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给婕妤主子贺喜啦。”
门帘子刚打起,万禧的道贺声便裹着一团喜气滚进来。
后头跟着一溜儿小宫女,手里捧着内务府新裁制的冬衣。打眼望去,尽是上好的妆花缎袄儿和貂鼠褂子。
“万公公快请起。”
方妙意刚从坤宁宫谢恩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香色吉服,见状抿唇一笑:
“今儿外头是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吹过来了?”
入秋后,万禧也换了簇新的夹袍,胸前拿银线密密实实绣着四爪团蟒,在日头底下熠熠生光。
按着宫里规矩,得是伺候妃主儿往上的首领太监,或是各处的正副总管,才有体面穿这一身蟒。
昨儿方妙意还私下里跟金玉满顽笑,说早晚也给他挣一身回来。喜得那小子撂地就给她磕了仨响头,拍着胸脯就要替她赴汤蹈火。
万禧拱手朝东边遥遥一敬,随口就逗了个闷子:
“自打前儿万岁爷下旨大封六宫,咱们内务府就是那路过的狗,脚后跟都不敢沾地。齐总管亲自盯着,哪个敢稍有懈怠,保准儿挨一顿好骂。”
“奴才想着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心里惦记,特地借着送冬衣的由头,躲出来给您请个安。”
中秋宴后,御前便发了明旨,道是琳昭仪操持宫宴有功,着即复为妃位。
又逢几场秋雨下来,天气转凉,皇帝也不等到年关,干脆提前大封六宫。
三品贵嫔以下,人人晋一级,叫大伙儿在入冬前都能多领些炭例,过个舒坦年。
既是赶着中秋宴的由头,当日胡言乱语的韩美人,自然是被撇在墙角喝西北风了。
这几日众人背地里嘀咕,有说是沾了琳妃的光,万岁爷想给她复位,但毕竟因她死了个淑女,不好单拎出来,这才借着大伙儿一起也不打眼。
也有人猜是因为方婕妤,不信你看众人都有份儿,独独落下一个她的死对头韩美人,这就叫杀鸡给猴看。
画锦打听完,回来喜气洋洋地跟她一念叨,方妙意却只是笑笑。依她看,皇帝就是觉得该封了而已,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万禧方才那话,方妙意知晓他是自谦。甭管怎么说,他也是有头有脸的副总管,齐芳还不至于给他骂个狗血淋头。
但副总管这差事嘛,上头有正的压着,腰杆到底不能挺太直。
她知道万禧难做,便忙关心起另一件事:
“之前劳烦万叔,替琳妃照看王得禄。这事儿齐总管知晓了么?可有什么说道?”
万禧一听这句“万叔”,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赶忙躬腰说:“不敢不敢,婕妤折煞奴才了。”
“您只管放心,奴才们都是没根儿的人,在宫里飘萍似的,可不就得互相照应么?见人落魄了,随手拉扯一把,也算是积阴德,不犯大毛病。”
万禧顿了顿,往前半步,压低嗓音透了句实底儿:
“婕妤有所不知,齐芳是万岁爷的哈巴儿。奴才鼓捣些小来小去的事儿,只要不碍着圣躬,他都只当没瞧见。”
琳妃是和皇后不对付,但齐芳又不是中宫的奴才。没利害关系也没仇怨,他犯不上刨根问底。
正说着话,香凝有些匆忙地从门上进来。她隔着珠帘,踌躇地唤了声:
“主子?”
“进来说罢,万公公不是外人。”
香凝掀帘进来,先跟万禧蹲了个福,这才面露难色地说:
“主子,杨美人又过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方妙意原本带笑的唇角瞬间放平,冷淡道:
“不用理会,她爱等就叫她等。”
“是。”
香凝领悟,赶忙转身出去,照常打发杨美人离开。
万禧眯着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笑问道:“婕妤已经晾她好几日了罢?火候也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再等两天。”方妙意垂下眼睫,“总不能她算计了我,还一点儿代价也没有。杨美人想踩着我往上爬,却又不敢真动刀子,这种人若不教训服帖了,往后更得坏事。”
杨幼薇没下阴毒死手,她也不会非要杨幼薇伤筋见血,但想继续跟她姐姐妹妹的亲热,那是做梦。
话音刚落,窗根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动静,随后便是杨美人凄凄惨惨的哭声:
“方姐姐!求您见我一面吧!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下一刻,香凝急匆匆地折返进来,禀告说:
“婕妤,杨美人忽然跪下了,在青石板上一个劲儿磕头,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方妙意眉头一蹙,这储秀宫里又不是她自己住着,正殿里有薄贵嫔,明里暗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瞧。
这般哭丧似的闹腾,叫人看去像什么话?
“赶紧搀她起来!”
方妙意往桌上一拍,气恼道:
“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万禧见状,倒是笑了笑,抄着手劝道:
“婕妤别动怒,瞧这劲头,杨美人还不算太愚笨,也能舍得出一身剐。好生调教调教,往后说不准能用。”
方妙意叹了口气,笑说:
“还是万叔知我心思。”
见杨美人已扑腾到门上,万禧便识趣地打千儿告退。
杨幼薇一看见方妙意,腿一软又往地上跪。发髻也乱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
她痛哭流涕,拼命悔道:
“是我猪油蒙了心,幸亏姐姐仁慈,没在万岁爷跟前告我的状,饶我一条小命。往后我若是再敢起歪心思,管教我天打雷劈!”
前几日方婕妤不见她,杨幼薇心里没底,只敢在门外站着等。
今儿左思右想,见圣旨下来,自个儿竟也得了晋位的恩典,没像韩美人一样被撇下。
她便猜方姐姐没在皇帝跟前使绊子,兴许只是生她的气,并没真的恨上她。
只要她好生赔礼,豁出脸面去求,方姐姐心软,定会原谅她的。
方妙意并不拿正眼瞧她,只冷声道:
“我可受不起你这份大礼,回头别折了我的寿。”
杨幼薇被她这冷冰冰的态度刺得一哆嗦,只能哀哀戚戚地站直身子。
她也不敢坐,就绞着手里帕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妙意,嘴里一个劲儿地小声念叨“对不住”。
方妙意听得心烦,“当”的一声撂下茶盏,直接打断她:
“说罢,是谁给你支的昏招?”
杨幼薇吓了一跳,猛地打个哆嗦。心中不禁犹豫,这事儿若是说了,会不会两头都不落好?
她嘴唇嗡动着,眼神躲闪,半晌不敢吱声。
方妙意当即冷下脸,指着门口呵斥:
“出去。”
杨幼薇被这一声吼得神魂飞散,肝胆俱裂,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泪珠子,唰地又迸了出来。
方妙意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叫你出去。”
杨幼薇感觉天都要塌了,若是这个时候被赶出去,往后苏容华也不会搭理她的。她在这宫里,可真就是孤魂野鬼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当即脱口而出:
“仪妃!是仪妃!”
果然如此。
方妙意心下了然,面上却仍旧冷淡:
“知道了,你回去罢。”
杨幼薇哪肯就这么走了。她既然开口,便是把仪妃得罪死了,若是方婕妤这头再不收留她,她可怎么活?
“方姐姐,我当真是有苦衷啊!”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来,也不管体面不体面,竹筒倒豆子似的哭诉道: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又怎会听信仪妃的谗言,动了在宴上抢您风头的心思?”
“您是知道我家的,虽然在那些黎庶眼里,工部侍郎也算是个大官儿,威风八面。”
“可京城这地界儿,龙凤遍地走,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着十个皇亲,我哪儿能跟您这样的金凤凰比?”
杨幼薇越想越心酸,哭得险些厥过去:
“我进宫前,爹勒紧裤腰带,才掏出几大箱子俸银,趁着半夜,偷偷摸摸送到郑大人府上,就是指望仪妃娘娘能看在银子的面儿上,在宫里照应我一二。”
“家里使了那么大力气,替我架桥铺路,打点人情。我若是不听仪妃的话,回头叫爹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儿,我也是个不孝女啊!”
方妙意静静听完,面上毫无波澜,只淡声反问她:
“你的苦衷,与我何干?”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是啊,宫里谁没苦衷?拿别人去填自己的苦衷,本就是最下作的事。
杨幼薇哭声戛然而止,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都傻住。心想完了,方姐姐的心成了铁做的,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就在杨幼薇彻底绝望的时候,方妙意却又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想得宠,想过好日子,不想叫爹娘失望,叫家里银子白花。这都没错,我不会怪你。”
她忽然站起身,绣花鞋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杨幼薇跟前:
“哪怕你老老实实跟我讲,我也并非不能抬你一把。但你不该,在背地里算计我,利用我。”
杨幼薇仰头看着她,听得发怔,又赶忙哭着忏悔:“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您对我这么好,我却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小人。”
“求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爹娘爷奶都骂我,我也再不跟仪妃来往了!”
为了表忠心,她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
“仪妃……对!方姐姐您知道吗?温昭仪的膝盖,也跟仪妃脱不了干系!”
杨幼薇此刻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都不肯撒手。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仪妃跟她说过的话,逼她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生怕漏了一句便显得不够诚心。
至此,方妙意终于得到了她所有想要的东西。
她忽然俯下身去,抽出袖中丝帕,动作轻柔地替杨幼薇擦拭着脸上泪痕,露出了久违的温情一面:
“杨妹妹,我知道仪妃那个性子,肯定还教了你别的阴招。但你顾念旧情,没用在我身上,所以我要谢谢你。”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儿还肯让你进这个门。”
杨幼薇呆呆地任由她擦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当时没听仪妃的话,对方婕妤的筝动手脚。
否则今日,她怕是连跪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方妙意将帕子塞进她手里,似笑非笑地问:
“这回晋了位份,美人的俸禄拿在手里,觉得舒坦么?”
杨幼薇连连点头,感激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崇拜。
她已经一股脑把自己能有今天,能从才人爬上美人,全都归功于方姐姐的宽宏大量和提携。
方妙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塌下心来跟着我,往后只要有我的一份,便断然缺不了你的。”
“路就在脚下,你自个儿选罢。”
杨幼薇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像皇帝或是方妙意那样的天骄,能把一手恩威并施玩弄得炉火纯青。
这一顿大棒加甜枣下来,早把她砸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想都没想,当即感激涕零地喊道:
“我选姐姐!我死心塌地跟着姐姐!”
这一刻,莫说是喊姐姐,便是叫她喊亲娘,她也是愿意的。
方妙意终于笑了,她轻轻拉过那双冰凉的手,声音低柔,像是蛊惑:
“那我想要做什么,你都会替我办成吗?”
“会!会!”
杨幼薇抢着答应,生怕晚一刻,便又被方姐姐赶走了。
此时日光顺着窗棂斜斜打进来,方妙意那张明媚动人的脸,恰被高挺的琼鼻割成两半。一半沐浴在金灿灿的明亮里,一半却隐没在晦暗的阴影中。
杨幼薇仰着头,竟看呆了,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朝圣般的敬畏。
她那并不算灵光的脑瓜子里,忽然冒出苏容华之前教她念过的一句诗: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日影西斜,外头天色渐渐转成了苍茫的鸭蛋青。
西窗底下的炕桌上,这会儿正摊着两三个细蔑编的浅簸箕。
方妙意正领着画锦和几个小丫头,挑拣新晒干的白菊,预备着填个枕芯子用。
忽然,帘外响起一声尖细通传: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忙不迭放下手里的干花,吩咐宫女们赶紧把那一摊子碎屑连同簸箕撤下去。
她自个儿扶了扶鬓边流苏,快步迎出门,福身道:
“陛下万福。”
陆观廷披着墨色大氅,迈进门槛,带进一股深秋露重的寒气。
他进门也不瞧人,只略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退下。”
宫人们顿时鱼贯而出,方妙意这些日子已是习惯接驾,见闲杂人等都走了,便自顾自站起身,预备伺候他解下大氅。
陆观廷刚迈上脚踏,转身落座,便睨她道:
“朕叫你起了?”
方妙意膝盖刚直了一半,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只好又蹲回皇帝身前,小声问:“陛下今儿是怎么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许久没见皇帝冷脸子了,确实比平日更多几分清隽逼人的味道,还怪俊的。
她又想,今儿晚上定要哄他吃两盅暖酒,这男人吃醉了酒,才更好说话些。
“你做了什么好事,自个儿心里不清楚?”
陆观廷伸指解着领口系带,语调凉凉的,听不出喜怒。
方妙意一愣,心中赶忙思忖。实在是近来经手的腌臜事太多,一时竟拿不准他问的是哪一桩。
她心里打起鼓来,却不敢贸然吱声招认,只拿那双黑润润的眸子无辜地瞅着他。
好在陆观廷也没闲工夫叫她猜闷儿,把手递到她眼前,哼笑道:
“光天化日在园子里,又折腾韩美人给你行礼做什么?朕听宝瑞禀告,都替你脸红。”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妙意放下心来,眉梢眼角顿时染上松快的媚意。
见皇帝伸手,她立马将柔嫩指尖搭在他掌心,借力起身,顺势就往他手臂上蹭。
“陛下偏心,”她娇哝着告状,“当初嫔妾位份低,她叫嫔妾在大日头底下给她行了三回礼,陛下分明也是瞧见了的。”
“如今嫔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陆观廷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气笑了,捏她耳垂道:
“那朕罚她禁足学规矩,你是没瞧见?”
他不都替她做主了?狗咬她一口,她还得趴地上咬回去不成。
方妙意攀着皇帝的手,把自己可怜的耳垂解救下来,并不觉得疼,反倒心里甜丝丝的。
瞧她这副不知悔改的娇俏模样,陆观廷无奈地问:
“方妙意,你几岁了?”
“十八。”
方妙意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末后又嘟囔着补了一句:
“再过一阵儿,就十九了。”
第32章
那话是骂她幼稚!谁正经问她年岁了?
听她答得顺溜,陆观廷心里直憋气,却又难免觉得她娇憨烂漫。
伸手将粘人的糖糕从怀里撕捋下来,皇帝冷着一张俊脸,语调沉沉地斥道:
“成日里不学好,净学那些仗势欺人的勾当。”
“罚俸一个月,往后若再这般胡闹,朕定不轻饶。”
当日韩美人跋扈,他已降旨责罚过。如今方妙意又大剌剌地做了同样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她挟恩自重,飞扬跋扈。
他并非怕替她收拾烂摊子,只是若一味宽纵袒护,反倒会叫她名声不好。世人不敢骂他是昏君,但会编排她是妖妃。
方妙意听见“罚俸”二字,顿时痛苦地皱起脸蛋儿。她对挨罚倒是没怨言,横竖明面上做了,便没想着能全身而退。
只是……
她身子一歪,扑去皇帝手臂上挂着,当定主意当块滚刀肉:
“陛下,要不您也罚嫔妾禁足罢,哪怕多关几个月呢。千万别克扣嫔妾的银子,求求您了。宫里开销大,那点子月例银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您这一罚,嫔妾连讨碗热汤喝都难。”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陆观廷睨她一眼,哂道:
“出息。”
他是短了她的吃穿不成?昨儿去他私库里,掏了只翡翠镯子就走的是谁?
