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一过,灶王爷上了天,宫中年味儿就越发浓厚起来。
荣葆今儿穿了身酱红色棉袍,臂弯里搭着拂尘,早早便立在顺贞门底下候着。袍子是刚上身,领口还支棱着,他时不时抻两下,生怕褶子压得不展样。
时辰将近,各王府的车驾便陆续赶到。
帷帘掀开,下来的皆是京中各府的王妃郡主们。清一色的真红妆花缎子大袖衣,底下束着藏青袄裙,外头再罩一件貂鼠披袄。个个珠翠绕头,脸上胭脂匀厚,皆是过年大妆。
打眼望去,像一群进了冬的鲜艳锦鸡,偶有身子臃肿些的,也是富贵气象。
“奴才给主子们请安,各位娘娘万福。”
荣葆声口儿脆亮,脸上笑容热络却不谄媚。在这些贵人跟前,他一举一动,都关乎坤宁宫的脸面。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各府王妃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地唤声“荣公公”。
“天儿冷,娘娘们且随奴才进殿,到里头暖和暖和。”
说着,荣葆亲自上前搀了一把毓王妃,右手虚虚一引,乐呵呵道:
“皇后娘娘早几日就在宫里念叨,说就盼着您来呐,想和您坐一起,娘儿俩好生叙叙家常。”
毓王妃慈和地笑了笑,温声道:
“有劳皇后娘娘惦记。”
老爷们儿在男人堆里什么地位,媳妇在女人堆里就是什么地位。毓亲王是宗令,在宗室里辈分高,说话占地方,毓王妃自然也是宗妇中的领袖。皇后往常见了她,笑容最真切,一口一句“十婶”叫得亲热。
命妇们进殿拜见过皇后,说了一箩筐“凤体安康”、“千秋万岁”的吉祥话,这才各自领恩谢赏,下去预备要进献佛前的通草花。
待送走了毓王妃,皇后由巧云巧月俩姐妹陪着,往后殿去换燕居袍子。
高羡兰坐在妆镜前,暗暗舒了口气,肩头微塌下来。今儿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哪一个都怠慢不得。女人们坐着说了半日话,从年下预备绕到孩子们的功课,又拐回府中节礼。她一句句接着,腮帮子都笑酸了。
巧月站在身后,替皇后卸下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云片、大小珠花,搁在红绒垫子上,一晃一晃地折出宝石华彩。
皇后揉了揉腮,瞧向镜中。亮堂堂的光影里,见自个儿的脸是那样端庄威风,她便也不觉得疲惫。
巧云在旁边伺候,一边替她按揉肩颈,一边笑吟吟地絮叨:
“今儿各府王妃来得齐整,可见是十分敬重娘娘,毓王妃也直夸娘娘气色好呢……”
皇后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应景。
正说着,玲夏快步进来,不动声色地朝巧云使个眼色。巧云话音一顿,识趣地拉着妹妹退出去。
玲夏凑近些,压低声道:
“娘娘,仪妃将人带到了,正在外殿候着。”
皇后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透过水银镜子看了玲夏一眼。
玲夏会意,立马伸手扶着皇后手臂,引她往外殿去。
外殿窗子多,更亮堂些。仪妃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正侧着身子与一人低声说话。
那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身形干瘦,说话时躬着背,两手拢在袖筒里,时不时点下头。
听见脚步声,老丹士忙住了嘴,一撩袍角跪倒在地:
“贫道张近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转身落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道长免礼。”
张丹士依言起身,只见他那张脸也是干瘪的。颧骨高耸,两腮无肉,唇上留着撮山羊胡须,像只常年晒不着日头的老耗子,唯有一双眼十分精亮。
皇后端详片刻,忽然问道:
“本宫瞧道长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近垣忙躬下身子,脸上堆起笑:“娘娘好记性。先前在静颐园,老贵主子便是举荐贫道入园,替嘉熙爷炼制九还金丹来着。”
“那时娘娘曾随驾来探望,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娘娘凤仪。”
皇后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既是姨母举荐过的人,那定然是嘴巴紧,会替贵人办事,不用担心是江湖骗子。
“既是故人,那便更好说话了。”
见皇后满意,仪妃也不兜圈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问道:
“先前本宫问道长的事,道长可有法子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有了。”
张近垣立马应声,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探出两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像老鹰的爪子。他在包袱里紧着忙活,摸出一只白瓷小盅。
“贫道这些日子闭关参详,总算是得了这一味神药。”
盅盖掀开,里头盛着半下子浓稠糊糊,色泽灿然,像是融化的金泥。凑近了闻,却有一股子草药的微苦。他捏起紫毫笔,蘸了一星儿,在金箔片子上匀匀地抹开,压低声音道:
“娘娘请看,这胶是鱼鳔熬的底子,又添了重份黄柏来上色。”
仪妃凑近些,只见待胶液稍干,金箔色泽也不过略淡些许。若是不贴近了细看,竟瞧不出什么端倪。
“贫道往里和了研成细末的铅白。您瞧,这会儿涂上去,干透了便跟佛像上的金漆一个模样,谁也看不出里头藏了铅白。”
“这就成了?”仪妃挑眉。
“还没成呢,好戏在后头。”
张近垣嘿嘿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香,凑到炭火盆边上。香头咝咝地冒起青烟,气味比寻常线香猛烈得多,冲得人脑门子发紧。
他捏着那张金箔,在烟缕上轻轻晃了几晃。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原本灿灿的淡金色底下,竟像是被这烟气蚀了魂,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成废铁一般的黑灰色。
“娘娘请瞧!”
张近垣眼中精光闪烁,捧着变了色的金片,献到皇后面前。
皇后盯着那块死气沉沉的黑片子,心尖儿竟也跟着颤了颤。她立马接过金箔,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外头的雪光仔细端详。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不解发问。
张近垣高深莫测地一笑,给皇后看那截暗红色的线香。
“寻常檀香,自然无妨。戏法儿的关窍,全在这支香上。此乃藏地来的秘香,里头添了许多猛药,这一支里,贫道更是加重了分量。”
“铅白遇硫烟即黑,此乃物性,是贫道炼丹时所悟。”张近垣捻着山羊须,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皇后听罢,又用指甲去剋,只见发黑之物果是张近垣刚涂上的东西,底下的金箔仍旧光华流转。
铅粉掉得七零八落,金箔上还留着几块黑斑,宛如佛面上生出的恶疮,触目惊心。
仪妃也接过金箔,在指尖把玩,满意道:“有劳张道长。”
皇后初时也欣喜万状,末后却又皱起眉头,提出顾虑:“只是这藏香气味太过猛烈,与宝华殿常供的檀香迥异,万一被人闻出来……”
仪妃坐回去,不紧不慢道:“娘娘多虑了。年节敬香,宝华殿里几百盏酥油灯一齐点着,再加上命妇身上的脂粉气、熏香味儿,早就混成一锅粥。”
“到时候满殿烟熏火燎的,谁是狗鼻子不成?还能分辨出其中掺了藏香?”
仪妃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更何况,这香只要插在香炉里烧上一小会儿,待佛像变色,便是大凶之兆,谁还顾得上去管别的?”
皇后听罢,心中大定。
她转头看向那道士,眼中已满是赞赏:
“道长真乃高人,来日去了外头园子,本宫也要在姨母跟前,好生褒扬您的神通。”
玲夏极有眼色,立马捧过一盘早已备好的银锭子,足有百两之数,端到张近垣面前。
“还得有劳道长,把这法子细细写在纸上,留给本宫。”皇后吩咐道,“今日之事,出了坤宁宫的门,道长便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提半个字。”
仪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长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老贵主子既能举荐您,自然也能让您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近垣脸色一变,连连磕头:
“娘娘们放心,贫道明白,贫道绝不敢多嘴!”
待张近垣伏在案上写好方子,荣葆便引他出殿,往角门那条极少人走的夹道离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唯有那张变黑的金箔,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仪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懒洋洋站起来,福身道:
“娘娘,法子臣妾已经递到您跟前。至于这把火该怎么烧,可就得指望您的手段了。”-
还没等年三十,东西六宫的廊檐底下,便早早挂起红纱宫灯。
灯笼是内务府新进上的,拿细蔑儿扎骨架,蒙着一层茜红的软纱,上头绘着五谷丰登、婴戏采莲的吉祥花样。
夜里点上烛火,便成了一颗颗暖烘烘的红豆子,镶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牙子下。
陆观廷坐在前头大殿里,把一拨拨叩首请安的王公打发走,便一刻也坐不住,抬腿就往储秀宫里钻。
本想着这会儿天已擦黑,按着方妙意那属懒猫的性子,指不定早早在屋里趴着了。
皇帝迈出暖轿,步履轻快地往里走,心中藏着股媳妇在窝里候着自己的烫贴劲儿。
谁知还没绕过回廊,便听见殿前空地上,传来一阵姑娘们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清脆热闹。
陆观廷一怔,转过影壁瞧去,只见雪地里闹腾得正欢。
方妙意裹着件大毛斗篷,领口一圈风毛簇拥着巴掌大的小脸,正带着小宫女们在捣鼓什么。
皇帝走近一瞧,竟见她手里举着根浣洗衣裳用的木杵,再往脚底下看,这才发觉雪里铺着好几领油光水滑的狐裘、貂鼠皮子。
方妙意也不嫌冷,正弯腰往皮毛上扬雪,又抡起木杵笃笃捶打。雪沫子飞溅起来,她倒乐此不疲。
大晚上的不歇着,还在这儿干起洗皮毛的营生了?陆观廷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宝瑞跟在后头,见万岁爷脸色古怪,赶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脚,弄出响动来提醒她们。
宫女们总算听见动静,吓得手里家什儿一扔,慌忙跪了一地请安:
“见过万岁爷。”
方妙意却没害怕,把木杵塞给画锦拿着,笑嘻嘻地凑过来,蹲身道:
“陛下万福。”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仰起脸,杏眸水亮:“您来得正巧,快把端罩解下来,嫔妾顺手替您也洗洗。”
今夜落的是蓬松粉雪,干爽得跟细沙子似的,用来洗皮毛最合适不过。
这会儿天上还飘着细雪,几点晶莹挂在她乌油油的发髻间,又沾上她纤长羽睫,化作一点湿润的水汽。小脸染着淡绯色,像刚摘下来的鲜嫩蜜桃。
陆观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一把捞起她肩头的观音兜,给她扣上去,遮住一头一脸的风雪。
“朕这端罩是今儿刚上身的,干净得很,用不着你受这份累。”
方妙意被镶毛的观音兜扣住了半张脸,只露个下巴颏儿在外面,嘴里还要咕哝:
“陛下真无趣,总是不爱陪嫔妾顽。”
陆观廷听了这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探手往她袖管中一摸,那双柔荑果然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大半夜的,顽什么顽?也不怕冻掉爪子。”
他说着,手底下也没客气,隔着厚厚的棉袍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回殿里烤火去。”
方妙意没防备,惊得浑身一激灵,脸上腾地烧起来,赶忙拿眼去瞟周围。
好在宝瑞和宫女们都是人精,一个个要把脑袋垂进裤。裆里去,恨不得自个儿是瞎子聋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臊得要命,扭着身子就要往旁边躲。
见她磨磨蹭蹭的,陆观廷也没了耐性,反手将暖炉掏出来,硬塞进她怀里。
“抱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一矮,手臂箍住方妙意双腿,竟是直接将人扛上肩头,阔步便往殿里走。
视线陡然翻转,方妙意吓了一跳,手炉差点没捧稳。
“陛下快放嫔妾下来……嫔妾自个儿能走。”方妙意呜呜地嚷着,整个人像只面口袋似的搭在皇帝肩头。
陆观廷轻哂一声,浑当是耳边风。
路过门槛子时,他脚步未停,只侧头瞥了一眼正掀帘子的香凝,吩咐道:
“送两碗羊汤进来。”
进了配殿,陆观廷这才把肩上的人卸下来,随手丢在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里。
储秀宫加铺过地龙,各处都很暖和。方妙意陷在软褥子里,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刚才冻的,脸蛋儿粉艳艳的,像是搽重了胭脂。
她不敢看皇帝,一拍手把窝在脚踏上的小花猫唤过来,抱在怀里又是揉又是搓,假装自个儿忙得很。
陆观廷解了端罩,在炕桌另一头坐下,瞧她副掩耳盗铃的模样,扬眉问道:
“取名了么?”
提起这个,方妙意那股臊劲儿才散去些,立马来了兴致,直起腰板道:
“取了,叫金珠儿。”
陆观廷也伸出修长的指头,在小猫脑门上点了点,笑道:
“朕还以为,这猫会叫元宝呢。”
方妙意脸上一僵,讪讪地低下头,心说皇帝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小声嘀咕:“嫔妾从前在府中养的那只,确实叫元宝来着。”
陆观廷闻言,垂下眼帘,嗓子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正巧香凝端着都承盘进来,把两盏滚烫的羊汤搁在炕桌上,汤面奶白浓郁,上头撒着翠绿的芫荽。
方妙意叫香味儿一勾,立马就把那只叫金珠的小猫放下,捏着白瓷羹匙,凑过去小口抿着热汤。
羊汤下肚,身上重新暖和起来,她实在憋不住好奇,抬眼问道:
“说来也稀奇,陛下怎么能寻来一只这样像的花猫?连背上的花纹,都和嫔妾从前养的那只差不多。可嫔妾记得,好像没跟您细提过几句罢?”
陆观廷陪着她喝汤,漫不经心道:“朕前些日子召见你大哥,朝他问了那猫的模样,还让他画了几张像。”
“后来让内务府照着画像去寻,本来想你生辰那日便送你,只可惜日子赶得紧,没瞧见合眼的,这才耽搁到了月底。”
原来如此。
方妙意听得微微发愣,心头那块软肉像是被热汤泡发了,酸酸软软的。
随后她又不禁暗自发笑,怪不得之前万禧提了一嘴,说皇帝赏了大哥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
当时她还纳闷呢,自家大哥不是当的御前侍卫么?怎么好端端地赏起砚台来了?
合着是画猫得的赏!
金珠也是只馋嘴小猫,闻见肉味儿,便竖着尾巴在地上直打转。见这俩人只顾着说话,根本没人理会自个儿,它便后腿一蹬,自个儿窜上软榻,又往炕桌边凑,从方妙意胳膊弯底下钻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金珠也不客气,凑到羊汤碗边上就是一阵猛嗅,几根长胡须都沾上汤水,在那儿一颤一颤的。
方妙意被逗得发笑,赶忙把小猫抄起来,抽出帕子细细地给它抹脸,嘴里还不停念叨:
“猫舌头怕烫,不能吃热食。瞧你小小年纪的,别贪嘴儿……”
陆观廷坐在对面,看着她浸在光影里,把猫儿抱在怀中,又是温柔地给它擦脸,又是伸出手指头点着它鼻尖数落。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眼阔慢慢柔软下来。
直到方妙意抬起头,试探地瞧他一眼,软着嗓子央求:
“陛下,嫔妾今晚能不能抱着金珠儿睡?就让它睡在咱俩中间,成不成?”
陆观廷倏地收起那副温和模样,瑞凤眼往下瞥,瞪了还在舔爪子的金珠一眼。
“不成。”皇帝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想和他抢窝?门儿都没有。
第52章
皇帝抢窝到底是抢不过金珠儿的,谁叫他贵人事忙,一大清早便又得出门,往园子里给太上皇请安。
陆观廷一走,方妙意立马就把小花猫抱回被窝里,香甜地睡了几宿觉。至于在外奔波的皇帝么,她压根儿想不起来。
傍晌刚放过直隶进贡的花炮,空气里生冷的雪气淡了,倒漫上来些许呛鼻的硝石硫磺味儿。
方妙意拢着水獭皮手捂子,由邓善引着往仪鸾殿去。她喜欢火烧火燎的年气,只是脚上这双羊皮小靴是新做的,她正稀罕着呢,不得不低下头仔细看路,避开炸了满地的碎红纸屑。
她侧过脸,随口朝领路的邓善问:“万岁爷从外头回来了?”
