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贵嫔的泪珠子原就在眼眶里打转,听闻这话,一包苦水到底是没兜住,顺着脸往下淌:
“明婕妤,你也忒狠心了!芳时平日里是嘴碎些,同你有过几回口角,可万岁爷罚也罚了,本宫也替她给你赔了不是,这梁子还没揭过么?”
说到动情处,淳贵嫔声音都在打颤,又生出一股绝望与不解:“你就这般容不得人?非要赶尽杀绝,取她性命才肯罢休?”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冷笑:
“淳姐姐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贡胶会否被人调包过,尚还两说。况且品儿的话又没人做保,谁知她是不是胡吣?”
“案子还没审明白,您怎么就急吼吼地给明妹妹定罪,您也不怕冤枉好人?”
凤贵嫔斜眼睨着韩宛音,哪能任由她这般虚张声势,牵着众人鼻子走。天底下的事儿,可不是谁嗓门高,谁就有理。
说罢,凤吟也不看淳贵嫔那张乍青乍白的脸,只转头道:
“品儿,你既说是韩美人是吃了粥没的,那剩下的粥呢?还不快端上来让御医验验。”
品儿被凤贵嫔的气势震住,不由瑟缩一下,低头嗫嚅道:
“回娘娘的话,美人今早胃口好,吃得干净,碗筷……碗筷也早叫宫女们撤下去洗了。”
“洗了?”凤贵嫔哂笑一声,意味深长,“不愧是咸福宫的奴才,手脚可真够勤快的。”
趁着凤吟与她们周旋的空当,方妙意立在一旁,心里把这事儿细细过了一遍筛子,试图从乱象里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品儿方才说,韩美人原本不肯要那贡胶,今早气消了才又吃下。这话乍一听有理,细想却站不住脚。
贡胶虽珍贵,但说到底也就是个玩意儿。韩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这也值得韩芳时拉下面子,去捡她方妙意不要的东西?
韩美人向来是个执拗脾气,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若非如此,也不会数年如一日地跟她不对付,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改改那张嘴。
品儿在撒谎。那盒贡胶究竟是怎么进到咸福宫里的,肯定另有隐情。
念及此,方妙意也不再迟疑,盯着品儿道:“韩美人身边伺候的又不止你一个,你既说是夜里有人叩门送东西,那守门的是哪个?当晚值夜的又是谁?”
不等品儿想法子应对,方妙意嘴皮子利落,步步紧逼:“你说韩美人收了胶大发雷霆,动静定然不小,其余宫人当时都在做什么?还有谁听见了?可能站出来作证?”
方妙意又转过来,朝皇后蹲身道:“皇后娘娘明鉴,品儿的话孤掌难鸣,漏洞百出。依嫔妾愚见,应当将咸福宫所有宫人分别关押,隔开了逐一问询,再看能否对上口供。”
一听这话,品儿顿时慌了神,眼珠子乱转,下意识地就往头顶瞟。
淳贵嫔立马抢白道:“明婕妤,如今皇后娘娘赐给你的贡胶不翼而飞,这是物证。品儿亲口指认,是为人证!你说品儿的话不可信,那你宫里人的话就能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方妙意身后几个太监道:“既然做了这等腌臜事,你定会嘱咐下人死守秘密,光问能问出个什么来?分明是你宫中太监嫌疑最大,为何不先查储秀宫,反倒要在苦主头上动土?”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殿内气氛顿时像绷紧弦的雕弓。
琳妃在旁看了半日戏,这会儿才悠悠开口:“既然如此,不若把两边的奴才都拿下,一并交由慎刑司审一审。不管是哪边的鬼,下了油锅自然要现原形。”
这话听得薄贵嫔心里发寒,她微微蹙眉,刚想开口劝琳妃帮衬明婕妤两句,忽听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嗓音:
“就按明婕妤说的办。”
众人心头一凛,赶忙回身望去。紧接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才姗姗来迟:
“万岁爷驾到!”
只见皇帝连朝服都未曾换下,便匆匆赶来,此刻正一身寒气地立在门槛外头。
众人忙也不敢再争,钗环珠翠顿时矮下去一片,齐声请安道:
“臣妾/嫔妾拜见陛下。”
淳贵嫔半倚在翠袖怀里,眉头顿时一皱,心下暗惊:今日前朝散得这般早?
香凝垂着眼皮,悄没声息地退后两步,把自己隐在人堆儿里。
陆观廷阔步迈进殿内,也不废话,只抬手命众人平身。
皇后见状,哪敢怠慢,忙让出主位。玲夏眼疾手快地搬来个绣墩,请皇后在下首坐了。
皇帝唇角平直,神情冷淡,目光先是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方妙意身上时,竟忽而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只这一眼,方妙意原本悬着的心忽地就落了地,这才发觉自个儿虽面上镇定,肩膀却一直无意识地紧端着。直到此刻,才算是真的松泛下来。
他来了,天就塌不了。
陆观廷收回目光,沉声道:“朕来之前已听过回禀,此事确有诸多蹊跷。来人,即刻将韩氏的宫女太监都带下去,隔开后单独审问。”
说罢,他又指了指方妙意让香凝呈上来的那盒胶,对御医道:
“把明婕妤宫里这个,也一并验过,看看里头有什么猫腻。”
一听还要验那块阿胶,品儿是彻底没了主意,一张脸煞白如纸,求救似的望向淳贵嫔。
淳贵嫔攥着帕子,低低咳嗽两声,琵琶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腕间那只老银镯子。银镯不算什么贵重物什,花样也平平无奇。
她状似无意地抚摸着镯子,眼皮微掀,冷冷地瞥了品儿一眼。
品儿身子猛地一僵,这银镯她自然认得,是她娘戴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她是韩府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主子手里攥着。眼看之前的谎话圆不下去,淳贵嫔这是在逼她,逼她赶紧把罪名扛下来。否则,家中的爹娘弟妹都要给她陪葬!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品儿浑身发抖,只觉彻骨的绝望。
“奴才冤枉!奴才只知伺候主子,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遭喊冤声此起彼伏,伺候韩美人的宫人们早已吓破胆子,哭爹喊娘地求饶。指望他们能一起圆谎,指定是不可能了。
眼见慎刑司太监已经上前来拽人,品儿将心一横,俯身咚咚地磕起响头,痛哭流涕道:
“万岁爷饶命!奴婢先前是说了谎,那天晚上,压根儿没有什么小太监来送过贡胶,奴婢也没见过明婕妤身边的宫人!”
这话一出,可真是炸了庙。方才品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小太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递的盒子,韩美人又是什么反应,都跟真事儿似的。没成想,全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恰在此时,验毒的御医也捧着匣子回话:“启禀陛下,明婕妤这盒胶也有异样,其中虽无砒霜等剧毒之物,却像是在巴豆水里浸泡过。”
“若是误服,便会叫人上吐下泻,体弱者恐有性命之忧。”
众人闻言,都不禁惊诧,没成想还真能查出异样。在皇帝来之前,谁都没想到,明婕妤这盒胶还需要验。
若说是明婕妤偷天换日,把有毒的胶送去咸福宫,那她自己的胶里为何又有巴豆?这事儿横竖说不通。如今两盒胶都对不上,可见明婕妤也是遭人算计的苦主。
事已至此,品儿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颤抖着吐露实情:
“陛下、娘娘明鉴,自打知晓明婕妤得了贡胶,我们美人心里就气不过。趁着天色昏沉,她便指使奴婢,瞅准宫人们都去用晚膳的时辰,悄悄潜进明婕妤屋里。用我们次一些的阿胶,把她那盒贡胶偷换出来。”
“里头的巴豆也是美人下的!”品儿忽然激动起来,急忙甩脱道,“她和明婕妤有仇,非要给婕妤主子一个教训,奴婢也劝不住啊。”
“奴婢知道在宫中偷盗是大罪,不敢说出贡胶的真正来历,这才编了假话……反正贡胶确实是从明婕妤那儿得来的,只不过不是赠予,而是我们偷拿的。”
“一派胡言!”
皇后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品儿骂道:
“你这贱婢,满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定然还有隐瞒!”
若真如品儿所言,韩美人确实是吃了她赏的胶而死,那岂不是说她本来想害明婕妤?
皇后转过身,跪在陆观廷面前,急声道:
“陛下明鉴!臣妾送给明婕妤的贡胶绝无问题。那天臣妾是当着宝瑞的面吩咐此事,巧月也是大张旗鼓送去的,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那盒贡胶是臣妾所赠?倘若明婕妤服用后出了事,臣妾岂非难逃其咎?”
“臣妾与明婕妤素无仇怨,又何苦做这等鱼死网破的蠢事!”
品儿跪在地上,众人的每个词每个字,只要稍微拔高调门,就会惊得她瑟瑟发抖。
这一回,她讲的经过大半都是真的。只她偷偷溜回咸福宫的时候,不慎撞见了淳贵嫔身边的翠袖。
翠袖把她带到正殿后,是淳贵嫔胁迫她,往贡胶里下了砒霜。是大小姐亲手要了二小姐的命!
大小姐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能杀,她这样一个婢子又算得了什么?她的老子娘又算得了什么?
品儿心如死灰,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淳贵嫔,心中悔恨交织。她在心里默念:小姐,奴婢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奴婢对不住您,这就下来给您磕头赔罪!
她猛地闭上眼,上下牙关一错,朝着自己舌头狠狠咬下去。
第42章
“掰开她的嘴!”
方妙意一直盯着品儿,见她神色不对,立马厉声断喝。
两旁太监反应也快,听得这声令,饿虎扑食般冲上去,伸手就去抠品儿的嘴。
可品儿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紧紧咬住牙关不松口,鲜血顺着嘴角咕嘟嘟往外冒。
慎刑司宫人见状,也不含糊,上手一托一卸,只听“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品儿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顿时,满口鲜血混合着唾沫横流,场面惨烈得叫人不敢直视。
“啊——!”
嫔妃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当即便有胆小之人尖叫出声,捂着眼睛往后躲。
陆观廷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侧目去瞧方妙意,生怕她受惊。
琳妃也是事发的第一瞬间,便扭头去看皇帝,却只看见皇帝望向明婕妤的一幕。
宝瑞人老眼不老,见状立马挡在方妙意身前,低声道:“明主子,您快往后退开些,当心冲撞玉体。”
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尖,方妙意吞咽两口,强自镇定下来,往后退开。眼睛却一眨不眨,仍自虐般盯着那滩鲜血淋漓的地方看。
此刻多看几眼,也是磨炼胆气,往后任它什么风浪,都再唬不住她。和她当初坚持要看薛淑女的尸首时,是一样的道理。
品儿舌头已烂,人也昏过去,生死不知。眼下这唯一的活口废了,案子又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观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乜了皇后一眼,眼神冷峻,像能把人没入深雪。
他沉声开口,似乎在说今日之事,又似乎不是:
“皇后最近为着年节的事儿操劳,想是累糊涂了。”
“宫务繁冗,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他顿了顿,扬声吩咐一旁的宝瑞,“传旨,即日起由琳妃、温昭仪协理六宫,替皇后分忧,也叫皇后能腾出神来,好生将养身子。”
皇后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帘,一张脸白得如敷了重粉,颤着声儿辩解:
“陛下,臣妾……”
可触及陆观廷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后半截话又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化作一股透心凉意。
陆观廷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她,只吩咐慎刑司将其余宫人统统带走严查,随即打发众人散去。
他刚想迈步去拉方妙意的手,邓善却跟被火燎屁股似的,从外头匆匆跑进来,附在陆观廷耳边嘀咕几句。瞧那神色,定是前朝又有什么急奏。
方妙意握着画锦的手,觉出她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便轻轻捏了捏,算作安抚。
见陆观廷眉宇间隐有难色,方妙意便大方地走上前去,朝他福了福身,声音轻软:
“陛下,储秀宫离这儿不远,嫔妾同薄姐姐一道回去便是。您那边军国大事要紧,还是快些回去料理罢,不必在后头耽搁时辰。”
瞧他连朝服都没换,想是下了朝连口茶都顾不得喝,便赶过来救她的场。方妙意心里酸酸胀胀的,又是歉疚又是动容,更不愿叫他继续在脂粉堆里当县令,被后宫这些无聊事消磨神思。
陆观廷瞧着她,只得轻叹一声,算是应允。他斜睨香凝一眼,冷声吩咐:
“好生伺候你们主子,若再出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香凝垂着头,两手交握得更紧了,整个人极不自在地缩起来。
随后,陆观廷压低嗓音,朝方妙意嘱咐道:“朕晚些时候过去瞧你。”
方妙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杏眼还是像往常一样潮润,似盈盈秋水,应是没吓着。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清浅却叫人心里踏实的笑:
“是,嫔妾等着陛下。”
陆观廷这才转身,与来时一样,步履如风地离去。身后一众嫔妃赶忙蹲下身去,齐声送驾:
“恭送陛下——”
随着圣驾远去,咸福宫中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一地鸡毛叫人唏嘘。
有道是人走茶凉,她们这些跟韩氏姐妹没什么交情的人,只是说了点场面话,便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薄贵嫔立在门边上,被穿堂风一吹,才觉着后脊梁骨上全是冷汗。
她拿眼风去瞧琳妃,见琳妃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倨傲样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方才明婕妤遭了难,琳妃非但没帮上忙,还谏言把两边奴才都拿下。这话听着也忒凉薄了些,任谁心里都要起疙瘩。
琳妃新得了协理六宫的美差,自然要留下料理韩美人后事。
薄贵嫔正好寻着机会,与方妙意一同回宫。
“妹妹方才受惊了,若不嫌弃,且去我殿里坐坐?”
