面方位,然后像是不认同该观点维护起连宋:“我就觉得连宋挺好的。”
话一出,连宋瞬间嘚瑟起来,“还是有正常人在的嘛,已婚少妇的眼光能好到哪里去。”
他仰天哀嚎,踩他人捧自个,“谢尧没人要还能理解,我没女朋友天理难容啊。”
两句话成功得罪三个人。
谢尧躺着中枪,夹到一半的菜也不香了,赏了他一肘同时蒋可的眼刀和许净卉的花生米一并砸了过来。
连宋痛定思痛,抱着酒逢知己可遇不可求,轻松起了瓶低度数啤酒,倒了半杯递给向琪:“冲你这句话,无论如何不得碰一个?”
全程余穆丞不说一句话,扮演局外人角色,眼睛甚至都没离开过碗筷。
兴是他这冷淡反应,向琪放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捏紧,大受刺激指着连宋手中那大半瓶酒:“碰杯子有什么意思,我要碰那瓶。”
她需要暂时麻痹控制不住的自己。
将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到底,向琪左拥辛夷右挽许净卉放话:“今晚我们姐妹局把酒言欢,一个都不准跑。”
石上柏和蒋可倒没意见,她们小酌怡情怎么开心怎么喝,反正今天高兴,也有他们照拂着。直到姐妹淘硬是挤进位闲杂人等。石上柏适时提醒:“单身狗还没人送回去的悠着点啊。”
连宋更难过了,化悲愤为酒量充当起气氛组,和许净卉抬杠,和向琪一唱一和,和辛夷一杯酒都没搭成功,中间挡着个石上柏翘着腿冲他晃荡警告:“你敢灌她酒试试?”
石上柏这头提防,那头辛夷背着他又光了一瓶酒,照这速度可得伤身了。
他怼怼倦鸟不知还的某人后腰,附耳呢喃:“喝那么多,是不是还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辛夷喝了不少酒,这会人正晕乎着,脸颊透着绯红,回头瞅了石上柏一眼充耳不闻,管他谁谁谁管它今天什么日子照推不误,转过脸去对姐妹们又是一副嘴脸,一呼百应。
遭遇冷落的石上柏宛若个边缘人,无法融入其中又不肯接受现实,他抖了个机灵,把酒鬼连宋放过去替辛夷换了下来。
得亏他这么做了,后头越喝越高的三剑客手拉着手跑去长辈那桌敬酒,提前几个月拜早年来着,连宋高歌,许净卉,向琪伴舞,场面别提多喜庆。
屋内还在一派语笑喧哗中继续,向琪抵着小腹,失魂状态坐在石墩上醒着酒,与慌慌张张接了个电话正打算回去的余穆丞在门口匆忙打了个照面。
没交流,触碰的视线只在空气中交汇几秒。
向琪垂下眼帘,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憋回去。不曾想余穆丞折返回来,手里多了盒纯牛奶。
像是顺带完成个不重要支线任务,放下后不拖泥带水离去奔向那主线任务。
自和他表明心迹以来,他就想方设法地不和她单独见面,数十年的感情换来了如今的相视无言,这种滋味很难受,她竭力维持一颗平常心面对他,想说些什么,起码一句谢谢,可字字句句卡在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再抬睛,眼里余穆丞的背影幻化一团朦胧水雾快要消失,情急之下,她大声哭喊:“余穆丞,你非要躲着我吗?”