邓善哈着腰,脚下步子倒腾得快,嘴皮子更利索:“回容华的话,万岁爷也是刚到宫中。”
“听说今日一二品的诰命夫人都递牌子请安,万岁爷特意吩咐奴才接您过去,说也别赶着年宴上乱哄哄的,趁着今儿有这么个机会,就让您先私下见见,娘儿俩说话也方便。”
方妙意闻言,高兴地一抿嘴儿,又轻声打听:“那……万岁爷这趟回来,龙颜可还和悦?没跟太上皇惹出什么气罢?”
“奴才冷眼瞧着,还成。”
邓善哈出口白气,压着嗓子回道:“到底是过年,大喜的日子,总得图个吉祥。老贵主子犯了头风,膳房给她单煮了素馅饽饽,端去自个儿屋里吃的,没怎么露面。就爷儿俩坐在一处,应当没甚不痛快的。”
方妙意这才稍稍宽心,又问道:“公公方才去接我娘,见坤宁宫那边儿散了么?”
“大半都散了。”邓善也不瞒着,“奴才好信儿,还特地往里头瞅了一眼,见供花都攒得差不多,约莫是要招呼太监们往宝华殿搬了。”
“年岁大些的王妃,这会儿都在宁寿宫,陪老娘娘们推牌九、抹骨牌,或是观戏呢。”
“倒是各府的小郡主们还在,有几位王妃存了心,想叫自家闺女显摆显摆女红,就提议大伙儿缝衣裳打络子。”
邓善嘿嘿笑道:“现下虽有人留在宫里做针线,却也有人耐不住性子,早跑到御花园里闲逛赏雪去了。”
方妙意点点头,轻吁出一口气:“怪道呢,近来储秀宫后头总能听见笑声,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邓善听得这话,忙哟了一声,脸上堆起几分惶恐:
“可是搅扰容华主子的清净了?”
“这倒没有。”方妙意在毛绒绒的风帽里轻笑一声,眉眼弯弯,“毕竟是禁中,谁敢当真放肆喧哗?只是人多起来,到处莺声燕语的,说说笑笑透着股鲜活劲儿,还挺难得。”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垂花门,到了仪鸾殿跟前。
邓善停住脚,躬身请道:“国公夫人就在里头,奴才在穿堂守着,容华主子您请。”
方妙意带着画锦进门,过了屏风,果然瞧见端坐在玫瑰椅上的妇人,正是自个儿日思夜想的娘亲。
她心头一热,顾不得什么规矩,紧走几步叫了一声:
“娘!”
贺兰夫人见女儿进来,眼底骤然涌上一股喜色。虽是母女,可君臣礼数废不得,她按着规矩先福身下去:
“臣妇给明容华请安。”
“屋里又没外人,娘这是做什么!”方妙意哪能受这个礼,一把搀住贺兰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往里间的暖炕上坐去。
贺兰夫人拍了拍女儿手背,借着坐下的当口,凑近她耳边叮嘱:“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的好。”
方妙意才不理会这些,没骨头似的往贺兰夫人怀里钻,在散着母亲味道的衣襟上蹭了蹭。
“女儿想娘亲了。”她娇声娇气地说,“您上回托哥哥送进来的山楂月饼,女儿都吃光了,连掉在碟子里的渣渣都没剩。”
贺兰夫人被她这副赖皮模样逗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轻轻拍她的背。细细端详着女儿面容,见她气色红润,肌肤嫩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夫人不由欣慰道:
“在宫中万事都好?娘瞧你这身子骨,比在家做姑娘时还结实,脸盘子都圆润了些。”
方妙意一听“圆润”二字,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脸颊,小声咕哝:“那是冬天穿衣裳显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能不圆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扬声把守在门口的画锦招进来。
“画锦,快把金珠儿抱来。”
不多时,那只花纹漂亮的小猫便到了怀里。方妙意举着猫爪子,在贺兰夫人面前晃了晃,一脸的得意简直藏不住:
“娘以前总拘着女儿,不给女儿养小猫,可万岁爷给养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娇哼一声:“这是万岁爷特意寻来,给女儿解闷儿的。”
“瞧给你宠惯得,尾巴都要上天了。”贺兰夫人无奈轻笑,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其实这事儿,早前长子回来就学过舌,说皇帝特地召他进殿问了半天,就是要给小妹寻只合心意的花猫。那晚她和丈夫听完,简直面面相觑,惊讶得后半宿都没合眼,两口子净在灯下谈心了。
当初把女儿送进宫,只盼凭着国公府的荫庇,让她安安稳稳享个福便罢了。老国公爷总说今上性子冷淡,贺兰夫人也没敢指望女儿能得什么盛宠,只求她扮得端庄些,别犯错就是了。
谁承想,宫里隔三差五便传出晋封旨意,托内务府的人打听,也都说自家闺女很得万岁爷宠爱。
贺兰夫人心下暗忖,兴许这男人越是性子冷,便越是喜欢那种热乎乎的姑娘?
她清楚自家闺女,若论起撒娇卖痴、插科打诨的本事,怕是没人能比得过这个粘人精。
贺兰夫人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色叮嘱道:“我的儿,如今花团锦簇自然是好,但千万别得意忘形,你得记着自个儿服侍的是天子,可不是寻常郎君。得宠时要懂得收敛,失意时更要受得住寂寞。”
她抚着女儿鸦青的鬓发,语重心长:“这世间寻常夫妻,尚且要用心经营,何况是帝王与后妃?情分这东西,耗一点便少一点,你得学会珍惜。”
“女儿知道分寸,娘就别操心了。”方妙意乖巧地点点头,往娘怀里又拱了拱,拉着她的手去摸小猫顺滑的背毛。
“温大姐姐也在宫中,我们常凑到一处说话,还跟从前没出阁时一样。女儿还新结识了几位姐妹,今儿你来找我,明儿我去寻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点儿也不寂寞。”
“对了,”方妙意掰指头数着,忽然想起一事,赶忙问道,“女儿近来去乾元宫的时候,好像没怎么见着哥哥当值,可是告假回府了?”
贺兰夫人俯下身子,将女儿搂得更紧些,贴着她耳廓轻声道:
“皇上器重你哥,近来多派他出京办差事,让他到各处历练历练。兴许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顺顺当当调到外朝任职了。”
方妙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好,外朝更有奔头。”
贺兰夫人也跟着颔首,又道:“娘跟你说这个,是叫你自个儿安心。”
“等到了皇上面前,万别提那些不该提的。你哥有本事,家里也使得上力,不用你在枕头边上拉扯娘家。别为了娘家去讨恩典,平白见罪于君,知道么?”
方妙意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答应着,低下头,在小猫绒乎乎的脑袋上亲了亲。
娘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对,都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进宫前娘就这么教她,进宫后她也一直这么提醒自个儿。帝王就是帝王,永远别迷乱神志,错把帝王当枕边人。
可如今听娘又说起这些,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娘嘴里那个需得小心伺候的万岁爷,跟由着她撒娇耍赖的陆观廷,似乎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去。
有些时候,她好像没觉着他是天子,只觉着他是……她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妙意自个儿先吓了一跳。她赶忙垂下眼,把脸埋进金珠儿香软的毛里,假装专心致志地逗猫-
从仪鸾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尽暗下来。
邓善手里提着八角宫灯,亲自引贺兰夫人出宫门。
方妙意立在台阶上,眼瞧着母亲的身影被夹道红墙吞了进去,这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眼,心里空落落的。
见小姐站在那儿发怔,画锦忙凑上来,虚扶住她肘弯,轻声问:“小姐,这会儿天晚了,奴婢给您传暖轿回去?”
方妙意定神思忖半晌,摇首说:“今晚没起风,倒不怎么冷。咱们腿儿着回去罢,正巧顺路,我想去宝华殿瞧瞧。”
“嗳。”画锦心中了然,立马脆生生地答应。
怕小猫冻着,方妙意亲自把它揣进怀里,用自个儿的吉光裘给它捂起来。小家伙也知晓好赖,老老实实地趴在方妙意臂弯,连脑袋都不往外钻。
越往宝华殿去,耳畔那些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便越远。此处是用以礼佛的清净地,放花炮的早被赶到千步廊外。
朱红大门虚掩着,各宫置备的供品供花正陆陆续续往里抬。佛手香橼的芬芳,掺和着檀香沉静,闻上去很叫人心头安宁。
方妙意提裙跨过门槛,便见大殿里头灯火通明,佛像周围搭着几副高足架子。
老太监正屏气凝神地骑在架子上,手中捏着细羊毛刷子,一点点给释迦牟尼像补金漆。这是细致活儿,半点马虎不得。老太监脑门子上全是细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没开窗,百十盏长明灯摇曳着,映得新漆的金面儿流光溢彩,像是佛祖显圣,生出一股悲悯又威严的宝光。
今儿守夜的管事太监是个生面孔,正抱着拂尘在一旁监工,冷不丁瞧见有人进来,浑身一激灵。
待借着烛火看清来人,他忙不迭地滚过来,打千儿请安道:
“奴才给明容华请安,容华主子吉祥。”
方妙意并不认得此人,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但对面认识她就够了。
管事太监喜笑盈腮,殷勤地问道:“明主子可是来进香的?”
“嘿唷,今晚真不巧,大佛正修金身呢,可别冲撞了您贵体。要不奴才领您去偏殿拜拜观音大士?那儿清净。”
“不必了,我就是路过,随喜瞧瞧。”方妙意语气平淡。
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极尽谄媚的管事太监,直勾勾地盯向金身佛像。
佛像身后垂挂着丈余长的黄绫幔子,被门口吹进来的风一激,飘飘摇摇地晃动着,像是一片静谧的黄云,又像一张能把人这辈子福祸都兜进去的大网。
在摇曳的影子里,金色的佛首半明半暗,垂眸不语,冷眼瞧着世间红男绿女。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赶工?”方妙意似是随口一问。
管事太监赔着笑脸,躬身回道:“回明主子的话,原是昨儿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说这大佛有的地界儿金漆黯淡了,年下供奉怕是不够体面。”
“娘娘特地嘱咐奴才们紧着补上,万不敢耽搁了初一进香。”
方妙意闻言,忽然勾起唇角,清浅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是个诚心敬佛的人,你们好生办差罢,过后缺不了赏银。”
管事太监立刻打躬作揖,好一通溜须拍马。方妙意却没再多言,只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离开宝华殿,她沿着御花园的西墙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着方才的事儿,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一带种了不少金镶玉竹,冬日里也并未凋零,只是叶色更沉碧些,被积雪压得微微弯腰。
冷不丁地,一个高大漆黑的人影从密匝匝的竹丛后闪出来,声息全无。
影子从她背后投下,黑巍巍如同一座山,蓦地闯入眼帘。
“啊……”
方妙意心尖狠狠一哆嗦,惊叫声刚抵到齿关,就被一只带着冷香的大掌给捂了回去。
那人从身后贴上来,虚虚拢住她。
惊魂未定间,鼻尖撞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方妙意垂眸瞧去,只见搭在她唇上的,正是枚莹润生光的羊脂玉扳指。
她这才觉着魂魄归窍,紧绷的身子也跟着软下来,眼神发虚,站都站不稳。
方妙意知觉腿上没劲,便顺势往后一倒,落入那人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他的气味瞬间裹住了她,淡雅又熟悉,还带着北风的冷冽。
头顶传来低醇的笑声,气息直往她耳廓上扑:
“您是哪宫的娘娘?还是谁家的小郡主?夜这么深了,要往哪儿去?”
第53章
她眼底还衔着惊出的水气,却没立马转身嗔怪,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娇怯怯地回道:
“都不是。”
“妾身是外头府里的,随我家夫君进宫赴宴。这园子太大,妾身贪看雪景,一不留神便迷了路,正愁没个抓寻处呢,还请贵人指条明路。”
陆观廷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一出,缓缓松开掌心。他身子前倾,大氅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兜住,贴着鸦鬓低声问:
“竟是外头的女眷?那你夫君是谁?”
方妙意抿了抿嘴,软绵绵地答道:
“睿王爷。”
睿王,正是陆观廷登基前的亲王封号。
陆观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颤动隔着厚实袍服,传到方妙意背上,又麻又痒。他扶住方妙意双肩,轻轻把人转过来,面对面地立着。
借着竹叶间漏下的斑驳月色,他凑近了,拿鼻尖去蹭她粉嫩的脸蛋儿。
“真是个戏疯子,”他哑着嗓子调笑,“还没搭台呢,这就扮上了?”
方妙意他温热的吐息激得缩了缩脖子,羞恼地别过脸,啐道:
“是谁先唱戏的?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没个正形,还躲在竹子里吓唬嫔妾。这要是传出去,看他们怎么笑话您,幼稚。”
“哪就成心吓唬你了?”陆观廷眉尾一扬,“朕刚从宫外回来,等会儿还得往前头去,与那帮老家伙吃酒,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辰。朕心里挂念,就想先来见见你。”
“再说朕也并没躲,是你自个儿闷着脑袋只管往回走,这才没瞧见朕。”皇帝说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金珠儿藏在方妙意怀里,也不知是挤得慌,还是闻见皇帝身上的味儿,觉得亲近,这会儿竟不安分地钻出来。小鼻子翕动两下,又拿脑袋往他襟前的绣金团龙上蹭,娇滴滴地“咪呜”两声。
陆观廷这才察觉,两人心口间还夹了个圆毛小家伙。他顿时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呼噜了两下猫脑袋:“走哪儿都抱着它,你也不嫌沉?”
“今儿特地带出来给娘亲瞧,显摆显摆陛下的恩典。”方妙意抱着小猫摇了两下,“娘亲见了,也夸陛下寻的这只漂亮可爱呢。”
她仰起头,借着雪光细细端详皇帝眉眼,软声叮嘱:
“陛下等会儿去了宴上,可得少吃些酒。那些公卿惯会劝酒的,仔细别醉了,明儿起来又要闹头疼。”
陆观廷听见这话,顿时被哄得浑身舒坦。他忍不住俯首凑近,见她唇上胭脂涂得饱满鲜妍,便有些心猿意马。
他试探地贴贴她,哑声问:
“妙意,可以亲吗?”
方妙意忸怩一会儿,左右瞧瞧四下无人,才红着脸小声咕哝:
“反正嫔妾回宫就不见人了,洗了便罢。倒是陛下,待会儿蹭上一嘴的胭脂,可要想想怎么去见王公亲贵们。”
听她咩儿咩儿地推脱,却不怎么真心实意,只是担心他没法儿见人,陆观廷立马应了句:
“那无妨。”
说着,皇帝腾出一只手,轻轻遮住金珠儿圆溜溜的猫眼,不叫它一只奶猫乱看这些。随后,他贴凑上去,实实沉沉地吃了方妙意唇上的胭脂。
脸颊是凉的,唇舌间却是诱人的热烫。纠缠之余,陆观廷含糊地吐出一句:
“身上哪来的香火味儿?去拜佛了?”
方妙意被他吻得气息不匀,身子酥了半边,索性把小猫往他怀里一塞,让他抱着。
她舒了口气,依偎在皇帝胸前,慢吞吞说:
“嫔妾路过宝华殿,见里头亮堂,就进去转了转。内务府太监正给佛像补金漆,说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嫔妾觉着没趣儿,便又出来了。”
她又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衣领:“方才路过万宁桥,桥头还有郡主们放花炮来着,难不成是沾上硫磺了?”