薄贵嫔一迈出暖轿,便亲热地拉住方妙意的手。
“我那儿刚得了些上好的峨眉绿雪,正好烹了给妹妹压压惊,咱们姊妹也好说些体己话。”
方妙意哪能不知薄贵嫔心思,只是她本来也不怎么在乎琳妃,便道:“娘娘客气了,嫔妾并无大碍。”
“妹妹今日受了好大委屈,姐姐心里也不落忍。”
薄贵嫔为琳妃操碎了心,生怕她又树敌,便不肯放方妙意走,索性站在院里就说了起来:
“琳妃娘娘方才也是急糊涂了,只想着用重典把那起子小人逼出来,倒不是真要拿你宫里人怎样,妹妹可千万别吃心。”
有些话也不是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主子奴才们一起听的。方妙意无法,只好露出笑容,答应随薄贵嫔往正殿去了。
方妙意前脚刚走,香凝的脸色便陡然沉肃下来,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都回自个儿的差事上去,”她扫了一圈面前的小丫头,“珍珠、玛瑙,你们两个去膳房盯着,别耽搁主子用午膳的时辰。”
把人都打发走了,香凝立马转身迈进配殿,反手将门闩插上。
打从明主子来到储秀宫的头一日起,万岁爷便是将一切全交托在她手里。
明着是伺候,暗地里是监视,可更有保护主子周全的意思。
香凝自诩是个机灵的,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成想竟叫那起子黑心肝的,在她眼皮底下玩了出偷梁换柱。
那盒被动了手脚的阿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香凝在殿里踱了两步,牙关咬得死紧,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既有对自己办事不力的羞愤,又有对主子险些遭难的愧疚。
这半年光景处下来,她是打心眼儿里觉着,明婕妤是个顶好的姑娘,心细如发又待人宽厚。
倘若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甭说万岁爷要剥了她的皮,便是她自己,也没脸再活在世上。
香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乱麻,开始在东配殿里细细搜检起来,想着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她先是走到紫檀木雕如意纹的落地罩前,连镂空的缝隙都没放过,拿指甲一点点抠着查。
就连炉里烧剩一半的香灰,她都拿银拨子细细翻搅一遍,直到确信没异样才罢手。
虽说明主子行事谨慎,凡是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从来只过眼、不上手,可这绝不是她掉以轻心的借口。
最后,香凝停在窗下那方妆奁前。
这妆奁是主子的心头好,平日里万岁爷赏下来的那些个金银珠翠,大半都收拢在里头。
往常梳头匀面,都是画锦在伺候,这一块儿也是她在打理。
香凝仔细想了想,满屋子都查过了,也没有独独漏掉一处的道理。她屏住一口气,轻轻拉开屉子,想着尽量不弄乱里头就是。
抽屉里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瞬间晃了人眼。香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那一堆绒花和攒丝金钗。
指尖触及之处,皆是冰凉坚硬的富贵之物。
忽地,指腹下摸到一个圆滚滚、滑溜溜的物件,既不像金,也不似玉。
香凝想不出这是什么,顿时屏息凝神,手指往那堆珠翠的最深处探去。摸索半晌,竟扒拉出个小瓷瓶儿来。
瓶子不大起眼,釉色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雨过天青,在这一堆金玉璀璨里,显得格外素净。
香凝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可这瓶子看着眼生得很,不像宫中造办处的手笔。
她拧着两道细眉,犹豫片刻,疑心终究是占了上风,轻手轻脚地拔开塞子。
手腕微微一倾,往掌心里倒去。
几颗黑黢黢的小丸子,顺势滚落出来,静静躺在她手心。
毕竟在宫中浸淫已久,香凝多少也懂些医理。她低头嗅了嗅,直觉这不像什么补身子的好东西。
香凝霎时心惊肉跳,将药丸重新塞回去,又把瓷瓶紧紧握在掌中。她犹豫地回身,往紧闭的房门瞧了一眼。
这东西藏得这般隐秘,又是不明不白的药性,主子这是……
第43章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色沉得发青。屋里地龙虽烧得旺,可隔着厚重的撒花暖帘,还是能听见外头北风咆哮的哨音,叫人莫名觉着身上发寒。
方妙意盘腿坐在炕上,膝头铺着半件猫儿衣裳,正就着明纸透进来的雪光捻绣线。
炕沿下头,珍珠、玛瑙等几个小丫头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珍珠抬起脸来,眼圈揉得跟烂桃儿似的,哽咽着道:
“婕妤主子,奴婢们昨儿在下房里一宿没睡,心里真跟滚油煎过似的难受。都怪奴婢们心大,没个成算,一听着晚膳的云板响,就呼啦啦全往后头钻,竟没留个人守着殿里。这才叫那些个腌臜货钻了空子,险些把主子给害了。”
“主子,奴婢们该死!您打也好、骂也罢,千万别憋在心里。”
方妙意拎着那根石榴红的绣线,在指尖绕了个圈,闻言轻叹了口气。国公府是良善人家,素来不爱磋磨底下人,方妙意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会打骂宫人撒气。
冬日天寒,当差的谁不惦记吃口热乎饭?管事的不在,底下这些小丫头片子,自然是一窝蜂去抢饭吃。去晚一步,等饭菜冻成硬疙瘩,嚼在嘴里跟冰坨子没差。
“罢了,我也没怪你们。”方妙意抻了抻线,在缎面子上绷紧些,“往后多长个心眼子就是,都起来罢。仔细膝盖受寒,等老了有你们受的。”
方妙意还开了句顽笑,想缓和缓和气氛。
可珍珠几个竟是属犟驴的,梗着脖子不肯动弹,咬牙道:
“主子慈悲,可规矩不能废。奴婢们这回不长记性,往后若是闯出大祸,哪还有命伺候主子?求主子赏个罚,奴婢们领了,心里才踏实。”
方妙意叫她们磨得没法子,只得撂下手里活计,板起脸来,端起主子的款儿道:“既然这样,也免得外头说我储秀宫没规矩,便罚你们每人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以此为戒,你们可服气?”
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几个小丫头忙不迭又磕头,发誓往后就是睡觉也得睁只眼替主子守着,这才拍打着衣裳退了下去。
等那几个瘦伶伶的小身影出了门,方妙意才转头瞧向一旁的画锦,丢了个眼色,轻声道:“去我荷包里取几两银子出来,和她们那些月例凑在一处。到了年三十那天,多置办些鸡鸭鱼肉,弄一顿丰盛的。正月也别断火,你寻个名头,给东配殿的晚膳里添上锅子。大伙儿都不容易,过年吃点好的。”
“整个正月都有锅子吃?”画锦闻言,顿时嘻嘻笑道,“奴婢替她们谢您的赏。”
三等宫女月银少得可怜,统共就那几个大钱儿,在宫里够干什么的?满打满算都不够买包好茶叶,说到底还是方妙意自掏腰包,借个名头哄她们安心罢了。
画锦坐回杌子上,一边纳着新鞋,一边又纳闷地嘀咕:
“也真是奇了,万岁爷白日里的时候,明明亲口答应过,晚上要过来陪主子的。结果临了只打发小邓公公过来,说是政事忙。前朝难不成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非得急在这一星半点儿的工夫?”
方妙意把长线拉出来,悬在身前顿了顿,没言语。心里的确不甚踏实,但又抓不着缘由。
陆观廷上半晌穿着朝服过来,眉眼间的匆忙劲儿她是瞧见的。她又不是只会争风的醋葫芦,不想去猜皇帝是不是拿政事搪塞她。甭管是君臣还是夫妻,都禁不起无缘无故的猜忌。
入冬后,皇帝要祭天祭祖祭太庙,一桩连着一桩,兴许就是会格外忙些。方妙意如此安慰自己,心口却像有愁丝在绕,把她缠得紧巴巴的。
不小心把线扯滑脱了,方妙意赶忙回神,又捻起线头往针鼻里穿。穿了两次没穿进去,只好把线头搁嘴里抿了抿。
一错眼,却瞧见香凝脸色白惨惨的,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
“香凝?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方妙意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她,“可是这入冬受了寒气?这儿有画锦陪我呢,你要是不舒坦,就快回屋歪着去,别硬挺着。”
香凝正魂不守舍地发愣,被这声儿惊出一身白毛汗,剪子险些滑落在地。她赶忙上前,手指冰凉地替方妙意穿针。
那瓶避子药,她终究没敢藏起来。趁着去乾元宫回话的工夫,已经交到了皇帝案头。御医验完药性之后,她偷偷瞧了一下,皇帝那眼神,凌厉得能把人活剐。
但皇帝也没立刻发火。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想了多久,久到香凝都以为自个儿要跪死在御前,上头才传来皇帝的声音,吩咐她把药瓶原样带回去。只是里头的东西都倒了,换成补药丸子。
“奴婢……奴婢没事,只是昨儿没睡踏实,叫主子挂心了。”香凝摇摇头,艰难地挤出一段话来。
无论何时,她都先是皇帝的奴才,而后才是明婕妤的香凝。这份身不由己的忠诚,让她此刻连抬头看方妙意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不是小事儿,大病都是从小病拖出来的。赶明碰上御医来请平安脉,也叫他给你瞧瞧……”
听着方妙意温柔的关怀,香凝心里发苦,抿着嘴说不出话,只觉满屋的热乎气,熏得人直想落泪-
雪后日头虽出来了,却是个干冷的天气。
方妙意立在穿衣镜前,任由画锦替她系着领口上的琥珀纽子,耳里听着金玉满在后头压低声气儿的回话。
“慎刑司那边审结了案,说是咸福宫有个毛躁的小太监,因着开冬屋里闹耗子闹得凶,便私下托人从宫外弄了包耗子药。”
“谁承想那夯货是个邋遢种,洒了药没洗手便去碰韩美人的早膳,这才教韩美人误食砒霜,生生把人给药死了。”
方妙意听着,不由嗤笑一声:“得,这是折腾半月,又寻了个顶缸的替死鬼。”
这种瞎话,听听也就罢了。宫里历来是不许用耗子药的,一则是怕底下人逞凶斗狠,互相下药闹出人命。二则是宫里的主子们多爱养猫消遣,怕猫儿抓了中毒的耗子跟着遭殃。
“夏美人听了这事儿,怕是骇得够呛罢?”方妙意关切地问道。
“正是,”金玉满躬身笑道,“夏美人命宫女把玉虎圈在屋里,都恨不得拿根金链子锁着。生怕它跑出去,衔了什么不该衔的东西。”
夏美人是有些胆子小的,方妙意抿嘴一笑,腮边顿时浮出两颗浅浅的小酒窝,又转头问画锦:“我之前给玉虎缝的那身石榴红小衣裳,拿去了么?”
“一早就打发人送去了。”画锦替小姐抻了抻袄袖,笑嘻嘻道,“夏美人稀罕得什么似的,当场就给玉虎套上了,还一个劲儿夸主子手巧。说等雪化干净了,定要抱它来给主子瞧瞧。”
方妙意心中也是一喜,絮絮地念叨着:“我还琢磨着给它缝顶小帽子,两边掏个窟窿,露出耳朵尖尖。你说它那性子,肯叫我折腾么?”
正说得热闹,香凝提着个雕漆八角食盒进了屋,轻声道:“主子,醒酒汤已经备好了,这会儿热烫着正合适。您打扮好了便能出门,给万岁爷送过去。”
今儿是冬节,皇帝在前头大宴群臣,香凝便一直撺掇着方妙意去送醒酒汤。
自打韩美人暴毙那天起,皇帝就像是把后宫这块地界儿给忘了,已有半个多月没翻花签。若按他从前那爱清净的性子,倒也不算稀奇,可方妙意心里总归是空落落的。
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为此,方妙意特地换了身葡萄紫的新袄儿,还化了芙蓉淡妆。别看她平日里活泼,但若皇帝没那个心思,她也断不会硬觍着脸往上凑。
实在是前阵子她经水不利,皇帝人虽没来,却还记挂着日子,又吩咐冯御医来给她请平安脉。
想起冯圣手给她开的苦汁子,方妙意就直皱眉头。她觉得姑娘家那点毛病,挺挺就过去了,哪成想皇帝竟这样较真。兴许也是因为这份记挂,方妙意才觉着,他大概是真的忙。今日趁着皇帝吃了酒,她送碗汤过去,算是份软和的心意。
方妙意微一收颌,领口那圈出锋的雪白狐狸毛,便亲昵地蹭着她脸蛋儿。她搽了淡淡胭脂,白里透着嫩红,像朵刚开的杏花。这样儿够漂亮,皇帝会喜欢罢?
临要出门,方妙意竟又莫名胆怯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自打韩美人没了,她便没再见过皇帝的面。起初她心里还犯嘀咕,怕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可如今案子都结了,皇帝仍旧在前头忙着,一趟也没往后头来,可见确实跟那些都不相干吧。
如此想着,方妙意刚要拎起食盒,却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主子吉祥!”
宝瑞一头撞进门来,扶着门框子,还累得直倒气儿。
打千儿行礼时,方妙意瞧见他额角全是汗,大冷的天,头顶上竟隐隐冒着热烟。
方妙意顿住脚,疑惑道:“瑞公公,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宝瑞顾不上多解释,只“嗐”了一声,苦着脸哀求道:
“我的好明主儿,您快随奴才去瞧瞧罢!万岁爷刚才在宴上便不大痛快,回来后更是发了好大的火,这会子还砸了茶盏要酒喝呢。”
“奴才们在万岁爷跟前又没脸,硬着头皮劝,那是越劝火越大。没法子了,奴才只能来请您,求您好歹过去宽慰两句,跟万岁爷说说贴心话。”
说罢,宝瑞满眼希冀地望着明婕妤,又连连作揖,恨不得立马把她这尊救命菩萨给驼到乾元宫里。
第44章
门前甬道刚打扫出来,青砖上被扫帚苗子刷得一道一道的,路边残雪堆得有半人高。
方妙意下了轿,教宫女们拥簇着,快步往乾元门里走。
“瑞公公,您可得先跟我交个底。”
夹道上风还硬,方妙意把脸埋在风毛里,闷声闷气地问宝瑞:
“皇上不是在前头和王公大臣吃冬节酒么?大喜的日子,打哪儿招来的一肚子气?”
宝瑞缩着脖子像只瘟鸡,压低嗓门叹气:
“还能打哪儿?又是咱毓老王爷惹的呗!”
方妙意抬眼看他一霎,没接话。
这位毓亲王是皇帝的十叔,性子是出了名的耿直,心中装的只有祖宗基业、江山万年,半点儿旁的弯弯绕都没有。打嘉熙爷那朝时便出任宗令,很叫人敬重。
“今儿席面上,本来都好好的。偏老王爷吃多了两盅酒,话就开始密了。先是提起万岁爷登基这些年,却不给几个亲兄弟封王爵,是没拿祖宗成法当回事儿。”
“旁人也只当听不见,谁晓得老王爷越说越来劲,又拿太上皇作比,说太上皇在位时,待手足兄弟是何等亲厚。到咱们爷这儿,反倒把人圈禁起来了。”
方妙意惊讶得合不拢嘴,等呛进一肚子冷风,又赶忙闭上,小声问:
“指的是慎王?”
“可不是?”宝瑞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叫人听见,“嗬哟!您就说说,这些话万岁爷能爱听么?”
“老王爷毕竟是长辈,万岁爷不好出言呵斥,可脸已经沉下来了。谁成想老王爷酒意上头,后话就更没把门儿了,什么‘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手心手背都是肉’……席上的人都吓得搁了筷子,不敢再动弹,老王爷那张嘴却还不肯停呢。”
方妙意心觉事出不小,突然步子一顿,想扭头就逃。可宝瑞哪能叫她跑了,眼疾手快地搀住她胳膊肘,美其名曰:道儿滑,怕明主子摔着。
宝瑞脚下紧着倒腾,生怕走慢了,明婕妤又要打退堂鼓。
他不时拿余光偷觑方妙意,心里揣了个大秘密。其实今夜这事儿也就算个引子,万岁爷阴晴不定了大半个月,祸根全在这位主儿身上。
香凝带东西过来那天,他也在跟前。听说里头是避子药的时候,宝瑞心都凉了大半截,心想明婕妤这回是踢在铁板上,一准儿要卷铺盖去北三所了。
可谁承想,万岁爷独自生了两宿闷气,折子都摔了一地,却忽然叫他把喂给太上皇的药方子找来。
宝瑞这才咂摸出味儿来,万岁爷哪里是恨呐?分明是舍不得、放不下。不舍得叫明婕妤吃药伤身,便宁愿自个儿吞了。
老话儿说得好,解铃还需系铃人。甭提什么金王玉王的,如今只有明婕妤,才能把万岁爷的脾气哄顺。
但宝瑞不敢明说,只拿话绕着弯子点拨她:“不瞒明主儿说,之前万岁爷和您挨得近,那叫一个龙颜大悦,都恨不能给您的娃娃取名儿了。奴才们差事好当,日子过得也松快。这阵子忙,万岁爷没往您那儿去,奴才的脑袋便又开始在脖子上打晃。”
“别看奴才是个老阉货,但奴才早琢磨明白了。这男人嘛,火要是没法儿在榻上撒,那就得在外头到处找筏子。”
这话说得糙,方妙意脸上倏地一热,没好气地瞪宝瑞一眼。
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更没溜儿的话,方妙意也不敢磨蹭,从香凝手里接过食盒,便闪身躲进帘子后头。
书房里头静得出奇,并没有宝瑞口中那些摔杯子砸盏子的动静。兴许是太静了,方妙意忽觉心在腔子里突突乱蹦,一下下擂在耳畔,显得格外吵闹。
她忙暗自提了口气,把冻得微红的脸蛋儿从风毛里抬起来,踩着厚实绵软的地毡往里进。
刚绕过那架雕花紫檀落地罩,眼前便陡然映入一片耀目灿金。皇帝靠坐在龙椅里,那身珠绣五爪团龙袍叫烛影一浸,不住晃动着金光。
许是酒燥得厉害,皇帝襟前的盘扣散开两颗,露出一截修长挺拔的颈子。皮肉冷白冷白的,这会儿透着酒后潮红,配上微敞的衣襟,瞧着竟有几分落拓欲色。
听见门上有动静,陆观廷眉心一拧,从鼻腔里逼出一句冷冰冰的质问:
“朕说要酒,都聋了不成?”