殊不知她长达十年的单方面喜欢在下一秒宣告审判。
渐远的余穆丞回过眸,脸色依旧温润,可吐出的字眼冷硬得直教她心里发凉:“向琪,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希望她胡思乱想。”然后,头也不回地真走了。
他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越衬托她歇斯底里,蛮横不讲理的纠缠。
那一刻,向琪的胃剧烈抽搐起来,疼得她眼泪一颗颗砸向手心的那盒牛奶上。原本笔直的脊背彻底弯下来,曾经放出口的敢爱敢恨壮言因为他那句有喜欢的人摔成稀碎。
太可笑了,她们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石上柏洗完澡出来没看到辛夷痕迹,去了客厅,不在,又去了她的房间,见她抱着脸坐在床脚下的地毯上。
他蹲下来:“辛夷,你在这做什么不去睡觉。”
不喊她还好,一喊完迅速埋进膝盖,缩成一团。
他在她头顶上揉了几下:“躲什么呢,我都看见你了。”
她温吞地抬起脸,歪着脑袋露出喜色:“哎呀,被找到了。”
敢情在和他玩躲猫猫游戏。
声音糯糯的,石上柏心都快化了,低头笑了笑:“嗯,找到你了。”
“石上柏。”辛夷突然叫他,看他的水盈眸光像泡在酒精里带着点酒后的迷离醉意,话却真挚得完全不像酒后失言,“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陪你过的第二个生日。”
“生日快乐啊,你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回家前意识一路涣散六亲不认,这会清醒倒记得他生日了,石上柏故意逗她:“喊我一声老公吧。”
她愣愣地盯着石上柏,天花板投射的温馨光晕铺满他好看皮囊,缱绻不已。一直盯到自己忍俊不禁:“好啊。”
被摁倒时,石上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呼吸一滞,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接下来举动,眼底溢满期许和前所未有的刺激。
丢在地板凌乱的衣服,背下不太舒适的地毯,头顶刺眼的照明灯,居高临下生疏的她和额头渗出薄汗加上脸充血的他。
一时间,房间内回荡着粘腻又暧昧声音。
怎么说,今晚的她格外迷人,没有多余漂亮话,好像也有,融在了勾人的动作之中。攀着他脖子,乱无章法地求知。被含住的喉结,打圈圈的指尖,老垂落的长发,突然的一声老公,意外的调皮捣蛋。
得心应手很无趣,磕磕绊绊才要命。
实在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她,怪撩,这求仁得仁的快感足以使他浑身燥热,热血沸腾,要扒了他一层皮。
他被铺天盖地的热浪所淹没,差点炸成那开业拧的礼花筒,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奇妙也很不齿,那晚的他和初次尝鲜的毛头小子没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一枕黑甜:形容酣畅地睡了一大觉。
第49章 刀伤木
辛夷一上完课, 石上柏的驾座就一分不差停靠在学校停车位。
为了方便接送她上下班特地换掉了那辆SUV,他第一次开进来的时候,辛夷只是走马观花地扫了眼, 看车标还是他爱的阿斯顿马丁,不过换成了超跑。黑影所到之处,路过的男学生纷纷行注目礼举起手机欢呼拍照, 她不懂豪车, 回去特意去网上查了下, 全球限量77台, 国内配额5辆的Aston Martin One-77,她欣赏不来的贯穿式尾灯,居然价值半个小目标。
下班高峰期, 当搭载12缸引擎声浪响彻盘旋在充斥鸣笛催促的城市主干道时,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顿时消散,那一刻,辛夷终于切身体会为何石上柏要选择这辆车作为通勤车。
亦如优雅的贵族绅士发出怒吼,谁说绅士不允许暴力的。
等红灯间隙, 石上柏迫不及待打开中控扶手箱,仿佛等着这一刻很久了在里头摸索。辛夷奇怪注视, 只见他跟哆啦A梦那神奇口袋一样掏出根棒棒糖。
这人这么跟小孩一样, 哪哪都揣着糖果, 也不怕长蛀牙。
对上她几乎出神地凝望, 石上柏笑着发出邀请:“要来一根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辛夷不得已将倒胃口话咽了回去, 似风中树叶摇曳般, 摇了摇头。
算了, 爱吃糖总比一身烟味好。
南北高架的晚高峰环肥燕瘦, 秩序且拥挤的红色车流,俨然象征一座城市流动血液。辛夷中途接了个电话,通知她预定的联名款表带到店了,问她现在方不方便来取,她瞄了眼左手边专心驾车姿势惬意那位,随便扯了个理由让他开去附近商场。
石上柏仍目视前方车况,口里因含有糖说话略显不清:“什么东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刚才不是还在念叨乏得很,要赶紧回去补觉吗?”
可好奇归好奇,手里的方向盘早言听计从改了方向。
这阵子药膳馆起步和学校要两头兼顾,她确实累得够呛,后脑垫在座枕上,伴随着活动颈椎动作神秘勾唇:“奖励小朋友的礼物。”
到了直营店,负责接待的店员小姑娘打她们进门起就认出了石上柏,忍住内心的爆鸣尖叫拣起基本职业素养。
听了来由,便赶紧献上预定的那条爱马仕联名表带。
辛夷三下五除二解下他手表,拆掉那戴了一年的原装表带,替换上等了大半月调货的皮质表带,正如第一次给他佩戴那样,温柔地摆弄着他的左手腕。末了,托着他手心左瞧瞧右看看下定论,深蓝经典款搭配他骨节清晰的浅露青筋手背,赏心悦目,性感得要命。
顿时心情大好又临时起意剁手在展柜选了两款新表带,一条深灰运动型和一条石墨色米兰尼斯。
店员跟在她们身侧,时不时观察起这对郎才女貌,没有见光死,没有遮遮掩掩的摆谱架子,如同正常情侣般大摇大摆牵手逛街也不怕被大家认出。
付款时,店员礼貌道:“请问两位怎么付款?”