方妙意撒娇撒够了,便也不同他争,自个儿褪了芙蓉粉云头绣鞋。她只着雪白绫袜,踩着毡毯,轻盈地爬上炕去,跪坐到皇帝身边。
一双柔荑攀上陆观廷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嘴里却又嘟囔开了:
“嫔妾知道,陛下疼嫔妾,先前已是替嫔妾狠罚了韩美人。可那是陛下的天威,是您垂怜嫔妾的一片慈心,终究不是嫔妾自个儿的本事。”
她手里不歇气,借着身子贴近的当口,在他耳边执拗地嘀咕:
“您今儿是能护着嫔妾,可往后呢?宫里的花儿一茬接一茬地开,总有别的颜色更能入您圣眼。”
“嫔妾若不自个儿立起来,只怕到时候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没处喊冤去。”
“嫔妾就是要让她们知晓,只要摁不死我,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但凡让我得了势,往日受过的磋磨,我定会一分不少地报复回去。叫她们往后再动心思前,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自个儿日后能不能受得住。”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沉默良久,本想说有朕在,断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可话到嘴边,又觉这些海誓山盟在深宫里显得稚嫩矫情,像个不经事的愣头青在许空愿。况且,她也不信这些虚妄之语。
她想长自己的爪子,那便由着她长罢。她在前头挠人,他在后头托底,倒也不相悖。
且听她这语气,说得兴起,连“嫔妾”都不称了,你啊我啊地浑说,显然是对自个儿这番见解骄傲得很。
他长臂一舒,复又将她按进怀里,语重心长地叮嘱:
“这些个狠话,在朕跟前放也就罢了,断不许带到外头去。”
“你记着,若有朝一日,你已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却还想再往上争一争,身上便决计不能有一星半点的污秽。你得保个贤名儿,叫前朝后宫都挑不出错来,这条路才能走得稳当、长久。知道么?”
方妙意趴在皇帝怀中,听着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他襟前金线盘成的龙眼。
龙目凸起,有些硌手。
她听得懂,又似乎没全懂。
只那句不能有污点,像是一根针,扎进她心窍里。
方妙意微微蜷起手指,不知她正在筹谋的那桩事,算不算他口中的“污秽”。
可她是一定要做的。
这双手早晚要沾上洗不净的腌臜,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薛姐姐……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不、不要来找我!”
景和宫的偏殿里,杨幼薇陷在锦被中,双眼紧闭,面皮火烧火燎地紫涨着。
她浑身抖似筛糠,两手在半空里乱抓,嘴里还在颠三倒四地叫嚷着那些骇人的话。
云莺跪在榻边,死命抱着自家小姐,手指颤抖地去捂她的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美人,好主子,您别喊了,快醒醒罢!仪妃娘娘来看您了,仪妃娘娘在这儿照应您呢!”
仪妃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坐在榻边,眉头皱得死紧。
本来这会儿她都卸了钗环要歇下了,偏生景和宫火急火燎跑来个小太监,说杨美人病得不轻,请她务必去瞧瞧。
仪妃嫌外头风大天寒,本想打发人去请个值夜的御医便罢,谁知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只说杨美人这病来得蹊跷,非得请娘娘亲自过去拿个主意。
仪妃原本是攒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来的,如今见着这场面,心里倒觉得幸好自个儿来了。
看着杨幼薇烧得红通通的脸,还有那张喋喋不休说着“索命”胡话的嘴,仪妃把心一横,端起那碗加了重料的安神汤,捏开她的牙关就给硬灌进去。
“咕嘟”几声,大半碗药汁子灌下肚,杨幼薇呛得直翻白眼,却好歹是止住了那些疯话。
云莺心疼得掉眼泪,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替小姐擦拭淌进脖颈里的药汤。
眼瞅着杨幼薇气息略微平稳些,仪妃便沉着脸,一把拽起云莺,拖到屏风外头盘问:
“她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云莺抽抽搭搭地回话:“回娘娘,我们美人自打前儿起,便觉得身上不舒坦,脖颈像是叫木头桩子定住了,梗着拧不动,也低不下去。”
“当时只以为是夜里没歇好,落了枕。您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们美人去求见方婕妤,方婕妤那个记仇的性子,一点好脸都不给,还指着美人的鼻子大骂一通。我们美人怯懦,天天回来都趴在榻上哭。”
“可谁知这病越来越邪乎,打从今儿请安回来,美人身上又开始发烫,跟炭盆子似的。奴婢本来想去请御医瞧的,可您方才也听见了,美人一直在说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奴婢哪敢叫外人听见?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好,奴婢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敢去惊动您。”
站在仪妃身边的春萝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娘娘,奴婢从前听村里的老婆婆说,人要是突然脖子动不了,那是……那是背后有东西,是有小鬼儿骑在肩头上。”
仪妃听得一阵恶寒,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扭头啐她一口:“烂嚼舌根的蹄子,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嘴上虽斥责,可仪妃心里其实也拿不准,毕竟方才杨幼薇那个样儿,确实邪性。
春萝挨了骂,却还是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娘娘,并非奴婢胡吣。您想想,近来宫中都在预备寒衣节的物事,杨美人素来胆小,莫不是真被什么脏东西给冲撞着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是送寒衣给亡人的日子,民间都要烧包袱祭奠先人。宫中虽严禁烧纸钱,可宝华殿那边也预备办法会,大伙儿都要抄抄佛经,祭拜祖宗。
“哪来的什么神神鬼鬼?”
仪妃仍旧嘴硬,稳了稳心神,嘱咐云莺道:
“本宫刚才给你家主子灌了安神汤,药劲儿大,够她睡上个把时辰的。今晚你就把嘴闭严实了,别声张,明早本宫再想办法。”
仪妃沉了口气,告诉自己别慌。深宫内苑,见不得光的事情太多,倘若真有邪祟,谁能脱得了干系?
云莺眼睛红得像兔子,千恩万谢地应了声“是”,亲自打起帘子,把仪妃一行人送出景和宫大门。
这趟出来得急,况且又是深更半夜,仪妃不想惊动太多人,便只乘了个四人抬的冷轿,没摆全副仪仗。
秋夜里落了霜,四下里静悄悄的。仪妃身上发寒,心里也叫那番鬼话搅得毛眵眵的,便催促太监们脚下快些,早点回宫。
她们这一行从西六宫往东六宫回,势必要穿过御花园。要说近道儿,肯定是走贴着坤宁宫后头那条小径。
可是……当初抛尸薛淑女的水井就在那条路上。
春萝手里提着的羊角灯晃了晃,忍不住轻声提醒,因在外头,话说得很隐晦:
“娘娘,那条路上有口枯井,咱们还要从那儿走吗?”
仪妃愣了一下,随后也反应过来。
她使劲裹了裹身上的狐狸毛斗篷,咬牙道:
“绕路,走太液池,奔万宁桥回宫。风冷些不打紧,本宫不想撞晦气。”
春萝闻言也松了口气,忙吩咐那四个抬轿太监,走万宁桥那条路回宫,嘴里还提醒说:
“夜里黑,都打起精神当差,仔细脚下。”
太监们应了一声,抬起轿子,一路稳当地走着,很快便来到太液池附近。
万宁桥就在眼前,汉白玉的栏杆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桥面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银亮亮的,像是一地碎琉璃,衬得眼前这一片愈发黑魆魆的。
领头太监正小步紧走,朝着前头光亮处去,忽然觉着小腿上像是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这一绊来得毫无征兆,领头太监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连带着整个轿杆猛地一歪。
“啊!”
变故陡生,仪妃正自出神,心下毫无防备,就被那股大力从轿上甩脱出去。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鹞子,直愣愣地越过低矮的石栏,“扑通”一声,重重砸进太液池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太液池里的水深得吓人,又是深秋时节,水面上虽未结冰,池水却冷得像尖刀子,狠狠扎进人皮肉里。
仪妃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坠,她在水里拼命扑腾,嘴里刚喊出一声“救……”,便被一口腥冷池水灌进喉咙。
人在水里沉沉浮浮,只剩两只手在水面上绝望地抓挠。
“娘娘!娘娘落水了!”
岸上几人顿时都慌了神,春萝大喊着快救人,又推搡那几个吓傻了的太监:
“都愣着干什么!快下水救娘娘啊!娘娘若是出了事,咱们全得掉脑袋!”
太监们心神大骇,也顾不得自个儿识不识水性,便连滚带爬地往池子里扑,溅起漫天冰冷水花。
岸上只剩心急如焚的春萝,还有她乱糟糟的哭喊声。
乱局之中,躲在假山石后的金玉满,屏住呼吸,从山洞缝儿里牵出一根极细的线头。
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瞬间便舔上线头,又顺着刚才绊倒抬轿太监的那根线,迅速又无声地烧过去。火光微弱得几不可见,所过之处,罪证便化作飞灰,随风远去。
系在对面玉栏杆上的另一头也烧断了,“啪嗒”一声轻响,残余的一截线头轻飘飘掉进太液池里,瞬间被水吞没,再无痕迹。
金玉满眼见得手,心中狂喜,连忙将火折子收好,蹑手蹑脚地从山石后溜走,准备回宫向婕妤主子交差。
出园子的月洞门就在眼前,金玉满加快脚步,心里鼓涨起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自个儿替主子办成了这桩大事!
“唔!”
忽然间,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按住他后背,金玉满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倒在地。
随后,一只粗糙大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将所有惨叫都堵回嗓子眼里。
金玉满惊恐地睁大了眼,视线里赫然出现一双内侍常穿的皂靴。
他拼尽全力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可压住他的人显然是个练家子,膝盖顶住他后腰,叫他动弹不得。
奋力之下,他也只能堪堪抬起头。惨白月光透过树梢照下,映亮了来人身上,那件幽蓝的蟒袍。
第33章
御书房里,各省递上来的折子堆在案头,垒得小山似的。有些摊开着,上头落满朱批,御书遒劲,铁画银钩。
陆观廷自晚膳后便坐在这儿,愈看愈觉得不痛快,心底总有一股子没名状的火气,烧得他坐立难安。
趁御医把脉的空当儿,陆观廷便靠去龙椅里,闭目养神。
冯御医躬身立在案侧,三根指头搭在皇帝寸关尺上,凝神听脉。
半晌,他才撤回手,脊梁沟里冷汗直淌。
方才万岁爷传召,说是秋日犯燥,让他给瞧瞧脉象。他仔细辨了半晌,却发觉万岁爷脉象沉稳有力,哪里是有病的样子?分明是身子骨太过强健,气血旺得有些过头。
“如何?”
陆观廷收回手,掀眼问道。
冯御医斟酌又斟酌,方低首垂眼,委婉道:“回陛下的话,您龙体康健,并无大碍。”
“只是……老臣斗胆进言,陛下阳气亢盛,若是一味积郁在内,难免生出燥火,夜不安寝。老臣这便给您开几副清心汤药,可您也需顺应阴阳调和,适时纾解。如此,方为万全。”
陆观廷深吸一口气,摆手说:
“知道了,下去罢。”
待人走了,他才按了按隐痛的额角。怪道这些日子总觉身上紧绷,夜里也睡不踏实。原以为是被冗杂朝务闹的,谁成想,竟是叫狐狸尾巴给缠的。
奏章上工整的台阁字,这会儿全成了乱爬的蚂蚁。陆观廷也没心思再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明黄隐枕上,心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
他不想学太上皇那样,后宫里女人一箩筐,再跟她们生一堆奇形怪状的小崽子。
故而在挑选皇嗣亲娘这件事上,他是慎之又慎。刚开府那几年,正是夺嫡的紧要关头,成日里刀光剑影,他没那份闲心。后来登上大宝,挑来拣去又没个入眼的,索性便冷了这份心思。
小时候崔嬷嬷教他晓事,也曾带他隔着帘帐子,瞧过几回秘戏。
刚开始是觉得新奇,后来看久了,又发觉再人模人样的男女,到了那步田地,也不过是没笼头的牲口,是被欲望驱使的野兽。不美,不干净,也不体面,叫人提不起兴致。
他是天子,该驰骋的疆场在宗庙、在明堂,又不是在女人肚皮上。
但如果是方妙意呢?
陆观廷抿了抿唇,回想着她的绵甜。要是跟她生个小崽子,不管模样儿性情像谁,似乎……都不是什么坏事。
可她愿意吗?
她对男女之事,更是一知半解,就知道缠着他胡闹,再偷偷躲起来傻乐,说不准还以为这就是全部。
纯白,美丽,矜贵,娇气。
陆观廷忽然咬牙,恶狠狠地心想,管她乐不乐意。到时候就稀里糊涂地哄她上榻,真刀真枪地办了那档子事,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书房外,宝瑞匆匆赶回来,一打眼却瞧见冯御医正抹着冷汗往外退。他心中不由一惊,赶忙迎上去低声问:
“嗳唷冯大人,万岁爷怎么传您进去了?难不成是圣躬欠安?”
冯御医脚下一顿,回头瞅了一眼殿门,心想虽说刚嘱咐了万岁爷,可怹那清心寡欲的性子,未必肯当回事儿。
正巧赶上宝瑞大总管问起,倒不如跟他提两句。
于是他一把拉住宝瑞,将人扯到僻静的墙根底下,压低嗓音,唠唠叨叨地说:
“瑞公公甭急,万岁爷并无大碍。只是有件事儿,还得您多费心。您瞧万岁爷正是血气方刚、龙精虎猛的年岁,倘若终日伏案劳形,不得疏泄,化为内燥,难免微感不适。
“您平日里呢,也叫燕喜房的乔公公多上点儿心,荐些个活泼聪慧的主儿,常来陪皇上解解闷。”
宝瑞听得云里雾里,待听到后头,总算是琢磨过味儿。
就是憋得呗!
他恍然大悟,叹了口气,忙不迭地应道:“嗳,咱家省得了,有劳冯大人提醒。”
见冯御医拱手要走,宝瑞猛地想起正事儿,忙一把攥住他袖子:
“冯大人先别走,赶紧去趟庆祥宫,那边可出大事了!”
说完,宝瑞立马打发干儿子邓善,领着冯御医急匆匆往庆祥宫赶。自个儿则定了定神,躬腰钻进书房复命。
皇帝仍旧坐在龙椅上,伏案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便掀起眼皮,淡淡瞥他一下。
宝瑞咽了口唾沫,近前禀道:
“万岁爷,仪妃娘娘落水了……”-
亥正将近,庆祥宫门前那一亩三分地却热闹得很。各宫的鸾轿雀扇,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方妙意从当中迈出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庆祥宫,心里想的事儿却跟仪妃没干系。
“怎么还不见金玉满的人影呢?”方妙意愁眉不展,低声叹道。
画锦瞧小姐神色不对,怕她一着急上火,再招了夜里风邪,赶忙温声安慰:
“婕妤别多想,兴许是金公公办事谨慎,在那边多候了一会儿。咱们出来得急,恰好跟他走了两岔道儿,也就错过了。”
香凝抿了抿嘴,也劝道:“画锦说的是。金公公约莫是见奴婢们都跟了您出来,怕东配殿里没个主事的人镇着,便自个儿留下看家。应当不会有事的,您且安心。”
听身边人都这么说,方妙意也只好按下心头隐忧,先顾着眼前要打的硬仗。
刚提裙迈过庆祥宫门槛,脚底下忽然骨碌碌滚过来个白毛团子,差点儿绊她一跤。
方妙意赶忙收住脚,低头一瞧,竟是只漂亮的蓝眼白猫。
“玉虎?玉虎?”