待他极不耐烦地撩起眼皮一瞧,却见那个轻步朝他走来的人,竟是方妙意。皇帝幽深不见底的瑞凤眼里,倏地起了阵暗潮,似是心头某簇火苗陡然蹦跶一下。可转瞬之间,那点滚热又教他死死摁下去,仍是一片平淡无波的冷峭。
方妙意瞧得分明,心里暗自犯起嘀咕:皇帝这回吃醉了酒,做派可和前几回大相径庭。从前若是醉了,活脱脱是变成个火炉子,别有一番风流柔情。今儿倒好,周身冒着寒气,比没醉时更威严冷峻。
莫不是真教毓老王爷那些话给怄着了?
方妙意垂着眼睑,瞅准御案角上有一处空地方,便把手里提溜着的食盒稳稳当当地搁上去。
她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拢住细褶裙,款款屈膝蹲安:
“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是宝瑞叫你来的?”
陆观廷身子往后倾了倾,双臂搭在龙头扶手上,拿眼睇她。
只见她今夜精心妆点过,还换了身他从没见过的新袄裙。髻上的簪花和步摇都是配着衣裳颜色,细细的珠串子垂在鬓边,更衬得花貌含春,是越品越有滋味的娇艳。
方妙意唇角轻翘,抿出甜蜜讨喜的酒窝,大着胆子又往御案前凑了半步。
“才不是呢,嫔妾心里早就惦记着陛下。知晓您今儿在节宴上少不得要被灌几盅黄汤,特地替您解酒来了。”
她边说边掀开食盒,端出里头的青花瓷盅:“这是嫔妾亲自炖的山楂解酒汤,陛下可要赏脸尝一口?”
亲自炖的?
陆观廷将这话在心头转了一圈,便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是亲自吩咐底下人炖的罢?你也就长了张会哄人的嘴。”
虽然皇帝说的是实话,但方妙意还是不高兴地矜了矜鼻子。
不过,念在他今晚受气不小的份儿上,她也就大度地不跟他计较了。
方妙意掀开青花瓷盅的盖子,一股酸甜醇香的热气立时扑了出来。
她拈起羹匙,亲自舀了一勺红澄澄、亮晶晶的山楂醒酒汤,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两片薄唇边。
瓷勺沾着他的唇,湿漉漉的惹人烦躁。皇帝依旧黑着一张脸,却并未偏头躲开,也没出言斥退。
眼风一瞥,见方妙意正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眸子瞧他,陆观廷终是微微低了下颌,将解酒汤水卷入口中。
酸甜滋味儿顺着干渴的喉管滑溜下去,倒真把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酒糟火气,稍微往下压了压。
见皇帝肯张嘴,方妙意心中顿时有底,一勺接着一勺地喂。偶尔有汤汁沾在唇角,她便自然地拿帕子替他掖了掖,细腻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他下颌。
两人之间仿佛连起了无数根飘飘忽忽的柔丝,扯不断,理还乱。
待半盅汤落了肚,方妙意顺势将羹匙搁回玉碟里,软声劝道:“陛下既喝了嫔妾的汤,今夜便不许再传酒了。大年下的,仔细招了头风,耽搁正事。”
“怎么着?你还要来做朕的主?”陆观廷侧着脸,半边轮廓藏在摇曳的烛影里,冷眼斜睨着她。
“嫔妾哪有这胆量呀?”方妙意娇嗔一声,抬手搭上他双肩,寻着穴位,轻重合宜地拿捏揉踅起来。
“嫔妾是怕您纵酒伤身,您若不慎病了,嫔妾可不得心疼么?”
伤身?心疼?
陆观廷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倏然一厉。她若真怕伤身,又何苦在背后弄鬼,瞒着他偷吃避子药?就这么巴不得撇清干系,死活不想怀上他陆观廷的骨肉?
亏得他为了顾惜她,前头琢磨了一大圈,连碰都不敢轻易碰她。最后才落定主意,要跟她生个小崽子。
结果呢?
合着折腾到最后,竟全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下贱,上赶着倒贴她!
这般一想,皇帝心头才抚平的火,噌地一下又蹿起来,脸色登时比方才更加难看。
方妙意只觉手底下的两块肩胛骨骤然绷得死紧,连带着浑身的肌肉都邦邦硬。
她不明所以,手指顺着他龙袍肩线,一路轻曼地往下抚弄,直滑落到他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两把,想着替他松泛筋骨。
可没过一会儿,她便敏锐觉察到,袍子下头那物事儿,正悄无声息地升起勃勃生机。
忽然间,方妙意想起宝瑞点拨她的那些话。好些日子没见面,皇帝肯定也会有欲念的罢,毕竟按他从前的劲头,那可是十分能折腾。
方妙意抿抿唇,鼓足勇气,隔着衣料上去俏皮地戳弄了一下。
随即,她偏过半截软绵绵的身子,仰脸撒娇道:
“陛下就是嘴上逞能,它都说想嫔妾了。”
这话不啻于平地起惊雷,陆观廷骤然变了神色,像是被火星子燎了手背。
他唇角平直,拍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冷声冷气地说:
“别胡说,没有的事儿。”
方妙意平白碰了个不大不小的冷钉子,心底愈发觉得稀罕起来。
这人今儿夜里是撞了哪门子邪,竟还端起柳下惠的清高架子来了?
回想起他从前教引她的那些个混账手段,方妙意索性也豁出去了,学着他往日的无赖样儿,软了腰肢,腻腻歪歪地凑近他跟前。
小巧的鼻尖轻轻蹭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温软饱满的红唇便寻着他的颈侧、耳根,胡乱且细碎地啄吻起来。
她一边亲,一边细声问:
“陛下,嫔妾是真的想您了,您就不想嫔妾么?”
任谁也受不住这样的软磨硬泡,陆观廷臂上爬起蜿蜒的青筋,真是忍到了极处。他忽然发起狠力,揽住她腰肢,将她整个儿提起来,猛地往后一掼。
方妙意惊呼一声,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抱去御案上坐稳当。
耳畔忽听“哗啦啦”一阵乱响,原是案头规整摞起来的奏折,被两人的纠缠碰倒,正接二连三地滑去地上。
饱蘸了朱砂的御笔,也骨碌碌滚落下去,在名贵的宣纸上洇出一大滩刺目浓烈的赤痕。
方妙意脊背冷不丁磕在冰冷的御案上,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她赶忙用手去撑皇帝胸膛,意欲叫他清醒些,回到榻上再胡闹。
可皇帝哪里容她反抗,单手一撩碍事的褂子,高大结实的身躯便覆压而下。他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双唇,细密吮咬,带着醇厚烈酒的气息蛮横地长驱直入,扫荡着她口中甜津。
听着方妙意发晕的叫唤声,陆观廷将她往上一扽,温热大掌探进她镶着狐狸毛的紫袄里,毫不费力地挑开系带,抚上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白腻丰腴。
“唔……陛下,在这儿不成……”方妙意被他亲得七荤八素,气息全乱了套,心口剧烈起伏。
半晌后,她推搡的手腕渐渐软下去,使不出半分力道,反被皇帝单掌擒住,轻而易举地交叠着,压制在她头顶上方。
陆观廷今夜是铁了心不依她,覆着薄茧的指腹流连拱火,磨得方妙意身子里泛起一阵阵酥麻。
皇帝的手指轻车熟路,渐次剥落她外头的罩衫,里头的锦裙。方妙意泪眼朦胧,也顾不上管那身葡萄紫的新袄了,只觉自个儿已经成了被剥皮儿的葡萄。
似乎怕她冷,皇帝滚烫的胸膛立时贴上来,严丝合缝地熨帖着她,直将她融化成一滩春泥。
他低垂着眉眼,一口含住颤巍巍的嫣红,吮吸缠绵。方妙意惊得赶忙搂住他,细细碎碎地呜咽出声。
陆观廷洇在甜香与酒气里,缓缓抬起头,终于拾起方才没人理会的话头,低声反问她:
“想朕了?”
“你心里想的究竟是朕,还是朕作为皇帝,能带给你的尊荣?”
什么爱钱爱人都一样?什么狗屁的不在意?他在意,在意得要疯了。
方妙意早被皇帝弄得找不着北,脑子里成了一团乱麻,只迷迷蒙蒙地攀住他宽厚的肩背,带着哭腔呢喃:
“陛下,您吃醉了……”
这话陆观廷也不爱听,他不欲听她辩解,再度俯下身去,似乎想借此夯实心中摇摇欲坠的不安。
酒酽情浓,他醉倒在腻红如霞的春色里,忽然又凑近她淡粉的耳廓,脑中昏昏胀胀地发问:
“你心里是不是也一直惦记着老五?”
“若是当年得了大宝、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他,若是今夜在书房里发无名火的是他——”
“你是不是也会这般牵肠挂肚,顶着冬夜风雪,巴巴地跑来哄着他、由着他在你身上撒野?”
醋坛子一朝打翻,酸味直冲九霄,混杂着叫人晕眩的酒劲,终于彻底疯魔。
方妙意被皇帝按在案上胡乱作弄一通,早已迷糊得如堕五里雾中,不知神魂何处。
陡然听见皇帝扯出这等没边际的质问,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羞耻,泪珠子登时涌出眼眶,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洇湿了身下的御案。
这是什么话?
叫他信口开河地一说,她好像真和慎王有什么首尾,背着他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皇帝本就因着那瓶避子药的事儿,在心底埋下了疑神疑鬼的种子。今儿在宴上,又叫不知死活的毓亲王当众提溜出被圈禁的老五来。新仇旧恨交织着泼天的醋意,真真是妒火中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意乱情迷之际,陆观廷伸手胡乱在案头一摸,抓住了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羊脂玉印玺。
他握着玉玺,在朱砂印泥盒子里狠狠一揿,上头顿时饱蘸了红泥。
方妙意被泪水糊了眼,影影绰绰间眯着缝儿瞧见那物事,登时唬得魂飞天外。
老天爷,那可是盖在圣旨上的宝玺啊!
这玩意打从太祖皇帝开国那会儿传下来,上头沾的是历代先祖的皇威,又不是陆观廷自己一人的东西,往后更还要千秋万代、子子孙孙地传下去。今儿要是盖在她身上,她可真是没脸活了。
“不成!陛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呀!”方妙意羞得直躲,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清冽酒气从皇帝口中渡过来,一寸寸侵蚀着她的神智。天旋地转间,她只觉自个儿也要跟着懵腾起来,分不清这究竟是乾元宫的书房,还是一场叫人脸红心跳的荒唐绮梦。
好在陆观廷脑中尚存清明,手腕在半空生生顿住,猛地将那笨重的玉玺掷回了紫檀匣子里。可他心头占有的执念,却未曾消散半分。
他反手往腰间的鞓带上一扯,拽下一枚温润无暇、玲珑剔透的田黄石小章子,正是他的私印。
再不容方妙意分说,陆观廷手腕一翻,将刻着自个儿表字的方印,精准地按在她心口凝脂上。
方妙意冷得一哆嗦,赶忙闭紧双眼,压根儿不敢看那抹殷红的印记。
往日英明神武的皇帝,一朝吃醉了酒,怎就疯癫成了这副模样?她顾不得深思,只能伸出双臂,死死搂住他汗湿的脖颈,反驳道:
“慎王做不了皇帝,嫔妾自然也不会做他的后妃!您那起子胡想乱猜,根本就是找茬儿的浑话。只要有您在一天,慎王这辈子都摸不着龙椅的边儿。”
“您就是皇帝,皇帝只能是您。嫔妾早就生生死死都是陛下的人了,从里到外都沾满了陛下的味儿。您这会子就是想反悔,那也来不及了!”
听见这话,陆观廷猛地低下头,张口咬住她圆润的肩头。随后,他把头一偏,颓然埋进她散发着兰麝香气的堆鸦鬓发之间。
皇帝原本低醇悦耳的嗓音,此刻早已沙哑得不成调子,却仍不依不饶地抵在她耳畔,闷声质问:
“坏东西……到底是谁反悔了?”
第45章
后半夜又飘起细雪,御书房毡帘子从外头掀开,冷风便直往殿里灌。
皇帝抱着被裹卷好的方妙意,从热浪中迈出来。额角虽沁着薄汗,眼神却清明,显然已经收住醉意。餍足的雪豹舔舔唇,又回山巅上高卧着去了。
宝瑞守在廊下,冻得直跺脚,心里惊涛骇浪就没停过。
他是真没成想,万岁爷今夜借着酒劲儿,竟能在书房里折腾出这等漫长的阵仗来。
难怪冯御医当初那样交代,万岁爷的精力果然非同凡响。
“启禀万岁爷,后殿里已经备下香汤,可要唤两个宫女过来,伺候明主子梳洗?”