虽问的是两位,目光却询问男方。
辛夷跳出来抢着买单:“刷卡吧。”
闻讯,店员尴尬地收回视线,双手接过辛夷伸来的银行卡刷卡去了。
石上柏眼明手快,一把拉回就要跟过去的辛夷。
“我是小朋友?”
辛夷觉得好笑,他怔然半天原来是因为纠结这个。
“怎么,不喜欢啊?那我现在退了还来得及。”
石上柏秒回:“喜欢。”
她了然,理着他衬衫外套并不太乱的领口,明知故问:“喜欢什么?”
石上柏按耐住想狠狠拥她入怀欲望,顺势屈首凑到她耳畔:“喜欢你拿我当小朋友,喜欢你为我一掷千金买买买,喜欢你骑着我学坏的样子,喜欢惨了。”
买完表带,辛夷爬回车,屁股一沾座困意席卷而来。车子开得稳稳当当,加上窗外的繁荣外景如催眠剂一闪而过,眼皮不受控制徐徐下沉,以至于石上柏将车驶入陌生地段都未察觉出。
等她醒完盹,车子已经停在了漆黑的地下车库。
“到家了,怎么不喊醒我?”
她望向主驾位的石上柏,手里正把玩着串钥匙。
“给你个惊喜。”
惊喜?
还没缓冲过来就被他请下了车,之后的全程双眼被蒙住,只能凭感觉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再是开门锁的钥匙转动声。
几秒后,石上柏松开手同时世界霍然大亮。不可思议的一幕,她出现在了被老辛卖掉的套房里,不过脚下哪有变卖后的住人样,从格局,窗户到地板分明底朝天地翻新了遍。
“这房子不是被卖了吗?”辛夷站在门口有些迟钝,不敢置信道。
石上柏从背后按住她肩膀推她进屋:“嗯,我又买回来了,总不能真让我老丈人后半辈子住在医馆里吧,当我送的寿礼。”
辛夷宛然块海绵,逐字逐句细细吸收。
“可你不是送了他茶吗?”
红标宋聘,老辛那叫一个爱不释手,差点没供起来。
石上柏几步跟上来,语气故作轻松:“不一样,那普洱茶是因为我把他绿茶霍霍光了,赔的。”
话出,浓烈的掩耳盗铃意味。她抿唇偏头,石上柏亦步亦趋守在一米开外,视线一刻不移地追随她。家徒四壁的客厅在头顶那盏灯的凸显下有了家的感觉,贫瘠荒芜的原野也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生机勃勃。
他用他那双晦涩难懂的眼睛随风潜入,寂然而无声地写下他的笨拙。
石上柏刚喝中药调理那阵,辛夷担心他不配合,毕竟这人有前科,就专程每晚等他收工回家。厨房有台嵌入式烤箱,起初她会通过烤箱玻璃窥探,一小碗汤药,他戴着痛苦面具起码得分十口。有一回,剩最后一小口,他先是偷偷观望眼她,确保不会临时杀个回马枪,再倾斜碗口45度角,看架势是要“销赃”,褐色液体只差毫厘,他迟疑了,抬眼盯着她背影将近小半分钟终究妥协。那短暂停留,昔时的她全然猜不透他花花肠子到底在斟酌什么。
谈恋爱后,避免不了要和老街的长辈打交道,石上柏这人不喜交好,确凿来讲是不习惯。和老辛单独相处就不难看出,一亲近手脚都不自然起来。可当她看见辛仁宗领着他上街溜达买菜时,他站在其身后,乖巧地任大爷大妈们围着他审判,那副坚定且努力融入她的世界姿态,惊心动目。
是不是所有她在乎在意的,他都会打破自己固有的条条框框,就好比那个词,爱屋及乌。
回忆过往种种,辛夷心潮澎湃无法平静,一步跨到他跟前,踮脚勾住他脖子稍往下带,额头互相抵着。
“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石上柏双臂挂在她腰间禁锢住:“这是最后一件了。”
良久,辛夷深吸口气发自内心诉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好像。”他笃定地答。
她赞同地笑了声:“怎么收场比较好?”