陆观廷把猫团子接来自己怀里,垂眸掂了掂,轻笑道:“嗯,像是染了檀香,倒也好闻。不过里头混了点杂味儿,朕还是更喜欢你自个儿身上的香气。”
方妙意静静听过,这话经了耳,便在心尖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她当下没再接这话茬,只伸指推了推他:“陛下是不是该回前头了?百官都等着您开宴呢,可别在这儿耽搁了。”
陆观廷却没急着动身,伸手在怀里的暗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个温润的小物件,塞进方妙意掌心里。
方妙意低头一瞧,竟是枚小巧精致的玉貔貅,通体剔透,触手生温。
“陛下怎么忽然给嫔妾这个?”
“过年了,给你的压祟钱。”陆观廷笑道,“更何况朕出门一趟,不得给家中带点小玩意么?”
说着,他又往方妙意手心里放了一颗黄澄澄的金豆子。
方妙意愣了愣,抬眼问:“这个也是给嫔妾的?”
陆观廷把怀里的小花猫交还给她,指了指那颗金豆子,眉梢轻挑:“是给它的。没颗珠子傍身,算哪门子的金珠儿?”
方妙意扑哧一声笑开了,瞬间弯弯的眉眼,比天上的娥眉月还要动人。她抱着猫,乖巧地屈了屈膝:
“多谢陛下,那嫔妾就替金珠儿领赏啦。”-
“杨嫔主子新岁吉祥。”
春萝打起撒花软烟罗的帘子,上头两只玉兔铜铃一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她一面侧身迎着人往里走,一面笑道:
“我们娘娘昨儿夜里歇得晚,这会儿刚起身,还在后头梳妆呢,嫔主儿恐怕得多等一会。”
“不妨事。”
杨幼薇裹着身银红羽缎斗篷,闻言也不拿乔,同样说了句吉祥话儿:
“有劳春萝姑姑来接,您也新禧。”
一行人跨进殿里,隔着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插屏,隐约瞧见仪妃坐在妆台前,身后两个嬷嬷正拿着篦子通头。
杨幼薇紧走几步,绕过屏风,恭恭敬敬地蹲身道:
“嫔妾给仪妃娘娘请安,愿娘娘新春万福,岁岁安乐。”
仪妃从菱花镜里瞥她一眼,放下翠玉镯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起来罢,难为你这么早就过来。”
杨幼薇站直身子,脸上堆起笑容,软声道:
“嫔妾是头一回在宫里过年,承蒙娘娘素日里提携照顾,便想着赶早来给您拜个年,沾沾您的福泽。”
这话听着顺耳,仪妃嘴角微微勾了勾。许是年下图个喜兴,又或是得意于大计将成,仪妃比往日里和颜悦色许多,指了指一旁的玫瑰椅:
“去宝华殿的时辰还早,本宫的吉服还没穿妥。你且坐下吃盏奶。子茶,或是上哪儿溜达溜达。夏美人这会子应当还没动身,你若闲得慌,去她那儿逗逗猫也使得。”
这话正中杨幼薇下怀,她绷住脸上神情,只像往常一样傻乐呵,利索地答应下来:
“是,多谢娘娘。”
转身迈出门槛后,她给云莺递了个眼色。
云莺会意,立时便拉着几个小丫头,说是要讨教讨教新样式的络子怎么打,连哄带笑地把人引到廊庑外头去。
趁着正殿里没人留神,杨幼薇轻轻推门,悄无声息地钻进东暖阁的套间里。
正中案上供着嵌珐琅香炉,旁边赫然叠着一袭妃位的金黄吉服,上头绣满连绵不绝的织金卍字纹,在日光下华丽夺目。
杨幼薇沉下呼吸,紧张得冒了一身冷汗。心中不断默念着方姐姐的嘱咐,她颤巍巍地从袖袋里摸出东西,凑上前去正要动手脚。
谁知才把吉服展开半截,杨幼薇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像是被火炭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她不还没动手么?这吉服怎么就……
见得这番意料之外的状况,杨幼薇没了主意,慌手忙脚地把吉服重新叠回去。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颤,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来,她逃也似的躲出套间,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回正殿里,险些带倒墙角的花斛。
仪妃梳好了头,正吩咐宫女:“春萝,去把本宫的吉服取来。”
杨幼薇一委身坐回玫瑰椅上,端起那碗奶茶就往嘴里灌,借着宽大袍袖,遮掩一脸的惊魂未定。
她手指头打着哆嗦,茶盏边儿磕在牙上,咯噔咯噔的。
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宫女们已经捧着托盘,把吉服端了回来。
春萝上前两步,笑吟吟地接过衣裳,要替仪妃更衣。
手指才刚捋到腰身那块儿,春萝忽然脸色煞白,“啊”地惊叫出声。
这嗓子尖厉得很,把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仪妃皱了下眉头,神色不豫:“又一惊一乍什么?”
春萝面如土色,忙拿手死死捂住吉服一角,扭头打发周围的小丫头:
“你们都下去。”
杨幼薇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头惊惧,也装作不知情地凑过来,颤声问:
“这是怎么了?可是衣裳有什么不妥?”
春萝哆嗦着挪开指尖,只见织金卍字纹中央,赫然染着一小滩污渍。暗红干涸,竟像是血!
仪妃又惊又气,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儿?”杨幼薇掩唇惊呼,“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奴才在跟前伺候,竟蹭上这种晦气东西?”
春萝急得泪珠子在眼中打转,扑通一声跪下去:“娘娘明鉴!前儿这吉服送来的时候,奴婢还服侍您试过,当时好好的,并没有半点脏污呀!”
杨幼薇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方妙意之前的叮嘱,虽说如今这情形有些出入,但总归要阻了仪妃出门才好。
她壮着胆子劝道:
“娘娘,眼下也不是急着寻人动怒的时候。这衣裳看着实在不吉利,若是穿出去叫人瞧见,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嫔妾先过去,替您回皇后娘娘一声,就说您今儿身子忽然不爽利,去不成了?”
春萝觉着这是个台阶,连连附和:“是啊娘娘,吉服脏污是大忌。琳妃向来爱与您较劲,若是叫她逮着把柄,编排您不够恭敬,那可怎么好?您不如就推脱称病,躲过眼前这一遭再说。”
仪妃死死盯着那团污迹,心想为了今儿在宝华殿的大戏,她铺排了多少时日,费了多少心思?若不亲眼着看明容华摔进泥里,她如何甘心!
思及此,仪妃抬手拨开春萝,拎着袍子一寸寸细看,忽地发狠道:
“春萝,去拿剪子来!把这上头的卍字都给本宫拆了,看看底下的料子脏没脏。”
春萝不敢违拗,赶忙连滚带爬地去柜上取了把银剪子来,小心翼翼地挑开几缕金线。
随着金丝剥落,底下的缎面显露出来。谢天谢地,虽然还有些针脚痕迹,但料子是干干净净的,并无血污。
仪妃长舒一口气,侧过脸,盯着杨幼薇道:
“杨嫔,你先过去宝华殿,若是有人问起,就替本宫遮掩一二。”
“啊?”杨幼薇诧异地瞪大双眼,“娘娘,您还要去吗?”
仪妃脸上闪过微妙的不悦,但眼下无人可用,也只好耐着性子,亲口教她道:
“本宫这边收拾停当,便会尽快赶去。若是稍晚些,你就替本宫向万岁爷和皇后告罪,只说本宫路上绊住了脚,等会儿便到。”
“嗳……嗳,嫔妾省得了,嫔妾告退。”
杨幼薇生怕劝多了露馅,立马胡乱答应下来,也没细听仪妃说的什么,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
直到云莺上前来搀,她这才缓过神来,明白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宝华殿,把变故禀与方姐姐知道。
一通忙乱过后,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仪妃低头催促春萝:“手脚快些,把这块拆干净了,再寻个相近颜色的线稍微补两针,看不出来便是。”
春萝却被那片染血的卍字吓得眼前发黑,手里捏着一团剪下来的废线,神神叨叨地絮念起来。
“娘娘,奴婢听老辈人说,卍字是佛祖的心印。”她声音带着哭腔,“好端端的,上头忽然出现这么不吉利的血光,是不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嫌咱们做得太过了……”
她猛地抬起头,哀求道:“娘娘,要不还是收手罢?或者您称病,咱们就别去看了?等会儿不论出什么乱子,全当是皇后娘娘一人做的,跟咱们没干系,好歹也能躲躲晦气呀!”
“闭嘴。”
仪妃最气愤听这些,登时厉声呵斥:“什么神鬼报应?世上哪有这些个东西。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吓唬本宫罢了。”
她从地上抓起剪子,狠狠往春萝手里一塞:“赶紧把这腌臜东西弄干净。等本宫回来,非要把庆祥宫里里外外查一遍,看到底是哪个狗奴才闹的幺蛾子!”
第54章
宝华殿里,天家的姑嫂妯娌们早已按着品级大妆,头上珠翠颤巍巍如花蕊积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是礼佛,实则耳朵尖儿都支棱着,存心探听些前院后宅的风声。
皇后今儿没摆谱,特地赶了个早,原想亲自拉着毓王妃再说几句体己话,好显出中宫与宗室泰斗的亲厚,给自个儿撑撑场面。
谁知刚迈过门槛,便见毓王妃身边已挨着个娇俏人影。两人正拉着手,亲亲热热地闲话家常。
皇后偏着身子一瞧,对面那个,果然是如今风头无两的明容华。
“上回见着意姐儿,恍惚还是去岁年节里的事儿了?”
毓王妃挽着端庄华贵的宝髻,拍了拍方妙意手背,眼神里透着长辈瞧晚辈的亲和。
方妙意听了这话,便抿嘴一笑,露出颊边两个甜软的酒窝:
“娘娘记性真好,嫔妾当日随爹娘去王府给您贺岁,您疼嫔妾,还赏了一整套蓝宝石头面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微微偏头,指尖抚上发髻中央那支熠熠生辉的挑心簪:
“您瞧,今儿这支挑心,就是您赏的那副里的。嫔妾稀罕得紧,一直舍不得戴,今儿大节下才敢拿出来显摆显摆。”
毓王妃眯起眼,凑近仔细端详簪头的成色。
只见上头嵌的蓝宝湛然如海,镶工也是内造办处的顶尖手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嗳唷,还真是!叫意姐儿这样标致的脸蛋儿一衬,我竟险些没认出这是王府里出去的东西。”
说着,毓王妃又扭脸唤身后的嬷嬷:“你来瞅瞅,是不是?”
那嬷嬷穿着四合如意云纹缎褙子,在王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见状立马满口称赞:“奴婢记得这些蓝宝石,还是咱们王爷打外头淘回来的洋货呢。也只有明主儿这样的雪白皮子,才压得住如此贵重的成色。”
毓王妃拉着方妙意的袖子,上下打量一番:“意姐儿是不是又蹿个儿了?瞧着更像大姑娘了。”
人到了年纪就爱念旧,老王妃又张开手掌,虚虚比划一下:“我还记得头回抱你的时候,你才三拃长,小小一团,跟个猫崽儿似的。”
嬷嬷凑趣儿笑道:“王妃这可是糊涂了,明主儿如今当了娘娘,跟做姑娘的时候能一样么?”
皇后在丈余开外站着,瞧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冒出血来。
她算是瞧明白了,平日毓王妃待她,不过是面上客套,不冷不热的,何曾给过半分真颜色?一股又惧又妒的火苗,顺着心肝肺腑蹭蹭往上蹿。皇后心想,怪不得姨母三番两次提点她,叫她早提防方氏女。
百年世族的根基,岂是一朝靠皇妃裙带乍富的人家能比的?明容华是去岁才做的皇家媳妇不假,可她打娘胎就活在这个圈子里,外人根本融不进去!
玲夏一直觑着主子神色,见势头不对,忙悄悄搀住她手肘,低低唤了声:
“娘娘?”
这一声轻唤,如冷水浇头,叫皇后猛地回过神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暗恨,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且由着她得意这一时罢。
等会儿好戏开锣,看谁还愿意沾她的边儿。
皇后掀起眼皮,看向殿中那座金身佛像。她忽而双手合十拜了拜,端出副虔诚慈悲的模样,口中道了声意味不明的“佛祖保佑”。
杨幼薇就在这时候钻进殿来。她没往人堆里扎,只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待寻见毓王妃身侧的方妙意,杨幼薇眼睛一亮,却又不敢大声张扬,只得在那儿转圈干着急。
方妙意正说着话,越过毓王妃肩头,恰好撞上杨幼薇焦灼的眼神。
见杨幼薇火烧眉毛的模样,方妙意心下微动,面上却半点不显。
她朝毓王妃福了福身,拣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与杨幼薇错身而过时,方妙意丢了个眼色,下巴朝远处微扬。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重重帷幔,到了宝华殿后头一处僻静梢间里。
“守着门,别叫人过来。”
方妙意吩咐金玉满望风,随即转身进屋。反手关严了门,她这才看向杨幼薇,低声问道:
“庆祥宫里的事儿还顺遂吗?”
杨幼薇连咽了几口唾沫,急得直跺脚:
“方姐姐,出大岔子了!”
她几步窜到方妙意跟前,趴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怎么办啊方姐姐?我当时看见吉服上莫名其妙多了血迹,差点没吓昏过去!”
杨幼薇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骨飕飕跑凉气,语无伦次地絮叨着:
“是不是有人赶在咱们前头动手了?我又怕那下手的人还没走远,就躲在犄角旮旯里盯着我呢。”
她越说越怕,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当时不敢再待下去,寻思着甭管是谁干的,既然吉服被毁,仪妃肯定来不成,便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谁承想仪妃是个不信邪的!发了狠非要赶过来不可,就是不知这会儿工夫,她还能不能赶得上吉时。”
方妙意听罢,眼皮子一垂,在稍显昏暗的梢间里静静思忖起来。
血迹,卍字纹……
难道宫里想要仪妃好看的人,不止她们一拨?
半晌,方妙意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杨幼薇后背,轻声道:
“没事儿,既然她想来,那就让她瞧个够。”
“你先回殿里去,别露出马脚,剩下的我来料理。”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出门的时候,把金玉满叫进来。”
“啊……啊,好。”
杨幼薇见她这般冷静,便像是寻着主心骨,慌乱的心也被按回去几分,忙不迭地点点头。
不多时,金玉满便从门外躬身进来,垂手听命。
方妙意将他招来跟前,低语交代道:“你即刻去贮香室,寻万禧公公……”
金玉满边听边点头,末后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待重新安排妥当,外头隐约传来礼乐司预备的钟鼓声。方妙意估摸杨幼薇已回到殿中,这才捵平衣角,往氤氲着旃檀香的廊上走。
宝华门外,净鞭“啪”地一声脆响,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炸开。
方妙意听见动静,知是圣驾到了。虽说紧赶两步钻进殿里也成,但未免显得猴儿急没规矩,还是硬生生收住腿,在殿门前蹲身请安。
皇帝今儿是接了顺妃老娘娘一起来的,后头跟着的两位,正是顺妃膝下公主,早些年便发嫁了。今儿也是特地进宫来随驾礼佛,穿戴得一身珠围翠绕,贵气逼人。
“起来罢。”
陆观廷一眼瞧见方妙意候在门口,原是张矜肃冷淡的脸,眼底却忽地漫上来一点笑意,跟雪地里透出点春光似的。
方妙意顺势起身,又噙笑同老娘娘与两位公主见了礼,那模样乖觉得很,半点不见平日里的刁蛮劲儿。
陆观廷见她装相,眉梢微挑,极其自然地去够她的手。
长辈还在跟前呢,方妙意哪里肯依,指尖儿一缩,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叫皇帝抓了个空。
陆观廷也不恼,又追上去攥住她躲闪的腕子。也不管旁人怎么瞧,握在掌心里就细细捏了捏,觉着不冷,这才作罢。
方妙意赶忙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子里,又悄悄横皇帝一眼,暗自嗔怪:大庭广众的,现什么眼呀?