问罢,宝瑞大着胆子朝紫貂裘里一瞅。嘿,还是没动静,看来真累狠了。
“叫人把水端进暖阁里,伺候就不必了,没的惊了她的觉。”
陆观廷面不改色地吩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方才他醉中混沌,没忍住拿私印在她身上作了恶。这印子要是叫宫人们瞧去,明儿个等她醒了,一准儿要同他翻脸。
宝瑞麻溜儿地应了声“是”,打发人把锃亮的金盆送进去,自个儿则领着徒弟去拾掇一片狼藉的御案。
陆观廷跨进寝殿,把方妙意稳稳当当搁在榻上,怕她着凉,立马扯过一床软缎大被将人裹起来。
他先去了屏风后头,就着温水囫囵洗涮一番,这才觉得身上清爽。
重新坐回榻边后,陆观廷伸出手,拿指背轻贴了贴方妙意的脸蛋儿,细嫩皮肉触手温润,并未发烫。他这才稍稍放心,又难免漫上些酒后失德的懊恼。
这酒可真不是好东西,竟叫他脑子一热,吐露了好些没出息的酸话。但说到底,还是怨那起子没深沉的人,非要往他耳朵里灌糟心事儿。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卷在锦被里的姑娘一点点挖出来。
“呜……”方妙意冷不丁离了暖窝,迷迷瞪瞪地从鼻腔里哼唧出一声娇音,像只冬日里叫人惊动的小兽。
她这会儿神志还没归位,只凭着本能,往热乎气儿最足的地方钻。结果无疑是自投罗网,叫皇帝稳稳托住了腰肢。
陆观廷就势将人横抱在自个儿膝头,左手虚虚揽着,右手握着热气氤氲的软帕子,轻轻覆在那团朱砂痕上。
先前印章上的字迹,其实已看不大清了,都在方才的胡闹中被蹭得模糊,甚至沾了些在皇帝胸口。这会儿瞧着,倒像是皑皑雪地里绽开一团红梅,艳得惊心。
陆观廷盯着看,嗓子眼里发干,又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而后他拿出十足耐心,一点点蹭着上头残余的红泥,帕子投了三四回,才算彻底拭干净。
无奈她生得实在娇贵,纵使皇帝万般怜惜地收着力道,还是蹭出一片扎眼的嫣红。
清梦遭人打搅,方妙意心里很不乐意,两道弯弯的黛眉委屈地蹙起来。她连眼皮子都懒得撑一撑,只凭着熟悉的味道,便精妙地寻到皇帝肩上。
指尖攥住皇帝刚换的燕居袍,方妙意张开檀口,对着他肩膀便是一口咬下去。其实也没使上什么力气,不过是磨牙似的,全凭一股子撒气的劲儿在那儿啃。
皇帝没制止,只腾出手来扶住她后背,叫她别一个倒栽葱掉下榻去。从盒里挑出些莹润香膏,皇帝在掌心里焐热化开了,才落在那片被帕子揉红的地方,轻轻打圈儿。
舒缓的药香丝缕漫开,方妙意心中受用,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下来,重新软塌塌地靠进人怀里。
陆观廷合臂接住后,没把她放回去平躺,就这般实沉沉地抱着。瞧她面颊犹带酡红,惹人喜爱得紧,他不由低下头,唇瓣珍重地贴了贴。
管她背地里偷吃什么药呢?只要这人现下能安安稳稳躺在他膝头上,只要他一低眉就能亲着这双水润含情的眼,世上就没有比他更春风得意的人了。
兴许因为他是皇帝,碍着这层身份,她心中总不踏实,觉得朝不保夕,才不敢全然托付。
如此也对,不动心是最好的。动了心就会有软肋,有软肋便会叫人拿捏,生死都由不得自个儿了。
有一日且过一日罢。往后的事,想也是白想。
他忽地记起从前在南苑围场里的那些雪貉,有一年关外赶上连月白灾,到处冰封雪盖的。生灵们似是察觉年景不好,当年愣是没有新崽子落地。
后来为了凑齐围猎的彩头,围场官员没法子,只好又劳民伤财地从鹊尾山一带运了好些来,放生在林子里,叫王公贵族们去张弓搭箭。
不开化的兽都懂得趋吉避凶,更何况是人呢?
正想着,宝瑞已然将书房收拾停当,从外头掀帘进来,弓着腰低声回禀:
“……万岁爷,旁的倒还周全,只有两道要紧的折子,方才掉去地上,正巧叫御笔沾带,污了一滩朱砂墨迹。”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吩咐道:“搁着罢。明儿就说朕批折子累了,不小心沾上去的,叫人照样誊抄一份送上来。”
折子能重抄,人可不大好哄。陆观廷也觉这一宿闹得实在是过头,便又琢磨着让宝瑞去坤宁宫递话。
谁知话还没出口,宝瑞这人精就赶忙接了茬:
“万岁爷恕罪,奴才正要回您呢。前两日坤宁宫那边就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
“加上数九天寒,雪又下得紧。主子娘娘体恤嫔妃,便下了懿旨,暂且免去晨昏定省。”
“奴才见您操心国事,便没敢拿后头的事儿烦您,只先按着老例儿,从库里挑了些温补药材和血燕送过去,您瞧这……”
陆观廷闻言,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全副心思都搁在方妙意身上,正伸手捻起几缕滑落到腮边的乌发,替她理顺。
他语调淡淡的:“知道了,吩咐御医们仔细照料。”
“若是方子里缺什么药材,不必经内务府,直接从朕的私库里拨去便是。皇后执掌六宫多有操劳,是该好生卧榻养着。”
言罢,皇帝便再无旁话。面子上的情分尽到,多了的嘘寒问暖,也确实给不出来。他这人是心冷,活了二十来年,温情统共就攒下那么一兜子,全抖搂给个没良心的坏家伙了。
待打发宝瑞退下,殿中重归于静。陆观廷这才轻柔地扳过方妙意,将她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也顺势撩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一捞,从身后将人扣进自个儿怀里。在酒气里浮沉了一宿的心,总算安静下来-
“高羡兰这个贱妇!”
钟粹宫里,琳妃原本攥了一把剥好的瓜子瓤,听完回禀,气得脸都青了。
她猛地把手里那捧瓤儿掼进瓷盂里,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病了就该安分在榻上躺尸,偏不死心,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挡本宫的道儿!”
“还发懿旨免了请安,不就是想在万岁爷面前卖个贤惠名儿么?怎么偏到本宫的事儿上,就没见她贤过一回!”
薄贵嫔坐在熏笼边上,听得心惊肉跳。她赶忙倾过身子,压低嗓门儿急急劝道:
“娘娘留神,可别直呼中宫名讳,回头叫碎嘴子的听去,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琳妃冷笑一声,甩着帕子坐回炕上。
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她原想趁自己眼下协理六宫,手里有了几分实权,便把早前被发落到浣衣局的旧部们接出来。谁承想,皇后拖着病体,竟也要把她的话给顶回来。
天冷了,浣衣局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井台边上结的全是大冰碴子,小北风一吹,跟拿尖刀片肉似的。她那几个使惯了的老嬷嬷,从前在钟粹宫都是养尊处优的,如今成日里淘洗大毛衣裳,手背上都皲出核桃纹了,冻疮溃烂直流黄水。
至于王得禄,那更是个惹眼的大靶子,想全须全尾地调回钟粹宫,比登天还难。
皇后哪是跟几个奴才过不去?分明是成心膈应她呢!
她越急赤白脸地想捞人,皇后就越是死攥着不放。就是要借此告诉六宫,哪怕她病得起不来炕,这大内照旧是她主事。
琳妃越想越恨,忽地拨转话头,看向薄贵嫔:“明婕妤身边的奴才穿了蟒衣,你瞧见了吗?”
薄贵嫔闻言微怔,猜不透她怎么忽然拐到这上头,便谨慎地笑道:“自是瞧见了。听说是万岁爷赐下来的,赏他忠心。”
金玉满是储秀宫的太监,归薄贵嫔管,她自然知晓此事。但具体是怎么个“忠心”法儿,金玉满自个儿没显摆,外人也不大清楚。
但一个太监的忠心,对皇帝能有多大斤两?薄贵嫔想着,左不过是皇上爱屋及乌,想给明婕妤做脸罢了。
“你打量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琳妃挑起半边眉毛,“难不成是想给她封妃了?”
按规矩,甭管多得脸的奴才,至少得是妃位身边的首领太监,才够格披上一身蟒袍。
薄贵嫔这才咂摸出琳妃话里的酸味儿,忙宽慰道:
“娘娘多虑了,万岁爷眼下是宠着明婕妤不假,可宫里晋升自有章法,断没有从婕妤一步登天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有那份造化,熬到了封妃的一日,可您也不会一辈子在这正二品的位份上干耗着呀。”
“说不准等她做明妃的时候,您都当上琳贵妃、皇贵妃了,她总归是越不过您的。”
原本以为这话能奉承到点子上,谁知琳妃听了,脸上竟没见半分霁色。
她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金护甲在暖炉套子上刮拉着。
皇贵妃?
副后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是皇帝的正妻。
她要的是生同衾、死同穴,是在太庙里与皇帝共享千秋万载的香火,是与做他一世正经夫妻!
满宫里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削尖脑袋,可她不一样,她图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这个人啊。
“你说……”
琳妃忽地顿住手里的动作,挑起案上的一点残灰,似是喃喃自语:
“高羡兰若是倒了,放眼这宫里,谁最有可能封后?”
薄贵嫔心尖一颤,立时便从这轻飘飘的话音里,嗅出骇人的意味。
她强行牵起唇角,干笑道:“仪妃如今病着不中用,温昭仪又是块捏不起来的棉花料子,若论起谁堪配为六宫之主,自然非娘娘莫属。”
说到这儿,薄贵嫔顿了顿,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可娘娘您也知道,帝后这桩婚,是嘉熙爷给指的。咱们皇上继位,本就不是那么……”
她谨慎地咽下“名正言顺”几个字,苦口婆心地劝道:
“至少那位还在世的时候,是谁也不好动皇后的。”
甭管万岁爷和太上皇私下里闹得多么水火不容,明面上的父子纲常还是得端着。
倘若当初没有太上皇那道传位诏书,万岁爷便彻底成了弑父篡位。史官的笔头子再灵巧,也描补不回来这段要命的污点。
历来位尊权重者,只要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总要来回周旋,以利相易。
如若不然,便是刀兵出鞘、血洗朝堂,乃社稷倾危的凶兆。
而高皇后,本就是各方势力争斗又缓和后,勉强搁在那儿的秤砣。许贵妃嫌她不顶事,高家觉得她太软,皇帝又跟她没甚情分。可偏偏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人,坐在中宫的宝座上。谁都知道她碍眼,可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掀。
掀了,就得换个人坐上去,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就给她找一个必死的理由。”
琳妃不耐烦地打断薄贵嫔,一张鹅蛋脸儿上洇满煞气。想当皇后的渴望,早已膨胀到了烧心燎肺的地步。
“还有明婕妤,得一并拿下了才安稳。”琳妃银牙紧咬,心想那小贱人只要一露脸,便将皇帝那点少得可怜的温情和目光,全数劫了去,凭什么?!
若是此番谋局,不能将那个狐媚子一并拉下马,她便是坐上后位,下半辈子也休想睡个安稳觉。
“娘娘三思!”
薄贵嫔这回是真惊着了,坚决阻止道:“明婕妤当初可是帮过咱们大忙的,就算咱们不能反帮回去,却也不能害她罢?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儿,未免太不厚道。”
想拉皇后下马,到底还需要薄贵嫔帮衬。琳妃眉心一紧,勉强没出言反驳-
赶上冬节,皇帝也有三日休沐。
好容易不用去上朝,陆观廷却还是天不亮就醒了。闲着也是无事,索性换了身文武袖,去乾元宫后的小阔场上耍了一通剑。
这会儿他刚收了势走回来,额际沁着习武后的薄汗,顺手接过宝瑞递上来的帕子,浑不在意地揩了揩指缝。
习武之人的身骨最是挺拔,他那身袍子束得腰身劲窄。因着刚发了汗,冷玉似的脸庞透着血气上涌的薄红,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眯着,神清气爽得紧。
皇帝放轻步子走进寝殿,信手一掀帷帘,本以为方妙意还在蒙头大睡,没成想,视线撞了个正着。
方妙意披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许是刚醒,正懒怠地坐着发呆,冷不防撞见这么个英姿勃发的杀神闯进来。
四目相对,昨夜的荒唐纠缠,顿时全涌上心头。方妙意脸颊发烫,转头就缩去榻里,假装自己是锦被卷儿。
陆观廷见状,不由垂眸忍笑,他走上前去,故意在隆起的小包上轻拍一下,低声道:
“昨儿不还说要跟朕‘生生死死’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理朕了。”
被子动了动,里头传出方妙意恼羞成怒的嗔语:
“陛下别戏弄嫔妾,快去换衣裳才是正经。”
大清早的,穿这么显俊的衣裳做什么?瞧一眼都叫人浑身发软,除了滚走,她是一点主意也没了。
第46章
用过早膳,宫人们轻手利脚地撤了杯盘,又摆上一炉清雅的松柏香。
皇帝这回倒是听话,顺着她的意拾掇自个儿,换了身雪青色常服袍子回来。玉冠绾发,缓带轻裘,又变回了从容洵雅的君王。
方妙意偷偷觑他,心里暗暗称奇。这长身量的人是占便宜,天生一副好骨架,穿起龙袍是主子,换上常服是公子……唯独脱了衣裳,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想起这个,方妙意气得脸颊发红,索性别过头去,半点儿不肯主动凑上去黏糊。
偏皇帝装作看不懂眼色,就不去书房理政,反倒扯着她歪在暖阁的南炕上。隔着揭起的窗屉子,赏外头扑簌簌的密雪。
方妙意躲不过,只得窝在暄腾腾的明黄罽毯里,手中捧着个剔红小圆盒,拿银签子戳里头的霜糖山楂吃。
吃了一会儿,她心思便又飘远,只管狠命戳那颗红果子。戳一下,心里就骂一句:
昨儿夜里胡天胡地……
今早起来又拿话儿臊她……
坏坯子!
没正形!
听她把山楂果子戳得嗤嗤直响,陆观廷忍不住凑近,低声笑道:
“跟这果子有仇?怎么使这么大劲儿?”
好好的山楂果儿都快扎成马蜂窝了,上头的糖霜渣子直往下掉。
方妙意斜他一眼,哼道:“嫔妾是在琢磨,这有的山楂瞧着红艳艳,里头心子却是黑的。坏果儿吃进肚里,怕是不克化。”
因着昨夜那场没羞没臊的胡闹,陆观廷这会儿端详着她,倒显出十分心虚的温柔来。
抚着她那头缎子似的青丝,陆观廷低声诱哄:
“朕给你赔个不是,就别恼了罢。今儿起来觉着身上沉不沉?有没有头疼脑热的?”
方妙意闻言,轻哼一声,偏过脸去,拿那双灵动眸子斜斜地剜他一眼:
“您这时候倒想起来问嫔妾病不病了?昨儿夜里您胡闹,嫔妾百般告饶,推着您说回榻上安置,您偏生不肯,非要在御案上……”
说到这儿,她双颊飞红,贝齿轻咬着下唇,不出声了。
“还净逼着嫔妾听那些个诛心的浑话,又拿着私印往嫔妾身上乱盖戳子!”
“嫔妾如今想起来,心里还委屈得紧呢。”
陆观廷自知理亏,也不想把避子药的事儿摆在台面上,便只拿酒后失言来搪塞:“是朕昏了头,吃多了猫尿就撒野。”
他凑过去,顺势将高挺鼻骨埋在她软香的颈窝里,低语讨好:
“年底下各部琐事繁杂,昨日宴上,那起子老家伙又拿闲话来刺朕。”
“朕心里原就堵得慌,没成想你好心过来瞧朕,这股邪火就全撒在你这软和儿人身上了。”
他薄唇贴着她耳廓,热气直往里灌:
“妙意,好姑娘,别跟朕计较了。”
“朕也是忒稀罕你,才没个轻重。”
哼!尽会狡辩。
方妙意心中虽哂,可一听皇帝唤她闺名,耳朵根子就悄悄软了。平日皇帝都用封位喊她,古板正经,还有点严肃的劲儿,她早已习惯。可一到那种时候,皇帝的花样儿可就翻了天,什么名儿都往外冒,腻的羞的,荤的素的,变着方儿地折腾。她总疑心,皇帝是不是一上榻就换了个人?