他倏地收紧手臂:“不然,现在亲一下庆祝。”
不给她考虑机会,石上柏率先吻了下去。
万物识趣静止,两人的呼吸都是热的,在一束灯光中纠缠交织。他们纯粹地享受这份宁静,整个空间除了他俩,周围黯然失色。
今年的进度条似乎按下倍数键,一下子由裹在蜂蜜罐里的秋天拉到需要拥抱取暖冬天。入冬后第一个双休日,在一声声门铃轰炸下,石上柏不情不愿地拖沓挪步开门。
一打开,一条似蚯蚓的条形蠕状物体灵活钻进他房子。
石上柏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躬身换鞋的向琪:“门锁密码不是发给你了吗?干嘛每回还要坚持按门铃扰民?”
向琪搓着手心往手里哈气,作对道:“我就乐意见你为本小姐服务。”
石上柏气极反笑,外头大幅度降温气候,真是难为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志力了。
“你个蹭饭的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向琪挑事地瞥他一眼:“不欢迎啊。”忽地朝里扯嗓大喊,“辛夷姐,有人不欢迎我。”
很快里头传来一阵不悦回音:“石上柏。”
石上柏无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甩给她个警告手势,随即跑回屋解释。
饭桌上,辛夷给向琪舀了半碗鸡汤:“专门给你熬的,喝点。”
石上柏推推碗,晃晃写着“我也要”三个字。
可辛夷倒好,敷衍地给他挑一筷子西兰花了事。
她食欲不振,就赖他家吃饭,这区别对待,石上柏忿忿地在菜碟里挑三拣四表达不满,试图吸引辛夷注意。结果不遂他愿,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反观向琪,象征性喝了一口鸡汤,就再没有下筷,辛夷贴心追问要不要尝尝鱼,向琪却在听见“鱼”字眼后立马垂头丧气直叹气。
辛夷后知后觉,自觉捂嘴收声。
石上柏瞧着向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样,戳着碗中那绿油油西兰花,唯恐天下不乱地凉凉开口:“照这情形下去,是不是橙子,木耳也打算断了。”
桌下立即挨了辛夷一脚让他消停。
愈加不平衡的石上柏登时没了胃口,怨气冲天拿起手机就搜“如何让女朋友知道自己生气了”,搜出来的尽是些长篇大论的没用水词,但不影响他求知若渴,另辟蹊径点进微信准备找蒋可取取经,却在朋友圈那栏看见余穆丞的头像。
怀着好奇心点进去,竟是余穆丞的官宣朋友圈,发布时间在半小时之前。
对象自是高曼。
难怪剧组群里一水的刷屏恭喜。
他下意识朝向琪送去个同情目光,说巧不巧,与当事人撞个满怀。
向琪迎上他飘忽不定的做贼心虚眼神,认定这厮必在诅咒她。她指控石上柏:“你是不是在手机上打字骂我?”
石上柏啧一声,语气相比上句挖苦,柔和不止一星半点:“我是那样的人吗?”
向琪显然不信,可她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转向一旁的辛夷示弱道:“辛夷姐,我有点口渴。”
辛夷:“那我去…”
石上柏于心不忍忙活大半天的辛夷跑前跑后,自告奋勇:“你坐着,我去。”
他一起身离座,向琪像预料发生一切,伸长胳膊越过一桌子菜捞起他落在碗筷旁手机。僵持着个要盯穿手机屏幕动作,久到辛夷终于意识不对劲,顺着她视线痕迹望去蓦地正色,一条连手机屏幕都装不完的祝福动态,配的是一男一女彼此深情对望的牵手背影照。
辛夷嗫嚅:“向琪,你没事吧?”