年纪轻些的公主瞧见这副情状,忍不住掩唇偷笑,只觉他俩比寻常小两口还腻歪。
方妙意余光瞥见,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面上腾地一热,低头催促道:“陛下快些进去罢,别耽搁了吉时,叫佛祖怪罪。”
陆观廷这才收敛神色,把唇角抻平,只眼神略略一瞥,示意她跟上。
方妙意松了口气,跟在皇帝身后进殿。借着天子威仪,看满殿宫妃命妇乌泱泱跪在地上,倒也真让她狐假虎威了一把。
趁着众人没起身,方妙意偷溜回自个儿的蒲团前站定,眼风往左首扫去。
果然,仪妃的位置还是空的。
琳妃就在旁边,一双招子最是藏不住话,当即挑起细长的眉毛,掩唇惊叫道:
“哟,仪妃怎么还没到?”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周围一圈人都听得真切:
“该不会是不打算来了罢?”
一时间,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勾了过去。
皇后早就寻了仪妃好几遍,见她迟迟不露面,心里已是急得冒火。好在方才杨幼薇过来,悄悄说了原委。她虽恼恨仪妃事到临头出岔子,可眼下当着皇帝和宗亲的面,也不得不替仪妃遮掩一二。遂强撑着笑脸,上前福身道:
“陛下,杨嫔方才禀过臣妾,说是仪妃叫宫中琐事绊住了脚,许是要晚来片刻。”
琳妃嗤笑一声,凉凉地接过话茬:“仪妃也真是的,白费了皇后娘娘一番抬举。敬香时辰可是司天监定下的,这时候谁还能等她啊?误了吉时,这罪过谁担待得起?”
皇后叫琳妃抢白得心头火气,却仍旧没搭理她,只转头看向皇帝,语带恳切:
“陛下,仪妃妹妹兴许马上就到了。不若咱们先敬香,倘若她赶不上,就叫她最后敬,左右不耽搁大事。”
“皇后娘娘这规矩,定得可真稀奇,”琳妃眉毛一竖,这下子可是不依不饶起来,“当初臣妾多问一句都不成呢,怎么这会儿到了仪妃身上,又这样好改动了?”
这话里的火药味儿太冲,明眼人都看得出后妃之间不对付。琳妃到底小门小户出身,这种场合也敢由着性子胡闹,把宫里的龃龉摊在命妇们面前,忒不像话。
“行了。”
皇帝冷声开口,不怒自威地瞥琳妃一眼:
“多嘴什么?退下。”
琳妃遭了皇帝呵斥,气焰顿消,只得不情不愿地噤声,退回原位。
陆观廷又吩咐道:“就按皇后说得办罢,吉时不可误。倘若轮到仪妃时她还赶不来,就叫……”
皇帝眼风往后一扫,见杨幼薇站在方妙意旁边,便点名道:
“叫杨嫔补上。”
杨幼薇闻言,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心下哀嚎:别拐带她啊!她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方妙意瞥见她愣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赶忙悄悄拉了拉她袖角,递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回话。
杨幼薇这才如梦初醒,蹲身道:“是,嫔妾遵旨。”
荣葆一身儿簇新的红袍子,亲自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上头齐整整码着十束线香。
见皇后在看他,他便适时垂下眼皮,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因为仪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香的顺序已经重新调换过,确保明容华拿到的那份儿,是加过料的藏香。
十份预备好的线香依次排开,从面上看去,色泽、粗细皆是一模一样,瞧不出任何端倪。
礼乐声起,众人按着之前定下的次序,陆续上前进香供灯,一切看似有条不紊。
甭管怎么说,仪妃没来,琳妃还是如愿以偿地拔了头筹,换到众妃中第一个进香。
她心情大悦,合掌在佛前许了半晌的愿。
皇后在旁冷眼瞧着,心里又狠狠给了琳妃一记白眼,诅咒她许什么愿都不成,神憎鬼厌的东西。
嫔妃们一个个上前,香丝缭绕,梵音低回。
杨幼薇一直紧张地往殿门口瞟,手心里全是冷汗,此时此刻,她比谁都盼着仪妃赶快过来。
她可不知道这些人明里暗里斗成什么样了,比起进香露脸,她现下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儿,别成了神仙打架遭殃的小鬼。
“哎?”杨幼薇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跟方妙意咬耳朵,“方姐姐,仪妃到门口了!她真把衣裳上的绣线拆了……”
正巧此时,苏容华也已进完香,正往供案上捧长明灯。
方妙意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便从容不迫地走上前。
荣葆手中的银盘子里,只剩最后两束线香。
皇后死死盯着方妙意手指,见她并未犹豫,稳稳地取走左边那份应是她的香。
成了!
皇后自觉胜券在握,唇角已经忍不住要往上勾。
取香,借火。
方妙意面容平静,心无旁骛地合十祈福。
皇后和门外的仪妃,此刻都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香炉中升起的烟丝。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直上,像一只轻盈的鬼手,拂过莲座,缠绕过佛身,最后触碰到漆金佛面。
数息过后,方妙意缓缓掀起眼帘,看向莲座上趺坐的佛陀。
金身灿烂依旧,佛祖慈悲肃穆,在缭绕的烟气中似嗔似笑。
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
皇后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亲自让人备下的东西,明明只要一遇藏香,金漆便会变色,现出不祥的黑痕,如今怎会没用?
不死心的恶念在胸腔里翻涌,催着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挽回败局,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皇后忽然噙笑开口,声音落在大殿中,有些突兀:
“明妹妹可要多请佛祖保佑,来年便为陛下添个白胖的小皇子。”
听出皇后没话找话,是在拖延时辰,方妙意脸上浮起玩味的笑容。她故作羞赧地低下头,声音温婉:
“多谢皇后娘娘吉言,只是嫔妾以为,皇嗣之事急不得,全是看缘法。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说罢,她直直望进皇后眼底,在心中续上没说完的后半句。
——不该有的东西,就别惦记了。
猝然与明容华对视,皇后只觉一颗心猛地下坠,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似的,狼狈不堪。
而即便她这般拖延,佛面上仍旧不见任何变化。
这时,方妙意终于转身,像是刚知晓门口站着个人似的,嫣然笑道:
“仪妃娘娘来得刚好,这佛前最后一炷香,正等着您来敬献呢。”
第55章
听见方妙意叫她,仪妃立在红漆门槛外头,额角蓦然沁出冷汗。
这哪里是请她敬香?分明是请君入瓮。
见众人目光齐齐压过来,仪妃没法子,只得顺势搭上春萝的手,跨进宝华殿里。她身形微晃,脚底下踩棉花,心里更是发虚。只不过分两样虚法儿,心中那层得藏着,脸上这层却得使劲儿漏出来。
仪妃故意做出副惭愧的情状,眼神却在殿内悄悄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炷孤零零的线香上。
今日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她眼下还闹不清,但有一点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要么,十份线香中压根儿就没有藏香。要么,就在剩下的这份里头。
“陛下、娘娘恕罪,”仪妃颤巍巍地蹲下身去,帕子虚掩着唇,假意咳嗽两声,“臣妾出门前忽觉头重脚轻,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在屋里坐下缓了半晌,方觉好转些。见时辰不早,臣妾紧赶慢赶地往宝华殿来,却不想还是迟了。”
话说到这儿,她撑起笑脸,顺势推诿道:
“如今满殿神佛在上,臣妾身染微恙,实在不敢污了佛祖清听。这香……臣妾今儿还是不进了罢。”
仪妃心想,只要不碰香,任她们布下天罗地网,也拿不住自个儿的把柄。
谁知话音刚落,一向在后宫里敛声息语的温妃,却忽然开了腔:
“仪妃姐姐这是哪里话?”
温棠这会儿也笑着,一副再和气不过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收紧,攥在掌心:
“您玉体欠安还要赶来,足见对佛祖的虔诚,正该趁此地佛光大盛,好好儿求个去病消灾才是。”
她微微福身,珠翠流苏在面侧晃出细碎的光芒,语声愈发轻柔绵软,却有种咬住了就不松口的劲儿:
“况且皇后娘娘早便说过,今儿个敬香,是要取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如今大伙都敬了,独缺了仪妃姐姐这一份。若叫不知内情的人听去,还当姐姐心里没装着万岁爷,没装着大齐的江山社稷呢。”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稳又重,压得仪妃脸色青白。温棠又是搬出皇后的话来垫背,皇后不好自打嘴巴,自然也没法子替仪妃解围。
殿里倏然静下来,而真正能拍板儿的那位,竟一直没吭声。
陆观廷轻轻摩挲着扳指,似在思索什么,瞥了方妙意一眼后,到底淡声发话:
“仪妃,莫再耽搁。”
几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皇帝金口玉言,谁再推脱,那便是抗旨不尊。
仪妃脸色发白,只得硬着头皮道:
“是,臣妾遵旨。”
方妙意立在供案旁,见仪妃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不由垂眸轻笑,好似恭顺地让开半步。
金纱帐幔后,万禧垂着脑袋,亲自捧来一盏精巧的莲花瓣琉璃海灯,呈到方妙意面前。
两人隐秘地相视一眼,万禧朝她动了动眉毛。
方妙意淡笑接过,低头一瞧。灯油澄澈透亮,里头那根灯芯儿才剔过,也是雪白崭新的一截。
“仪妃娘娘请罢,嫔妾这就退下了。”
她将海灯往供案正中一搁,便福了福身子,若无其事地撤身退开,将佛前这块宽绰地方都留给仪妃。
仪妃此时哪有心思琢磨海灯,眼睛死死钉在银盘里仅剩的线香上,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虫。
她挪到蒲团前,只觉莲座上的佛像都变得狰狞起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这只困兽,看她怎么挣,看她往哪儿逃。
伸出去的手指都在细细发抖,仪妃触到冰凉的香骨,心里便是一阵发紧。
她下意识地盯着荣葆看,指望这奴才能生出急智,哪怕与她递个眼色也是好的。
荣葆却是满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半分暗示也给不出来。他自个儿都糊涂了,明明加料的藏香是他亲手搁进去的,怎么明容华敬完就跟没事人似的?
仪妃心下发狠,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拈香的刹那,她指尖儿狠狠一掐,用力往下折。
“嗒。”
线香应声而断,咕噜噜滚落在金砖地上,摔成几段碎渣。
“嗳唷!奴才该死!”
荣葆反应奇快,立马做出一副失手掉香的窘状。借着跪地捡香的工夫,他也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后背里衣都叫冷汗浸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只要香断,这局就算是破了。
仪妃眉目舒展开来,立马吩咐春萝:
“还不快去取些好香来?莫叫陛下和娘娘们干等着了。”
这招虽不体面,但总好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仪妃自以为得逞,未曾留意到供案上的海灯已经引燃,火苗正幽幽地蹿起来。
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腾,像有灵性似的,顺着佛像金身攀援而上。
仪妃正装模作样地合十告罪,等着春萝取来新香,浑然不觉异样。
忽然,离得最近的毓王妃瞪大双眼,手中数珠儿猛地攥紧,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气,像是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掐住。
众人忙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庄严慈悲的佛陀金面上,竟陡然生出异变。
两道乌糟糟的黑痕,如同干涸后又化开的血泪,从佛眼下缓缓淌落。
“佛祖……佛祖流泪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喊出一声。满殿里的命妇瞬间惊了魂,忙不迭地低下头,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诵经的声音乱作一团,你念你的我念我的,谁也顾不上谁。胆小些的,更是吓得跪地磕头。
仪妃面对佛像,冷不丁一抬头,正正撞进那双流着黑泪的佛眼里。
怎么会?!她不是没点香吗?
仪妃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登时万念俱空。腿下一软,差点儿当场瘫倒在蒲团上,亏得荣葆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叫她摔个大马趴。
皇后也是骇得不轻,她比谁都清楚背后的名堂,可本该在明容华敬香时出的噩兆,为何会落在仪妃头上?
“陛下,这、这兴许是佛祖的感应……”
皇后急火攻心,初时反应便是要保住这个同盟。帕子在手里搅成了麻花,她颤着嗓子想往回圆,瞎话编得自个儿都心虚。
正欲往前迈半步,再替仪妃说两句好话。玲夏却猛地凑上前,看似是惊惶中伸手去扶皇后,实则暗暗使了巧劲儿,掐住皇后叫她不能动弹。
皇后胳膊上一阵钝痛,眉头猛地一蹙,刚要回首呵斥,便撞见玲夏那双盛满焦灼的眼。
玲夏面上虽是一副惊恐相,却还能趁着众人慌乱,几不可察地朝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站在原地,陡然醒神。眼瞧着佛面乌青,黑泪横流,分明是凶戾到了极处的恶相。她若再上赶着替仪妃分辩,恐怕自个儿也要露馅。
当务之急,是赶快把事情都推到仪妃一人头上。
皇后抿紧嘴唇,生生把还没出口的求情咽了下去。她收回手,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靠在玲夏怀里。
而皇后方才说了什么,陆观廷压根儿没理会。他眉头微攒,抬目盯着佛面上两行黑泪,周身气势低沉得吓人,仿佛下一刻便会雷霆震怒。
方妙意混在嫔妃堆儿里,眼中也适时蓄出惶恐之色,身子往后躲了躲,像是真叫这异象吓着。不知所措的神情,与旁人并没什么两样。
那些不该有的笑意,都藏在低垂的眼睫后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杀招并不在线香上,而在那盏不起眼的灯油里。
仪妃不是喜欢看佛祖显灵吗?这回就请她看个够。
佛面上还残留着诡异的黑泪,琳妃抚着胸脯,待稍稍缓过神来,顿时又是一喜,指着仪妃就道:
“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你今儿先是磨磨蹭蹭地误了吉时,后头敬香又心不在焉,把供香都给摔折了。定是你心术不正,才触怒神灵,降下这等祸事来!”
仪妃被这一通排揎气得心窝生疼,猛地抬头,狠狠瞪向琳妃。
而叫她恶语一激,仪妃反倒生出斗志,强撑着跪到皇帝面前,下意识就要指着佛像辩驳:
“陛下!臣妾冤枉!分明是这佛像……”
“仪妃妹妹,”皇后心尖儿一颤,生怕她嘴里蹦出个“补金漆”的字眼来,忙不迭地抢过话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分辩的?”
“事已至此,你还是赶紧诚心请罪,再想法子弥补罢。满殿的命妇贵眷都在瞧着,你莫不是真要让祖宗神灵寒了心?”皇后紧紧攥着帕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仪妃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眼底尽是惊愕与愤懑。
她不傻,瞬间便回过味儿来。皇后哪里是劝她请罪?分明是想封住她的口!
若是这会儿嚷嚷着去查佛像、查金漆,那张丹士的事儿,还有她们联手做的局,不全得掀个底儿朝天?
皇后这是打量着让她一人顶缸,好自个儿在外头落个干净逍遥。凭什么?
见仪妃眼神不对,皇后眼皮子微阖,语调忽地软下来,语重心长地暗示道:
“仪妹妹好生想想,自个儿近来可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或是冲撞了哪路神明?才惹来这无妄之灾。”
皇后借着扶额的动作,广袖轻掩,只有仪妃能瞧见那双眼里透出的警告:
“你且回宫去,好好儿闭门思过。只要你自个儿心诚,总能赎清罪孽。本宫念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能帮衬你的地方,自然会帮衬。”
仪妃紧咬着牙关,又惊又怒,周身止不住地轻颤。她听得明白,皇后这是在递话给她。
倘若她俩这时候咬起来,那就是两条船一块儿沉,谁也甭想活。但若能保住皇后不倒,她在宫里的日子好歹还有个指望。没了靠山,下场定比如今还要凄惨万倍。
明摆着是要挟,她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罪。
“是……臣妾罪该万死,许是近来心神涣散,这才触怒了神灵。”仪妃伏地哀戚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自请在宫中闭门思过,日夜诵经赎罪,还望陛下恩允。”
琳妃见状,以为是自个儿占了上风,越发不依不饶地说道:
“自请思过便成了?你这不祥之人坏了国祚,便是死上一万次也难赎……”
“放肆!”