见方妙意不言语,皇帝只当她还在气头上,便搂着她摇晃轻哄:
“朕往后不这样混闹了。再说那印子,朕不是都替你拭干净了么?还特地抹了膏子揉开,香喷喷的……这会儿还疼不疼?朕再给你揉揉?”
见皇帝的手掌不老实地往她袄下钻,方妙意怕他又生出什么荤心思,忙一把按住,羞恼道:
“嫔妾不埋怨陛下了,陛下也不许再提!”
使小性子也得有个度,方妙意知道深浅。皇帝是天,天肯低下头来哄你,你就接着这脸面,知情识趣地推拉两句便罢,太过了就是不识好歹,平白惹人烦。
她顺势转过身子,理了理方才叫他蹭乱的鬓发,抿着唇,声气儿放得软软的:
“陛下若为昨儿宴上的事儿烦心,嫔妾便大着胆子劝您一句,您听了可别怪罪。”
陆观廷抚着她脊梁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瞧她:“你说。”
“其实毓王爷说的那些话,字眼虽生硬不中听,可细想也是在理。”
“如今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瞧着紫禁城呢。宗室里那几位小爷,皆已年过十二了,却还只是白身。他们当年都是不晓事的孩子,跟您也没什么过结,要不陛下就趁着年节,给他们封个郡王的爵位?”
“左不过是赏个空名头,一来堵住外头那些言官御史的嘴,二来也显出陛下皇恩浩荡,是个圣明仁厚的兄长。”
话音未落,皇帝已渐渐放平唇角。方才还缱绻旖旎的面容,倏地蒙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柔情蜜意散了个干净。
方妙意唬了一跳,心想自个儿没提慎王,皇帝反应都这样大么,便赶紧乖觉地噤声。
陆观廷垂眸,瞥见怀里人受惊,这才敛了外露的煞气,稍微缓和面色。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淡声说:“往后再议罢。”
“朕心里有数,你只管顽你的,这些事不用操心。”
皇帝都这样说了,方妙意自不会多嘴讨嫌,只温顺地伏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那儿热气腾腾的,便又偷偷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怀里焐着。
陆观廷却没察觉,只盯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出神。
他方才乍起的戾气,自然不是冲着方妙意去的。他知晓她是好意,是为他的圣名着想。
可一想起老爹生下的那窝野种,他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毓王叔到底是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人一老,便爱惦记那点虚头巴脑的亲情,嘴上尽是些子孙和睦、兄友弟恭的酸腐词儿。
可外人哪里知晓内情?
那几个皇子龙孙,当真是陆家的种么?他们皮囊底下,可曾淌过一滴陆家的血?
若不是他把皇位夺下来,大齐江山早就换姓了。这秘密扎在他骨血里,也只能烂死在肚肠中。他宁愿背上“凉薄”的骂名,也断不肯遂他们的意。
外头北风“呜”的一声,忽然刮起烟儿炮,雪面子从窗棂扑进来,激在头脸上,冰凉凉的。
陆观廷回过神来,侧身护了护方妙意,嗓音里透着散漫的神气:“行了,朕也歪够了,还得去批折子。”
“你随朕一道去书房,伺候笔墨?”
听见“书房”二字,方妙意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她猛地挺直脊背,警惕地盯着皇帝:
“不去!打死也不去。”
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陆观廷被逗得开怀,心气儿总算顺畅。他低下头,在她泛粉的脸蛋儿上重重亲了一口。
“成,那就在这儿吃你的山楂,”皇帝起身笑道,“别乱跑,朕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方妙意跟着站起来,替皇帝捋顺袍子,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说:“谁要您陪?”
口是心非的下场,自然是被皇帝捉住下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亲-
坤宁宫后殿里,炭盆烧得旺,把嵌着西洋玻璃的座钟都煴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儿。
皇后脱了鞋,蜷腿歪在软榻上。额前勒着一条海獭皮卧兔儿,皮毛棕亮,更衬得她脸色青白。病中的人,到底是短了些精气神。
淳贵嫔坐在炕桌对面,手里捧着茶盏,与中宫闲话家常。
“今儿风雪大,难为你还惦记本宫,特地过来探望。”
皇后端起案上的参汤润了润嗓子,和颜悦色地开口。
韩宛音闻言,忙将秘色瓷盏搁在小几上,抚膝一蹲,答话说:“芳时的后事,多亏了娘娘操持,才能办得周全体面。臣妾感念娘娘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都是小事儿。”皇后微微倾身,目光直直落入韩宛音眼底,多了些推心置腹的亲昵,“说起来,还多亏淳妹妹心思机敏,及时推出个小全子出来顶罪,替本宫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本宫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娘娘说哪里话?臣妾打心底里不信,娘娘会在宫中下毒害人。您是佛爷心肠,定是旁人在坤宁宫的东西上动了手脚,想要栽赃给您。”
淳贵嫔垂下眼帘,温顺得像只母鹿:
“无奈臣妾人微言轻,没法儿替娘娘揪出元凶。可若说找个奴才顶缸,还皇后娘娘清白,臣妾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断没个犹豫的。”
皇后听得十分熨帖,连连抬手示意她起来,赐了座,这才徐徐叹道:“依你看,这背地里使绊子算计本宫的,究竟是谁?”
韩宛音重新落座,却没有即刻接茬,反倒用绢子掩着唇角,做出个吞吐犹疑的模样来。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皇后两眼,这才捏着嗓子,轻声道:“臣妾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琢磨,倒真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说出来没凭没据的,冤枉了宫中姐妹。”
见淳贵嫔真有头绪,皇后急不可耐,当下便皱了眉头,催促说:“殿里又没旁人,淳妹妹但说无妨。”
有了中宫这句准话,韩宛音方才凑近些,细声细气地分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明婕妤素来与臣妾那妹妹不对付,两人明里暗里不知掐了多少回。”
“您说,会不会是明婕妤早捏准了芳时的脾性,故意在储秀宫里弄出个虚笼套子来,就等着芳时眼热,派人去把那盒贡胶盗走?”
高羡兰眉头一紧,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那砒霜是明婕妤自个儿下进去的?”
韩宛音眸光微闪,舌灿莲花地继续拱火:“芳时是个什么榆木脑袋,娘娘还不清楚么?她也就只能想到悄悄下点巴豆出气,可明婕妤那样聪明的人,未尝不可借力打力,借着娘娘的东西去杀人呐。”
“如此一来,既不脏了她自己的手,又能叫娘娘您平白沾一身腥臊。娘娘您再往深处踅摸踅摸,这案子结了之后,阖宫上下,到底是谁捡了最大的便宜?”
高皇后原就多疑,此刻顺着韩宛音递过来的梯子往下一出溜,脑子里猛地扯出一条清晰的线头来。
韩美人已死,明婕妤自然快意,又因受了惊吓与委屈,惹得皇帝怜心大起。琳妃和温昭仪则得了协理六宫的权柄,从她手里分走一大杯羹。
“本宫早便看出,那方氏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拍案怒道,“她定是早就同钟粹宫那头拜了把子,跟琳妃串通一气了!”
温昭仪就更别提了,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们好得跟亲姊妹一般。
见皇后脸色阴沉,韩宛音心中满意,旋即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工夫,遮掩唇角笑意。
韩芳时那个蠢货,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祸根。一张漏风的破嘴,今儿得罪这个,明儿招惹那个,指不定哪天就要捅出个大篓子,把她这做姐姐的都给牵累进去。
如今好了,她这一死,不仅做了自个儿的投名状,还顺带挑拨了皇后和明婕妤的关系。
不会喘气的韩芳时,才是她这辈子最好、最懂事的妹妹。
也不知爹娘听闻了幼女暴毙的丧音,又该是个什么哭天抢地的光景?
一念及此,隐秘又扭曲的快感,顺着韩宛音的后背阴恻恻地攀爬上来,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异样的舒坦。
自打她记事起,全家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娇憨霸道的妹妹。她恨偏心偏到咯吱窝里的父母,更恨那个仗着宠爱便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蠢东西!
微末的弑亲罪恶感,几乎瞬间就被报复的痛快给吞噬殆尽。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想起那蠢妹妹七窍流血的死状,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爹、娘,您二老疼了她一辈子,如今女儿想疼疼自个儿,也不算过分罢?-
御书房里,陆观廷见完大臣,立马便叫来宝瑞,吩咐道:
“折子都搬到暖阁里去,今儿在那边批。”
“是,奴才遵旨。”
宝瑞躬着身子答应,心里暗暗发笑。
万岁爷以前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当圣人,现如今倒好,明主儿不乐意上御书房来,怹便巴巴儿地过去找人家。
陆观廷撩开厚重的大帘子,一进暖阁,便见方妙意低着头,手中飞针走线。
他眼尖,打老远就瞧清她捏着块红底儿织金的碎料子,形状圆滚滚,上头还掐着褶儿,分明是顶婴孩才能戴的小帽子。
陆观廷顿住脚,心窝里倏地发烫,一阵狂喜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忽然就烧疼了眼眶。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小玩意?她心里还是想和他有个崽儿的,对不对?
陆观廷只觉这辈子没这么激动过,却还要故作淡定,迈着方步走过去,问道:
“忙什么呢?”
“针线费眼,仔细累着。”
低沉嗓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方妙意唬了一大跳,绣花针险些扎进指肚里。她抬起脸,埋怨地斜他一眼:
“陛下走路怎么没声儿?跟只大狸子似的。”
陆观廷也不恼,顺势坐到她身边,眼神不住地在那顶红帽子上打转,试探着问:
“这帽子倒精致,是给谁做的?”
方妙意把小帽子翻了个面儿,指着刚绣的金元宝给皇帝看,眼里全是笑意:
“这是嫔妾给玉虎做的小帽子,您瞧瞧怎么样?”
陆观廷眉头微皱,不禁反问:
“玉虎是谁?”
转念一想,约莫是她给崽儿起的乳名罢。
虽说是俗气了些,但民间都说,名儿取得贱,阎王爷才不稀罕收。大名自有他这个当爹的赐,乳名便听他亲娘的,贱些便贱些,好养活。
一瞬间,皇帝连将来怎么教“陆玉虎”骑射,怎么替他选太傅都想好了。
可不等他那颗满涨的慈父心落到实处,方妙意已经笑嘻嘻地答了话:
“是夏美人养的小猫呀,您不知道吗?”
猫?
陆观廷愣了一下,随后深深吸气,原本春风得意的脸,眨眼间就黑得没眼看。刚腾升而起的父爱,突然在半道转了个弯,变成满腔的恼恨。
敢情不是给小崽子的,而是给小畜生的!
第47章
越瞧那块红料子越觉得扎眼,陆观廷咬着牙,恨恨地在她腮帮子上捏了一把:
“猫还用戴帽子?长了满身的厚实毛,能冻着它不成?”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话里全是莫名其妙的酸劲儿:“朕瞧你是闲得发慌,成日里不琢磨怎么伺候朕,倒去侍弄那些只会扑腾爪子的。”
方妙意被掐得“嗳哟”一声,忙撤身往炕里躲,捂着半边脸蛋儿,振振有辞道:
“猫怎么了?猫儿也是条小性命呀!”
“先前玉虎在雪地里淘气,钻得一身湿泥,回来还直打喷嚏呢。陛下这火发得真没道理,难道您不觉得小猫可爱?
陆观廷从鼻子里哼出声冷气,撩起袍角,在炕桌另一边坐下。
他方才真是失心疯了,竟以为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开了窍,知道惦记家里的爷儿们了。谁成想,忙活半晌,又是一地的鸡零狗碎。
看着案头刚搬来的一箩筐奏折,再瞧瞧对面那个脑子里只有猫暖帽的媳妇,皇帝只觉这日子简直是没法儿过。
可抱怨归抱怨,到底舍不得走。陆观廷随手翻开一本请安折子,耳朵却不自觉地支棱着。
方妙意一边缠线,一边还没完没了地絮絮讲着玉虎如何漂亮,说它皮毛是雪白的,叫声像是撒娇,还总爱往人怀里钻。
她说话从不高亢,柔润得像一汪温水,徐徐送进他耳朵里。陆观廷心中乱窜的闷火,竟也奇妙地软塌下去,化作一滩稀烂的泥。
他心想:算了,凑合过罢。天下虽大,可像她这么能气人又能下饭的,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
方妙意刚掐准一根线,垂眸用剪子铰断了,嘴里又念叨起来:“其实玉虎虽漂亮,可到底素净了些,没甚看头。嫔妾还是更喜欢三花猫,身上白的黄的黑的,斑斑驳驳凑一块儿,显得热闹,瞧着就叫人高兴。”
陆观廷翻看折子的手没停,心里暗忖,这倒是她的性子。她不爱那些素净冷清的,满屋子的陈设都恨不能漆成金的红的,最是个喜欢色彩斑斓的主儿。
“嫔妾从前在家中时,就养了只小花猫,背上驮着三块圆斑,可威风了。”方妙意说起往事,连带着手里的针线也慢了,“叫它一声,它就能从花圃里一路小跑着蹦出来,尾巴尖儿卷个圈儿,跟在人后头讨食。”
陆观廷正提笔舔墨,闻言不禁一顿。见她垂着眼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便没来由地有些心软。
皇帝略一斟酌,温声道:
“你想它了?”
“明儿朕打发个太监,去国公府里把你那只猫抱来,养在宫里陪你就是了。这有什么难的?”
方妙意把下巴搁在膝头上,幽怨地瞥他一眼,嘟囔说:
“已经跑丢了。”
哪成想是这样?陆观廷一时有些讪讪,碰了下鼻梁,继续低头瞧折子去了。殿里安静下来,地龙煨得这窝里暖洋洋的,待久了便叫人觉得浑身酥软。
方妙意晌午那阵用过膳,便开始眼皮子打架,索性丢下针线,蜷在炕几边的引枕上眯了一觉。
外头天色渐暗下来,昏暗的暮色像一块深灰的旧毡子,沉沉地铺满了窗棂。
方妙意醒来后,饿得前胸贴上后脊梁,想不通打盹儿怎么也这般耗力气,只好去外头端了盘萨其马来嚼。
香甜的奶味儿在暖阁里化开,方妙意研完墨,便又无所事事地像只懒猫。未免显得忒没用,就偶尔给皇帝喂两块萨其马尝尝。
瞧着陆观廷不停忙活,她寻思当皇帝也真够累的,连个歇晌的工夫都没有。于是趿了鞋下炕,把烛灯捧到案边上,好叫他看得更清楚些。
烛苗跳了跳,一圈暖黄的光晕便在案头慢慢漾开。
陆观廷从折子里抬起眼,正瞧见她小心地给那灯罩拢严实。暖光映在她半边侧脸上,晕出一层毛茸茸的柔边儿。
这光景,叫他心里蓦地生出感慨,是种从未尝过的安稳。从前便是百十来人在跟前围着、伺候着,他也只觉这宫里冷冰冰的,砖头是砖头,瓦块是瓦块,没有半点人气儿。
眼下坐在这张炕上,他挑灯批红,她就偎在一旁,做点针头线脑。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杠拌嘴,怄两句闲气,末了又和好。倒真像寻常市井里头,守着灶台过日子的两口子。
他觉着这滋味儿极好,甚至比坐拥江山带给他的满足,还要来得贴肉实在些。
这时候,方妙意也正好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瞅着他,欲语还休。
这双眼里的意思,他如今也能读懂些,譬如目下,她定是有事想张口。
陆观廷觉得气氛正好,心想温存够了,她莫不是也动了旁的心思,想邀他今晚早些安歇?