向琪面无血色,若无其事地摆手重新坐下,睫毛震颤,如果说有那么一瞬间心如死灰,一定是此时此刻,因为这条朋友圈是屏蔽她发的。
这些日子拼命压制的情绪在这一秒浮出水面,随之而来的是那口鸡汤带来的恶心反胃。为了掩饰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低头掩面扒着面前那碗白米饭,狂喂,也不嫌噎得慌,两边腮部塞得满满当当。
当时向琪的自虐行为,辛夷一脸担忧抢夺她手里碗筷阻止她继续进食。
浑然不知情的石上柏拎着水壶回来,面临变故,他发誓,他那瞬间真不是落井下石,顶多不厚道,好悲伤的胖头青蛙。
第50章 郁李仁
那晚, 向琪抱着石上柏家马桶恶心干呕了一晚,原本就没正儿八经进食,要吐吐不出, 难受得直挂清泪,生生在大冬天逼出一身冷汗。辛夷贴身悉心照料,边轻拍她背部边按着她手三里穴催吐。
石上柏也没闲着, 鞍前马后递完毛巾递纸巾。
半晌, “哇”的一声, 吐得天昏地暗。
向琪缓了会, 好像攫取她呼吸本能的无形毒手终于大发慈悲见好就收,顶着张煞白近乎在水里泡了几晚的惨白小脸抬眸,重新打量四周, 辛夷寸步不离, 就连平时冷冽讨嫌的石上柏都面露不忍,有了一丝人情味。看到这儿,她忍住喉咙蔓延开的灼烧感,打起精神对辛夷努力拼出个没事笑容。
辛夷拿着沾水湿毛巾给她揩汗:“今晚就在这歇下, 你这样子回去老师不得操心成什么样。”
向琪没说话,辛夷权当她默许, 便张罗着收拾客房。
洗完澡服了药, 向琪侧躺在床阖眼休憩, 中途隐约有人进入她房间掖了掖她被角, 临走前顺手将那床头灯熄灭。随着那扇门轻轻关上, 耳边逐渐陷进无尽沉寂中, 向琪缓缓睁眼, 就着眼底一片朦胧与窗外残月对望。
她不死心再次打开朋友圈, 仍旧没跳出那条。
原来, 她的多情打扰已经到了他大费周折避开她地步。
闭上眼,眼尾不断涌出的泪痕迅速濡湿枕头,迷迷糊糊好似又翻开了那本满怀少女心事的日记本。
体育课后,空气沉闷得仿佛体育课上掷的铅球狠狠砸在胸口。向琪刚跑完800米体测元气大伤,软绵绵地趴在课桌上,鼻息散发的热气直往脸上扑,稍微一提气整个肺部都在剧烈撕扯。
那会遇上文理刚分班,教室里呈两极分化,前排静如处子,后排动如脱兔,好死不死,向琪挤在中间夹缝求生。
身为课代表,余穆丞前来收作业,看她蔫了吧唧,只好同学同学地一遍遍喊她。没应,凝眸她可以与猴屁股相媲美的高原红,他蹲下身子犹豫再三还是附上手背去探她额头温度。
迄今为止向琪都还记得他冰凉手指碰在额头那一瞬触感,一整个莫名其妙描述不出的感觉,反正整个人不怎么难受了。
向琪猛地睁眼,四目平视下,男生似乎刚运动完,额前几绺湿发,一看就是出了汗跑去洗了把脸,嘴里叼着炭烧酸奶,一手扶着腿上作业本,一手搭在她脑门,像是被她的出其不意吓得双眼倏忽瞪圆,把向琪逗得够呛。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 哦,他原来叫余穆丞,座右铭是做个不仅喜欢看电影还要会拍电影的大帅哥。
—— 想约他周末去游乐场,他没私人时间吗,周末还去他爸剧组打童工。
—— 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答奔放的现实主义,什么鬼?放心了,原来说的是电影。
—— 靠,他好难追,旁敲侧击居然说暂时不考虑谈恋爱,除非拍出他人生第一部电影圆满之后…
有人逐月,有人登月,她水里捞月,如寓言故事中滑稽猴子一般执着,试图在水里捞月亮,到头注定一场空。
欣然而至的跨年夜,向琪做了件决绝事,在余穆丞预告会带女朋友参加老友聚会的同一晚,她另起了个局,她做不到虚伪送祝福,也做不到真心诅咒他,只能搞破坏找他不痛快。
斩断十年的喜欢,谈何容易,这份感情早随着时间推移根深蒂固生长在肉里,然而余穆丞的做法着实太伤自尊,逼着她自己徒手连根剜掉块肉。
他放的燎原烈火将她困在一个狭小圆圈,绞尽脑汁使上千方百计,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绕回原点结果。为了让堆死灰灭得透透的,她特意亲手浇了盆凉水断了复燃后路。
对于她这种锱铢必较行为,一众老友心知肚明,摆明了逼他们在她俩之间做选择,索性两头都不敢去。她真的在和余穆丞,甚至与余穆丞相关的人割袍断义。
辛夷在和石上柏说起这件事时,他丝毫不感到意外,评价:“能写出李笑儒那等角色的人,骨子里哪可能好惹。”
星月交辉,辛夷跻身在跨年夜街头的拥挤人潮中,今晚她和石上柏既没活动也没约会,各自忙着替人擦屁股。一个小时前,她接到某商k工作人员电话,得知了向琪一个人在包间喝得酩酊大醉消息。
到了所报房号,透过门上一小格透明玻璃,向琪安安全全坐立在沙发中央,辛夷吊着的一颗心总算安全着陆。推开包厢门,弥漫着原唱音频空间,她也不唱歌,手握住话筒扶在大腿上,出神地注视屏幕滚动歌词。
辛夷打眼望去,是Eason的一首冷门粤语歌,不炫技少有的共情式独门唱腔贯穿在音乐鼓点中,抽丝剥茧地将歌词中爱而不得诠释得淋漓尽致。
“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真的身份不过送运。”
“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
曲终人醒,辛夷顺手在触摸屏上按下暂停,包间霎时恢复平静。
向琪神志瞬间清醒过来,见到辛夷带着醉里的莫名亢奋语不成调大喊:“辛夷姐,你怎么来啦。”
“嗯,过来陪你。”辛夷挨着她坐下,没想到她今晚组的局如此伶仃,“你朋友呢?”