陆观廷猛地沉了脸,扭头呵斥。
琳妃闻言一愣,脸上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待反应过来皇帝是在喝谁,她立时委屈得红了眼眶,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陛下息怒,臣妾全是为您着想呀。留着这样晦气的人在宫里,万一冲撞了龙体,那可怎么了得?臣妾心里怕得紧……”
满殿嫔妃皆埋首跪着,大气儿不敢出。
方妙意混在人群里,听着琳妃这番哭诉,心里不由暗叹一声。琳妃这个棒槌,说话当真是不过脑子。
这事儿赖在仪妃身上,说破天也不过是后宫妇人失德。可她一张嘴就往国祚上扯,叫外头那些命妇怎么想?这不是给皇帝扣一顶“上天降罪”的帽子么?
“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罢。”
正僵持间,顺妃老娘娘肃声开口,手里那串数珠儿不紧不慢地拨着。往乱局里一站,跟定海神针似的。
“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既然一时半刻难见分晓,便也不必在此做无头公案。待细查过后,再做定论不迟。”
顺妃老娘娘三言两语,便给此事定了调子。如今正值年节,大小朝贺不断,宫中本就比平常人多。宫闱里的腌臜事,岂能摊开了给外人看?
等年后关起门来,再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办怎么办,也好保全皇家体面。
说到此处,顺妃果然话锋一转,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今日回府后,便都把嘴闭严实了。若有半个字传扬出去,惊动了前朝,宫中决不轻饶!”
命妇们心头一紧,赶忙应声道:“是,谨遵顺妃娘娘教诲。”
这些话,正是皇帝想说又不能说的。他贵为天子,哪能亲自去堵一群外命妇的嘴?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皇后又浑浑噩噩的,眼瞅着是指望不上,得亏有老娘娘在,还能镇住场子。
陆观廷脸色稍霁,睨了眼软倒的仪妃,冷声下旨:
“郑氏德行有失,着即褫夺封号,降为嫔位,挪去雨花阁禁足,无旨不得出。”
从妃位降到嫔,还要挪去冷清偏僻的雨花阁,这发落可谓严厉。众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生怕喘气儿重了都会触皇帝霉头。
圣驾临行前,方妙意不自觉地抬眼,正撞上陆观廷回望过来的目光。一双瑞凤眼深邃锐利,带着几分探究,又像是有所洞察。
她心中发毛,掌心倏地沁出层薄汗。好在皇帝只是那么一瞥,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方妙意才回过神来。她抬起手指,隔着衣襟轻轻摸了摸揣在怀里的玉貔貅。
温温润润的,还带着体热。指尖触上去,心里这才算安定下来。
第56章
宫道两侧的红灯笼还挂着,喜气洋洋的,一路连到死寂的宝华殿外头。
不多时,便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垂眼进来,不声不响地拿了郑嫔去雨花阁。
殿中散落的香灰叫穿堂风一卷,凄凄惶惶地打了几个转。
杨幼薇像是被定住了魂儿,傻愣愣地杵在朱红大柱旁,两眼发直。
好半晌,她才用力眨巴两下眼睛,扯了扯方妙意袖口:
“方姐姐,我以后就跟仪妃……啊不,”杨幼薇咬了咬舌尖,只觉得那两个字在嘴里生疏得紧,怎么嚼都别扭,“是郑嫔。”
“我往后就跟她平起平坐了?”
方妙意本来还在琢磨皇帝的眼神,闻言陡然抽回思绪,又不禁笑道:
“要不我使劲儿掐你一把,你瞧瞧疼不疼?”
“不用不用。”
杨幼薇忙不迭地摇脑袋,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冰凉的脸颊,嘴里还忍不住喃喃:
“郑嫔……”
光是念这两个字,就叫她觉得一言难尽。
从前在她眼里,妃主儿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是九天之上的云彩,高得望不见顶。谁承想一旦失了圣心,也是说摔就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一身烂泥。
她做梦都不敢想,一眨眼的工夫,仪妃就变成了郑嫔,和她杨幼薇站在同一块地上,谁也不比谁高出哪儿去。
原来也是蝼蚁。
这念头一冒出来,杨幼薇自个儿都愣住了。她心中翻江倒海,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后怕,但林林总总归拢起来,也只剩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杨幼薇又想起一桩难事来,皱着眉头怯生生地问道:
“那往后我要是见了她,还用给她行礼吗?这也太……”
她想说别扭,又觉着这词不够劲儿,仿佛有什么东西乱了套,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方妙意慢悠悠地说:“她在雨花阁里关着,你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
一听这话,杨幼薇心中那点子纠结便作鸟兽散了,轻轻舒出口气:
“也是。”
来日的事,来日再犯愁罢。说不准到那时候,她也就习惯了。
正要再说什么,苏容华已经绕过来唤她,说是一道回景和宫去。
杨幼薇这才止住紧张兮兮的絮念,一惊一乍地跟着苏容华走了。瞧她那架势,今晚躺到榻上,估计还睡不着呢,得翻来覆去烙一宿的大饼。
方妙意心觉好笑,目送杨幼薇走远,一转脸,却瞥见温妃正立在风口上。
她眼尾晕着浅红,神情却不似悲戚,倒像是高兴过头才激出了眼泪。
方妙意心头微动,几步走上前去,轻轻搀住温棠胳膊,柔声唤道:
“姐姐?”
温棠正往西边眺望,闻声身子一颤。待回过神后,她反手紧攥住方妙意,露出个极舒心的笑容。
冬日艳阳最是中看不中用,照在身上没什么热乎气儿,温棠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胸臆间积压已久的浊气被一扫而空,像是终于从阴冷泥沼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妹妹,”温棠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哽咽,手心也是湿漉漉的,“我好高兴啊,真的,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方妙意并不言语,只一双眸子弯了弯,朝身后摆手,示意宫人们都退到十步开外去。
待周遭清净,她才侧过身,低声道:“我知道。”
温棠脚下一顿,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红墙,似是在回忆方才殿内的情形,语气幽幽:
“方才站在大殿里,看着郑嫔跪在地上磕头告罪,我就在想,当初她在蒲团里藏了银针害我的时候,看着我疼得冷汗直流,是不是也如我眼下这般,觉着十分快意?”
“瞧着旁人倒霉,我竟欢喜得恨不能抚掌大笑。妹妹,我是不是变得心肠歹毒了?”
温棠微微仰起脸,任日光落在眼睑上,留下一大片红影。去年四月的那场祸事,是她心头怎么也愈合不了的烂疮,是她一辈子的梦魇。
“姐姐说的什么痴话?”方妙意轻哂道,“郑嫔罪有应得,那是她欠你的债。这叫天道好还,跟姐姐的人品有什么相干?”
温棠得了这份肯定,心才算安稳下来。她左右瞧瞧,凑到方妙意肩上咬耳朵:
“但我还是纳闷,怎么偏她这样倒霉。那佛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真是苍天有眼?”
方妙意犹豫片刻,还是低声把此事来龙去脉,捡了些要紧的说与温棠。
温棠听得瞠目结舌,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竟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早知会我一声。”
她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幸亏我还在殿里多了句嘴,逼着她去进香。当时我也没想别的,就是瞧见她缩在后头想躲,便存心想帮你说话,顺带踩她一脚。”
“此事说来话长,中途还是出了些变故的。”方妙意叹了口气,“不瞒姐姐说,原本碍着陛下的面子,我没想将这事闹出来。是她自个儿不知死活,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
说着,方妙意又不轻不重地转过话头:
“姐姐也是,当时在殿里何苦强出头?皇后这会儿是自顾不暇,等回头缓过神来,指不定要记恨你多嘴。”
“那就让她们恨罢,”温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往常强硬些,不是赌气,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也不能总做个缩头乌龟,躲在你身后,等着你来保护我,我自己也得立起来才行。”
方妙意怔了怔,旋即展颜一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人与人之间结缘,大约真讲究个互补。
一个要尖些、硬些,逢事拿得住,才能护着另一个。另一个便可以软些、慢些,心里头装着温柔,不会叫人走得太冷太孤独。
截然不同,却偏偏合适。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温棠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去,望向那宝华殿高高翘起的飞檐,神色间又浮起几分忧虑:
“妹妹,你那些东西都料理干净了吗?这事儿闹得大,万岁爷请了老娘娘亲自坐镇。万一被抓住什么把柄,在长辈跟前落个不好的印象,往后你面子上也挂不住。”
“没事儿,走罢,”方妙意心里未必踏实,嘴上却也只能说得笃定,拉着温棠继续往前走,“殿里有我的人扫尾,出不了乱子。”-
慎刑司的人还没到,宝华殿仍是内务府的地盘。此地要封殿候审,不得擅动,万禧抓住时机,拿出平日里积攒的威信,将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都支去各处当差。
偌大一座宝华殿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比平日里大些。万禧快步绕回供案前,眉眼始终是平的,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他一眼寻到明容华进献的那盏琉璃海灯,立马伸手去端。
突然间,肩头一沉!
万禧眉心攒起,瞬间大汗淋漓。但他到底是在宫中见过大风浪的,刹那间便不动了。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只手自己把来意交代清楚。
半晌后,见身后之人始终没反应,他才慢慢回过头去。
看清来人,万禧眼皮动了动,脸上浮出一个笑来,不深不浅,叫人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齐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齐芳也笑,笑得比他还妥帖,眼角细纹都跟着漾开来,像个再和善不过的老人家。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掰开万禧手指,将那盏海灯取了过去,低头端详。
万禧在旁边立着,两手垂在身侧,笑意不变,眼神却没离开过那盏灯,也没离开过齐芳的手。
两只老狐狸碰面,都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风,脸上盛着一团和气。
齐芳端着灯,也不知站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感慨:“这灯油,配得倒是巧。”
万禧面上纹丝不动,仍旧淡定地接道:“齐爷好眼力。奴才瞧着这儿乱,想着收拾收拾,总归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替主子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哎——”齐芳忽然抬眉,躲开万禧想要接回灯盏的手,“甭介。咱家的主子在乾元宫,万总管您么……似乎是储秀宫那头的?”
听齐芳大喇喇地点破,万禧也不打马虎眼,腰又往下弯了弯,巧妙地答道:“齐爷说哪里话。明主子是万岁爷的人,奴才替明主子办事,可不就是替万岁爷分忧么?”
齐芳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接话。他低下头,噗的一声。
灯灭了-
当晚,万禧便打发徒弟来传话,只说一切顺遂,叫主子安心。
方妙意听了,心中却总觉虚得很,眼皮子突突直跳,怎么也消停不下来。
想多问那小太监两句,可人家也不知内情,除了传师父交代的两句车轱辘话,便再倒不出别的来。
方妙意见状,只好赏了银锞子,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到了年节底下,宫里每日都有每日的章程,尤其是皇帝,大小祭祀连轴转,忙得脚打后脑勺。
方妙意在储秀宫里猫了几天,特地挑了个皇帝不那么忙的日子,打算去乾元宫探探虚实。
临出门前,她把颈上悬的那枚暖玉貔貅掏出来,凑在唇边亲了亲,这才重新塞回前襟里贴肉藏着。
刚到乾元宫门口,宝瑞眼尖,大老远见是她,立马堆起笑容,屁颠屁颠地迎上来打千儿:
“明主子吉祥!您来得可巧,万岁爷正在里头呢。”
见宝瑞还能这么谄媚地迎她,方妙意胸中吊着的那口气,才算略微松快一些。
她从香凝手里接过食盒,一进暖阁,便见陆观廷披着龙袍,正歪在软榻上翻折子,透着股家常的矜漫劲儿。
方妙意心中暗喜,猜着皇帝这会儿心情尚可,便忙不迭地蹲身请安:
“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日思夜想的柔润嗓音入耳,陆观廷却没抬眼皮,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指尖在炕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方妙意立马乖觉地起身,将食盒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个甜白釉汤盅来。
她刚要隔着帕子揭开盅盖儿,忽听头顶上传来男人不咸不淡的一句:
“出息了。”
方妙意手里的盖子险些没拿稳,心里咯噔一声,刹那间无数念头涌进脑海。他是都知道了?还是慎刑司查出什么端倪?还是……
“还知道送宵夜过来。”
陆观廷抬眼,慢悠悠地接上后半截。
方妙意一颗心这才落回腔子里,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差点儿被皇帝诈翻。
她心里又忍不住腹诽,皇帝这话说的,好像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样。
虽说……细琢磨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她不是忙么?三宫六院有那么多门子要串,还有金珠儿那只猫祖宗要伺候。他这个当皇帝的也是日理万机,她哪敢随便来搅扰。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她是懂事,才不是躲懒。
想到这儿,方妙意又理直气壮起来,娇嗔道:
“早知陛下又要数落嫔妾,嫔妾才不费这功夫,巴巴儿给您预备宵夜。”
陆观廷往盅里一瞧,见里头的元宵个个圆滚,皮儿白净,没一个露馅儿的,不由扬了扬眉:
“你会煮元宵?”
什么意思?怎么还看不起人呢?元宵不是漂起来就熟了么,有什么难煮的?
方妙意气咻咻地心想,虽说这元宵确实是膳房孝敬的,但也不能把她的功劳全抹杀吧。
她舀了一勺,殷勤地喂到皇帝唇边,扬扬得意道:
“陛下尝尝,这可是嫔妾新琢磨的茶泡元宵,里头用的可不是滋没味的白水面汤,而是嫔妾亲手沏的老白茶,用的还是上了年头的寿眉,最是醇厚。正好能解芝麻糯米的甜腻,滋味儿美极了。”
陆观廷听懂了,合着元宵不是她搓的,也不是她下的锅,顶多就是沏了碗茶倒进去。
但也算有长进,好歹知道用心思了。虽说这心思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见方妙意站着也不方便,陆观廷随手便将她抱进怀里,搁在腿上坐着。
方妙意喂着喂着,心思便不自觉飘远,苦恼待会儿该怎么套话,才不至于叫皇帝瞧出破绽。
可皇帝多智近妖,只要她一张嘴,恐怕就要被看穿。
连着被方妙意心不在焉地喂进三口老白茶,陆观廷终于有些受不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将羹匙接过来,“叮”的一声,撂回汤盅里。
“改日朕带你去宁寿宫。”
皇帝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可把方妙意吓得半死,下意识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走神,把心里话给念叨出来了?
细想又觉得没有啊,于是她强自镇定,讪笑道:
“怎么忽然要带嫔妾过去?是要给顺妃老娘娘请安吗?”
陆观廷淡定地瞧着她,薄唇微启:“不,是把你抓起来,送去给老娘娘治罪。”
第57章
见怀里那张小脸风云变幻,一会儿是惊愕怀疑,一会儿又是做贼心虚,陆观廷到底是没绷住,深邃凤眼中漾开无奈的宠溺。
他垂眸时,唇角略略一弯,连带着那股子帝王凌厉都散去大半。
方妙意却没心思留神这阵温柔春风,只觉着天都要塌了,哪里还敢在皇帝腿上坐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皇帝怀里滑下去,膝盖一软便要往脚踏边上跪。
身子还没沾地,腰上便是一紧,整个人又软绵绵地跌回了温暖怀抱里。
“郑嫔吉服上的血迹,是朕吩咐人弄的。”
陆观廷替她捋着乱晃的钗头流苏,抽冷子丢出这么一句。语声儿沉稳,透着运筹帷幄的淡然。
方妙意身子一僵,半晌才恍然大悟,好些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一下子全通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呢,那晚在御花园里,皇帝无缘无故地拦路,真的只是想她了吗?如今想来,他莫名提什么身上香味儿,压根儿不是调情,而是在点拨她去查宝华殿里的香火。
她还当是自个儿福至心灵,误打误撞查出端倪。没成想,竟是皇帝一步步引着她往那处走的。
可这法子也忒隐晦了些,但凡她马虎一点,都未必能领会到圣意。
转念一想,方妙意便也明白过来。倘或她不够聪明,皇帝大约会亲自出手护住她。她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浩渺无垠的天地间踽踽而行,四下茫茫,无依无靠。
如今才恍然,不过是因为皇帝圈的地界儿够大,给她的天地够宽,由着她扑腾,由着她闯,这才叫她觉着前头无边无际,仿佛只有自个儿。
可这又和她从前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若她是个蠢的,皇帝大约只会冷眼旁观,看她栽跟头,好生吃个教训。他对琳妃不就是这样的么?