对面传来极轻的呼唤声,随后人影一闪,只见是夏美人垂着颈子,从偏殿门后钻出来。她也不敢大声嚷嚷,只做贼似的四处寻摸。
瞧见猫儿正乖觉地蜷在人家裙边蹭痒痒,夏美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又忙福礼道:
“方婕妤万福。”
夏美人是之前和她同批入宫的淑女,分在庆祥宫东配殿里住着。平日不太打眼,也不总出门走动。
而这猫原是仪妃弄来奚落皇后的,结果皇后嫌吵不要,又送回庆祥宫。仪妃自己留着这小畜生也没用,便懒得再管。
还是夏美人见玉虎可爱,向仪妃讨来自己养。虽说几经易主,但它如今确实是夏美人的小猫了。
夏美人小心翼翼地把玉虎抱进怀里,替它顺毛压惊。
方妙意瞧着猫儿讨喜,也忍不住伸出指头,轻轻挠了挠它下巴颏儿。
温热柔软的皮毛贴来指腹,方妙意心中一动,顿时想起自己以前也有只三花小猫。可惜后来不慎走丢,娘亲说她成了大姑娘,要稳重些,别成日里疯跑疯顽,便再不给她养了。
还没等她感怀完,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还有隐隐呼痛声。
见方妙意朝里面张望,夏美人努了努嘴,压低声气儿解释说:“皇后娘娘动气不小,刚拿了给仪妃娘娘抬轿的那几个奴才,押在院里打板子呢。”
各宫嫔妃接了信儿,眼下差不多都到齐了,甭管是来探病还是瞧乐子,总归是挤了满殿。
仪妃殿里正忙乱,众人都堵在那里,也碍着御医们开方子熬药。夏美人只好请大伙儿去自己的偏殿里坐,人一多,再加上这番大动干戈,直把玉虎吓得满地乱窜。
她们在宫门口站了半晌,直等到里头板子声歇了,这才敛裙往里进。
夏美人把玉虎交给贴身宫女,千叮咛万嘱咐:“快抱远些,藏到你们下房里,别再叫它乱跑乱撞,给娘娘们添堵。”
侧身让夏美人先走后,方妙意独自往正殿里探了一眼,只见几个胡子花白的御医正围在屏风外头,一个个愁眉苦脸,低声商议着脉案。
殿里充斥着浓烈的生姜味儿和药汤苦气,熏得人脑仁儿疼。
里间悄无声息的,约莫是仪妃呛水太多,现下还昏死着。
温昭仪早到一步,这会儿看望过仪妃,从殿里出来,恰好迎面撞见方妙意。
两人对视一眼,温棠立马上前握住方妙意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非惊恐,而是大仇得报的兴奋:“妹妹,这回可真是谢……”
方妙意眼皮一跳,赶忙抬指虚按在她唇间,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温棠站在原地,心中快意激荡,不由重重喘息两声,末后也朝方妙意露出笑容。
待两人相携回到偏殿时,便见皇帝也到了。
陆观廷撩袍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余光察觉方妙意偷溜进来,才掀眼瞥了瞥她。
地上跪着那几个刚挨了板子的太监,身后袍子上洇出乱糟糟的血迹,还在哆哆嗦嗦地磕头喊冤。
“万岁爷明鉴!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仪妃娘娘。确确实实是脚底下绊住东西,这才失手颠了轿子。”
琳妃站在旁边,见仪妃倒霉,满心都是幸灾乐祸。此刻皇帝也在,她巴不得多露脸,立马就道:“别是你自个儿脚底拌蒜,才想出这种荒唐由头来脱罪吧?还敢不老实,便拖出去继续打!”
正说着,皇后身边的荣葆从外头进来。上前行礼后,他刻意把嗓子捏细了禀道: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奴才已请内务府的齐总管一道,去查了仪妃娘娘落水的地界儿。奴才们打着灯笼仔细瞧了,并未寻见什么绊脚的物事。”
“齐总管还说,今儿入夜前,万宁桥附近刚着人清扫过,当时并未有异。”
领头太监听了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惊恐地喊道:“这不可能!奴才千真万确是绊着了东西,像是……像是条细绳子,万岁爷明鉴!皇后娘娘明鉴哪!”
大宫女春萝跪在一旁,听了半天,这会儿也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她虽分不清今夜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但这屎盆子若不扣出去,她家娘娘可就亏大了。
倘若此刻娘娘醒着,定然也是要把祸事往外头引的。不管能咬中谁,总比自认倒霉强。
念及此,春萝把心一横,立马磕头道:
“当时奴婢们都忙着下水救人,并未派人在原地把守。兴许有什么痕迹,被那歹人趁乱料理过了。”
“今夜之事,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家娘娘,还望陛下彻查,还娘娘一个公道!”
第34章
皇后端坐在陆观廷身侧,见他并未开口,便主动接过话茬儿,朝春萝问道:
“秋夜寒凉,仪妃不好好在宫里歇着,又跑去外头做什么?”
春萝自然不敢实话实说,垂着脑袋,心思转得飞快。
突然间,她急中生智,想出一套还算顺溜的谎话,便赶紧说出口:
“回皇后娘娘的话,原是景和宫里的杨美人病了。伺候杨美人的云莺姑娘刚要请御医,忽又想起我们娘娘近日难以安枕,正巧在用安神汤,便遣小太监来讨。”
“娘娘心善,念着姐妹一场,赶忙命人传轿,亲自前去探望。见杨美人的确病得糊涂,娘娘就喂她吃了药,勉强哄她睡下,这才离开。哪知回宫的路上,就遭了奸人毒手!”
皇后扫了眼下首,见杨美人确实不在,便又将目光投向苏蕴好:
“苏容华,你与杨美人同住景和宫,可知晓此事?”
苏蕴好依言走上前,瞄了皇帝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柔声道:“回娘娘,嫔妾今晚歇得早,未曾留意外头的动静。”
“杨美人先前并未传召御医,嫔妾也是方才出门想唤她一道,才知她病得昏沉。至于仪妃娘娘是何时去过,又是何时回的,嫔妾确实不知。”
春萝一听话锋不对,立马打补丁道:“苏容华说的是。正因夜深,我们娘娘不想惊扰各位主子,这才没有派人去太医署,只亲身过去照顾杨美人。”
众人听罢,或多或少都有些狐疑,琳妃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哟,仪妃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人家讨个安神药,她还巴巴儿地亲自送过去。平日里也没见她跟杨氏多亲厚,今儿倒姐妹情深起来,别是商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仪妃素日同杨美人见面,都是约到御花园里的僻静角落。是以在众人眼里,她俩确实没多大交情,能叫仪妃顶着寒风出门送药。
春萝被众人审视的目光逼得没法子,茫然四顾,急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方妙意身上,忽然间计上心头。
“奴婢不敢欺瞒!杨美人那病,原是……原是被方婕妤吓的!”
“前些日子,方婕妤和杨美人闹了别扭,便仗着位份欺压杨美人,还把她拒之门外。韩美人才会惊惧交加,病倒在榻。”
“我们娘娘身为妃位,惦记着替陛下和皇后娘娘分忧,这才漏夜前往,想宽一宽杨美人的心,好叫宫中和睦哪!”
没成想黄河水绕了九曲十八弯,最后竟是这样兜回她头上。
方妙意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若真能在此局中捉到她的小辫子,那也算她们能耐,如今编这些瞎话算什么?
她立马跪下来,帕子掩着眼角,娇娇柔柔地泣声道:
“陛下,嫔妾冤枉……”
“没你的事,站边上去。”
陆观廷心中无奈,立马开口打断,又隐晦地给她递个眼色,叫她赶紧起来。
看别人唱戏她也来劲,泪珠子说掉便掉,回头就该给她送到戏班子里去。
再一看地上跪着的春萝,陆观廷脸色一沉,斥道:
“能回话就回,回不了就滚出去,别在这哭哭啼啼的。”
他最厌有人在他跟前作这副凄惨样儿,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矫揉造作,烦人透顶。
春萝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眼儿里,不敢再往外冒。
苏蕴好趁机蹲身,扬声道:“嫔妾能替方婕妤作证,春萝方才所言,并不属实。方婕妤生性贤良,平常待姐妹们最是亲睦。倘若如春萝所说,那杨美人长了腿生了嘴,她难道不会避远些?不会寻皇后娘娘告状?”
“杨美人什么都没做,反倒常去储秀宫寻方婕妤,可见都是这婢子不明就里,胡乱攀咬。”
“容华主子,您连杨美人病了都不知道,您还……”春萝跪在旁边,急得还要辩驳。
“放肆!”
陆观廷猛地一拍案,喝断如惊雷落地,吓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陛下息怒。”众人纷纷跪倒,埋首额间。
“你既说,是有人故意等着暗害你家主子。”
陆观廷眼神冷漠,居高临下盯着春萝,一连串地发问:
“那试问此人,是如何算准仪妃今夜会出门?”
“又是如何算准,你们会走万宁桥?”
“从景和宫到庆祥宫,明明有更近的夹道可走,你们又为何舍近求远,绕道去太液池?”
众人闻言,顿时醍醐灌顶,捕捉到了今夜最蹊跷的地方。
仪妃究竟存着什么心思去探望杨美人,不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团烂账罢了。可她探病过后,不赶紧回宫,非要去黑灯瞎火的太液池边上溜达什么?
春萝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上下哆嗦,想辩解什么,最后却只剩牙关碰得磕磕直响。
这当然是有缘由的。
但那个缘由牵扯到薛淑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否则岂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从前那些个腌臜事,全得被翻出来?
今夜之事,她们只能认栽!
春萝意识到这点后,顿觉遍体生寒。若此事真是人为,那这布局之人也太可怕了,简直是算无遗策,就是要让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是奴婢护主心切,一时失言,胡乱揣测,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春萝再也不敢强辩,把牙咬碎了吞进肚里,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奴婢糊涂,奴婢该死!”
皇后蹲身在旁边,心中暗自盘算,仪妃素日里对她还算恭敬,如今琳妃复位,她正缺个帮手,这时候还是拉一把的好。
于是她略微抬眼,温言劝道:“陛下,仪妃这会儿还没醒,身边正需要人伺候。若是重罚了这婢子,仪妃那儿恐怕没人能照顾得妥当。”
“依臣妾看,春萝也是一片忠心,见主子受罪,这才乱了方寸。不如就开恩饶她一回,叫她好生侍奉仪妃,将功折罪,您觉着呢?”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就坡下驴,毕竟仪妃刚遭了罪,总不好再发落她身边人。
陆观廷瞥了眼皇后,语气淡漠:
“宫中缺她一个奴才?”
皇后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这般不留情面,心头一凛,赶忙跪下请罪:
“臣妾失言,适才并无此意。”
陆观廷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冷声吩咐道:
“把这贱婢拖下去,到庆祥门外罚跪两个时辰。以后别拿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污了主子们的耳。”
说完,他便迈步往外走,经过方妙意身边时,忽又发话:
“方婕妤,随朕回去。”
方妙意赶忙应了声“是”,敛裙起身,碎步跟在皇帝身后出门。
琳妃扭过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怎么也想不通,出了这么大乱子,皇上怎么还要点方婕妤伴驾?-
皇帝的暖轿就停在宫门口,方妙意也没用他吩咐,自觉地跟进去落座。
陆观廷靠在轿壁上,阖着双目,似乎在小憩,一言不发。
方妙意陪坐在旁边,难得也没开口腻歪。只因她心里还记挂着金玉满,不知他此刻究竟在哪儿。
但转念一想,方才在庆祥宫闹腾半天,也没人提起这一茬。大概真如画锦所说,金玉满只是回来得迟了些,并非被人扣在半路。
没过一会儿,轿辇便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陆观廷掀起眼皮,见方妙意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亲自牵过她的手,拉她往里走。
方妙意侧目看了眼身后,画锦和香凝都还跟着,只是她们没给她递任何眼神,那便是还没音信。
离御书房越来越近,方妙意忽然望见前头玉阶下,好像跪着个灰扑扑的宫人。
她眼皮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感瞬间涌上心头。
帝宫重地,向来肃静。这宫人却跪在进殿的必经之路上,想绕都绕不开。
方妙意忍不住多看两眼,可那宫人垂着脑袋,目下还瞧不出是谁。
似乎在寒风里跪得久了,他不可自抑地打着摆子,却因是被皇帝责罚,不敢有分毫松懈,仍旧挺直腰杆跪着。
方妙意下意识放慢脚步,心口怦怦直跳,忽然生出些前所未有的畏惧。
“怎么了?”
陆观廷开口问她,语气一如往常,堪称温和。
“嫔妾无妨,只是有些困倦。”
方妙意赶忙摇摇头,心想自己是有些杯弓蛇影了,金玉满不可能在乾元宫里。但心中又有另一道声音挥之不去:御书房外,怎么会随随便便跪个太监挡路?
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方妙意鼓起勇气,在经过那宫人身侧时,垂眼去瞧他的脸。
在看清那张惨白面孔的刹那,方妙意心中猛然剧震,是金玉满!
她今晚千方百计要找的金玉满,居然在皇帝手里!
方妙意瞬间头皮发麻,冷意像小蛇,顺着脊梁骨,一路绞缠上来。她脖颈发僵,迟迟不敢看向身侧的皇帝。
他……他都知道了?
方妙意掌中沁出冷汗,腻腻地贴在皇帝手心里。她下意识想抽回,只觉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掌温暖干燥,衬得她愈发狼狈。
陆观廷却浑然不觉,非但没松手,反倒握得更紧些。他长指略微上抚,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腕骨内侧。
那处皮肉最薄,筋脉最浅,指腹落下去,能觉出底下血脉突突的搏动,快得藏不住。
“方婕妤。”
方妙意艰难地吞咽,却不得不循声转头。
皇帝也在沉沉地望着她,幽深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在寻他?”
第35章
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方妙意不由轻轻战栗。
此刻她心底翻江倒海,却又生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不幸于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幸于逮住她的人是皇帝。
她宁愿落到皇帝手里,也不愿被他交出去,交给皇后,或是仪妃。
瞧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可怜样儿,陆观廷暗叹一声,周身的威压往回收了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金玉满,冷冽开口:
“还不肯招吗?”
皇帝疼爱婕妤主子,对旁人却绝无怜悯,金玉满听见万岁爷发话,只觉泰山压顶,脊梁骨都要被这股天威给摁断了。
他在冷风口跪了半宿,两条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膝盖处钻心地疼。可他依旧死死叩首,声音发颤却决绝:
“万岁爷垂问,奴才惶恐,可奴才实在不知啊!”
察觉掌中握着的纤细腕骨猛地一晃,似要往下坠,陆观廷手劲儿骤然加重,稳稳托住她,不许她膝盖发软跪下去。
他手上虽使力,语调却仍旧四平八稳:
“不知?”