向琪撂下话筒,在一桌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里挑出罐未开啤酒,轻车熟路用食指撬开拉环,笑着道出真相:“他们怎么可能敢过来。”
她转向辛夷,“倒是你,是不是和石上柏约会到一半赶过来的,是的话你就赶紧回去,我没事,我酒量好着呢。”
像要证明她真的海量,向琪仰起下巴就是咕噜几下。
辛夷掰开她攥啤酒攥得死紧手指:“不是,今晚他有事去公司了。”
向琪负罪感顿时削弱大半,任由她拿走空瓶。身体些许晃动不平地拉着辛夷开始闲聊:“辛夷姐,我想八卦一下。”
“想八卦什么?”
“你们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辛夷顿了顿脱口而出:“算日久生情。”
“这么肯定啊!”
辛夷似回想到什么搞笑记忆,眉眼被笑意点亮:“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各种刁难拿我当庸医,我各种不服追着他喂药证明自己。”
向琪略微嫌弃地皱起眉头“啊”一声,不敢相信:“他什么眼光?”
“那你到底图他什么?那张脸?我感觉看久也就那样啊!”
七彩激光灯眼花缭乱,辛夷条件反射地眯起眸:“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向琪没再质疑,事实胜于雄辩,辛夷的表情已然说明一切,她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投射出的变幻莫测灯光,有感开腔:“果然一见钟情修不成正果。”
辛夷扭头看她,问得含蓄:“还难受吗?”
向琪知道她问的是余穆丞,揉了揉眼洒脱发言:“哎呀,那晚我大吐特吐过后,脑子咻得一下开窍了。”
沉默下来,手闲不住又开了几罐酒,一字排开逐个消灭。
“这十年,我追在余穆丞身后每每来不及休息喘气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打气,再坚持一下,他一定会看见我。”说着她数起手指,“就这样坚持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下。”
“我追得饥肠辘辘,他被追得满身重担。
她每说完一句,就灌三四口酒,像奖励自己能坦然倾诉一样。
“不怪他,怪我心存幻想期待罢了。”她环顾一圈四周空荡荡座位,自嘲道,“说来挺伤人的,你们家几百平江景大平层密码石上柏说给就给,他家密码我还是求爷爷告奶奶地从其他人口里得知。”
辛夷静静聆听,向琪借着酒劲倒苦水她也不插嘴,悉心做个合格倾听者,在向琪兀自抱怨酒瓶咋没酒的飘忽状态,抢走骰盅就她该评价的地方说上几句自己观点:“既然你能想通,那从眀天开始就不准再悲悲戚戚,要以最全新面貌迎接新生活。”
向琪瞪着双泡在酒精里不甚明朗眼睛,甩臂附和放话:“必须的,明天开始,我就是钮钴禄向琪了,咱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他交了女朋友,那姐就不吊他那颗歪脖子树了。”
之后发泄嚎了几嗓子便嚷着要回家看跨年晚会,她和连宋约好的,刚撑起桌沿起身,脚下一软又跌进沙发。
辛夷摇了摇头,肩拖个半醉半醒的向琪举步维艰离开,在装潢得富丽堂皇大厅走走停停。突然,一道背影从她视线中闪过。辛夷不自觉低唤出声:“沈纵?”