皇帝搁下御笔,清了清嗓子,期待地问:
“怎的了?可是身上乏了?”
方妙意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眼巴巴地说:“嫔妾晚膳想吃那个羊肉锅子,还要江米面窝窝,红枣苡仁米粥,炸虾饼……”
冷不防听见这一顿报菜名,可把陆观廷噎得够呛。他气极反笑,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打断这番没出息的念叨:
“就长个吃心眼儿,也不怕吃积食。”
方妙意被训得恹恹的,心里老大不痛快。她缩回狐裘里去,嘴上不敢回,心里却嘀咕个没完:
干嘛又训人?不给吃就不给吃呗,直说便是,犯得着呲哒她么?
还是皇帝呢,陪他从早忙到晚,竟连口好嚼裹儿都舍不得赏。嘁,抠门儿-
风从廊下穿过来,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扑。春萝在后头撑着伞,伞面儿微微倾斜,遮住仪妃大半个身子。
杨幼薇小心翼翼地搀着仪妃的手肘,只觉衣料底下的骨头直硌人手。她心里暗暗吃惊,果然病来如山倒,竟把往日里气焰万丈的人,掏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两人各怀心思,踩着地上新落的薄雪,往小佛堂那头挪步。
杨幼薇偷偷打量着仪妃神色,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爱打探的毛病,试探着开口问:
“娘娘,您晌午那阵儿出门去了?”
没等仪妃接茬,她又赶忙堆起笑容,絮絮念叨起来:
“嫔妾白日里本想过来给娘娘请安,顺道儿陪您解解闷呢。谁知到了门口,夏美人却说您不在宫中。今儿雪大,您身子才刚见好,平常出门可得仔细些。”
仪妃脚步放缓,低头闷闷地咳嗽了两声。她拢起灰鼠褂子,抬脚迈进佛堂的朱漆门槛,声音冷淡:
“殿里闷得慌,总得出去转悠转悠,才好知道如今宫中是个什么光景。”
这话说了却跟没说一样,打探不出半点儿内情。杨幼薇讨了个没趣儿,只得悄悄撇了下嘴,不敢再多言语。
佛堂里没生炭盆,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夹杂着檀香灰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众人正往前走,垂着黄绸幔子的佛像后头,猛地蹿出一道白影儿。
“呀!”
杨幼薇正走神琢磨心事,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她尖叫出声,险些把仪妃的胳膊都给甩出去。
待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蹲在供桌边舔爪子的,正是玉虎。外头正落雪,它竟躲到这儿来了,一双蓝莹莹的眼珠子在暗处幽幽发亮,瞧着怪瘆人的。
仪妃不耐烦地蹙了下眉,侧首吩咐身后的春萝:
“给夏美人抱回去,别半夜三更的又到处喊猫,吵得本宫脑仁疼。”
春萝赶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上前去,一把捉住玉虎的后颈皮,将它塞进怀里带出门。
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佛堂的厚木门掩了起来,隔绝外头的风雪声。
仪妃缓步上前,在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前净了手,取过三炷线香,借着烛火引燃了。
海灯里还剩了点灯油,火苗子明明灭灭,映在她那张皮骨紧贴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看着仪妃虔诚敬香的背影,杨幼薇猛地想起她手上沾染过的血腥,心中不禁一阵恶寒。
这人大晚上不安寝,跑来拜什么佛?真不怕菩萨瞪她么?
“你之前那病,真是撞着脏东西了?”
仪妃没回头,只将香插进铜炉里,冷不丁地发问,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养这些时日,如今不再发热,慢慢有了些精神,便又开始倒腾旧账,琢磨起之前落水的事儿来。
杨幼薇听得皮肉一紧,后背登时冒出冷汗。她掐着手心,强行镇定下来,讪讪笑道:
“娘娘这么一问,嫔妾也说不准……但大约是罢。嫔妾那阵子也没干什么特别的,忽然就一头栽倒病了。等寒衣节一过,做法事送了祟,忽然就又好转,兴许只有撞邪说得通。”
仪妃望着缭绕上升的青烟,眼神有些飘忽,也不知信了没信,只幽幽叹道:
“世上真有邪祟么?”
她声气平淡,眸子透过香雾,看向慈眉善目的金身菩萨。仿佛在问佛,又仿佛在问自个儿。
“咕咚。”
杨幼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心想在菩萨面前说这种渎神的话,也忒不合适了。仪妃不怕阴司报应,她还怕呢。
好在仪妃也没指望她能答出个子丑寅卯来,沉默片刻,便转过身来,走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
“听说琳妃近来在宫里,可是得意得很?”
这话头转得快,杨幼薇忙收敛心神,跟在旁边半坐了,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回话:
“自然是得意的。虽说是温昭仪和她一起协理六宫,但温昭仪位份矮着一头,人也不是个爱歘尖要强的。大小活计全听人家的主意,衬得琳妃更像个主事的了。”
杨幼薇顿了顿,又把最近宫里的琐碎事儿,诸如谁领了什么新缎子,谁又因份例跟内务府闹了脸红云云,都跟仪妃抖搂一遍。她暗自盘算,自个儿这般殷勤伺候,又是端茶递水,又是通风报信,总该能换取几分信任罢?
仪妃听着,脸上也没甚多余的表情,手指拨弄着腕上那串老紫檀念珠。
过了半晌,她忽然问道:
“本宫白日路过御花园,看内务府的太监们正忙着往里头搬烟火架儿,不是还有一阵才过年么?这是要做什么?”
杨幼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显得有些尴尬,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道:
“回娘娘的话……明婕妤的生辰,好像就在年前。”
仪妃拨弄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冷笑道:
“本宫还当是什么?原来是万岁爷哄明婕妤高兴用的,难怪这般大动干戈。”
杨幼薇悄悄用余光瞄着仪妃,只觉寒毛直竖,暗道仪妃近来虽病着,心里的想头可一点没少。
她虽听不太懂仪妃话里的机锋,但这些神情反应她都一一记下了。
回头只管告诉方姐姐知道,方姐姐聪明,她肯定能琢磨明白。
第48章
天儿阴沉得像一兜子铅,方妙意在景和门前下了暖轿,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里走。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正躲在抱厦里呵手,见着人影,忙不迭地打起漳绒帘子,嘴里请安道:
“明主子吉祥。”
方妙意跺了雪进来,一眼瞅见苏容华坐在软榻上,身上正拢着件玄狐皮。
“苏姐姐金安。”知她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冬,方妙意便又笑道,“外头雪下得紧,瞧着这架势,不到明儿天亮是收不住了。苏姐姐若是怕冷,还是过两天再出门罢。”
方妙意一边数落着外头的雪,一边由着香凝上来解了貂裘。里头穿的是件青骊色昭君袄,领口襟边儿压着指甲盖宽的两圈回回锦。
苏蕴好正在青花攒盘里剥干果子,听她这样说,也弯眼道:“昨日我还听小丫头们说呢,冬至在月头,冻死老黄牛,看来今岁的确是个冷冬。方妹妹快坐,过来暖暖身子。”
“嗳。”方妙意也没客套,踩着脚踏落座,合掌呵了口热气。见红萼递来的汤婆子,便伸手去接。
苏蕴好抽出帕子拭手,又吩咐道:“去西殿请杨美人过来,就说明婕妤到了,叫姐妹们一起说说话。”
方妙意平常见杨幼薇,都是来景和宫,打着和苏容华串门子的由头,很少叫杨幼薇往储秀宫跑。一则入冬天寒,只有自个儿外出有暖轿,二来也是不想让仪妃起疑心。
“给姐姐们请安。”
杨幼薇早就拾掇完等着呢,闻信儿立马就从西配殿钻过来。她穿得厚实,还一坐下便搓手,可见今儿是真冷。
三人在炕上坐稳当,红萼又在小泥炉上煨着的一吊子牛乳茶里,添了些红枣桂圆,浓郁的甜奶香味儿登时溢满了屋子。
杨幼薇憋不住话,才呷了一口热乎气儿,就急急地把身子往前探,用气声说:
“方姐姐总算来了,我前儿去见了仪妃回来,正攒着一肚子话想跟您说呢。”
抬手打发宫人们下去,方妙意挑眉问道:
“怎么,她又给你气受了?”
杨幼薇摇摇头,挪着屁股凑近些:“若是给我气受倒还罢了,偏是她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劲儿,叫人心里发毛。”
于是,杨幼薇便将夜里小佛堂的事儿,惟妙惟肖地跟她二人学了一遍。
“姐姐您说,仪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杨幼薇说着,还不由气馁,“您瞧她这人多贼,我都这样没日没夜地照料她了,她还不跟我交实底。我试探着问她去哪儿,她却跟我打哈哈,只说出去转悠。”
方妙意正捻指琢磨,闻言不禁轻笑一声,到底没说那些伤人的话。
仪妃为何不愿意跟杨幼薇多说?自然是嫌她傻呗。真遇着什么事儿,跟她商量也不顶用,还平白给自个儿招一肚子气。
“我猜着……仪妃应当是去坤宁宫了。”
说罢,方妙意抬眼看向苏蕴好。
苏蕴好接到她问询的眼神,立马颔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眸圆睁,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嗑的瓜子,着急问道:
“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就能听出来是去了坤宁宫?”
仨人坐在一起商量,总不好单独撇下个呆子。方妙意捧着热乳茶,一点点同她解释:“你想啊,仪妃一病好几个月,如今才好些,宫里能叫她亲自冒雪出去见的人,肯定不会是小喽啰。”
“回来第一句话,先问你琳妃近来是否得意,可见她白日里见的那人,定是跟她提起了琳妃,甚至还发了牢骚。”
“如今宫里头,看琳妃最不顺眼的大佛,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杨幼薇恍然大悟,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合拢,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我的好姐姐,你们也太神了!光听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能猜出这么多弯弯绕来。”
她心里暗自咂舌,原来真有人只凭几句闲话,就能把乾坤断个大概齐,亏自己还傻乎乎地当仪妃是随口扯闲篇儿。
苏蕴好将剥好的桔子分了一半给方妙意,面上却浮起几分忧色,轻声道:
“她们见面倒无妨,只是仪妃那人狠毒,我担心她这回和皇后搭上线,会不会是瞧你不顺眼,想合伙害你?”
方妙意接过桔子,心下冷笑。
何止是想害?那是早就动过手,只不过没成事罢了。
“对呀!”杨幼薇也是怕这个,不禁紧张地念叨,“她朝我打听那烟火架儿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敢骗她,嘴一秃噜就全说了。她听完,当时脸色就不好,说话还酸溜溜的……”
“万一她在姐姐生辰那天添堵,那我真该死一万回了。”杨幼薇扯着帕子,丧气地垂下脑袋。
苏蕴好也跟着皱起眉,暗中思量:要不要寻去乾元宫见皇帝,跟他提前禀一声?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只有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还在不知愁地盘旋缭绕。
方妙意咽下嘴里的桔肉,噙笑安抚道:“你们也甭担心,应当不会这样快。筹谋布局总要讲究个万全,没阵子工夫下不来。更何况十九那日,万岁爷是要跟我一块儿过的。便是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胡来罢。”
“万一伤及龙体,她们是嫌自己命长,想害九族掉脑袋么?”
“原来如此,倒是我们瞎操心了。”苏蕴好听了这话,心中石头这才落地,随即又掩唇笑起来,温柔的眸子里盛满揶揄,“方妹妹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哪像我们这些守冷灶的?陛下自是早答应了妹妹,要陪你过生辰呢。”
方妙意方才没留神,顺嘴就说了,这会儿回过味来,脸上顿时发臊,忙找补道:
“没有的事儿,我也不过是瞎猜度,想着皇上若是政事不忙,大约……大约是会过来坐坐的。”
“瞧瞧,还假谦虚上了?”
苏蕴好哪里肯放过她,立马就拉上她的手,张罗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做个东,把之前内务府送来的鹿肉切了炙上,预备一桌好菜。咱们姐妹几个关起门来乐呵乐呵,权当是提前给方妹妹贺生辰了。”
杨幼薇也立马笑开了,拍掌说:“鹿肉好,冬日里吃上一顿鹿肉配酒,最能暖身子。”
“等到了正日子,万岁爷在跟前陪姐姐,我们这起子闲人就不去讨嫌碍眼了。”
方妙意被两人这一唱一和逗得愈发局促,羞得将脸埋进臂弯里,瓮声瓮气地回嘴:
“说什么你们我们的?正日子那天你们只管来就是,谁要是不来,就是嫌弃我那儿庙小,不拿我当正经姐妹瞧。”
这话一出,大伙儿顿时都笑开了。方妙意趴在炕桌上,眼前那盆水仙花开得正盛,清幽香气叫炭火一烘,说不出的熨帖-
明婕妤生辰当晚,内务府太监们奉命,在假山堆子后头置办了整排的烟火架儿。
随着轰然几声响,夜幕被撕开口子,里头吐出漫天的星火。先后演了“八仙过海”、“麻姑献寿”等热闹花样,火树银花交相辉映,映得雪地都成了斑驳的金紫色。
方妙意看得兴致勃勃,一双杏眼里倒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尽管鼻尖儿冻得通红,却还不肯回宫,直在那儿拍手叫好。
陆观廷瞧着她那副贪玩的痴样,虽觉可爱,到底怕她冻坏了,索性将她那双冰凉的手捉进怀里,强行揽着往回走。
“嫔妾还没看够呢……”
“等过几天年关大庆,漫天都是响雷子,管保你看个够。”
方妙意听罢,这才重新高兴起来,挽着皇帝胳膊,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火花儿。
陆观廷却没听进去,只顾揽紧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原是不巧,生辰这日恰赶上她来月事。如今夜里愈发冷,陆观廷本想叫停了今晚的排场,偏生方妙意非吵着要去,还撒娇说若看不见烟花,这一岁便白长了。
“嫔妾无事,一点都不痛,身上轻快着呢。”方妙意仰脸一笑,实话实说。
说起这个,她自个儿也觉得稀奇。按理说避子药性寒,常吃会伤身,叫女子经水不利。
谁承想她服了那药,这几月竟也没遭罪,反倒比从前在府里还要舒坦些。
她心里暗忖,到底还是宫里的御医高明,能把她身子调理得这样好?