“那为何仪妃落水时,你刚好在那地界儿转悠?”
金玉满趴在地上,嘴里呼出团团白气,每次吐息都透着深深的恐惧。可他仍旧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储秀宫离御花园近,奴才当时只是碰巧经过,对仪妃娘娘落水之事,确实一无所知!”
“既然不肯吐实话,那就让慎刑司的铁刷子替你开口罢。”
陆观廷像是没了耐心,眼皮子都没抬,淡漠地喝命:
“来人,把他拖去慎刑司。”
方妙意猛地抬眼,她如何不知道,慎刑司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那里头刑具过百,一个活生生的人掉进去,便是没罪也能剐下十斤肉来。那是刮骨吸髓的炼狱,有命进、没命出!
方妙意再也憋不住,侧身死死挡在金玉满跟前,眼里噙着泪望向皇帝,颤声道:
“陛下,嫔妾招!都是嫔妾指使他……”
“主子!”
金玉满抬起一张冻得青白交加的脸,不管不顾地抢话道:
“您不知道的事,千万不要乱认!您别为了保奴才,就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啊!”
生怕方妙意还要再说,金玉满忍着钻心剧痛,用膝盖当脚,爬到皇帝靴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万岁爷……万岁爷明鉴!莫要听主子一时意气的胡话,仪妃娘娘落水之事,跟方婕妤一点关系都没有!奴才情愿去慎刑司,无论什么刑罚奴才都受得,只要能证主子清白,奴才死而无怨!”
冷风凄凄的夜里,他字字句句带了血气,撞在青砖上,闷响揪心。
陆观廷垂眼瞧着,忽然敛去周身杀气,短促地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道:
“还算忠心。”
说着,皇帝略一摆手。
宝瑞再次走上前来,却不是拿人,而是笑眯眯地把金玉满从地上搀起来。心想这傻小子,今日肯为方婕妤拼一把命,可算是押对宝喽,往后前途无量啊。
金玉满一脸茫然,还没回过神来。
“赐蟒。”
陆观廷撂下这两个字,便再不看旁人,只牵起愣神的方妙意,快步往书房里走。
书房里炭盆烧得旺,博山炉里燃着暖香。热气儿扑面一激,方妙意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醒过神来。
皇帝方才那番举动,是在替她试金玉满的忠心?
她抬起眼帘,怔怔地望向皇帝刀裁斧刻的侧脸,心里像是盛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眼眶子蓦地一热。
然而还没等她说出句感念的话来,后脖领子却被他一拎。
陆观廷把她拎到那对半人高的粉彩落地大花瓶边上,手扶住她双肩,将她扭过去,面朝墙壁。
“站着。”
陆观廷冷声命道,面上不见温情。
随后,皇帝也不管她,便径直越过她身边,回到紫檀大案后头坐下。他提起朱笔批阅奏折,仿佛这屋里压根没她这号人。
殿里静极了,只有皇帝偶尔传来翻动奏折的轻响。方妙意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殿墙,心里乱成一锅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不打也不骂,就这么晾着她?
这比打骂还叫人难受呢。
她余光偷偷往后瞟,却只能看见那人袍袖一角。他正悬腕运笔,想来朝堂大事,比她这个刚犯了事儿的妃嫔要紧得多。
方妙意咬着下唇,心里委屈又惶恐,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想金玉满伤得重不重?一会儿又想该怎么跟皇帝服软,好叫他饶了自己。
陆观廷其实也没多少心思看折子,不过是借着这工夫,煞煞她的性子。
他手里还有几本要紧的奏折没看完,打算趁这空当儿批了,顺便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罚站也没有多久,约莫也就一盏茶的时辰,方妙意却觉得自个儿已经站了大半辈子。
腿脚有些发酸,她忍不住偷偷偏下身子,刚想动一动脚尖。
“过来。”
皇帝清冷淡漠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不大,却唬得她一哆嗦。
殿里也没旁人,方妙意自然知道是在叫她。
她垂着脑袋,磨磨蹭蹭地挪步到龙椅边上,打蔫儿得厉害。
“做事瞒着朕,谁教你的?”
陆观廷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叩了叩案几,声音清脆,敲得方妙意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
方妙意也不回话,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眼圈儿红红的。
她小声道:“陛下喜欢仪妃娘娘,嫔妾害她落水,您就要责骂嫔妾,还要罚嫔妾面壁……”
“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陆观廷被她气得直发笑。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
陆观往后靠在椅背上,伸出指头戳着她:
“方才在庆祥宫,朕多看她一眼了?”
“朕有没有告诫过你,不要擅自出手?你倒好,把朕的话当耳旁风,转头就给朕这么大个惊喜是不是?”
“朕承认你这局做得精妙,环环相扣,在这件事上朕可以夸你一句聪明。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莫非你回回都能占尽天时地利?回回都能有这么好的运道?”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今日是朕察觉了,来日若是叫旁人发现呢?到时候,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你自幼一起长大的陪嫁丫头,还有你宫里所有伺候的下人,统统得进慎刑司走一遭。”
“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是软骨头,熬不住招了供。你清不清楚,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方妙意这回是真被训哭了,泪珠子蓄在眼里,噼里啪地往下掉,站在那儿,还瑟缩着直抽搭。梨花带雨的模样,便是再硬的心肠也要化了。
陆观廷长叹一声,只好伸出手臂,箍住她的细腰,把人往怀里一抱。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心软得无以复加,只好倾身凑过去,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温热唇舌触碰到微凉的肌肤,方妙意吓了一跳,赶忙扶住陆观廷的肩,想要推开他。
她带着哭腔道:“脏……陛下快吐出来。”
泪水还能是什么味道?是咸湿的,是苦涩的,难尝得很。
陆观廷却没松开,反而在她眼皮上又亲了一下,低沉着嗓音,在她耳边说:
“甜的。”
这话一出,方妙意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皇帝怀里,趴在他肩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怕都哭个干净。
陆观廷只觉得肩头一片湿热,感受着怀里人儿轻轻颤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哄了一句,反倒哭得更狠了?
好半晌,方妙意才止住哭声,满心羞臊地抬起头来。
她鼻尖红红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问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就没瞒过他的眼睛?
陆观廷沉默一瞬,替她拍着后背顺气。方妙意觉得这动作有些眼熟,仔细想想,似乎夏美人给小猫顺毛时就是这样的。
“当日中秋宴上,你和杨美人那番龃龉,朕都看在眼里。”
他语气平淡,慢慢同方妙意解释:“你受了委屈,却不求朕做主,过后也不发作,反倒忍气吞声。朕那时便觉事出反常,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你们。”
方妙意咬了咬唇,心里那叫一个懊悔。
她确实是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皇帝。或许也有可能,是她与他太亲近,同榻而眠的日子久了,便压根忘了还要提防皇帝。
陆观廷伸手捏住方妙意脸蛋儿,忽然把她掰转过来。
见她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然后才强装镇定地没动弹,哪里还瞧不出她心虚?
想必是偷偷盘算着,下回怎么躲开他的眼吧?
陆观廷冷笑一声。
躲?她往哪儿躲?香凝是他的暗棋,她的一举一动,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话,他都了如指掌。
陆观廷眯起眼,问她:“朕方才那些话,都是说给小狗听了?还敢跟朕耍心眼。”
方妙意自知理亏,这会儿也不敢顶嘴。她讨好地蹭了蹭他颈窝,软着嗓子,小声咕哝道:
“全天下只有一个您,旁人哪有那么聪明,能看穿嫔妾的心思呀。”
陆观廷虎着脸,佯装严厉地斥道:“朕看还是罚轻了,下去站着。”
“不嘛……”方妙意立马赖住他的腰不撒手,娇滴滴地扯谎,“嫔妾腿疼,疼得钻心,定是方才站坏了。”
陆观廷瞥她一眼,才不信她站那一会儿腿就能疼,但掌心还是诚实地扶上她腿弯,隔着裙衫,轻轻揉捏。
陆观廷垂下眼帘,看着她裙摆上绣的芙蓉花,缓缓道:“朕训你,也是因为你太意气用事。你但凡害仪妃是为了自个儿的前程,朕也不这么生气。”
“可你呢?你为了温昭仪,或许还为了那个早死的薛氏?就拿自己去冒险,把自己搭进去。”
陆观廷抬起眼,狠狠瞪了她一下,吐出四个字:
“年轻。愚蠢。”
方妙意被骂得不服气,脑中却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惊讶地看着陆观廷:
“那些事背后是谁做的,您一早就清楚?”
陆观廷神色坦然,没半点遮掩:“对,朕知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朕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处置仪妃,还留着她在宫里兴风作浪?”
方妙意抿了抿唇,半晌,轻声道:
“因为比起她们,仪妃对您来说更有用。对您有用的人,才有活着的价值。哪怕她是个毒妇,只要是一把好刀,您就会留着。”
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叫陆观廷有些意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觉方妙意总能出乎他意料,叫他一遍又一遍地感到惊喜。
寻常女子若是听了这话,怕是早就觉得他冷血无情,吓得退避三舍。她却不然,甚至还能抢在他之前,坚定地说出口。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那你害怕吗?怕朕也是这般算计你?”
方妙意深吸一口气,忽然仰起脸,对着皇帝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得晃眼。
“嫔妾不怕。嫔妾就喜欢这样的陛下。”
她双手环住他脖颈,杏眸亮得像明珠:“嫔妾的夫君是皇帝,是九五之尊。若是像寻常男子一样感情用事,为儿女情长坏了大计,嫔妾才要失望呢。”
陆观廷顿了顿,旋即胸腔震颤起来,低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朕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万不能被你气出个好歹。不然到时子少母壮,方婕妤,朕是当真不放心你。”
这话也就是个顽笑,却听得方妙意心头一紧。
但转念一想,皇帝又不同她圆房,她连个龙胎的影儿都摸不着呢,还提什么皇子?
方妙意当即一扭身,捂着脸蛋儿,装模作样地哭诉起来:
“陛下说嫔妾家里都是忠臣,却原来时时刻刻都防着嫔妾呢!您是怕嫔妾生了小皇子,以后会当垂帘听政的皇太后,把持朝政是不是?”
“陛下始终不碰嫔妾,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您若连个龙种都不肯给嫔妾留,那嫔妾还不如出家当姑子去算了!”
陆观廷一愣,狐疑地盯着她耸动的双肩,歪着身子想去瞧她的脸,看她是不是当真在哭。
方妙意却接着拧身,像条滑溜溜的泥鳅,就是躲着不让他看。
陆观廷刚才说那句话,对她的欣赏至少占了九分。他夸她是块做掌权者的料子,有那份心胸和手段。
毕竟再怎么说,他春秋正盛,少说还有几十年可活呢,哪那么容易身后留个幼帝?
虽知道她这哭九成九是装的,但万一有一丝可能是真伤心呢?
按他往常的性子,本不该惯她毛病的。可这会儿看着她纤袅的背影,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当即也顾不上管她是真哭假哭,陆观廷凑到方妙意耳畔,轻声同她耳语了一句。
方妙意身子一僵,立马转过身来。她也不哭了,只扑进他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冲冲地问:
“真的?”
陆观廷心中无奈,忽然将她按倒在宽大的龙椅上,双手撑在身侧,轻声笑问:
“高兴什么?你知道该怎么伺候朕吗?”
第36章
听皇帝这样问,方妙意觉得他在笑话她笨,是瞧不起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气鼓鼓地点头。
过后没一会儿,她又悔起来,赶忙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声儿细细地说:
“嬷嬷是教过一些……可嬷嬷也说,这种事儿没个定准。最要紧的是都听陛下的,陛下怎么说,嫔妾就怎么做。”
她说“都听陛下”的时候,那副乖顺得没骨头的样儿,真叫人心里痒得慌。陆观廷本要抱她回寝殿的,当下却没忍住,便先俯下身,垂眸与她厮闹一番。方妙意被亲得嘤嘤直叫,还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些娇哝话。
陆观廷没留神去分辨,左不过是唤他“陛下”或是催他“快些撒开”,都是些顶顶没用的词儿,听了反倒更蹿火。
觉着再这么亲下去要坏事儿,陆观廷只好稍加克制,自那双红润唇瓣上抬起头来。他重重滚了下喉结,抵着她额间喘息片刻,才嗓音沉哑地嘱咐:
“手缠紧朕,别松劲儿。”
方妙意都被方才那番亲昵给揉散了神,闻言哪敢不从,立马就伸出两条细伶伶的胳膊,搂紧皇帝脖颈。
陆观廷单手一捞,托着她身底,便将这捧软雪囫囵个儿兜了起来。另只手也没闲着,从旁边扯过一领油光水滑的白狐裘,把她裹严实,像是捧着个稀世大宝贝,出门便直奔寝殿而去。
方妙意的脸蛋儿紧紧贴在陆观廷胸膛上,像只雀儿钻进了暖巢里。外头是叫风吹冷的狐毛,里头是热得发烫的皇帝。一冷一热,激得她心尖颤颤。
宝瑞正揣着手在御书房外头值夜,冷不丁瞧见万岁爷抱了个绒簇簇的白团子出来,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脚面上。
他抻长脖子一瞅,见狐裘边儿上漏出几点珠翠,这才恍然大悟。
嗬!这不是方主子么!
宝瑞赶忙把头扎得低低的,又忍不住扭脸往书房里瞧,心下暗自嘀咕,该不会在书房里头就闹开了吧?没听见响儿啊。
管他呢!宝瑞瞧这架势,今晚保准儿是要办正事,便忙不迭打发人去:“快,赶紧叫茶膳房烧水备上。”
宝瑞这通拧头撂腚的瞎忙活,陆观廷压根没工夫搭理,他此刻心里眼里,都只盛得下一个方妙意。怀里的姑娘比狐狸毛还要软,热烘烘地团着,真可人意。
深秋夜凉,琉璃瓦垄里结了白霜,薄薄一层。月光泼在殿顶,像是银子化了,淌在金子上头。
陆观廷大步迈过寝殿门槛,脚底下忽然一顿。
从前做亲王那会儿,进这道门槛,是来见君父的。甭管是挨申饬还是领赏赐,脸上都得端着恭敬。后来初登大宝,头回以主子的名头跨进来,心里装的也是江山社稷,是沉甸甸的担子。迈步的时候,并不见有多松快。
可今夜不一样。
民间管娶媳妇儿叫什么来着?
……小登科?