向琪趴在她肩膀,听着耳生名字立马弹起来:“朋友吗,在哪?
拍拍胸脯,“喊来一起喝酒啊,我请,管够。”
辛夷连忙用手堵住她大喇叭嗓门:“祖宗别喊,不太熟。”
跨年夜气氛越发强烈,入目皆是移动行走的脑瓜子,好似一锅密密麻麻煮至沸腾饺子。热闹归热闹,可车是一辆打不着。别说是网约车,出租车在今夜也隐遁了似的不往主城区晃。
别无他法,辛夷寻思着再等个十分钟,再没车,她就给石上柏打电话。
这时,沈纵吞云吐雾和朋友正好走出大门,一眼就瞧见个被醉鬼缠身的辛夷。醉鬼同为女生却不太老实,压在她身上张牙舞爪可劲闹腾险些害她摔一跤。他往灭烟台掐掉香烟,不顾朋友在耳边的絮絮叨叨,只管顺从内心径直朝马路边迈腿。
“等车呢?”
辛夷循声偏头,兴是许久没见,别扭点了点头:“好巧。”
沈纵不经意一瞥,轻而易举看见她手里打车排队页面:“他不来接?”
烟草浸过的声音格外微哑低缓。
辛夷莫名觉得这样的沈纵说不上来的奇怪,少了丢不着调,多了丝沉稳,但还是如实回复:“打不到再喊他过来。”
未见其身,先闻其声,一串突兀的汽车轰鸣声不知从哪条马路传来。眨眼间,一辆大牛停在辛夷面前,准确来说是冲沈纵停的,不然早一脚油门踩到底了。
副驾车窗随之落下,车盘太低,辛夷依稀只能判断出坐在主驾室是个男人,修长且称得上漂亮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
沈纵歪额点点车:“先送你朋友回家。”
不等辛夷做出口头回应,驾驶座那位探出脑袋:“不是,大哥,不去你生日会了?”
“你送完再过来。”
见沈纵态度强硬,男人不好再推脱,啧啧句:“还是咱们沈少怜香惜玉。”
辛夷怔怔地看着两人达成共识,不是,不问问她意见吗?更何况眼下这辆是个两座跑车,平心而论,她并不是很放心让向琪孤身上个陌生人的车。
可向琪全然不知辛夷的顾虑,还以为是打的车到了,一步三晃地自顾自攀上副驾驶座催促道:“师傅,麻烦开快点,我赶着回家看跨年晚会呢。”
男人疑似失笑出声,也不废话,麻溜启动车子。
辛夷望着不给她说话机会一骑绝尘的车屁股,尾气都充满了金钱味道。从衣服口袋摸出手机,问身边人:“你朋友电话号码,车牌号多少?”
沈纵挑眉,他们看着很像违法犯纪的人吗?
“要不要把身份证号码一起发你。”
“方便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面对她查户口般的不信任盘问,沈纵不气反笑:“放心,我那哥们根正苗红的海归高材生,正经到还没有拉过女孩子的手,包给你把人送到家门口。”
他再三保证加上揭短,辛夷再不相信就显得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深究起来,苏可莉那件事多亏了他。
“那你怎么走?”
沈纵气定神闲:“我再等等呗,反正又不止我一个人等。”
“你没车吗?”
“有啊,不爱开。”理所当然的口吻。
辛夷心想还是有钱人会享受,下一秒,脑海里忽然拣起个词,生日会?
“你今天过生日?”
沈纵双手插兜凝视她,迎面的一阵微风吹乱了她的发型,看不腻的舒适五官登时暴露在空气中,空气质量似乎都提高了不少。
他轻飘飘地从喉腔哼出个“嗯”,平淡无奇的语气硬生生扯出无限遐想意味,好像挺期待她接下来反应。
辛夷把头发拨弄回来:“那个,不好意思占了你的车还耽误了你过生日。”
“不耽误,我就喜欢在当天最后几小时过。”沈纵仍定睛瞧她,言辞听不出真假。
这个间隙,人声愈发鼎沸,熙熙攘攘人群一批又一批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辛夷发觉冷场,重拾话题:“嗯……生日快乐。”
“第一次有人在我生日送一句话的。”
沈纵颇为稀罕一笑,继续拿玩笑话激她,“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太不厚道了。”
他搬出这个辛夷还真反驳不了,犟嘴逞辩:“事发突发,我也没料到今晚会碰到你还恰好是你生日,你想我怎么办?”