方妙意不再往下想,心中酸涩又震颤,顺势便软了身段,柔柔怯怯地道:
“陛下恕罪,嫔妾原本和您想的一样,也是让人去毁了吉服,不想叫郑嫔露面搅混水罢了。”
她觑着皇帝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
“嫔妾知道年节进香非同小可,后宫争风也要有个度,断不能在外臣面前丢人现眼。嫔妾本也没想过要装神弄鬼,实在是郑嫔那贼心不死的样儿太气人,嫔妾这才顺水推舟……”
说到这儿,她仰起芙蓉面,猫儿似的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啄:
“但嫔妾知道错了,您别生气行么?嫔妾往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陆观廷没躲开,任由她甜热的气息拂在唇角。他心里受用极了,眼底却还是一片高深莫测,寻思着多讨点儿甜头。毕竟这狐狸忒娇蛮,可不是每天都会这样说漂亮话,柔情似水地哄他高兴。
“因着你们这些妇人伎俩,累得朕圣誉受损。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方妙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又委屈起来,眼圈儿说红就红了。她揪着皇帝衣襟,哝哝告状道:
“那也是她们不明事理,不顾大局,存心要害人在先。嫔妾不过是稍微还了下手,若是任由她们欺负,那嫔妾成什么了?陛下若是真恼了,就罚嫔妾罢,左右嫔妾也是个没脸的人……”
她越说越觉得自个儿冤枉,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最是招人疼。
陆观廷原本就不是真生气,只要她平平安安的,不伤着自个儿就成。太老实安分就没趣了,呆得跟根木头似的。他就觉得,方妙意这样机灵活泼的最有意思,私心里也希望她一直威风下去。
“行了,想骂人就骂朕,别说那些糟践自个儿的话。”
他低下头,衔住她喋喋不休的丹唇,轻咬一口,亲昵地笑道:
“小闯祸精。”
方妙意被咬得一缩,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反驳:
“才不是闯祸精。”
“还顶嘴?”
陆观廷这话听着厉害,手掌却早已绕到她背后,替她安抚顺气儿,温声道:
“闯祸就闯祸,撒欢去顽罢,天塌下来有朕顶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你想自个儿料理也成,朕的妙意很聪明,本事大着呢,连佛祖都能请下凡,是不是?”
这话说得贴心贴肺,方妙意脸颊还带着点粉晕,被哄得飘飘然,脚都沾不着地了。
她胆子也跟着肥起来,期期艾艾地提议道:
“陛下,您往后能不能……别唤嫔妾‘妙意’了?”
见陆观廷眉梢微扬,像是不解,方妙意小声解释说:
“您这样唤,像嫔妾爹爹。”
这话她在肚子里憋了许久。每回听皇帝叫她“妙意”,她就忍不住想哆嗦,跟小时候被老爹提溜着训话似的。
明明是帝妃亲热,偏生叫出一股子老学究的味儿来,总是叫人不自在。
陆观廷闻言,脸色微微一黑,不大高兴地道:
“那叫你什么?明容华?”
好不容易温柔小意一回,人家还不领情,还拐弯抹角地说他显老?真是岂有此理。
方妙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强忍着笑,忸忸怩怩地凑到他耳边:
“就叫‘妙妙’,可以么?”
陆观廷深深压下一口气,这叠字名儿含在唇齿间,像是要被抿化了。半晌,他才神色郑重地望向她,轻唤道:
“妙妙。”
方妙意闻声,立马笑得眉眼弯弯。
陆观廷心下一动,暗道她竟这么喜欢?既然如此,肉麻点便肉麻点罢,能博美人一笑,便也值当。
于是,他放柔声音,又低唤一声:“妙妙?”
这一下可不得了,方妙意顿时笑得更欢实,整个人都趴到他肩头上,身子止不住地乱颤,像是春风里扑簌簌的花枝。
陆观廷渐渐咂摸出不对味儿来了。瞧她乐得这样促狭,可不单单是高兴,倒像是奸计得逞。
皇帝笑容一淡,立马伸手掐住她软腰,沉声追问:“神神秘秘的,到底笑什么呢?”
方妙意笑得快岔气,捂着脸蛋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哼唧:
“喵喵叫……像、像大猫。”
陆观廷脸都黑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骗他学猫叫,还堂而皇之地笑话他是大猫。
转眼间,满腔的风月柔情都被一通乱拳打散了。陆观廷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想狠狠欺负方妙意一顿,叫她知道戏弄皇帝的下场。
“好,好得很。”
陆观廷冷笑一声,猛地将方妙意打横抱起,几步跨到里间,毫不客气地把人丢到榻上。
方妙意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爬起来,皇帝已经追跟上榻,一面在她腰侧痒肉作弄,一面冷哼道:
“到底谁是小猫?嗯?”
方妙意痒得直躲,一骨碌爬起来就想跑,可她哪里是个习武爷们儿的对手?
才刚探出个身子,立马就被陆观廷像抓小鸡仔似的捞回来,顺手还将两幅销金撒花的帐子给扯落了。
昏蒙夜色瞬间将两人笼罩,方妙意被皇帝关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观廷如今可是熟门熟路,在没点灯的帐子里,不用细看也能精准地寻到她。
方妙意这会也说不上是痒是疼,是酥是麻,眼角都被逼出泪珠子,身子软成一滩泥。
眼见得皇帝大发龙威,方妙意可真后悔方才一时嘴快,竟不要命地打趣他了,不禁连连告饶:
“嫔妾是……嫔妾是小猫!陛下饶命……”
陆观廷这才撒手放过她,气息微喘,俯首抵着她额头。
方妙意还以为这就消停了,正想松口气,却不料皇帝反手又握住她脚腕,直接将她掫了起来。
“叫。”
陆观廷也不客气,抬手便跟她打了个招呼。看着凶,其实很轻。
方妙意一惊,“嗳唷”叫唤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羞愤欲死,挣扎着便要往上窜,想要逃开桎梏。
可皇帝哪里肯依?手上微微使力,便又将人给扽下来。
方妙意仰躺在昏暗的帐中,借着透进来的一点子月光,娇怯地去看皇帝的脸。
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便有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尤其是这会儿,月色从侧脸打下来,半明半暗的,看一眼就叫人腰肢发软。
方妙意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自个儿小时候连着好几宿梦见他,这到底是该叫噩梦,还是春梦?
渐渐的,方妙意也顾不上沉迷皇帝那张俊脸了。她摸上皇帝侧脸,心中莫名其妙,语调断断续续的,可怜巴巴地问他:
“陛下悠着点罢,嫔妾没有不听话……您要嫔妾叫、叫什么呀?”
听见她软塌塌的调子,陆观廷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顾得上回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抽出空来,哑着嗓子反问她:
“你不是小猫吗?哪有小猫不会叫的?”
方妙意一愣,待反应过来皇帝话里的浑意,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她羞得浑身发软,是一点力气也没了,两条腿直往下出溜,都快掉进被褥里。
未免明儿个一早又落埋怨,说他害得她腿酸走不动道儿,陆观廷到底还是心软,没强架着她,任由她装懒蛋享受去了。
只是他不甘心一个人做大猫,今儿个非要逼着方妙意也做一回小猫不可。
陆观廷俯身靠近,先是吻了吻她眼睫,又慢腾腾地往下流连,划过鼻梁,亲吻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忽然间,陆观廷喉咙发紧,停顿半晌,才慢慢低叹一声,又恶声恶气地催促道:
“快点,不然还亲你。”
一通威逼利诱后,皇帝终于如愿听得几声细细弱弱的“咪呜”,肩膀上却也结结实实地添了两排浅浅的猫牙印。
陆观廷轻哼一声,把胳膊伸到她腰下,稍微使了点力气,便将人翻了个面儿。
这下好了,她脸埋在软枕里,就只能咬枕头了,再也咬不着他。
皇帝平素就最喜欢她那一头柔滑黑亮的青丝,眼下更是得趣。
见她青丝如黑瀑般从肩膀两边滑溜下去,他便又单手替她捞起来,在指间细细把玩。
过了一会儿,黑缎子似的头发撑不住,又滑下去,露出底下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脊背,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
黑白交替,周而复始。陆观廷瞧着这一幕,甚是满意。
忽地想起,之前有回夜里闲磕牙,方妙意还曾问过他,最喜欢什么花色的小猫。
他当时没什么想头,只觉得什么色儿都好,只要不是那种烟熏火燎的就行。
如今看着眼前这般乌云覆雪的景致,他心中却忽然有了确凿的答案。
陆观廷俯下身,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低笑道:
“朕觉着,还是黑白花的最好。”
方妙意晃晃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两声,心想皇帝又在念叨什么黑花白花的?她只觉得眼睛花。
第58章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中照例大办。天刚擦黑,御花园里便已喧腾起来。
起先放了一挂万响长鞭,噼里啪啦地响彻云霄。紧接着,各色花炮冲天而起,登时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
天上是流光溢彩,地下亦是火树银花,满园子里到处蜂飞蝶舞,异彩奇葩,真真是一个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方妙意站在台阶上,踮脚往外张望,瞧见新鲜的便伸手一指,拉着身边姐妹,叫大伙儿一起看:
“快瞧快瞧,那个!”
话音才落,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头顶炸开,碎光如雨,哗哗地往下淌,台阶上的人又是笑又是叫,闹作一团。
夏美人也是头回在宫里过十五,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两只眼睛都不够使,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之前在庆祥宫,她行事说话都要掂量着,生怕和谁凑得太近,惹得主位仪妃娘娘不高兴。
如今庆祥宫里没了主位,这块石头总算从心口挪开。她寻着空子,便悄悄挨到苏蕴好身边,挤进这堆叽叽喳喳的人里头,跟着她们一块儿说笑。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拖着长长的金尾,在夜空里绽成一树繁花,映得人脸上都是光。
夏美人仰着头,看得眼也舍不得眨,忽而叹了口气,喃喃道:
“真漂亮,要是能让玉虎也瞧瞧就好了。”
方妙意近来极爱同她谈起侍候猫祖宗的心得,这话听进耳朵里,立时来了精神,侧过身道:
“那就抱它来呀。”
“可玉虎胆子小得很,年前那阵儿放花炮,不过几声响,就把它吓得钻进犄角旮旯里,死活不出来,这些日子才好些。”夏美人苦恼地说着,转过头来问方妙意,“容华姐姐的金珠儿呢?它不怕放炮么?”
“它倒还成,”方妙意想了想,唇角往上一弯,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挺有精神的,昨晚我在外头放小花儿,它还跳起来扑我裙子呢……”
话没说完,台阶下头又炸开一声响。杨幼薇正留神听她们说话,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撞进苏蕴好怀里,惹得众人皆笑。笑声混着炮仗声,直往夜空里飘去。
放完花盒,皇后便领着六宫嫔妃移驾仪鸾殿,赏吃元宵。
御膳房新制的江米元宵,盛在釉里红瓷碗里端上来。
皇后漫不经心地搅了搅,元宵便在碗里浮浮沉沉,没个定数。
想起皇帝派人传了话,又说今晚不过来,皇后忽然就觉嘴里的白糖花生馅儿腻得很,往常爱吃的,今儿却提不起兴致,尝了两口,便又撂下。
众人这边吃着,外头十余个身手矫健的小太监已分作两拨,擎着通体透亮的龙灯,在宫院里上下翻飞,戏耍助兴。
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热闹非凡。
只是这番热闹,皇后瞧在眼里,愈发觉得心烦。
约莫闹了半个时辰,玲夏在旁边留意着皇后的脸色,见她频频撑额,又往席间望了一眼。
明容华那边说说笑笑的,唠得正欢,皇后收回目光,眉头便微微拢了拢。
玲夏心里有数,适时上前,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预备好的奇巧花灯都送来了。眼下时辰不早,不若便依着位份赏赐每人一个,今夜就散宴罢。”
高羡兰颔首,吩咐玲夏叫上荣葆,一道把花灯发赏下去。
这些灯笼皆出自名匠之手,画工极尽精细,飞禽走兽、鱼虾螃蟹,做得通透玲珑,烛火一映,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似的。
众嫔妃得了灯,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起身谢恩,方才散去。
也有年轻贪顽儿的,不急着回宫,便相约往太液池冰面上去。那边还有灯节盛会,花灯一盏挨着一盏,灯谜密密地挂了一长溜儿,有心仪哪盏的,自个儿猜了谜去赢,比白得的更有意趣。
自打宝华殿那场风波后,皇后提心吊胆好几日,又赶上年节忙里忙外,实在没精神头去凑热闹,便早早回了坤宁宫。
殿内熏笼已经点上,名贵的苏绣罩子下头,有淡淡的安息香气散出来。
今晚是玲夏当值,她拈着皇后的明黄寝衣翻了个面,忽然蹙起眉头。
凑近细瞧,只见领口盘扣边上,竟有一处明显的勾丝,在柔滑缎面上煞是碍眼。
玲夏顿时竖起眉毛,气愤道:“刘管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娘娘的衣裳前儿拿去浣衣局浆洗,怎么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儿?”
说着,玲夏已沉了脸:“定是哪个婆子手脚粗笨,勾坏了娘娘的衣裳,明儿一早奴婢便去收拾她们。”
皇后歪在炕桌边上,指尖捏着一只玉滚轮,慢慢推着脸。
听得玲夏抱怨,皇后头也没抬,只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到底还没出正月,别弄那些血丝糊拉的事儿,晦气。”
她顿了顿,低头瞥了眼那件寝衣:“这身衣裳也穿有些日子了,年前内务府不是送了新的来?换下罢。”
玲夏忙“嗳”了一声答应,折身去柜中取来崭新的明黄缎绣百蝶寝衣,手脚麻利地替皇后换上。
旧的寝衣则叠起来,搁在旁边,打算明早再拿去内务府销毁。
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的衣物即便不穿了,也不能随便赏人或丢弃,得交还给内务府烧成灰,免得流落出去遭人魇镇。
皇后往炕上靠了靠,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雨花阁那边如何了?”
玲夏挨到脚踏边坐下,放轻声音回话:“下半晌的时候,奴婢给郑嫔送了元宵过去,里外都打点过,叫她们尽心伺候。”
“奴婢也照您的意思,安抚了郑嫔两句,请她安心在里头抄经消障。又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娘娘自会替她在万岁爷跟前说情的。”
“那她怎么说?”皇后问道。
玲夏神情有些不自然,犹犹豫豫地回话:“郑嫔嘴上答应得好好儿的,可奴婢瞧她还是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
皇后一听这话,手里转动的玉滚轮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她哪能听不出来,玲夏话说得委婉,是在替郑嫔遮掩。郑嫔当面的态度,恐怕更差劲。
“她还埋怨起本宫来了?”
皇后冷笑一声,玉滚轮重重磕在炕桌上。
“当日要不是她出岔子,哪里至于闹成这样?如今倒好,她还给本宫甩脸子看。”
她越说越气,眼中闪过狠厉:“跟何况,替本宫分忧,本就是她做妃妾的本分!单论这点,她可远比不上淳贵嫔。”
“本宫看她就是在妃位上坐得太久,骨头都轻了,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金贵人物不成?”