大登科后小登科,是天底下第一得意事。
他这辈子没登过科,只登过基。可就是登基那日,也没这般舒坦过。
进到寝殿,他把人往那张铺了明黄褥子的龙榻上一搁。
陆观廷低着头,修长手指搭上她襟口纽绊,是从未有过的急迫。忽然间,想起她兴许会害怕,动作又赶忙柔缓下来。
狐裘、夹袄、裙裳……在皇帝手指下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件胭脂红的肚兜。方妙意觉得自个儿真成了一颗圆润的白荔枝,刚褪了红壳子,露出内里晶莹透亮的肉。
陆观廷的眼神在她肚兜上流连不去,指腹隔着缎子,细细摹画上头喜鹊登梅的绣样。一枝横斜的梅枝,恰好绽在最丰盈处。
陆观廷眸色陡深,禁不住扶着她腰背,倾身上去,张口含住,轻轻吮咬。
“陛下,别……”
方妙意可叫他咬恼了,抵着皇帝肩膀直推,却被他趁势扣住掌心。
“嫔妾这成什么了,成您案头上一道荤菜了么?”方妙意委屈地嘟囔。
陆观廷闷笑一声,低声说她不懂,这是稀罕她。长指绕到颈后,带子一松,那身如玉的骨肉,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晃了人眼。他从前只觉男女敦伦丑陋乏味,如今才知道自个儿错了,错得离谱,这分明是世间最美最正经的事。
金色帷帐如云雾般垂落,将这方寸之地笼成了一个金灿灿的暖窝。方妙意害羞得紧,拿眼去瞧外头长烧的红蜡,怯怯哀求:
“陛下,把烛火吹了罢……外头明晃晃的,怪臊人的。”
“不成,”陆观廷轻咳一声,回绝得理直气壮,“朕得瞧着你。”
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他总得找准了地方,才好给她种个小崽子。
“嬷嬷不是教过了?凡事都要听朕的。”
方妙意悔得想咬舌头,赶忙抬臂去捂胸前,可总有柔软满溢出来,遮不住。翻过身?那就成鸵鸟了,更不行。她只能缩着肩膀,像只熟透了的小虾米,侧蜷在明黄锦被里。
“别躲,很漂亮。”
“再给朕瞧瞧?”
陆观廷垂首安抚,亲吻了下她鼻尖,随后自个儿也撩起四开叉的龙袍褂子,半跪在榻上解衣裳。
方妙意脑子都快烧糊了,迷迷瞪瞪地想起嬷嬷教导过,皇帝要宽衣的时候,该由嫔妃侍候。可她现下若是探出手去,胸口便全没了遮拦。她害臊,干脆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装死,心里唧咕道:不看他,没看见就不用伺候了。
绣着团龙的袍子被随手掷出帐外,软塌塌堆在地上。蹀躞带上的金玉零碎,磕着她之前拔下的流苏钗子,铛啷啷一阵清响,却也没人理会。
红尘里两尾赤条条的鱼儿,终于在温热的锦被下相遇。肌肤相亲的感觉奇妙而陌生,方妙意渐渐软了筋骨,迷糊间去揽皇帝后颈。
指尖滑到他脊背,那片肌肉正绷着,宽阔坚实。她轻轻抚过去,能觉出底下每一道沟壑都在发力,肩胛骨下,两道长肌斜斜铺开。再往下,腰窝处收得极紧,硬邦邦的,却又滚烫得惊人。
她心中倏地一动。皇帝这人,平日里瞧着矜贵疏离,一尘不染。这会儿发疯发狠的劲儿上来,竟搅得她也晕陶陶的。
陆观廷额头沁出薄汗,却仍耐着性子,慢慢哄她。他轻轻拢住那双莹白的腿,呼吸放得极轻,神情竟像是在批阅国事一般,严肃得有些唬人。他眉头微微拧起,心中暗自琢磨起来,迟迟没有动弹。
//
方妙意睁开眼,竟瞧见皇帝那张俊脸就在她咫尺之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个儿。她哪里受得住这种端详?只觉皇帝的眼神像烙铁,把她烫得无地自容。
皇帝为何犹豫?莫非是嫌她生得不美、不够入眼?她羞愤交加,哭唧唧地往边上躲:
“别瞧了……陛下,时辰不早了,嫔妾服侍您合眼歇下罢……”
“那不成。”陆观廷登时急了,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哪能由着她这时候撂挑子?
他长臂一箍,将不听话的小俘虏拦腰捞回来,又按在怀里吓唬:“两军对垒,临阵脱逃者,初犯杖八十,再犯杖百,三犯可就要绞了。”
方妙意捂起耳朵,她才不要听他背什么大齐律。她又不是他麾下皮糙肉厚的将军,哪受得住那些个棍棒?再说,这龙榻之上,谁跟他是敌军呐?
“瞧您热的,嫔妾去给您斟杯茶水吃。”方妙意哼唧着开脱,扯幌子想翻身下榻,溜之大吉。
“没用,”陆观廷却不依不饶,“寻常茶水解不了朕的渴。”
骗人!方妙意在心里悄悄反驳他,先前在储秀宫里,他明明吃盏茶,再坐一会儿就好了。
看穿她那点犹豫的心思,陆观廷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语调黏糊又凶狠:
“你要是害怕,就咬着朕肩膀。叫朕半道儿收兵,那不可能。”
说罢,他也不给方妙意忸怩的机会,缠绵地吻过来,两人呼吸瞬间绞成一团,分不清你我。亲吻开始变得细密而凌乱,从颤动的眼睫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叫人失魂落魄的温热颈间。
//
陆观廷捋好心神,郑重地吻上她绯红的眼尾。某一刹那,两颗晶莹的泪珠儿,倏地从她眼角滚落,伴着疼痛的闷哼。他的心像是被烫了个洞,呼吸陡然粗重。舌尖将那些咸涩悉数卷入腹中,他含糊地呢喃着:
“不哭,不哭。”
“妙意……好姑娘,给朕争点儿气。”
“过了这道坎儿,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皇帝的声音也发了颤,刻进骨血里的掠夺本性,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可他强悍的理智,迫着他克制住所有蛮横念头,像是在春日里开凿一汪新泉,温柔、缓慢而坚定。
金帐之内,春色横溢。
方妙意只觉自个儿像是被海浪托起的浮萍,在陆观廷的掌心里浮浮沉沉。初时那点痛楚,很快便在漫长的厮磨缠绵中,化作叫人发疯的酥麻。
陆观廷像是得了一件永不厌倦的珍宝,一遍又一遍,在软玉温香中沉沦。方妙意却开始嫌累,攀上皇帝肩膀,轻轻咬他,凄凄楚楚地说:
“嫔妾眼皮子直打架,真得歇下了……”
“那就合眼,谁不许你歇了?”陆观廷低笑,抽空应了她一句。
“您不讲理……”方妙意刚要抗议,却又被他密匝匝的吻堵了回去,只剩下呜呜咽咽的碎声儿。
锦帐深深,她被皇帝被翻来覆去地揉弄,散了形,又重新捏拢,捏成一个她从不认识的模样。
……
云收雨散时,已近五更。
方妙意浑身瘫软,像只被拆散骨头的猫儿,倦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陆观廷披衣下地,在温水盆里投了帕子,拧得半干。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方妙意睡在帐子里,是浑然不觉了,只隐约瞥见皇帝身影在帐外晃悠,过了会儿,又坐回榻边。
陆观廷手中握着帕子,将方妙意揽进怀里,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拭。
总算能舒坦一会儿,方妙意禁不住轻声喟叹,可擦着擦着,她就觉得皇帝又不对劲起来。
她勉力睁开朦朦胧胧的眼,偏过头去一瞧,登时傻住了。只见皇帝一宿没睡,仍旧神采奕奕,精神头丝毫不减。
方妙意困得白眼儿翻上了天,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地说:
“没法子了……陛下要嫔妾的命,那便拿去罢!”
见她这副舍生取义的可怜样儿,陆观廷知她是真不成了,不禁握拳抵唇,闷闷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安心睡吧,”陆观廷俯身哄道,又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朕不欺负你了。”
第37章
天还没亮透,坤宁宫后殿里就掌了灯。秋冬时节就是这样,黑得早,亮得迟,这会儿外头还是青蒙蒙一片,东边天上刚透出些鱼肚白,叫宫墙一挡,又什么都瞧不真了。
皇后这时候已经起了,还没正经梳妆,只歪在临窗的炕上吃杏仁茶。她一手托着青花盏子,一手捏着把小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心思显然没在碗里。
宝瑞立在炕沿边儿上,垂着手,嘴里絮絮地回话:
“……昨儿从庆祥宫回来,万岁爷心里压着事,愣是又批了半宿折子。方婕妤有心,怕万岁爷渴着累着,一直在御前伺候笔墨,陪着熬神,直到五更天才睡下。”
“万岁爷体恤方主子,吩咐她多歇会儿,今早便先免了请安的规矩。”
皇后听着,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小匙原本正打着旋儿,忽然没握稳,“铛”的一声,磕在碗沿边上。
夏天那阵儿,方婕妤刚进宫,位份被压得低。她就没听姨母的话,提前遏住她势头,反倒存了份拉拢的心思。本以为都是不受上头待见的苦命人,若能攒成一堆儿,同病相怜地过日子,总归是个助益。
谁承想,人家跟她压根不一样。才半年的工夫,位份就翻跟头似的往上跳。不知不觉,已是简在帝心,风头无两。
皇后垂下密睫,碗盏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迷迷蒙蒙地糊在眼前。她心想,姨母浮浮沉沉半辈子,哪怕已有两年不在宫中,看人看事也比她更准,早听姨母的嘱咐就好了。
可惜上回去静颐园,皇帝带的还是苏容华。如今她想向姨母讨个主意,竟都没法子。
“……万岁爷特地打发奴才过来,也是为着亲自跟娘娘回一声,还请娘娘别怪罪。”宝瑞拐弯抹角了半天,说到底,还是转达皇帝维护方婕妤的意思。
“知道了。”
皇后扯了扯唇角,端出个贤良大度的笑容来:
“万岁爷也是,国事虽重,但龙体更要紧。”
“本宫记得上月库房里,新收了盒九天贡胶。”皇后眼风往下首一瞟,吩咐说,“巧月,你等会儿找出来,给方婕妤送去。就道本宫说的,熬夜最是伤身,难为她那把细腰嫩骨头的,叫她好生补补。多歇几晌也无妨,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儿,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是,奴婢遵命。”巧月守在帘子边,福身应道。
这厢话罢,皇后终于抿了口杏仁茶,嘴里却尝不出热乎。
宫妃都是有品级的内命妇,和外头那些半仆半主的妾室不归一码,平日里也没什么活儿要她们做。统共就晨起一个安,晚间一个信儿,偏也没几日是齐全的。
宝瑞赶忙躬腰,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娘娘宽厚仁慈,方婕妤感念娘娘照拂,回头得了闲,定来亲自谢恩。”
皇后听在耳中,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掖了掖嘴角,对宝瑞说:
“万岁爷忙着前朝的事儿,本宫也不能叫他老挂心后头。昨儿庆祥宫里折腾大半宿,仪妃约莫是丑时正刻醒的,两碗药汤下肚,算是熬过来了。本宫已经叮嘱院判亲自守着,又送了对儿辟邪金麒麟过去,想来仪妃会慢慢好转的。”
皇后不谈自个儿守了一通宵的辛苦,只提仪妃病势见好,但底下人得能听明白个中功劳。
宝瑞咧嘴一乐,恭维道:“娘娘贤德,万岁爷心里都清楚,这才放心把后宫交给您打理。奴才回去复命的时候,保准儿把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皇后满意地“嗯”了一声,眼皮子往下一搭,又去瞧那碗凉掉的杏仁茶:
“天儿怪冷的,往后若有这等事,瑞公公随便遣个小太监来回一嘴就是了。”
“瞧娘娘说的?奴才就是给主子们跑腿的命,能在娘娘跟前讨个脸,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宝瑞笑得圆滑,接过玲夏递来的荷包,上手一掂,笼入袖中。
“玲夏,送瑞公公出门罢。”皇后摆了摆手。
“嗳。”玲夏应了,打起帘子,“大总管这边请。”
帘子一撩,西北风就扑了进来,裹着廊下茶炉子里冒出的炭烟。
玲夏侧身让了让,等宝瑞跨出去,自己才快步跟上。巧云和巧月连忙把帘子重新掩紧,生怕把殿里捂住的热气放跑了。
宝瑞跨出门槛,站在阶上一抻腰,睨见玲夏还跟在后头送,便摆了摆手:
“玲夏姑娘回去罢,外头风硬,别冻着您那俏脸蛋儿。”
太监品级虽比宫女高,可遇上这些大姑姑,通常都是客客气气的。一则宫女熬到岁数,便能放出去嫁个好人家,太监却得在宫墙里头过一辈子。二则宫女宫女,本就是宫中女子嘛,谁晓得哪日会被万岁爷瞧中,就飞上枝头做娘娘去了。
当然……
宝瑞撮着牙花子寻思,依他们这位爷的性子么,悬。但若换成静颐园里那位,说不准还真有指望。
玲夏站在门边,正拿不准该不该应,阶下却冷不丁传来一声:
“瑞爷爷,您老吉祥!”
廊角转出个人影来,正是荣葆。他紧赶了两步,到跟前利索地请了个单腿安。荣葆模样儿身条都板正,在太监里算拔尖儿的。
“哟,是荣爷啊。”宝瑞揣起手,眯缝着眼笑。
荣葆堆笑上前,顺势朝玲夏使个眼色,体贴道:“娘娘那儿离不得人,姑娘赶紧回屋去罢,咱家送瑞爷爷出门。”
见荣葆好端端地回来,玲夏心中一喜,自个儿和他那点不能见光的快活,又保住了。她当即蹲了蹲身,一扭腰躲进帘子后头。脸蛋儿微微泛红,好在还能赖到老天爷头上,只当是叫风吹得。
反正谁送不是送?宝瑞没吭声儿,只揣着袖子,慢悠悠地往外踱。
“大清早的,荣爷这是上哪儿去了?”宝瑞和荣葆并肩走着,随口扯了句闲篇。
他俩的关系,其实有点微妙。荣葆的干爹是伺候太上皇的李九畴,当年若是按部就班地走,他极有可能会接任大内总管的位子。结果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出了意外。
一朝天子一朝臣。荣葆如今能保住性命,还在坤宁宫做一把手,得多亏他干爹最后一念,及时倒戈新帝,替他攒下大功德。
荣葆耷拉着眼皮,声气儿里透着谦卑:“这不是近年关了么,内务府那边催得紧,叫各宫太监过去刷茬儿。奴才寻思这会儿人少,就早去早回,免得日头高了,耽搁皇后娘娘跟前的差事。”
一提起“刷茬儿”,宝瑞眼底也闪过些许不自在。
太监这行当,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就是防着有人没阉干净,再给补上一刀,以绝后患。
可像他们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谁爱把断根儿的地方亮给人瞧。
底下经办的奴才也不傻,只要银子面子使到位,多半就行个方便,点卯过了。只是这勾当不能摆在台面上,趁着天亮前没人,抓紧办了才算踏实。
宝瑞叹了口气,颇有些感同身受:“您这话可提醒咱家了。等回了乾元宫,咱家也得把底下的猴崽子们轰过去。省得内务府那帮孙子拿着鸡毛当令箭,净会给人找不痛快。”
正说着,几个小太监猫腰从边上掠过。今早实在冷,大伙儿都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得了,”宝瑞迈出坤宁宫门槛,朝后扬了扬手,“荣爷,回罢。”
“嗳。拐弯儿的地方滑,瑞爷爷留神脚下。”荣葆躬着腰,等宝瑞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谨慎地抬起头。提心吊胆一早上,潮汗把里衣都给溻透了-
“殿里忒热了,嫔妾头晕。”
方妙意坐在龙凤团花褥子上,额角洇着一层细汗。趁皇帝不留神,她赶忙把一双腿从被窝里拔出来晾晾。还没等过个瘾呢,就被一只大掌带着火气给塞了回去,裹得严严实实。
方妙意立马不乐意,扭着腰抗议:“您自个儿坐进来就知道了,歘歘淌汗,心慌脑胀。”
窗外冷风呼呼地打着旋儿,殿里却因添了四个炭盆子,燠得人呆不住。
“你如今倒不害臊了,”陆观廷被那身雪白肉皮儿晃得眼花,凑过去吮她耳垂,恨声道,“把绸裤儿套上再往外伸,不然收拾你。”
方妙意这回是真不敢晾了。她缩在被窝里,圆睁着眼,心头小鼓咚咚乱响,忍不住惊诧地问:
“陛下,您……您还能成呀?”