陆观廷见她步履轻盈,并非强撑,这才略略放心,拍她手背道:
“去换身衣裳罢,朕在暖阁等你。”
不多时,方妙意换了件玫瑰紫攒花锦缎的寝衣回来,乌发半绾,没带什么金玉件儿,反倒更显出几分家常的娇媚。
她今日确实撒欢,刚进殿瞧见皇帝坐在炕头,便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像只腻人的小猫:
“陛下,嫔妾今儿真欢喜,多谢陛下恩典。”
送的贺礼人家喜欢,这事儿比什么都叫人高兴。陆观廷被方妙意哄得开怀,飘飘然竟生出几分昏君的豪气来,搂住她问: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儿你是寿星,朕都依你。”
方妙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有了主意。她轻轻勾着皇帝衣带,软声细气地开口:
“陛下,仪妃娘娘近来身子见好,都能起身出去溜达了。杨美人这段时日总过去照料,可见很有功劳。您瞧,是不是该给她点儿嘉奖?”
陆观廷听了,不由倾身衔住她软软的耳垂,一面吮咬,一面低声道:“这是借朕的手,给你自个儿做人情去了?那杨氏如今成了你的人,你在朕跟前倒是真肯卖力气。”
后宫里交好的嫔妃互相举荐是常事,可在这温存当口提起别个,到底有些煞风景。
方妙意哪管那些,只觉得这股东风不借白不借,哼唧着在他颈窝里乱钻:
“求求陛下了,嫔妾可是跟杨美人夸下海口,说跟着嫔妾能捞着好处。您要是叫嫔妾落了空,往后嫔妾还怎么抬得起头?您舍得瞧嫔妾没面子呀?”
陆观廷故意逗她,板着脸道:“为何不舍得?朕瞧你脸皮厚得很,丢一两分也没什么。”
方妙意笑容一收,把脸埋进皇帝怀里,在龙袍襟口上来回蹭,像是要蹭掉眼泪珠子似的,哽咽着嘟囔:“陛下一点儿也不疼嫔妾,大好的日子叫嫔妾心里堵得慌………”
“行了行了,别蹭了。”
陆观廷闷笑出声,将人往怀里掂了掂,无奈道:
“答应你就是了,明容华。”
方妙意猛地抬起头,先是一怔,随即笑意就爬上眉梢,追着问:“当真?明儿就下旨?”
末了,她却又揪着衣角,自顾自纠结起来:“只是……嫔妾位份升得这样快,会不会叫旁人嚼舌头?”
“谁敢说你?”皇帝语气淡淡的,话的分量可不轻。
“再说临近年关,朕本就打算提拔几个懂事的。可朕想着,你跟她们不一样,总不能混在一堆儿打发了。明儿朕就单独下旨,给你晋位。”
方妙意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抿了抿唇,暗道皇帝哄起姑娘来,可真要把人溺死。什么叫“跟她们不一样”?这话听着模模糊糊的,叫人浮想联翩。
虽然她心里明白,若说皇帝爱她爱得要死要活,那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此刻,她应当是这宫里最讨他欢心的罢?趁着风头正盛,就使力再往上爬一爬。如今她离主位,也只剩一步之遥,倘若不出意外,等明年万事稳当了,或许真能琢磨着要个崽儿?
见她垂眸不语,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陆观廷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尖:
“别胡思乱想了,小老虎就该威风些。”
方妙意羞得一躲,随即又觉得不对,凶巴巴地问:
“您是不是偷偷骂嫔妾是母大虫呢?”
陆观廷失笑:“朕哪有那个意思?倒是你,上赶着承认,莫非是做贼心虚?”
“那不能。”方妙意立马否认,心想自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姑娘,才不是母老虎。
两人就着这些无聊话头吵吵闹闹,偏生都觉着乐在其中。
今夜这样的好光景,方妙意自是舍不得睡下。陆观廷本有心与她共度春宵,奈何她身上不方便,想了想,提议道:
“既然睡不着,朕同你下盘棋消遣消遣?”
闲敲棋子落灯花,听着倒雅致。
方妙意心中却是一紧,因为她瞧过皇帝下棋,自个儿那两下子,哪里是他对手?她警惕地觑着皇帝,小声问:
“那输了怎么办?”
见她那副守财奴的样子,陆观廷哪里不知她心意,便笑道:
“不赌银子。谁输了,就往脸上画猫胡子,成不成?”
方妙意撇撇嘴,暗自埋怨皇帝真坏,摆明了又要捉弄她瞧乐子。可思来想去,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气哼哼地答应。
等宝瑞把那副碧玉棋盘摆上来,方妙意还没消气呢,拈起颗黑子,啪的一声,敲在棋盘正中央。
一招起手就落天元,顿时惹得陆观廷扬起眉峰。甭说他如今是皇帝,便是以前做皇子的时候,也没人敢这样跟他下。这娇贵姑娘宠惯多了,脾气是见长。
第49章
方妙意这子落得气壮山河,可抬头瞧见皇帝微妙的眼神,心中那股莽撞劲头登时泄了大半。
她又悄咪咪地探出指尖,在黑子上虚虚一搭,就要往回偷,嘴里还心虚地打着商量:
“嗳呀……方才灯影忒晃,嫔妾眼花了,这子儿落错了地方,不算不算。”
话音未落,陆观廷长指横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拨,将她挡了回去,矜漫笑道:“这还没画胡子呢,就开始耍赖了?悔棋可不成。”
陆观廷将那枚想要逃跑的黑子按实了,随即拈起一颗莹润的白子,啪嗒一声,紧贴着黑子落下去。
方妙意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迎战,随手胡乱支应了几招。她瞧着哪儿顺眼就往哪儿填,颇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浑劲儿。
烛影摇红,映得满室流光溢彩,两人的影子交叠在茜纱窗上,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陆观廷下得气定神闲,每落一子,都像是故意给她留出百般变幻的空子,偏他面上还一派高深莫测,惊得方妙意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薅辫梢。
瞧方妙意抿唇思索的愁样儿,皇帝只觉打量她可比棋局有意思多了,不由垂眼轻笑,指间的白子又默默换了个地方。
这一局棋下得并不算太久,方妙意揉了揉发酸的眼,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瞧最后那块劫争,谁知这一看,整个人忽地愣住。
“呀!”她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大杏眸,指尖又在盘上点画一遍,“赢了?陛下您快瞧,嫔妾居然赢了?”
陆观廷唇角微扬,点头认了这笔账,懒懒地往迎枕上一靠:“到底是小寿星运道旺,连朕都得避你锋芒。罢了,愿赌服输。”
“来人,”他扬声朝门外道,“笔墨伺候。”
方妙意这才回过味儿来,皇帝并非想把她画成大花猫,而是今晚大发慈悲,存心哄她高兴呢。
宫人们听得吩咐,连忙捧来预备好的紫毫笔和端砚,又垂手退出殿外。
方妙意蘸饱浓墨,擎着笔杆子凑到陆观廷跟前,跨坐在他腿上,却又迟迟下不去手。
眼前这张脸犹如刀削斧凿般俊美,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若是添上几根滑稽的猫胡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怎么?没胆子画?”
陆观廷微阖着眼,见她半晌没动静,不由得轻笑一声。
方妙意叼着笔杆琢磨,视线顺着他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落在绣着团龙纹的襟前,心里忽地生出个促狭的主意来。
“画脸上可惜了……”她贴在皇帝颈边,小声呢喃,热气吹得人耳根子痒痒的,“嫔妾想换个地儿,画在陛下身上,成不成?”
她心里恶狠狠地盘算,从前皇帝兴致上来,还往她身上盖过私戳。她记仇得很呢,今儿一定要原封不动地讨回来。
陆观廷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知她没憋好屁,却还是纵容地颔首:
“随你。”
得了这一声允准,方妙意喜上眉梢,登时拉着陆观廷往帐子里钻。
两人滚到榻上,重重帐幔坠下,笼住一片朦胧的暖香。陆观廷脾气好得出奇,伸手便要去解腰间的玉带。
“陛下别动,”方妙意吓得一激灵,赶忙按住皇帝要往下伸的手,红着脸嗔道,“只解了外袍和中衣就成,不许……不许全褪了。”
虽说两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可明晃晃地解衣裳到底叫人害臊。
陆观廷闻言,喉间滚出声低沉的闷笑,顺着她的意,只松松垮垮地敞开衣襟,露出大片精壮结实的胸膛来。
皇帝是常年骑射练就的身材,不似文臣瘦弱,却也不如武将粗犷。暖融融的烛火透进帐幔,映在他身上,透着股叫人面红耳赤的阳刚气。
方妙意像是被晃着了,眯起眼寻摸半晌,才最终将笔尖悬在他左边心口处,也是之前皇帝在她身上盖印的地方。此时那里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破胸膛似的。
细细的笔尖带点儿凉意,陆观廷有意放松下来,任由她在上面涂涂抹抹。
方妙意画得极为认真,也不知是热得还是怎的,鼻尖儿上慢慢沁出细汗。只是皇帝心跳实在太过剧烈,顶得笔尖直颤,墨迹便有些晕染开了。
“陛下能不能安静点儿?嫔妾都画歪了。”
她不满意地抱怨了一句,软软的指腹在他心口上按了按,试图让那颗躁动的心安分些。
陆观廷被她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发笑,大掌扣住她后脑勺,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轻啄一口。
“你腔子里安静一个给朕瞧瞧?”
方妙意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讨好地亲了亲。
“陛下恕罪,是嫔妾失言了。您且忍忍,马上就好。”
好不容易哄好这尊大佛,方妙意这才屏息凝神,接着完成自个儿的大作。不多时,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卧在天子身上。
猫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胡须翘起,娇憨可爱,随着陆观廷的呼吸起伏,仿佛活过来一般,正冲着人喵喵叫。
方妙意搁了笔,双手撑在皇帝身侧,满意地欣赏画作。目光顺着猫脑袋一路往上,便落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里。
这样的姿势有些暧昧,她很少有机会这样俯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看着他衣衫半解,躺在榻上任由自己施为,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羞涩。
那双总是含着威严的瑞凤眼,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烧得人浑身发烫。
也许是因为身上来了月事,女子的欲念总是格外旺盛些,方妙意忽觉得小腹发酸,忍不住拢了拢双腿。看着看着,眼神便有些痴了。
陆观廷哪里看不出她意乱情迷,原本也就想由着她闹。可转念一想,她身上又不方便,多半是只管杀不管埋,眸色便沉了沉。
他抬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清醒过来。皇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不准。”
“仔细招了病,今儿个不许胡闹。”
方妙意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她红着脸哼唧一声,扭身耍赖说:“陛下说什么呢?嫔妾听不懂。”
她欲盖弥彰地想要往后退,却被陆观廷一把揽住腰,天旋地转间,已被他压在身侧。
陆观廷坐起身来,扯散锦被把人裹了个严实,又顺手将这只馋猫儿捞到床榻里侧,指尖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刮了刮。
“听不懂?那朕给你讲讲?这会子倒装起正经人来了。”
方妙意羞愤欲死,干脆把脸埋进被窝里,假装没听见。
陆观廷却趁势将人搂进怀里,用那团没干的小墨猫去贴她。
“嗳哟,脏了脏了……”方妙意惊得直躲闪,“这可是嫔妾新换的寝衣。”
皇帝才不理会,一本正经地说:“既是你画的猫,那你就得给它找个安稳窝儿住。”
“陛下好不讲理。”方妙意娇嗔地横他,又把人往外推,不许他沾染自个儿。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破云而出,映着殿里这片胡闹后的温存。方妙意笑累了,软绵绵地伏去皇帝怀里。
陆观廷唇角微勾,手掌轻轻拍着她脊背,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哄睡。她便由着他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生辰吉乐。”
陆观廷忽然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说。声音沉沉的,不似方才闹着玩时的散漫,像是认真在说什么要紧的话。
方妙意窝在皇帝怀里没动弹,只抬起脸蛋儿,蹭了蹭他脖颈,算是应了。十九岁的生辰,确实过得称心如意-
深冬清晨,宫人们呵着团团白气穿梭于廊庑之间。今儿坤宁宫里的请安阵仗,是入冬以来最齐的一回。连久病不出的仪妃,也裹着紫貂大氅,坐到了左首第一把玫瑰椅上。
满殿珠翠环绕,熏笼里透出来的热气儿,把脂粉香熏得愈发浓稠。
高皇后端坐在凤座上,佛头青平金便袍上绣着大朵牡丹,压得住场子,也显着尊贵。
“今儿叫诸位妹妹们过来,确是有桩要紧事儿。”皇后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按着宫中旧例,最晚到二十五日,便得传告各府王妃进宫过年。”
“届时需置办供花供盒,于宝华殿敬拜。本宫琢磨着,选些妹妹们一同上香,也好承沾佛祖的庇佑。”
众人闻言,心里都各自盘算起来。当日不止宫中嫔妃,常居宁寿宫的老娘娘们也会在。进香可是个露脸又不费力的好差事,谁不想在那些王妃命妇跟前显摆显摆?
皇后目光扫过底下一溜儿姹紫嫣红,抿唇笑道:“今岁宫中添了许多新人,后宫充盈,乃是大喜。”
“既是喜事,也该将从前空缺的位份补全些,这一年到底辛苦大伙儿了。”
这句“补全位份”一出,底下众人都不由屏息凝神,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上头。
“本宫与陛下商议过了,温昭仪这段日子协理六宫,性子沉稳,办事妥当,即日起便晋为妃位。”
温昭仪出身好,资历也摆在那儿,众人倒不意外。
“凤贵嫔伴驾日久,平素最是孝敬长辈,很得顺妃老娘娘赏识,晋为昭仪。”
坐在下首犄角旮旯里的杨美人,两只手绞着帕子,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
她知道自个儿家世不显,恩宠稀薄,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横竖是砸不到她头上的。如此一想,杨幼薇也不抱指望了,垂下脑袋,有些丧气。
谁承想,皇后话锋一转,目光竟落到她身上:
“杨美人前些日子照料仪妃,很是尽心,便晋为嫔。”
杨幼薇猛地抬眼,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前头温棠和凤吟都起身行礼,她这才如梦初醒,慌手慌脚地跟着跪下谢恩。
等回过神来,她第一反应便是想去看明容华,脖子扭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在坤宁宫,不能露馅。她又赶忙去看仪妃,装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想讨好这位旧主。
可仪妃正闭眼养神,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杨幼薇大大松了口气,这才悄悄朝方妙意傻笑。
这哪是沾仪妃的光?分明是方姐姐的功劳!不然万岁爷日理万机,哪能记得住她这个小小美人?
皇后嘴上漂亮,说是“商议”,可后宫里谁不知道,万岁爷拟了旨,那就是板上钉钉,谁也驳不了的,皇后不过是代为宣达。
杨幼薇心里热乎乎的,暗道这条大腿算是抱对了。在宫里,位份高低固然要紧。可谁能见着万岁爷,谁能在御前递上话,那才是真正的硬靠山。
等皇后受了礼,除却仪妃和琳妃没动,其余众人都起身朝温妃和凤昭仪贺喜。
皇后待底下静了静,才又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
“今岁敬香的人选,本宫定了从三品容华往上的妹妹。加上本宫与陛下,恰好凑个十全十美之数。”
“选定你们代内外命妇上香,可是极大的光耀,也是祈福的好机缘,回去都好好预备着。”
方妙意原本捧着茶盏,只等瞧完热闹便散,闻言倒是微微一怔。
往年这种代命妇上香的体面事儿,统共也就几个主位娘娘能捞着。没成想今年门槛儿松了,竟往下兜了一级。如此一来,正正好好把她和苏容华都算了进去。
方妙意撂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前些日子探到的风声,在心中转了个来回。皇后开冬那阵曾拨炭例关照仪妃,仪妃大病初愈后,果然便去面见皇后。
这俩人怕是勾连上了,已有结盟对外之意。如今这般殷勤地往下放名额,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像是赶着把人往佛像前塞。
莫非是狗急跳墙,等不及过完这个年了?