见主子动了真怒,玲夏忙爬起身来,上前替她顺气,温言软语地劝道:“娘娘别动怒。郑嫔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儿,等日子久了,她自然会想明白的。”
高羡兰却压不住火气,冷哂道:
“明儿传话下去,叫咱们膳房别给她送吃的,就叫她吃尚膳监送的那些馊冷剩饭去。”
“本宫看她就是吃得太撑,才愈发不知个好赖。”
此刻再劝也是火上浇油,玲夏住了嘴,低眉顺眼地答应下来:“嗳,奴婢记下了。”
发作一通,皇后心里的郁气散去些许,复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那个叫春萝的丫头,怎么样?”
经此一事,皇后觉得郑妆玉这人手段尚可,但委实不大听话。未免她怀恨在心,或是日后又出什么岔子,皇后想着,到底还是要捏住她七寸才行。
玲夏连忙答道:“奴婢按您的吩咐,私下给了春萝姑娘一点儿赏银,又借机套她的话,问郑嫔近来是何情形。”
“她起初还支支吾吾的,后来大约是想通了,知晓娘娘您才是这后宫的大树,跟着郑嫔没出路,便也跟奴婢吐露了些。”
玲夏抿抿嘴,有些遗憾地道:“不过她说的都是些皮毛,譬如郑嫔骂了几句人,揉了几张纸云云,再深的就不肯往下交代了。”
皇后听罢倒也不急,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肯说就好,只要开了口,那便是有缝儿的蛋。”
“今儿能松动半寸,明儿就能裂开个大口子。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本宫有的是耐性。”
人的欲壑,从来都是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忠心这东西,也是一口一口蚕食的。来日方长,急什么呢-
即便是皇帝从前头宴上回来了,也没能煞住方妙意猜灯谜的兴奋劲头。
陆观廷这回算是领教什么叫撒手没,只要他稍一错开眼珠子,人就能跑没影儿。再找回来时,手里便又多了样东西。
等终于把人拎回来,炕桌上已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什么长脖子仙鹤、打滚的小虎,像是开了个小花鸟市。
方妙意大约是闹够了,老老实实地踢了绣鞋,凑到小熏笼边儿上烤火,脸蛋儿被蒸得粉扑扑的,透着股活色生香的娇憨。
陆观廷见她总算肯安生坐下来,这才从摸出一只黄花梨小匣子,递过去道:
“上元节礼,瞧瞧喜不喜欢?”
匣盖一揭,只见里头卧着对儿宫灯样小玉耳坠。
“好别致的物件儿。”
方妙意不禁惊喜,忙拈起一枚对着烛火细瞧。只见灯笼是用羊脂美玉雕成,小巧玲珑,下头还坠着细碎的金流苏。
她侧过脸,露出一截儿腻白颈子,娇声道:
“陛下替嫔妾戴上好不好?”
陆观廷捻起细细的金钩,指腹在莹润玉石上摩挲两下,却迟迟没往她耳上去送。
他这双手惯常是握朱砂御笔,挽硬弓利刃的,如今对着这连着血肉的娇嫩物件儿,竟有点不敢下手,只轻咳道:
“朕没做过这个,怕手重弄疼了你。你自个儿戴罢。”
“这有什么的?您平时欺负……”方妙意说到这,不禁脸一热,嘴里囫囵过去,继续嘟囔他,“劲儿可比这大多了。”
说着,她自个儿抬手,将原本戴着的那对儿珍珠坠子摘下来,随手搁在案几上。
方妙意又把脸儿凑近些,执拗地牵着皇帝的手往耳边引,催促道:“嫔妾不动弹就是了,陛下快些嘛。”
陆观廷无奈,只得倾身靠近,轻捏住她柔软花瓣似的耳垂,触手是一片细腻的凉。可随着他指腹温度慢慢渡过来,耳尖儿便迅速洇开一抹胭脂红,一路漫到脸颊。
帝妃二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顺着热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好容易将金钩穿过耳孔,简直像是干了一场大仗。
“成了。”
皇帝声音低哑了些,在这么近的距离说出来,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他没急着撤手,指尖轻轻一拨,小宫灯便在她耳下悠悠晃荡起来,流苏扫着脖颈,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可人。
方妙意握来菱花镜,美滋滋地左右端详,随后转过头,冲陆观廷嫣然一笑:
“多谢陛下,这坠子真好看,嫔妾喜欢。”
话音刚落,她竟又起身理了理裙摆,一副还要往外蹦跶的架势。
陆观廷眉心一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又要去哪儿?都一晚上了,还没疯够?”
“猜灯谜呀,外头还有好些有趣的呢。”
“你还嫌这屋里摆不下?”
见她挨了训,又可怜巴巴地抬起眼,陆观廷真是没脾气了,只好缓声商量:
“看中哪只了?朕吩咐宝瑞给你取来。”
“那怎么成?”
方妙意顿时不依:“得是自个儿赢回来的,才叫真本事。”
陆观廷拿她没辙,只好抬手唤道:“过来。”
见方妙意乖乖凑过来,陆观廷手上用了点力气,把观音兜给她扣在脑门上。他长指挑着系带,恶狠狠地给她打个结,沉声道:
“去罢,今晚就睡在外头得了,把你冻成只冰壳子雪老虎,朕正好省心。”
那兜帽厚实得紧,两边毛茸茸的狐狸毛紧贴着脸颊,连耳朵都给捂严实了。
陆观廷的话听在耳里便有些嗡嗡的,不大真切,但方妙意瞧他那张阴沉俊脸,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她踮起脚尖,在皇帝紧抿着的唇角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笑眯眯道:
“陛下这么漂亮的嘴,可别说那些个难听话。”
陆观廷被噎得直发笑,到底是摆手放行:“快去,回来晚了就把你关在门外。”
今儿是正月十五,皇帝既以朝政为由推了坤宁宫那边,便也不好与方妙意去御花园招摇。
皇帝给宝瑞使了个眼色,叫他跟上去护着。
宝瑞也是个机灵的,忙哈腰点头,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待人走了,殿内复又静下来。
陆观廷走上脚踏,一撩袍摆,在软榻上落座。
金珠儿正翻肚皮躺着,两只前爪抱着自个儿的尾巴尖,啃得津津有味。
陆观廷垂眼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伸出指头,在它暖烘烘的肚皮上戳了一下,哂道:
“瞧见没?她不要你了,只记挂她那些破灯笼。”
小猫哪里懂帝王的愁肠?被这一戳,只当皇帝要同它顽闹。
金珠儿一拧身,四只小爪立马抱住尊贵的龙指,探出粉舌轻轻舔舐。尾巴尖儿绕啊绕的,到底是勾上皇帝手腕,喉咙里呼噜得山响。
陆观廷叫它蹭得掌心发痒,顺势揉了两把猫头,又捡起折子来看。只觉这上元节的夜,委实太长了些。
就在他快要把金珠儿揉秃了的时候,外头终于又传来动静。
方妙意一溜烟儿跑进来,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怀里还抱着只肥鲤鱼花灯。她屈膝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便急不可耐地凑到他跟前来,献宝似的掏出花灯:
“陛下快瞧,这是嫔妾送给您的。”
宝瑞跟在后头进来,累得出了一脑门子白汗,忙不迭地拍马屁:
“嗳唷,万岁爷您有所不知,这花灯可是今年最漂亮、最稀罕的一盏。满池子的灯谜,就属这盏的谜面最刁钻。明主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赢回来的。”
陆观廷听了这话,也不禁一怔。本以为她只是贪顽爱新鲜,没想到是要给他赢花灯。
“就为了这个,又跑出去一趟?”
他嗓音微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指腹揉上冻得冰凉的耳尖。
那双黑润含情的眼眸近在咫尺,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巍峨皇城的阴霾算计,也没有天下万民的祈冀,只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方妙意把花灯往皇帝怀里一塞,理所当然地道:
“给陛下的东西,自然要是最好的呀。”
她喘匀了气,又仰着脸儿笑道:“况且鲤鱼能化龙,送给陛下再合适不过了。”
她站在那儿,耳垂上的小宫灯随着呼吸微微晃着,眼睛里的光便也跟着晃。花灯里的烛火未灭,透过纱罩子,映出一团朦胧而热烈的红光,把她照得像一幅画。
但又不像画。画里的人不会这样看他,眼神这样直,这样亮,这样毫无保留。
陆观廷握着那盏红鲤鱼花灯,看着她,忽然就没说出话来。
殿外上元的夜还热闹着,烟花声隐隐约约飘进来,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耳边只剩她那些娇哝软语,絮絮的,热热的,一句句往他心缝里钻。
是假话也无妨,多说些骗骗他,他爱听。
第59章
钟粹宫里门窗紧闭,琳妃站在桌案前,手里正握着把金錾花交剪。
琳妃比划两下,剪尖儿在那件半旧寝衣上豁开个口子。随后“撕啦”一声,一长溜明黄料子就被裁了下来。
“这些够了罢?”琳妃挑起飞扬的眼尾,看向旁边坐立不安的薄贵嫔。
一想到琳妃要做什么,薄贵嫔便觉喉咙里紧巴巴的,连咽了两口唾沫,才敢点头答道:“够了……够了。”
“只是做那东西,用不了多少。”
“剩下的这些,臣妾替您烧了罢?留在宫里,总归是个祸害。”
说着,薄贵嫔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截绸缎,却被琳妃冷冷一拨拉,挡了回去。
“先别忙着烧。”
琳妃踅身转回炕桌边,在软榻里歪下,斜着眼问薄贵嫔:
“之前宝华殿里那桩事儿,你怎么瞧?”
薄贵嫔闻言,心中愈发惴惴,大着胆子劝道:“回娘娘的话,宫里最忌讳的便是鬼神作祟,郑嫔惹了万岁爷的眼,受得发落重些也是没法子。”
“正因如此,娘娘您心里更该有个成算。既然做那物什的料子已然留够,剩下的寝衣还是早些铰碎了化灰的好。”
“万一事不成,回头叫人搜出来,岂不是白白送给人家的把柄?”
琳妃听得心中冒火,猛地坐直起来,连呸三声道:“你少乌鸦嘴!”
“娘娘,小心驶得万年船。”薄贵嫔攥着帕子劝道。
“就算真有事败的那天,光烧件衣裳能顶什么用?”琳妃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为了把这片料子弄到手,咱们兜了多大的圈子?经手的太监宫婢,哪个不是肉长的活人,难道还能一齐塞进炉子里烧了不成?”
薄贵嫔张了张嘴,早就积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便也豁出去道:“娘娘,臣妾从前劝您,也正是因着这个呀!既然纸包不住火,要不咱们干脆收手罢?”
见琳妃脸拉得老长,薄贵嫔赶紧往前凑了凑,苦口婆心地游说:
“眼下没旁人,臣妾也不怕说句掉脑袋的话。娘娘如今万事顺遂,就耐着性子多等几年不成么?静颐园里那位,指不定哪天就骑着仙鹤享福去了。”
“真到了那时候,万岁爷自个儿都未必容得下皇后,又何须您亲自犯险?”
“等?本宫拿什么等?”
琳妃最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听见这种没志气的窝囊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齐往上数几代列祖列宗,哪个不是寿数绵长的?万一嘉熙爷也活到七老八十,谁能耗得起那些年月!”
她往薄贵嫔脸上一睨,低声啐道:“本宫跟你说这话,可不是叫你打退堂鼓的意思。既然首尾不干净,那便提前找好替死鬼,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薄贵嫔心里一咯噔,隐隐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琳妃又接着说:“把剩下的这些碎布头子,悄悄藏去明容华那儿。你是储秀宫的主位,做这点儿小事,想必不难罢?”
哪怕她之前劝过,琳妃还是没死心,非要拖明容华一起下水。
薄贵嫔面露难色,忙不迭推脱道:“娘娘,这不成。虽说臣妾与明容华同住储秀宫,但素日都是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万岁爷又常往她那儿跑,万一被撞个正着怎么办?”
“再者说,之前若不是明容华帮忙转圜,咱们也没那么容易翻身,这般恩将仇报,实在……”
琳妃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腾地站起身来,打断薄贵嫔:
“本宫真不明白,你成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她横眉立目,拔高嗓音骂道:“你什么时候跟她这般要好了?几次三番向着她说话还不算完,只要跟她沾上干系,甭管本宫做什么,你都要横插一杠子阻拦!”
琳妃尖着嗓子,字字句句往薄贵嫔心窝子里扎:“万岁爷一到储秀宫,就只管往明容华殿里钻,眼里有过你这个主位娘娘吗?眼睁睁看着底下人狐媚承宠,你自个儿就乐意坐一辈子的冷板凳?你也甘心?”
薄贵嫔被这一顿夹枪带棒呲哒得狗血淋头,眼圈儿顿时红了,鼻尖隐隐透出几分酸涩的潮湿来。
她心底暗自发苦,长长叹了一声。
谁得宠不是得宠呢?
就算没了明容华,万岁爷的眼神也不会分到她身上。
她如今在宫里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愁吃穿、没灾没殃,家里爹娘脸上有光,这就够了。
但她可不敢跟琳妃犟嘴,只得咽下苦水,膝头一软请罪道:
“娘娘息怒,都是臣妾笨嘴拙舌。臣妾只是想着,眼下才刚开春呢,若把东西早早放进去,万一被明容华提前察觉,岂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薄贵嫔掏出帕子印了印眼角,软声哀求:“依臣妾愚见,还是过些日子,等火候到了再说罢。”
琳妃听见这番满是推托的车轱辘话,顿时冷笑连连:
“薄清姿,你最好不是在拿这通鬼话糊弄本宫。”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薄贵嫔那副畏缩样儿,铁青着脸抽身离去。
内间的水晶帘子被重重甩上,稀里哗啦晃出一片珠影,闭门送客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薄贵嫔一个人待在冷清清的外间,踌躇半天,还是没追上去。只朝里头蹲了蹲身子,便灰溜溜地离开-
储秀宫庭院里,向阳的几树宫粉梅已经绽开了瓣儿。瓦楞上残着的积雪也化成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方妙意抱着只画珐琅手炉迈出来,浸在明晃晃的春光里,惬意地眯了眯眼。
这厢享受完了,她又赶忙偏过头,觑着身侧皇帝,小心翼翼地发问:
“陛下真要带嫔妾去宁寿宫?
她顿了顿,声儿越发轻细:“是要做什么去呀?”
方妙意本以为,皇帝当日只是随口唬她的。没成想今日趁着天儿暖和,他竟真要提溜她出门。
陆观廷悠闲地走在庭院里,玄狐领子簇着他那张冷肃清贵的面庞,愈发显得高不可攀。但他开口后,语气却寻常得很:
“年过完了,宝华殿里的事儿也该有个定论,你亲自去跟顺妃娘娘回个话罢。”
其实皇帝心里盘算的,也是让她顺道跟老娘娘学学,往后在宫里碰见这等风波,应当如何应对。他期待有一日,能有个真正与他同心同德、默契无间的皇后。
哪知方妙意听罢,顿时吓得爪子发麻。
她皱起那张漂亮脸蛋儿,细声细气地哼唧起来:“陛下……嫔妾害怕,嫔妾能不去么?”
陆观廷偏过头,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不由扬了扬眉,似笑非笑道:
“怎么,敢做不敢当?”
“怎么就成嫔妾做的了呀!”
方妙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您要问罪,也该拿雨花阁里锁着的郑嫔才是,作甚要推嫔妾出去挨罚?”