难道是铁做的,磨不破皮么?
昨儿夜里那番折腾,是把她当成村头田垄,使劲儿地耕呐!一宿没合眼,这会儿竟还能来?
方妙意打个哆嗦,心想这男人真可怕,怪道以前总推脱不跟她亲热,原来是知道自个儿跟他榫不上,真的是为她好。
陆观廷听了这话,禁不住吞咽一下,不想再跟她谈这个。
他哪能不清楚?她那嫩豆腐似的身子,指定是不成了。要是再惹出火来,没法儿收场,最后倒霉受罪的还是他自个儿。
陆观廷叹了口气,转而拥着她问:“睡了这半晌,吃东西没?现下饿不饿?”
方妙意懒懒地窝着,回想一番,答道:“这会儿还凑合。先前香凝扶嫔妾起来,喂了一碗鸡丝粥吃。就是嫔妾睡得懵腾,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记不得是什么时辰了。”
“陛下呢?”她把脑袋凑过来问,“您用过膳了吗?”
陆观廷听得直笑,拿手指头刮她鼻梁:“自打朕散朝回来,都快两个时辰了,你说呢?”
方妙意惊讶地“啊”了一声,没成想竟已到下半晌。今儿是个大阴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晨昏,她以为时辰还早呢。
陆观廷替她捋了捋耳边青丝,语调软下来:“朕一散朝就跑来看你,你倒好,睡得跟小猪羔似的。朕在你跟前坐了半晌,你压根儿不知道,是不是?”
方妙意面上一红,心里又不禁埋怨:
这能赖谁?还不是赖他!
见方妙意气呼呼地抿着嘴,陆观廷又想起一事,凑近她耳根子,轻声细语地打听:
“那儿还难受吗?”
方妙意拧了拧身子,思忖一番后,双手捧着脸,小声说:“有点酸胀,总觉得里头还……还撑着似的,不大得劲儿,应当是无碍的罢?”
这话可真把皇帝给问哑巴了。陆观廷沉默半晌,饶是他学富五车,在这事儿上也抓了瞎,最后只憋出一句:
“朕也不清楚。”
“要不,叫御医来问问?”
“您想臊死我呀!”方妙意瞪大双眼。
拿这种事儿去问那帮白胡子老头,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再说了,您为何不清楚?”
合着以前从不关心人家受不受得住?真是一点儿体贴劲儿都没有。
陆观廷一瞧方妙意那眼神,就知道她在转什么歪心思,顿时气得心肝儿疼。他就她这么一个女人,上哪儿找人问去?她竟还敢嫌弃他。
皇帝自觉面子上过不去,俯身揪住方妙意,低头就咬了一口。
方妙意吓得嗳唷叫唤,赶忙躲走,手忙脚乱地把他蹭开的纽绊扣严实,又捂着心口揉了揉。皇帝是属狗的不成?怎么总啃人呢。
陆观廷没打算真折腾她,见她躲开,便也不去捉。他利索地脱了外袍,掀开被角就往里钻:
“是时候了,陪朕歇个晌。”
方妙意忙不迭地往外挪腾,一脸乖巧地让出里边的空儿:“那陛下睡里头,嫔妾睡外头。里头暖和,嫔妾在外边守着,也方便一会儿给您倒茶侍奉。”
陆观廷哂笑一声,依言躺去里侧,却还要拆穿她道:“你那是方便伺候?怕是等朕睡熟了,再方便你偷溜下榻罢?”
方妙意也不慌,顺势趴进皇帝怀里,娇声说:“对呀,怕陛下睡得正沉,再叫嫔妾给吵醒了。嫔妾躺了一晌午,骨头都快散架。倒是陛下,一整日没合眼,还是快歇歇罢。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万一把您累坏了,嫔妾后半辈子又要倚仗谁去?”
听着她软绵绵的哄人话,陆观廷心里受用,便也不跟她计较。
他闭上眼,没提自己以前做皇子的时候,为了把外头差事办得漂亮,三天三夜不下马是常有的事。爷们儿辛苦点,都是应当的,说多了显矫情。
他翻了个身,把方妙意往怀里紧了紧,俯首往下埋。鼻尖抵住的,便全是她暖融融的软肉,还有身上甜津津的香气。
陆观廷暗叹一声,心想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什么神仙,能有他快活?
第38章
皇帝温热的吐息落在她心口,方妙意觉得害羞,丝毫不敢动弹。
末后,她又惴惴不安起来,怕皇帝把自个儿闷出毛病。
由他埋了一会儿,方妙意便扶住那颗脑袋,轻轻往外掰,让他好生躺下歇着。
毕竟待会儿还得理政,皇帝不能真钻进温柔乡里拔不出来,便也认认真真入眠去了。
方妙意却没睡意,只眯着眼醒神儿。等觉着皇帝大约睡沉了,她才悄悄把那只大掌从自个儿腰上抬走。
她歪在枕头边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昨夜皇帝从后头叼着她颈子,低声说她是小害人精。方妙意当时已经词不成调了,便没张口,心里却老大不服气,到底是谁祸害谁呀?
这会儿皇帝闭着眼,侧脸埋在枕上,眉峰舒展,平日凛人的天威全收了。眼睫拓出淡淡的阴影,绒绒地覆在眼下,比醒着时要近人得多。鼻梁还是那道鼻梁,嘴唇还是那道嘴唇,可就是不一样了。
方妙意暗自琢磨,她从前见过太上皇,虽说长相也不赖,可同眼前这位一比,确实差着意思。就这样,宫里那些娘娘还不要命地往上扑呢。也就是皇帝性子冷清,倘若他肯温柔多情些,后宫里的女人指不定要为他打成什么样。
她认真想了想,其实最近他也常笑,看上去好相处不少。方妙意瞧着瞧着,心尖上忽然像被猫儿舔了一口,痒酥酥的。
她鬼使神差地撑起胳膊,望着皇帝朱红的薄唇,脑袋越凑越近。等挨到他唇角边上,她心想一不做二不休,飞快地啾了一口。
亲完了,柔软的感觉还没散去,她自个儿先羞得不行。忙缩回脖子,屏住气儿,瞪圆杏眸盯着他看。
见皇帝只是气息沉了些,并没醒,方妙意这才长舒一口气,暗道自己可真是鬼迷心窍,这要是被当场拿获,少不得又要挨一顿凿。
她翻过身子,慢吞吞地往榻沿儿挪腾。好在软缎被子滑溜,挪动起来没什么声响,可她还是每动一下都要停半晌。
好不容易双足着地,方妙意赶紧趿拉上鞋,猫着腰去捡散在杌子上的袄裙。
怕那些金钗玉坠子磕碰出动静吵着他,她索性什么都没戴,也没挽髻。只在菱花镜前坐定,五指成梳,把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分作三股。指头翻飞,没多会儿便编成一条粗长的麻花辫,沉甸甸地垂在胸前。
辫子梢儿用红绒绳仔细系上,往背后一甩,像朵小花。
她拾起昨晚裹她来的那件白狐裘,往肩上一披,蹑手蹑脚地拉开槅扇门。一迈出门槛,带着土腥味儿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觉得神清气爽。
地上湿漉漉的,大概是刚落过雨,到夜里兴许得结冰。
正纳闷门外怎么没人守着,打眼一望,才瞧见宝瑞带着几个小太监站在远处回廊上。
宝瑞正揣着手交代什么,一抬头瞧见方妙意这副打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他紧忙把小太监们打发走,碎步跑上前,行礼道:“哟,方主儿吉祥,您怎么自个儿出来了?”
“公公免礼,”方妙意从狐裘里头抬了下手,又朝他打听,“我出来转了一圈,却没见画锦和香凝,她们去哪了?”
“两位姑娘刚去御茶膳房端点心了,说是怕您醒了嘴里没味儿,正张罗着做糖蒸酥酪。”
宝瑞拿眼悄悄一溜,见方妙意脸蛋儿红扑扑的,神情顿时暧昧起来,嘿嘿贼笑道:
“万岁爷还歇着呐?您瞧瞧,满宫里也就您有这份本事,能叫主子爷睡得这么安稳。奴才替乾元宫上下,向您谢恩啦。万岁爷平日里操劳,难得舒展一回,全是托婕妤主子的福。”
方妙意闹了个大红脸,把麻花辫子捞来身前搓弄着,啐他一口:“瑞公公再拿我打趣,我可要跟陛下告状了。”
宝瑞赶忙自打嘴巴,赔笑道:“婕妤主子仁善,奴才这才敢跟您逗逗趣儿。万岁爷那儿可不成,怹老人家要是发起火来,奴才可兜不住。”
“您往这边儿走,廊底下风小,伺候您的姑娘们就快回来了。”宝瑞不敢多嘴,连忙侧身引路。
方妙意掩唇一笑,心里舒坦不少。阖宫里谁都怕皇帝,显得她还不那么怂蛋。
她挪步到避风的转角,这才从刚刚那一亲里缓过劲儿来,暗自嘀咕他长得那么俊做什么?亲一下都叫人心跳到嗓子眼儿。
“瑞公公,我身边的金玉满呢?回储秀宫了吗?”方妙意挂念着自己人,忍不住问道。
宝瑞答道:“没呢。夜里架起来之后,他那双腿么,还没过血,走不动道儿。奴才就安排他在小善子屋里养养伤,搽了点儿好药,等后头再跟您一起回储秀宫。”
“是不是伤得很严重?”方妙意垂着眼皮,愧疚地小声问。
宝瑞赶忙摆手:“婕妤别太吃心。奴才们都耐摔打,跪个把时辰并不妨事儿。甭说是挨主子的罚,就是从小在师父跟前,也是这么教训过来的。跪青砖地都算好的,碰上那铁链子、碎瓦片,也都得受着,哭都不兴哭一声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调,表情有些促狭:“主要是那天晚上,奴才带人从背后拿的他,押到御前一见万岁爷,更是把他骇惨了。您瞧他脸白,其实一大半是吓的,缓过神来就没事了。”
说着,宝瑞又忍不住乐起来:“嘿,这小子现在也是穿上御赐蟒袍了,乐得嘴都合不拢,奴才那干儿子都还没混上呢!昨晚看他抱着蟒袍亲了一宿,今早小善子还颠颠儿跑来跟奴才告状,说金公公馋他呐。”
方妙意闻言,也不禁破愁见笑。本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若能封妃,便可替他挣一身,没成想他先凭自己的本事挣着了。
“我能去瞧瞧他吗?”
虽然听宝瑞这样说,但方妙意还是不落忍,总觉得金玉满这顿罚是替她受的,心里过意不去。
主子们都嫌太监窝腌臜,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要去的。宝瑞搓着下巴颏儿直琢磨,虽说他也没胡子可搓。小太监们都叫他打发去内务府了,这会儿屋里倒没别人。
他想了想,道:“要不您还是等两位姑娘回来,再陪您一道过去罢?不然小金公公也不知该怎么跟您回话,反倒惶恐。”
方妙意颔首答应,等到画锦和香凝过来寻她,这才一起往下房去。那地方低矮潮湿,能透进光的时候少,一进门就闻见股药味儿。
金玉满正歪在窄炕上,怀里果然搂着那件御赐蟒袍。
见方妙意进来,他吓得一激灵,挣扎着就要下地:“奴才给婕妤主子请安!您怎么上这腌臜地方来了……”
方妙意见状,赶忙吩咐香凝按住他:“快坐着罢,跟我还客套什么?”
她仔细端详着金玉满,见他脸色确实缓过来些,不像夜里见着时那样白惨惨的。这才略略放心,又道:“等回了储秀宫,就给你放半月的假,在屋里好生养着。”
金玉满一听却急了:“主子,奴才没事儿!今儿就能下地当差,真能!”
方妙意瞧着他急赤白脸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在宫里,命不值钱,脸面更不值钱。怕就怕自个儿成了件用不上的东西,孤零零撂在角落里吃灰。
正巧画锦搬来圆凳,她便敛着狐裘坐下,又仔细叮嘱半晌,叫金玉满安心养伤,别急着当差,有什么事只管使人来传话。
金玉满一叠声地应了,眼眶子却泛红,赶忙把脸别过去,装作揉眼睛。
方妙意看在眼里,还想为他全一份尊严,便没再多说什么-
从下房出来后,画锦忽然噙笑开口:“香凝姐姐,主子这会儿也饿了,不如您去瞧瞧酥酪得了没有?我扶主子到暖阁等您。”
“也好。”
香凝望了方妙意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柔声答应,折身往御茶膳房去提膳。
画锦四下里睃巡一圈,确定没旁的人影,这才大着胆子,把个青瓷小瓶塞进方妙意手里。
今早第一个进去侍奉的人,其实是她。彼时小姐方醒,低声交代她借着回宫取衣裳的名头,把压在包袱底下的那瓶药带过来。
“小姐,您当真要吃?”画锦掩上暖阁门,眼里藏不住的惋惜。
小姐好不容易才得了万岁爷临幸,若能一举得子,岂不是双喜临门?
怕香凝腿脚快会赶回来,方妙意没犹豫,倒出一粒药丸,就着口中津液咽了。滑到喉咙里,苦得人想呕。
她把小瓶塞回画锦手里,低声吩咐说:“回宫后收起来,就先藏在妆奁里罢,日后兴许还用得上。”
她并非不想怀陆观廷的种,只是觉得眼下还不大是时候。
如今宫里宫外,都不太平。她既要拢着皇帝的宠爱,又要护着身边这几条性命。倘若肚里再住个小家伙,她怕自己顾不过来。
再等等罢。等过了这个年关,等她在宫中彻底站稳脚跟,等和皇帝的心挨得更近点,再动生儿育女的念头也不迟。
画锦低头把东西收好,赶紧回身去给小姐倒水。
方妙意抽出帕子,把掌心里的汗蹭下去。虽说一回便中也太稀罕,可她心里就是悬着,一刻也等不得,急吼吼地让画锦取药来。不然就照皇帝那股使不完的蛮劲儿,揣上个小崽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了!-
宝瑞一路把方妙意送到地方,眼见她走进下房,这才掉头往回走。
他心里琢磨,趁着万岁爷还没醒,紧着进去瞧瞧炭盆子熄没熄。
谁承想,一打帘子进屋,就见皇帝已经醒了,正垂眸坐在榻边上。
他伸出拇指,轻轻揩着唇角,脸上竟还带着点耐人寻味的笑模样儿。
“嗳唷万岁爷,您醒了?”