沈纵垂首,斜睨地面重叠影子,听她这么说掀起眼帘,目光再度落在她脸上:“给我插生日蜡烛。”
他又重复一遍,“我想你给我插生日蜡烛。”
辛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与他对视。他提的要求,未免不太符合她们间的关系,她自诩没和沈纵熟到要过生日程度,可是……
沈纵不难看出她的动摇以及顾忌,还是那个什么都摆在明面性子。
“你放心,吹完蜡烛我就找人送你回去,绝不耽搁你后面的时间。”后头不忘补充句,“不是强求。”
而后,沈纵不知从哪搞来台车,上车系安全带前,辛夷又骂了一遍自己该死泛滥的愧疚心,她是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行程的目的地是在一家别墅式度假酒店举办的生日趴。还未进门,别墅内传来的歌舞升平声不绝于耳。
沈纵将车钥匙丢给等候多时的泊车小哥,所经之路,源源不断的姑娘你推我攘挤破头只为和今晚的主人公沈纵搭上一字半句,却无一例外成功。
一网红气得直跺高跟鞋飙粗话:“沈少身边多久没新欢了,被哪里凭空冒出的小蹄子抢占了先机。”
另一旁被小跟班们簇拥的某三线女星打心眼里瞧不上她粗鄙样,撩起瘦弱肩头滑掉的皮草:“无论沈少看上谁也绝不会看上你,一脸的科技狠活。”怼得那网红敢怒不敢言。
女人们为沈纵争风吃醋,他本人已经领着辛夷信步到一方净土。辛夷远远望见几步阶梯之遥的露天阳台坐着三名与众不同年轻男人,没有美女作陪没有闲人打扰,呼之欲出的富贵之气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她有种错觉,脚下踩的不是木梯而是身份的分水岭。
座上那几位在看到姗姗来迟的沈纵后,纷纷丢下手中的switch指责他这个寿星架子大,这个点才来。直至慢慢发现他身侧还站着个女人,这场讨伐才表面上结束。
其中一眼镜哥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嬉皮笑脸道:“不介绍介绍?”
“就我一朋友。”沈纵象征性解释了一嘴,然后凑近哥几个,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声音严色警告,“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趁着他们聊天空档,辛夷看了眼出发前发给石上柏至今未得到回复消息,没有缘由地心发慌,有不好预感。
她呼唤沈纵:“沈纵,要不,赶紧过生日吧。”
随着沈纵一个手势,身着统一制服的服务人员合力抬来份和桌面大小一致的巨型蛋糕,圈子外的人群也自发围上来。
辛夷不紧不慢从包装袋抽出几根蜡烛,觉得少点什么的视线在蛋糕附近找寻,沈纵见状立即送上他揣了一路的打火机。
吹蜡烛中途,又从天而降位自称沈纵表弟的男人跑上来对着沈纵又搂又抱,满身香水味,不用动脑,鼻子一嗅就推测刚从哪个女人堆里脱身。
在一伙人”又老一岁“的打趣声中,沈纵如愿以偿。
任务完成,从头到尾辛夷甚至都没落座过,捏着手中石上柏的来电提示对沈纵不假思索道:“我得走了。”
“我送你。”沈纵亦毫不犹豫。
大家伙见沈纵也要走一个个跟着起身,表弟更是替沈纵打抱不平,朝早已背过身去的辛夷出言不逊:“你也太不懂事了,哪有男朋友生日提前走的。”
在接收他人莫须有谴责同时辛夷大拇指划至接听电话的一半动作滞住,她微挪脑袋,向后侧方沈纵投去个解铃还须系铃人眼神。
沈纵偷瞟到她不悦眼色,黯然解释:“别开玩笑,她男朋友是石上柏。”
可表弟在听到石上柏名字后不但没有为自己的会错意感到羞愧反而过分得不顾形象大笑起来:“石上柏交女朋友了,我还以为他会像他老子一样喜欢带把的。”
“表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拿这件事取笑过他吗?”
一时间,背后的刺耳嘲笑混合嘈杂环境噪音一分不差地钻入耳朵,辛夷只觉一阵耳鸣,眼前景物化作混沌一片,再也动弹不得,手里握着的来电因太久没接通自动挂断。
少顷,锁屏上的时间跳转新年零点,若一声令下的枪响,头顶那片黑幕在那刻烟花四溢,炸亮天际。如破晓的曙光照亮每个人各异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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