第50章
“皇后这规矩改得倒是新鲜。”
琳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没急着瞧谁,只把戴着珐琅护甲的手抬到眼前晃悠,声调儿略往上拔:
“往年敬香,不都是正三品往上的主位宫妃么?怎的今岁就这般随意了?”
皇后像是没听出琳妃话里带刺,心平气和地笑道:
“两位容华妹妹是新进嫔妃里最出挑的,平日伴驾也勤谨。本宫抬举她们,不为别的,只求能在佛祖跟前多念叨两句,保佑她们早得龙嗣,为宫中添添喜气。”
皇后搬出子嗣来说事儿,堵得琳妃再没借口张嘴,脸皮憋得发青。
方妙意本指望琳妃中用,能把皇后顶回去,见状只得暗叹一声。
她悄悄与苏蕴好对了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离座下拜,齐声道:
“多谢娘娘隆恩,嫔妾定当尽心。”
皇后摆摆手,命她们坐回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出说一不二的强硬:
“只是这上香次序也有讲究。本宫想过了,若是同个品级的,便按着晋封先后定序。妃位上,自然以仪妃为首,琳妃次之,末了是新晋的温妃。往下都按这个法子排,谁也别觉着委屈,诚心替咱们大齐朝祈福才是正经。”
方妙意听罢,倒没什么想争的。左右她不是压轴就是攒底,无甚差别。
可琳妃自诩皇后之下第一人,叫个病歪歪的仪妃压在头上,当即就恼了:
“皇后这话说得,臣妾倒听不明白了。宫中讲究的是尊卑有别,何时听过以这种由头定次序的?臣妾奉上谕协理六宫,在妃位中自该居先。”
“不然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叫外头那些王妃郡主瞧了笑话,说咱们内宫没个高低贵贱!”
仪妃拢着紫貂大氅,闻言不过是略抬了抬眼皮,嘲弄道:
“琳妃妹妹气性儿真大,为了自个儿那点虚荣面子,连皇后娘娘拟定的章程也要置喙。你要是不服气,大可到乾元宫外头哭天抹泪去,看万岁爷会不会搭理你这点鸡毛蒜皮。”
“郑妆玉,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受气的不是你,你倒充起大瓣蒜来了。”
琳妃毫不示弱,立马冷笑反呛:
“你既这么谦和淡泊、不争不抢的,怎的不跟皇后禀明,把自个儿那位子腾出来?也让大伙儿瞧瞧,你是真菩萨心肠,还是光会耍嘴皮子!”
之前琳妃和皇后呛声最凶的时候,方妙意装病躲过去了,一直没见识过什么叫剑拔弩张,今儿算是头一遭开眼。
她坐在后头听热闹,手底下也没闲着,从攒盘里抓了把五香瓜子,拿牙尖儿轻轻一磕。
谁承想琳妃撂下狠话后,仪妃似乎病体不支,没继续吭气儿。她这“嘎嘣”一声,跟旱地拔雷似的。
方妙意吓了一跳,赶紧用上牙膛把瓜子瓤抿碎了,悄悄吞进肚里。
“琳妃姐姐,事到如今,臣妾不得不说句公道话。”
淳贵嫔忽然佯笑一声,起身福了福,开口帮腔:
“皇后娘娘这法子很是公允,大伙儿都是拿同样份例的姐妹,谁比谁多长了一颗脑袋?若依您这样说,温姐姐也是协理六宫的皇妃,您二位又孰尊孰卑呢?都按着资历深浅来定夺,最合适不过。”
“你这拉偏手儿的,又插什么嘴?”
琳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指着淳贵嫔便要发作,却被旁边的薄贵嫔抱住胳膊,低声劝下。
杨幼薇猫在后头,俩眼珠子在仪妃和琳妃之间来回瞟,心里藏不住话,便悄悄扯了扯方妙意衣袖,低声问:
“方姐姐,她俩不是同一日抬进潜邸的侧妃么?怎么分出先后的?”
杨幼薇听得迷糊,不懂为何琳妃不提这茬,反而直接要把皇后桌子掀了。
方妙意抿着嘴,连眼风都不敢斜,只轻声挤出两个字提醒:
“夏天。”
杨幼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赶忙捂住自个儿嘴巴。
夏天那阵儿因为薛淑女投井,琳妃吃了挂落,可是正经当过小半年的昭仪。后来操持中秋宫宴有功,才又爬回妃位。如今跟仪妃一比,可不就变成后晋封的了么?
怪不得方才琳妃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蹭地就蹿起来。
原来皇后轻飘飘一句话,不仅在敬香之事上打压琳妃,更是把她那点不光彩的陈年旧账,又给翻出来晾了晾。
杨幼薇心里啧啧称奇,暗道人家的嘴,真是杀人的刀。她什么时候能变机灵,也说出这么有水准的话呀?
皇后坐在上头八风不动,冷眼看着琳妃歇斯底里,又好似大度地笑说:
“琳妃妹妹,这事儿的确是这么定了。你若实在不愿去,大可回了本宫。想到佛前沾沾福泽的姐妹,多得是。”
琳妃气得胸口起伏,无奈这时候也拧不过皇后,只得恨恨地坐回去。
薄贵嫔从旁递来抹汗的绣帕,也被她揉成个烂团子,掷到地上撒气。
方妙意正暗自打量,冷不防与上首皇后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冲上首轻轻颔首后,乖顺地垂下眼帘,心思却转得飞快:
皇后和仪妃这通算计,究竟是冲着琳妃去的?还是冲着她来的?又或者……两边都有?-
回到储秀宫,地龙烧得正如春暖。
方妙意换上半新的洛神珠色夹袄,刚想唤金玉满去内务府寻个熟人,还没张嘴,便听外头的小太监通禀,说是万总管到了。
方妙意不由得挑起眉梢,心道这也忒赶巧了,连忙令人打帘子请进。
只见万禧穿着一身酱色团蟒袍子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儿,手里却不空着,亲自托着个盖了大红绸布的东西。
“奴才给明容华请安,主子吉祥。”
“公公免礼。”方妙意立马抬手,眼神直黏在那只鸟笼似的玩意上。
万禧笑眯眯地把那物件捧上来,搁在她面前的案几:
“万岁爷近些日子搜罗了个活宝贝,特意嘱咐奴才们给您送来解闷儿。奴才怕底下的毛头小子手重,惊着您玉体,这才颠儿颠儿地来了。”
画锦在边上听见“活宝贝”仨字,眼睛顿时一亮,探头道:
“这倒稀罕,莫不是什么还会说话的八哥儿?”
方妙意也觉惊诧,心头忽地一跳,隐隐约约有个影子浮上来,却又不敢笃定,忙伸手去揭那红绸。
红绸一落,果然露出一只编工精细的湘妃竹笼子。
“呀!小花猫!”
画锦惊喜得掩住嘴,周围伺候的宫女们闻言,也都不禁抻长了脖子去瞧。
只见笼子里铺着软软的锦垫,一只半大的奶猫正蜷成个毛团子,娇憨可爱地趴着。浑身三色皮毛漂亮极了,正支棱着耳朵,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眼,粉嫩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方妙意也不由笑了,刚伸出手要去拨弄笼门,指尖一顿,又有些犹豫:
“这小猫能抱么?”
万禧极有眼色,忙上前一步,亲自替她把笼钩给挑了,笑呵呵地道:
“容华主子放心,万岁爷亲自交代过,挑猫儿不求旁的,头一桩就得是脾性儿温顺。这小东西在内务府呆了一宿,乖得跟兔子似的,断不会伸爪挠您。”
方妙意一听这话,顿时不再迟疑,一把将那软乎乎的小花猫抱进怀里。
她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只觉绒毛细密温暖,带着股淡淡的猫儿香气。
小猫也不认生,在她怀里拱了拱脑袋,又仰着脖子“咪呜”叫唤。
“小姐,您瞧它脑门上的黄毛儿,跟您从前在府里养的那只,可真像呀。”画锦凑趣道。
方妙意把小猫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瞧,越看越觉惊诧。确实太像了,连脊梁上的黑花儿都差不多。
她是跟皇帝随口提过自己的小花猫,统共也就那么三两句闲话,她自个儿说完都忘了,没成想皇帝竟能听进去,还神奇地寻来一只这样像的。
方妙意抱着小猫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梳理着它背毛,心里齁甜齁甜的,却也没忘了正经事。
逗弄一会儿后,她便给画锦使个眼色。画锦会意,把屋里伺候的闲人都打发出去,亲自搬了个绣墩搁在万禧跟前。
“万叔,您坐。”
万禧见状,便知还有后话。他也不在那儿杵着,半边屁股挨着绣墩落座,腰背则谦卑地微躬下去:
“容华主子有吩咐?”
方妙意还是抱着猫不撒手,指尖儿在猫耳朵上绕着,难为情地张口:
“万叔,说来可真过意不去,又要桩麻烦事儿,要劳烦您老人家。”
万禧忙道:“容华这话折煞奴才了,您有什么差遣只管说,奴才这把老骨头,不就是为主子们分忧的么?”
方妙意也不绕弯子,把方才坤宁宫中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末后,她眉心微蹙,又道出自个儿的隐忧:
“皇后娘娘这番抬举,来得太突然。我怕她来者不善,会在宝华殿里动手脚。”
“这几日能不能请您受累,帮我盯着宝华殿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好有个防备。”
万禧听罢,也在心里过了一遍,沉吟道:“盯着倒不难。”
“年节上香是宫里的老规矩,到时若要采买灯烛线香,或是给释迦牟尼佛像漆金身,都是内务府会经手的事儿。”
说到这儿,万禧话锋忽地一转,神色略微凝重:
“只是年节底下差事一箩筐,偏这个也算件大事,齐总管定会亲自盯着。”
“奴才若是插手太深,动作太过显眼,只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瞒不过内务府总管齐芳,言下之意,便是瞒不过乾元宫那位主子。
倘若是她多心,皇后和仪妃并未打算借此如何。那一旦当日闹出什么乱子,最心怀鬼胎、意图不轨的人,反倒成了她自个儿。
可若是不防……
方妙意抿唇思忖半晌,还是决定赌一把。
诚如众人所言,当日不仅宫中这些嫔妃,连宗室的王妃命妇们也在。人多眼杂,最易生事。
万一真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丑事,到时众口铄金,连皇帝都很难保她周全。
“凡事有我担着,即便真出岔子,也绝不会牵累万叔分毫。”
方妙意抬起头,目光清亮坚定。
万禧忙站起身来:“奴才自然不是怕担干系,只是想提醒明主儿一句。您心里早有个打算,若真有不测,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被人敲个闷棍。”
方妙意颔首,朝万禧感激一笑:“多谢万叔。”
万禧见正事说完,又顺嘴提了提修国公府,说是家里老小都安泰,大爷差事办得漂亮,万岁爷很器重,前儿还赏了文房四宝。
这便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告诉她娘家稳固,绝无后顾之忧。
方妙意心中宽慰,命画锦取了金锭子,硬是塞进万禧袖中,这才扬声叫金玉满送他出门。
冬日的晌午也未必能见日头,今儿倒是难得天晴。
万禧揣着袖子从东配殿出来,金玉满哈腰跟在身边,抬手引路。
万禧侧头瞥了一眼,见他身上那件织金蟒袍,在大雪地里显眼得紧,不由笑道:
“金爷如今可是抖起来了,这身御赐的行头穿在身上,确实是靓呐,看着倍儿精神。”
金玉满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连连作揖,苦着脸道:
“嗳唷我的万爷爷,您可折煞死孙儿了!什么爷不爷的,您叫奴才小金子就是了。”
万禧早好些年就管着广储司,而金玉满出身的古董房,又是广储司下辖的地界儿。
论起资历辈分,万禧对他来说,那真真儿是祖师爷辈的人物。
万禧也没端架子,只笑呵呵地道:“前儿咱家去古董房办事,还碰见了你师父。”
“咱家跟他提了,你如今在明容华身边当差,日后大有前途。你师父也觉着脸上有光,欣慰得很呢。”
金玉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傻笑:
“万爷爷您快别提了,奴才上回去给干爹请安,干爹非但没夸,还拎着笤帚疙瘩给奴才一顿好打,臭骂奴才性子太跳,叫奴才好生当差,别给主子丢人。”
万禧听着后生晚辈的俏皮话,也没搭茬,只迈出储秀宫门槛,意味深长地呵呵发笑。
这才是真心疼儿子的好干爹。
生怕这小子乍然富贵,在外头飘飘然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这才时不时地捶打一遍,紧紧皮子。
那些上赶着巴结奉承的,却未必是安什么好心。
“崔爷是个好人哪。”
万禧扔下这么一句,踩着厚底靴子,慢悠悠地转过西二长街-
东配殿里,画锦单腿跪在软榻边上,手里拈着根逗猫的孔雀翎子,探身去逗弄小姐怀里那团小三花儿。
奶猫被扫得舒服,眯缝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画锦压低声气儿,凑到方妙意耳边嘀咕:
“小姐,奴婢心里总打鼓。您瞧仪妃从前,手上沾了多少不干不净的,万岁爷冷眼看着,愣是没正经发落过她……”
小猫活泼好动,忽然探出爪垫抓住扫动的翎毛。画锦顺势挠了挠它下巴颏儿,忧心忡忡道:
“您说这回,咱们能叫她伤筋动骨吗?”
方妙意沉下呼吸,笃定道:
“能。”
画锦挠猫下巴的手一顿,旋即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喜滋滋地道:
“也是,万岁爷如今对您荣宠有加。仪妃若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您跟前使绊子,万岁爷一准儿要她好看。”
方妙意听了这话,却没跟着笑,只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说旁人:
“这跟我得不得宠,其实没什么干系。”
她把猫儿往怀里搂了搂,看着明纸上透进来亮晃晃的雪光:
“仪妃从前屹立不倒,是因为她能膈应皇后。哪怕手段狠毒些,万岁爷也能容她,不过是拿她当把刀子看。”
“如今倒好,她自个儿想不开,要跟皇后沆瀣一气。对万岁爷来说,这把刀就钝了,不仅没用,还得防着她伤主。”
方妙意垂下眼帘,神情微染讥诮:
“一颗废子,便没有再上棋盘的必要。”
“端谁的碗,就要服人家的管。她认不清紫禁城真正的主子是谁,那便是自掘坟墓,出局也怨不得旁人。”
画锦听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眼,像是听进天书。
如今她也懂了,后宫里的进进退退,可不是靠那点男女情分撑着。但她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在皇帝心里终归是不同的。
低头看着正惬意打呼噜的小花猫,画锦对自个儿的想法深信不疑。
小姐嘴上说得再冷硬无情,道理再怎么一套一套的,可事实不就摆在眼前么?
宫里嫔妃多了去了,也没见万岁爷给别人养过小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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