宝瑞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上前奉茶,又替万岁爷拎过靴子,伺候他穿上。
见有人进来,皇帝脸上春风得意的笑容立时就敛了个干净,又恢复往常那副叫人瞧不出深浅的模样。
陆观廷用茶水润了润嗓子,随口问道:
“她呢?”
宝瑞不敢隐瞒,一边替皇帝穿袍穿靴,一边把方才外头的事儿如实回了。
听说方妙意一觉醒来不守着自己,反倒火急火燎去看她那个小太监,陆观廷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倒是个体贴主子。”
宝瑞手上一顿,心想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但又不敢深想,万岁爷跟个阉人较哪门子劲?
他忙呵呵笑道:“万岁爷您瞧,婕妤主子这么心慈的人,对着奴才们都亲自垂询,往后对着您,那还不得把心肝儿都掏出来伺候?”
陆观廷蹬上龙靴,也没搭腔,冷着脸起身往御书房走。宝瑞赶忙捞起衣桁上的珍珠毛斗篷,一路小跑着追上去,好歹替皇帝披在肩头。
走了一段,陆观廷忽然顿住脚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上回她去朕私库里转悠,除了拿走那只满绿镯子,还挑了些什么?”
宝瑞仔细回想一番,笑道:“回万岁爷的话,婕妤还挑了个画珐琅瓜瓞绵绵盆景,是之前外头进贡的。”
怕皇帝想不起来,宝瑞又绘声绘色地形容一番:“……枝干内里是通犀做的芯子,外头拿金丝儿缠着,上头缀满南红做的瓜果,您之前也夸过手艺精巧来着。”
“婕妤说那个瞧着喜庆,她储秀宫的多宝槅子上,正好缺这么个压阵的,便吩咐太监捧回去了。”
陆观廷垂眼轻哂,小耗子进米缸,她倒真不客气。但凡有点稀罕的好玩意儿,都遭她眼尖逮住,顺进自个儿兜里。
不过转念一想,男人嘛,好歹跟媳妇儿腻歪了一宿,吃干抹净了总得洒点儿水,送些什么讨讨人家欢心。这回哄高兴了,下回才好接着把人往怀里搂。
有进有出,再进不难。
本来是盘算着挑件亮眼的赏赐,但听说方妙意把他的好东西都淘走了,陆观廷便也不想送那些俗物。
他沉吟半晌,交代道:“眼看入冬了,你去吩咐内务府,给方婕妤备顶暖轿。往后请安走动,都叫她乘轿子,别成天腿儿着出门。”
宝瑞立马应“是”,心说这虽没赏金赐银,可暖轿进出,是实打实的恩宠体面。正想说两句吉祥话拍万岁爷的龙屁呢,却听这恩典还没完,陆观廷接着道:
“再给她拟个封号……”
陆观廷顿了顿,暗自思忖一番。没打算让内务府掺和,自个儿心里就浮现出一个字来。
配得上她,与他也相宜。
第39章
冬日清晨,大风刮得紧。原本糊好的高丽纸被震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拍窗。
听得皇后在上首叫散,方妙意立马起身行礼,寻思着赶紧补个回笼觉。谁知刚要出门,就被玲夏笑语唤住:
“方婕妤留步,娘娘请您留下叙叙家常。”
方妙意无奈,只得应声往回走。
才至廊庑下,便见巧云和巧月两个大丫鬟,怀里各抱着个柳条编的笸箩,里头各色彩线堆得冒出尖儿,正往后殿去,许是给皇后打络子用的。
看见巧月,方妙意顿时想起皇后送她的那盒贡胶,心里便有了数。
一进殿,她先福身谢过赏赐,又赔罪道:“之前嫔妾身子惫懒没来请安,倒劳烦娘娘记挂着,赐了那么好的贡胶。这份恩典,嫔妾真是受之有愧。”
皇后这会儿斜倚在炕桌边上,金丝软枕闪烁着辉光,映在她端庄的脸上,像是庙里受香火的金佛母。
贴金菩萨微微低眉,含笑说:
“方妹妹快起来罢,赐座。”
“多谢娘娘。”方妙意登上脚踏,转身在炕桌另一边落座,顺手接茶过来,等着听皇后的下文。
“当初方妹妹刚进宫,只得了五品才人的位份,本宫还替妹妹悬着心。”皇后语调不紧不慢,掀眼看向方妙意,“没成想,转眼间妹妹就成了正四品的婕妤。如今荣宠在身,真是个有后福的。”
方妙意端着茶盖碗,轻轻拂了两下,并不喝,只笑道:“都是万岁爷和娘娘抬举罢了,嫔妾哪有什么福气?不过是皇上不嫌嫔妾鄙陋,嫔妾也只好尽心伺候,以报天恩于万一。”
皇后心中像被刺了一下,略往后靠了靠:“方妹妹不必自谦。本宫知道,如今放眼宫中,也就你能在万岁爷跟前说得上两句话儿。”
“眼看入冬了,太上皇年事已高,一个人住在外头园子里,也忒冷清。本宫寻思着,妹妹若适时跟皇上提一嘴,把嘉熙爷接回宫中过年,尽一番孝道,也是桩美谈。妹妹觉得呢?”
方妙意心中冷笑一声,谁不知道皇帝跟嘉熙爷之间是个什么光景,这当口接回来,还不闹得鸡飞狗跳?她面上不动声色,温软地回绝道:
“娘娘高看嫔妾了,这事儿嫔妾怕是劝不动。万岁爷的性子您也知晓,最恨后宫爪子伸得太长。嫔妾若贸然提这个,怕是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皇后手里拨弄的念珠蓦然一停,脸色微沉:“方婕妤如今住在储秀宫,与薄贵嫔走得近,想必是要与琳妃一条心,不打算替本宫分忧了?”
方妙意听到此处,顿时明白皇后是被琳妃逼得坐不住,打算撕掳开了。她哪里能认这顶大帽子,当即起身道:
“娘娘这话,实叫嫔妾惶恐。您贵为女君,是六宫之主。嫔妾们侍奉娘娘,同侍奉万岁爷是一样的心,岂敢存什么别的想头?”
“只是嫔妾以为,此事由苏容华去提,兴许更合适些。毕竟她是正经皇亲,上回还去园子里请了安,岂不比嫔妾这个外人更能说得上话?”
皇后紧抿着唇不做声,似乎还在掂量她这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正巧荣葆走到帘外,说是有事要禀。
皇后想了想,便暂且摆手,叫方妙意坐回去。
帘子一掀,荣葆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奉上一沓红皮册子。他垂手立在下首,掐细嗓子回道:
“启禀娘娘,内务府把今冬的份例册子送来了。要赏给各宫主子的红萝炭都已备妥,另逢冬节,各宫当循例赏下貂皮暖额四副,宝相花手炉八具,另有尚膳监新制的蜜饯攒盒一十六匣。娘娘瞧瞧,可还要再添补点儿什么?”
皇后接过册子,嵌蓝宝的金护甲在纸页上依次点过,漫不经心道:“仪妃落水后受了寒,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热。御医也说,往后怕是会格外怕冷些。今岁便从本宫这儿,多拨些炭例给她罢。”
说罢,皇后似是随口问道:“对了,杨美人那边如何了?”
荣葆忙道:“御医去瞧过,说是杨美人已经见好。只是听闻仪妃是因她出门,才在夜里不慎落水,杨美人心里自责得很,想求娘娘恩准她去庆祥宫侍疾,照料仪妃主子。”
皇后略一沉吟,颔首道:“她有这份心,也是难得。不过仪妃落水是意外,叫杨美人别太吃心。既要侍疾,就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别的往后再说。”
方妙意在旁听着,唇角微勾。心说杨幼薇还算是条好蛇,知道这时候钻到仪妃身边,更能博取信任。
若是再狠些,趁仪妃病着要了她的命,也并非不可。只是碍着皇帝,还不好轻举妄动。
年前事忙,再给皇帝平添烦心事,是蠢人才能想出来的昏招。
皇后继续翻看册子,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年宫里可真是不太平,一个两个的,竟都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前儿是仪妃,年初那阵是温昭仪。温昭仪那双膝盖最受不住寒,若是缺了炭,日子恐怕不好过。”
皇后掩起册子,别有深意地看着方妙意:“本宫近日还抄了些佛经,想送去宝华殿诵念。原打算托仪妃去,可惜她病倒了。琳妃么,又是个不敬佛的。思来想去,也只能请温昭仪走一趟了。”
方妙意攥着帕子拭唇,心中一凛。皇后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她若不替皇后办事,遭殃的便是温棠。
宝华殿里常年香火缭绕,无论寒暑都要敞开门窗散气,跪在冷飕飕的地上诵经,便是好人也要跪出个好歹来,何况温棠本就有旧疾。
自己如今得宠,背后站着皇帝,皇后不敢明着撕破脸。可温棠不一样,她本来就性子软和,捏扁揉圆都无人问津。就算这次能替她挡回去,皇后盯上了她,往后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皇帝再宠爱谁,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耗在后宫里。皇后想整治底下妃妾,有的是阴损法子。
方妙意沉下一口气,迎上皇后的目光,盈盈笑道:“温昭仪与娘娘属相冲撞,恐怕不合适替您做这个。不过,嫔妾倒想起另一桩事——”
“今岁因要选秀,去静颐园避暑之事未能成行,煞是遗憾。嫔妾极想去逛逛,回头一定在御前使使劲儿,求皇上应允,明年带姐妹们去园子里多住一段日子。”
避暑通常是四月里去,待到七八月再归,一连数月都能在静颐园里待着,自然就能经常见到姨母许贵妃。
皇后坐直身子,语气重新热络起来:“方妹妹当真有把握,能劝动万岁爷出宫?”
“皇上本就惦记去外头避暑,如今娘娘也有此意,嫔妾更当尽力而为。”方妙意笑得乖巧。
其实陆观廷早就应了她,这会儿拿出来做顺水人情,正好把皇后糊弄过去。方妙意就是在赌,皇帝与皇后夫妻情淡,还没跟她提起去避暑的事。
皇后终于展露笑颜,吩咐荣葆:“行了,把册子拿下去,就按这样办罢。”
“知晓温昭仪身子弱,本宫方才也就是随口顽笑。诵经祈福的事儿,回头本宫再寻旁人。”-
方妙意心事重重地迈出坤宁宫,正欲捋着墙根往回走,忽见长街上停着一顶簇新的暖轿。
抬轿的小太监一见她,立马迎上来,清脆地喊了声:
“奴才给明婕妤请安!”
方妙意起先一听,还狐疑地往后瞥,心说宫里哪来的“明婕妤”?结果并没见着人影,又有小太监喜气洋洋的嗓门传进耳朵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自个儿平白捡了个封号。
之前在乾元宫里,皇帝没跟她提这个呀。
方妙意不禁惊喜,晕晕乎乎地被扶进轿中,身子陷进软绵绵的狐皮褥子里,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字。
后宫妃嫔的封号,多为赞颂女子贤德,会专门取些贞静柔嘉的字眼。
而这“明”字,乃日月之光,高悬于天。用在后妃身上,未免有过大之嫌,压得人肩膀发沉。
待在储秀宫落了轿,方妙意才缓过神来,赶忙朝那抬轿的小公公打听。
一问才知,果然不是内务府拟的,而是皇帝亲自定的字。
进到东配殿里,只见宫人们都已得了信儿,个个脸上带笑,叽叽喳喳地像群家雀儿。连金玉满都顾不得养伤,特地穿戴整齐,赶着来凑热闹。
“咱们主子的封号,听着就敞亮大气!”小宫女忍不住拊掌欢欣。
“那可不!”金玉满以前在古董房熏陶过,这会儿显摆起学问来,“什么叫‘明’?日月交辉而大放光明!”
众人纷纷点头,直夸金公公见识广,说得在理。
香凝在一片笑语声中,稳稳当当地给方妙意添了盏热茶,面上也含着喜气。
趁着递茶的工夫,她垂眸细想一番,忽然凑近方妙意耳边,轻声道:
“主子可还记得《说文》里怎么讲?”
方妙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明,照也。”
茶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皇帝的表字,正是照尘。
只这一句话,竟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圈往外荡。方妙意心里乱糟糟的,想说服自己别自作多情。皇帝岂是会把自个儿和旁人凑对的性子?兴许就是随手翻开本书,瞧见哪个字顺眼便定了。可转念一想,皇帝心眼那样多,怎会想不到这一层。若说没点哑谜在里头,谁信呢?
她就这么七上八下地熬到夜里,皇帝果然遣了宝瑞来传话,说是晚些时候会过来。
方妙意揣着一肚子的话想问他,特地跑到门上接驾。不多时,一列提灯擎伞的内侍自远处缓缓行来,其后跟着一顶十六人抬的黄缎暖轿。
待轿帘一挑,陆观廷便着一身灰鼠端罩跨了出来,清冷月色落在他肩头,矜贵端方。
方妙意忙蹲身行礼:“嫔妾恭迎陛下,陛下万福。”
陆观廷抬手一扶,温声道:
“起来罢。”
见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陆观廷眉峰微拢,嘱咐说:“往后天儿越发冷,这些虚礼便免了,不必特意出来迎驾,仔细冻坏身子。”
方妙意甜甜地“嗯”了声,挽着皇帝往里走,一路软语温存。
陆观廷低头觑她一眼,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便笑道:
“原是朕想多了,明主儿平日里也没见这么贤惠,想来是今晚格外高兴,才肯赏脸出来迎朕。”
方妙意像被踩了尾巴,登时嗔道:“陛下又揶揄嫔妾。”
等进了殿,宝瑞那老狐狸也不上来伺候,只揣手立在后头,朝她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方妙意暗啐他们主仆都是黑心肠,脚尖却已诚实地踮起来,亲自服侍陆观廷解下端罩。
她动作轻柔,转头对候着的宫女吩咐道:“琥珀,去瞧着炉子,把那盅煨着的燕窝牛乳羹端过来。”
“玛瑙,把端罩拿去熏笼上烘一烘,离火苗远些,仔细别燎了毛儿。”
陆观廷听她这般有条不紊地支使人,心中暗暗转了转“玛瑙”、“琥珀”这两个名儿,忽而问道:
“你是不是还有个宫女叫珍珠?”
方妙意正欲接过琥珀奉上的羹碗,闻言不由一怔,抬眸望向他,满是纳罕:“陛下怎的知晓?”
“你说呢?”陆观廷扬眉反问一句,又轻笑道,“亏你能想出这些个名儿,是梦里捅了珠子窝?”
方妙意不禁赧然,哼道:
“这样好记。”
“往后要是再添人,就叫珊瑚、玳瑁。”
陆观廷失笑,摆手将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下去。
待门一关,皇帝立马就把方妙意抱进怀里,大掌不规矩地往她粉袄下头钻。
“凉。”
皇帝掌心还没挨上来呢,方妙意就瑟缩了一下。
“朕焐过了,不凉。”
陆观廷立刻反驳。摸着她软乎乎的身子,空落了一整天的心里,总算觉得舒坦踏实。
皇帝垂着眼,一边啄吻她,一边关切地问道:
“皇后今早留你说话了?”
方妙意扶住皇帝的肩,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稳当,轻声将白日里的情形挑拣着讲了讲。
趁这工夫,陆观廷便端起案上牛乳羹,垂眸抿了两口,神情渐淡下来。
说到最后,方妙意忽然拖长了腔调,假意感叹:“皇后娘娘可真是孝顺哪!”
原本想起那些事,陆观廷就觉得厌烦,闻言竟忽地被她逗笑。
伸手在她挺翘的臀肉上拍了一记,皇帝笑骂道:
“就你刁钻。”
他们都清楚,皇后这番折腾,归根结底还是想同许贵妃连成一片。帮衬娘家本无可厚非,谁还没个亲人呢?可她是大齐的皇后,若只惦记着亲疏远近,把是非大局抛在脑后,皇帝便是想敬她重她,也只会渐渐歇了心思。
方妙意哼唧两声,顺势搂住皇帝脖颈,软声问:“陛下累不累?要不要去榻上歪一会儿?”
见她如此乖觉,陆观廷心中顿时大悦,暗道果然该哄她高兴。瞧瞧,都不用他多费口舌,她自个儿便知道主动亲香。
“准了。”
皇帝立马答应,叫人进来宽衣梳洗一番,这才躺去她那张芙蓉榻上。
方妙意散了发髻,跪坐在妆台前,照例往她那头青丝上抹兰花油。陆观廷是个耐心的渔翁,也不开口催她,只倚在榻柜边上,随手翻着一卷闲书等人。
没过多久,方妙意便浑身散着兰膏味儿钻了回来。她盖好被子,却也不安生,反倒在他身边来回晃悠。
一会儿爬过来拿个帕子,一会儿又爬过去够个引枕,猫儿似的乱拱人。
陆观廷本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可等了半晌,却仍不见她开口。
春宵苦短,陆观廷不想再耗下去,索性将书卷往旁边一扔。捉住方妙意蹭来蹭去的手,他低声问道:
“说罢,憋了什么话想问朕?”
方妙意跪坐在皇帝身边,忸怩半天,才把金玉满他们猜封号意思的话给学了一遍。
末后,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眸,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陛下,香凝说嫔妾的封号和您表字是一对儿,是不是真的?”
瞧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暗藏欢喜的模样,陆观廷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唇角微勾,慢悠悠地吐出八个字: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你不觉得很合适吗?”
合着跟那些风花雪月都没干系,是拐着弯儿讽她“明哲保身”?
方妙意觉着自己被戏弄,当即小脸一垮,气哼哼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只茧,摆明是再不理人了。
陆观廷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倾身追过去,从后头连人带被子搂住,温声哄道:
“好了,朕是逗你的。”
皇帝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了些什么。方妙意闻言,露在锦被外的耳尖,竟悄悄染上胭脂色。
榻边还摊着那本的被随手扔下的闲书,纸页上赫然是一首诗,其间有两三句格外旖旎:
……
明明明月是前身。
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第40章
日头躲在青灰色的云纱后,像一颗淡色鸡蛋黄,照在身上也不怎么暖和。
方妙意被皇帝磨到后半夜,这会子刚爬起来,身上正懒怠。
她掩唇打个呵欠,搭着画锦的手,慢腾腾地往坤宁宫里走。
远远瞧见廊檐下头立着两个影儿,正是荣葆和玲夏。两人贴着身子,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神色紧张。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又似飞鸟投林,各奔东西,一个往殿后去了,一个低头折回正门。
方妙意心下犯嘀咕,这时候他俩不在皇后跟前伺候,躲在外头做什么?莫非是皇后已经拾掇停当,自个儿来得太迟了?
她心头一紧,忙换了副正经神色,快步进殿。可一脚踏进暖阁,反觉更不对劲。
殿里很冷清,檀香也燃得残了。凤椅上空荡荡的,皇后并未露面,就连平日里那些嘴碎的嫔妃也没见几个。
正自犹疑间,苏容华从门上急匆匆地进来。方妙意碰见亲近姐妹,这才稍稍放心,含笑同她问了声好:
“苏姐姐万福。”
苏蕴好也正出神,被这一声惊了下,才转过那双有些恍惚的眼。她立马牵起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容:“方妹妹安。听说妹妹新得了封号,我还没顾得上当面贺一贺。果然还是皇上眼光好,这封号与妹妹真相衬。”
忽然想起陆观廷,方妙意略感赧然,不禁抿嘴一笑。两人寒暄了没几句,方妙意便低声问道:
“苏姐姐,你觉不觉得今儿这殿里太旷了些?按理说都到了请安的时辰,怎么不见人影儿?”
提起这个,苏蕴好不禁抚了抚胸口,又惊讶反问:“妹妹方才路过咸福宫的时候,没留意里头的动静?”
方妙意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昨儿没歇好,刚才又靠在轿里眯了个盹。”
“直到画锦唤我,才发觉到了坤宁宫门口。这一路都是迷糊过来的,倒真没留心咸福宫的事儿。”
“兴许是妹妹没赶上。”苏蕴好神色凝重,“我路过的时候,正瞧见两三个御医提着药箱子,匆匆往里头赶。咸福门虽关着,里头依稀还能听见有人在嚎,哭声凄惨,听得我浑身起栗子。”
方妙意眉头一蹙,心下暗忖。咸福宫里,住着的不就是韩家姐妹吗?她们又闹什么幺蛾子?
正琢磨着,毡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玲夏惊惶地闯进来,连礼都没行全,便急声道:
“启禀各位主子,皇后娘娘已经先往咸福宫去了,还交代大伙儿都赶紧过去一趟。”
“韩美人……殁了!”-
紧赶慢赶到了咸福宫门口,方妙意刚下软轿,便觉眼前影影绰绰飘过几个灰白的点子。她伸出手去接,发觉是入冬的头一场雪。
只是这地界还留着秋末余温,雪花落下来,刚挨着青砖,转瞬就没了。
方妙意沉下呼吸,带着画锦往里走。
正殿的门大敞着,能瞧见当中摆了张低矮的榻,上头蒙着一层厚实白布,底下鼓鼓囊囊隆起个人形,想必就是韩美人了。
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恍惚,半年前薛淑女走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昨儿还活蹦乱跳、能说能笑的人,只隔一宿,就成了不会喘气的死尸。人命竟这样轻,这样脆。
是意外么?还是有人在背地里下黑手?
若是人为,仪妃如今病得七死八活,断是起不来身害人的。那又是谁的手笔?
正胡乱琢磨,忽听得里头穿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芳时!我的妹妹啊!”
淳贵嫔发髻散乱,也顾不上仪态,扑在白布上哭得死去活来:
“当初爹娘把你托付给我,叫我在宫里好生照应你。如今你就这般去了,又叫我如何同家中二老交代!”
话音刚落,淳贵嫔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竟是哭晕了过去。
“贵嫔娘娘!”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乱响,御医们忙不迭地往里扎,一边教小宫女去掐淳贵嫔的人中,一边准备把脉施针,殿里顿时乱作一锅粥。
方妙意在这乱哄哄的人堆里扫了一圈,见薄贵嫔立在门扇后头,便挪步过去,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娘?”
薄贵嫔回转过身,见是她,便侧身让了让,叫她躲进来避避风。
“娘娘,韩美人走得也太急了些,究竟是怎么没的?”方妙意心跳有些快,压低嗓子探问。
薄贵嫔用帕子遮住唇,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说是中毒暴毙。”
方妙意扬了下眉,果然不是简单急症,忙追问道:“哪里来的毒?”
薄贵嫔只摇了摇头,显见也是刚到不久,还不明就里。
正说话间,里头淳贵嫔被御医施了针,悠悠转醒。她刚睁眼,便又伏在榻上哭个不住。
皇后拍着她的背安抚几句,随即面色一凛,厉声审问起韩美人的贴身宫女品儿:
“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是死人不成?韩美人毒发前都做了什么,一样一样给本宫交代清楚!若有半句隐瞒,即刻送慎刑司,揭了你们的皮!”
品儿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发哑,闻言急忙说:“启禀皇后娘娘,美人的早膳是由宫中膳房送来,和咸福宫其他主子用的都一样,并无不妥啊。”
“对了……”品儿忽然灵光一现,跪直身子指认道,“粥!美人今早吃的粥里,加了明婕妤送来的阿胶!”
这嗓子喊出来,殿内几十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钉在方妙意脸上。众人神色各异,担忧惊疑有之,幸灾乐祸更有之。
早在“中毒”二字出来时,方妙意就料到有人要作妖,事到临头反倒镇定下来,竟还有些想笑。
她也不怯,坦然迎上众人视线,站出来从容问道:
“这话奇了,我几时给你们美人送过阿胶?”
品儿抹了把泪,回忆说:“就是之前夜里,储秀宫有位公公找上门来,说是皇后娘娘赐给明婕妤的贡胶碎了。明婕妤嫌是被我们美人撞碎的,便不想要了,却也不敢扔,便赏给我们美人,让我们美人自己留着吃。”
“美人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直嚷嚷要扔出去,可奴婢想着贡胶是好东西,暴殄天物也是罪过,便死活劝着美人留下。”
“今早见美人心情好,奴婢便把那块胶兑在粥里,请美人吃了。谁知……刚吃下去没半个时辰的工夫,美人便喊肚子疼。”
“奴婢本想传官房,美人却疼得在榻上直打滚,十分骇人。奴婢慌忙去请太医,哪知赶回来的时候,美人已经是七窍流血,后来、后来就没气了……”
方妙意眉头越蹙越紧,听得云里雾里。除了“皇后赏赐贡胶”是确有其事,其余的简直闻所未闻。
原本听品儿咬出明婕妤,皇后还暗自一喜,可听到后来,竟牵扯上自己赏出去的东西,脸色顿时大变。
“巧月!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冷声问道。
巧月忙拨开人群,几步趋前跪下:“启禀娘娘,这事奴婢之前同您回过的。”
“那日奴婢奉您的旨意,往储秀宫送九天贡胶。路过咸福宫门首的时候,正赶上韩美人从里头冲出来,嘴里好像还在叫嚷什么。奴婢避让不及,被她撞到身上,险些摔了手里的匣子。”
“韩美人当时恼怒得紧,转身还要发落奴婢。幸亏淳贵嫔娘娘从后头追出来,让宫女扶着韩美人,三言两语把她劝住。”
“贵嫔娘娘认得奴婢,便问奴婢这是往哪儿去?奴婢如实禀过,娘娘顿时变了脸,说九天贡胶最是金贵易碎,怕撞坏了不好交代,忙亲自打开匣子瞧了瞧。”
“见里头东西是完好的,贵嫔娘娘这才安心,打发奴婢赶紧去送。”
“又因当日明婕妤在乾元宫伴驾未归,储秀宫管事的公公和姑姑都不在,奴婢便把贡胶交给明婕妤身边的珍珠姑娘,之后便回来向您复命了。”
听巧月这一番分说,皇后也依稀记起来,巧月之前确实是这么回话的,一句不差。
当时她听闻贡胶没坏,便也没往心里去。韩美人本就是个爱生事的,她就当个没要紧的笑话,听过便罢。谁承想,今日竟闹出这等人命官司。
方妙意仔细一琢磨,那日是她头回侍寝,香凝和画锦确实都在乾元宫中服侍。金玉满则是因跪伤了腿,留在下房养伤。
巧月说把东西交给珍珠保管,也是合情合理,只有一桩事对不上。
方妙意朝上福了福身,开口道:“启禀皇后娘娘,当时淳贵嫔已经验看,嫔妾回宫后也曾拿出来瞧过,贡胶确实是完好的,又何来品儿口中‘碎了’一说?”
品儿却一口咬定:“正是验过完好,所以后来明婕妤打发人来送胶的时候,我们美人才气得要扔出去。”
“美人说,贡胶当时分明没碎,定是明婕妤自己弄坏了。故意赖在她头上,是想借机羞辱她。”
方妙意朝皇后欠了欠身:“娘娘,嫔妾有几句话,想问这丫头。”
皇后应允道:“你问便是,正好大伙儿都听听。”
方妙意走到品儿跟前,盯着她发问:“你既说是我命人送来的,那你可看清了,是我身边哪个宫人?”
品儿眼神有些躲闪,支吾道:“当时天黑……还下着雨,奴婢没大看清,只知道是位公公。”
方妙意冷笑一声,立马让人把伺候自己的三个小太监全叫了来,一字排开站在殿中。
小太监们听过事情原委,顿时面面相觑,又指天誓日地说冤枉,绝无此事。
见并无人跳出来承认,方妙意心中松了口气,又朝品儿道:“你睁大眼睛认认,究竟是哪一个?”
品儿起身上前,挨个儿认了一遍,却似个个都不像,最后只得咬牙道: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实在记不清了。那小公公长相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当时天黑雨大,他把东西往奴婢怀里一塞就走了,奴婢也没多留心。”
“因着白日里刚见过巧月姑娘去给明婕妤送贡胶,奴婢便没生疑,只当是储秀宫又打发人送来的。”
这事情绕了一圈,竟像是拐进死胡同。雨夜里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太监,捧了一盒毒胶送进咸福宫,就把韩美人给送走了。
这事怎么听怎么邪门。
同样住在咸福宫的宋宝林闻言,骇得直翻白眼,心想今儿死的是韩美人,明儿会不会就是她?
宋宝林浑身发抖,忍不住细声嘀咕:“真是小太监吗?风里来雨里去的,还没个脸,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心里直瘆得慌。
“休得胡言!”
皇后厉声喝止宋宝林,转头对方妙意道:
“明婕妤,你既说没有这回事,那本宫赏你的贡胶,如今又在何处?”
“香凝。”方妙意转身唤了一声。
香凝早已捧来那盒贡胶候在一旁,闻言赶忙呈上去,当众掀开盖子。
众人伸长脖子去瞧,只见锦盒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块琥珀色的阿胶,方正光亮,貌似好端端的,没缺也没少。
这下子事情更诡异了。既然明婕妤手里的胶在,那韩美人肚子里的毒阿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淳贵嫔原本瘫在翠袖怀里垂泪,见害死亲妹的贡胶取来,便也强撑着身子凑过来瞧。
她怔怔地望着匣子里,像是想起什么,颤抖着手上前摸了摸那块胶,脸色忽然变得古怪。
“皇后娘娘……”淳贵嫔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您瞧瞧,这真是您宫里赏出来的东西么?”
九天贡胶之所以万金难求,是因要经过“九提九炙”。先历时九天九夜炼胶,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炮制晾晒,方能得到几块而已。
贡胶颜色似琥珀,细腻易碎,哪怕有一丝杂质都是次品。
皇后闻言,忙叫内务府和慎刑司的太监嬷嬷过来,近前一同细辨。
几人轮流察看半晌,又凑近细闻,交头商议一番,这才谨慎地得出结果。
内务府太监走上前,躬腰回禀:“启禀皇后娘娘,这盒里装的确实不是九天贡胶,只是成色好的寻常阿胶!”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