说着,她索性连暖炉也不抱了,往旁边宫女手里一塞,便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挽住皇帝的淡金大袖,没大没小地贴着他黏糊撒娇。
陆观廷垂眸瞧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牛皮糖,心情委实不赖,眼中还洇出淡淡的笑意。
他捏住她后领子,把人往外拎了拎,笑斥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扮可怜。朕早几日便跟顺娘娘说过了,你只管去老实交代,罚不到你头上。”
方妙意正要顺杆爬,再跟皇帝痴缠耍赖几句。一抬眼,却正撞见薄贵嫔从外头转进来,两边打了个照面。
方妙意脸上腾地一热,赶忙撒开皇帝袖子,福身道:“见过薄姐姐。”
薄贵嫔刚从琳妃那里回来,岂料迎头就撞见皇帝和明容华。她骇得脸色一变,赶忙蹲身到底:“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陆观廷微微抬了下指骨,示意她平身,随后便要带着方妙意往宫门外走。
方妙意眼尖,瞅见薄贵嫔脸色苍白,便站在门上同人热络搭腔:
“薄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开春冻人不冻水,外头雪虽化了,但平常走动也该穿得厚实些,仔细着了风寒。”
薄贵嫔心里存着亏心事儿,被她这几句暖烘烘的话一熨,越发觉得五味杂陈。
她勉力扯动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个柔和的笑来,颔首应承道:
“多谢明妹妹提醒,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方才……不过是去钟粹宫坐了坐。”
薄贵嫔瞥了眼皇帝,见他那双威压沉沉的凤目掠过自己,便知此地不宜久留。
她识趣地往后退开半步,垂下眼帘道:“春日最宜赏景,臣妾不耽搁陛下与明妹妹,便先告退了。”
陆观廷“嗯”了一声,伸手牵过方妙意,把人拉着往前走。省得这碎嘴子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短短几步路,能叫她磨蹭出半个时辰来。
待迈出储秀宫的门槛子,皇帝捏着方妙意柔软的掌心,忽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
“朕琢磨着,是该给你换个宫室住着了。”
这话倒不是他心血来潮,一则她眼看就快要晋升一宫主位,按规矩定是要从东配殿里挪出来的。
二则,陆观廷也是私心作祟,他不想回回过来探望方妙意,还要撞见旁人。她们心里如何想,陆观廷不清楚,但他自个儿是不大痛快。
方妙意闻言,也没装模作样地问为什么。皇帝这话说出口,就是心意已定,没什么好磨牙的。
“那……”方妙意期待地问,“嫔妾能自个儿挑地方么?”
见皇帝微微偏头,探寻地望过来,方妙意立刻嘻嘻笑道:“嫔妾想去庆祥宫,和夏美人一处住着,正好一块儿养小猫。”
陆观廷想也不想,直接敲碎她的美梦:“不成,那边人多口杂,太吵。”
方妙意闻言有些诧异,心中暗自把东西六宫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安。
宫里哪有人少的地方?难道皇帝要把她扔去哪个犄角旮旯里?
一念及此,方妙意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赶忙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凑头凑脑地贴过去,软语温言地顺毛捋:
“陛下,其实嫔妾觉着储秀宫就挺好的。”
“薄姐姐是个和善性子,从不磋磨底下人。”
她咬着唇瓣儿,似是有些纳罕地嘀咕道:“虽说她成日往琳妃娘娘宫里跑,可两人那脾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也不知她们平常是怎么说到一处去的?”
“薄氏刚进宫那会儿,琳妃替她说过话。”陆观廷脚步不停,言简意赅地点破里头关窍。
方妙意闻言,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顿时瞪得溜圆。
皇帝成日在乾元宫里批折子、见朝臣,有时候忙起来,连吃口热茶的工夫都要靠挤。但后宫里这些妇人闲话,他竟也了如指掌?
这念头在她肚子里盘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总怀疑,皇帝身边是不是养了一群无孔不入的顺风耳。不然怎么什么芝麻绿豆事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陆观廷都不用偏头去看,就知道方妙意在想什么。他忽地薄唇轻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你也甭拿看妖怪的眼神瞅朕。有些事儿,压根用不着刻意打听,自个儿就会往朕耳朵里灌。”
“譬如——”
皇帝顿住脚步,斜睨她一眼,颇有些头疼:“你放着花房里那么多盆景不挑,非要去抢淳贵嫔的迎春花做什么?”
方妙意暗叫一声不好,干坏事又被活阎王逮个正着。
她讪讪地抿了抿唇,心里却把淳贵嫔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不过是顺手截了两盆破草花儿,竟也值得她跑到御前去嚼舌头告黑状?
嘁!
心里虽骂得欢,方妙意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无辜地眨了眨眼,辩驳道:
“陛下,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嫔妾哪里是抢?分明是替贵嫔娘娘的清誉着想。”
她胡说八道起来,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贵嫔娘娘的亲妹子殁了,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呢,娘娘这就有心思莳花弄草了?若叫旁人知道,定是要说闲话的,嫔妾可是在帮她。”
春风软绵绵的,日头也暖。陆观廷听她叭叭儿地颠倒黑白,心想这女子真是越养越刁蛮,唇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嫔妾走得腿肚儿发酸,实在累得慌。”
正是这时候儿,方妙意又忽然停下步子,拉着皇帝袍袖摇晃:
“陛下,咱们乘轿过去罢。”
陆观廷闻言,不由“嘶”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去拧她脸蛋儿,凶她道:
“方才是谁说天儿暖和,非要央着朕溜达的?”
方妙意被他捏得面颊微红,赶忙缩着脖子躲开,心虚地拿指头搓着袄子边。
“嫔妾哪儿知道呀?”她死鸭子嘴硬,小声嘟囔道,“兴许……兴许是刚才路过的小狗说的罢。”
第60章
御书房里还有摞成山的折子等着批,皇帝把人送到宁寿宫,却没急着走,反倒在暖阁炕上陪坐半晌,吃了一盏老君眉。
眼瞅着方妙意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泛下来,跟顺妃也能搭上几句热乎话了,他这才撂下白玉茶碗,起身同老娘娘告退。
临走前还不忘捏捏方妙意手心,许下话来,说好了晚晌再来接她。
开春后日头渐长,半下午的天儿还十分亮堂。
方妙意原本跨进宁寿宫大门时还惴惴不安,没成想等皇帝真来接人的时候,她反倒生出几分恋恋不舍来,揪着帕子不想挪窝。
陆观廷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你若是稀罕这儿,往后自个儿常过来便是了,老娘娘们也爱瞧你。”
说着,皇帝便牵起她的手往外走,眸光在她柔美眉眼间转了一遭,到底没忍住问道:“宁寿宫里除了念经就是绣花,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把你勾成这样?”
方妙意提起裙裾,轻快地跨过朱红门槛,抿着嘴乐:“顺妃娘娘拉着嫔妾说了好半晌话,末了又去后头配殿给几位老娘娘请安,娘娘们都很和善,还不住夸嫔妾呢。”
话说到这儿,她嗓音忽地一顿,悄悄瞄了皇帝一眼,小声说:“后来又见了太上皇的九公主和十公主。”
这两位公主是太上皇的老来女,都是五六岁的小幺儿,如今还在各自生母的院子里娇养着。
方妙意想到这儿,心头又不由漫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虽说满宫上下的奴才们,私底下都恭恭敬敬地尊称宁寿宫这边一声“老主子”。
可方妙意今儿亲自去过才发觉,除了顺妃娘娘这等久居宫闱的老人儿,里头竟还有好些个连三十岁都没过的宫妃。二十七八的年纪,也就跟同辈大姐姐似的。
只可惜一朝入宫伺候的是太上皇,如今太上皇去了园子里,却也没说带上她们,往后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陆观廷对这些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庶出妹妹,原也谈不上什么亲疏喜恶。只是瞥见方妙意忽然垂着脑袋不吱声,便随口打趣:
“你是跟那俩小丫头片子顽疯了,这才舍不得走?
方妙意刚从伤春悲秋的思绪里拔出腿来,猛地被皇帝这么一打趣,白净面皮腾地烧起红霞。
两个公主还没她腰高呢,论起来,怎么也该是她哄着小娃娃们顽罢?
如今叫皇帝这张嘴一过,好像她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得跟人家排排坐吃果果似的,忒没深沉了。
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绷起面皮,故作老成地感叹说:“院子里有小娃娃满地乱跑,瞧着真热闹,倒有几分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滋味儿。”
方妙意说着,水灵灵的杏眼便往旁边撩,大逆不道的歪主意直愣愣地打到皇帝身上。
她在心里暗戳戳排算着,皇帝登基这都第三个年头了,怎么就不见哪个肚皮里蹦出崽子来?
莫不是这位爷面上瞧着龙精虎猛的,实则内里有什么毛病?
可细细一咂摸,又觉着不像。即便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医署那帮胡子花白的老御医日日请平安脉,有病也早该拿名贵药材给治囫囵了。
“又琢磨什么呢?”陆观廷察觉她那直勾勾又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眼神,不由得转头发问。
方妙意骇了一跳,赶忙心虚地摇脑袋。怕他刨根问底,她急不择言地扯开话头,又提起下半晌在宁寿宫里碰见凤昭仪过来。
“凤姐姐也稀罕小娃娃,跟嫔妾一起哄公主们顽来着。”
方妙意说着,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直道:“凤姐姐记性真好,竟还惦记着嫔妾娘家那个小侄儿,特意拉着嫔妾问了好些话呢。”
陆观廷没接茬儿,只侧过眼眸,静静地端详她。
宫廊下斑驳灯影打在她温柔的笑靥上,见她提起这些幼童琐事时,眼底溢出的晶亮与愉悦是不掺半分假的。
既然她本性并不厌烦孩童,甚至称得上喜爱,那为何单单不愿意要他的子嗣?
皇帝缓缓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幽暗。
理智上,他极为清醒地宽慰自个儿,她到底还小,心性未定,许是压根儿没做好亲自为人母的准备。
左右她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自个儿身边,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的,实在犯不着钻牛角尖。
可纵然千般开解,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些落寞,唇角笑意渐淡下来。
方妙意尚没察觉皇帝的幽微心思,走着走着,忽然像献宝似的扭过身来,指着颈子上的物件儿向他炫耀。
“陛下您瞧,这是顺妃娘娘赏给嫔妾的璎珞圈,好不好看?”
她身上多出件金灿灿的东西,陆观廷自然是早就瞧见。
赤金錾花项圈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各色宝石,杂而不乱,衬着她肤色,愈发显得明艳。可陆观廷心里不痛快,便故意眯了眯眼气她:
“吵得朕眼睛疼。”
这叫什么话!
方妙意登时恼怒,将璎珞塞回披风底下藏好,扭过头去再不肯理会他。
陆观廷见好就收,立马又挨上去哄弄说:“好看,咱家妙妙最好看。”
方妙意耳尖动了动,听皇帝用低沉悦耳的调子在耳畔呢喃她小名,总有种别样的感觉,怪羞人的。
“朕送你的那只玉貔貅呢?”陆观廷又问。
方妙意听出他话里捻酸的意味,没忍住扑哧一笑,摸了摸襟前,细声细气道:“戴在里头贴身暖着呢。”
皇帝闻言,顺势在她侧脸上偷了个香,满意地夸奖说:
“好妙妙,真乖。”
方妙意不争气地红了脸,水濛濛的眼睛嗔怪地瞪皇帝,急声道:“陛下在外头不许这样孟浪。”
方才那话的气息语调,简直跟他在帐子里作弄她的时候一个样儿。
陆观廷怔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想到了哪儿去,不禁握拳抵唇,克制地轻笑两声-
季春之初,万木争荣。宫道两侧的柳枝抽了嫩芽,毛茸茸地垂下来,风一过,扫得人脸上痒酥酥的。
到了这草长莺飞的时节,历来是要由皇后主持亲蚕大典。按着祖宗规矩,届时除了中宫坐镇,还得从宫里挑选出两名陪祀嫔妃。
诸人换上吉服,浩浩荡荡地自神武门出宫,诣坛祭祀先蚕神西陵氏。
去宫外散心这等美事,高皇后自然不肯便宜了钟粹宫那位死对头。
定省的时候,皇后借口六宫不可无主,需得留个妥帖人照看,便名正言顺地将琳妃撇在宫里。
原本顺下去就该拟温妃随行,可温棠素来通透不争,只推脱自个儿骨节酸痛的老毛病犯了,受不得风,便将出宫的机会让给凤昭仪。
如此皆大欢喜,皇后欣然带上凤昭仪和淳贵嫔出宫祭祀。
老天爷也算赏脸,吉日当天的先蚕坛里,蚕室正巧有春蚕破卵而出,次日便可举行躬桑仪。
这趟亲蚕礼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一应章程无一出岔子,可谓诸事逢吉。
皇后面上极有光彩,归宫后召嫔妃们来请安,眉眼间的笑意,竟是半年多来最舒展的一回,人都好似年轻几岁。
坤宁宫里,气氛难得松快。
中宫脾性儿顺溜,倒不稀奇。难得的是平素动辄掐尖要强的琳妃,这几日竟也没在背地里闹腾作妖。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色,暗想难不成春日就是这么神奇,连琳妃那根炮仗都能给捂熄火了?
正各自揣度着,坐在下首的淳贵嫔已然笑吟吟地开了腔:
“臣妾方才刚踏进坤宁宫门槛,便瞧见娘娘院里的桃花骨朵儿都鼓苞了,姹紫嫣红的,真是喜人。”
她扶着鬓边的掐丝海棠步摇,软声细语道:
“依娘娘看,咱们是不是也该择个好日子,凑在一处赏赏花儿了?”
坤宁宫庭院里栽种着大片桃树,每逢春日芳菲盛时,皇后便会邀六宫嫔妃同赏,再采些花瓣做蜜饯或是酿酒。既是风流雅事,也能彰显妻妾和睦,躬务农桑,是给天下人做的表率。
坐在对面的薄贵嫔闻言,也拿帕子掖了掖唇,温和地接上话茬儿:
“昨儿夜里刚落了一场酥润的春雨,泥土还是潮乎乎的。”
“花木得了这等地气滋养,抽条发苞最是迅疾。想来三五日间,便是花开满枝的盛景。”
薄贵嫔今日似乎格外怕冷,进殿后也没解披风,只拢紧了坐在玫瑰椅里。
皇后听得心绪舒畅,玉手一挥,当即定下乾坤:“既然妹妹们都有雅兴,那便定在三日后,来坤宁宫齐聚赏花。”
“本宫会上表请万岁爷前来,与诸位姐妹同乐。只是万岁爷应允与否,还要瞧前头政事忙不忙。”
话音一落,底下小嫔御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虽说各自端着,面上没大露出来,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起当日该穿什么衣裳、点什么妆容,恨不能这会儿就回去把箱笼翻出来比一比。
夏美人抿着唇,见众人欢欣,便也壮着胆子,轻声细气地讨皇后示下:“娘娘,那日赏花的时候,嫔妾能把玉虎也一并抱来凑个趣儿么?”
温妃闻言,在一旁和气地帮腔说:“这主意甚好,狸奴最爱扑蝶顽闹。”
“玉虎又生得雪团子似的,滚在桃花堆里,憨态可掬,定然有趣。”
皇后今儿极好说话,还故作出一副亲善态度,好像之前把玉虎撵走的不是她。
“玉虎原是从本宫这儿抱出去的,算起来,确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夏美人,到时你便带上玉虎,正巧也叫本宫瞧瞧。”
夏美人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脆生生地应了个“是”。
杨幼薇坐在方妙意下首,瞧了半晌热闹,心痒难耐。听见人家要带猫,她便悄悄扯了扯方妙意袖口,凑过去咬耳朵:
“方姐姐,您要不把金珠儿也抱上?”
方妙意脸上笑容未变,低声回绝道:“金珠儿还小,等养皮实些再抱出来。”
在宫里,人要是遭了嫉恨,兴许还能躲。小家伙若是叫贼心不死的人盯上,那真是防不胜防。
杨幼薇有些丧气地“哦”了一声,目光将将错开。本想去瞧瞧天色,谁知余光一扫,冷不丁瞟到对面上首坐着的薄贵嫔。
杨幼薇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圆双眼,惊骇叫道:
“贵嫔娘娘,您的脸……您这脸上是怎么了?!”
殿里原本莺声燕语的,被杨嫔这嗓子陡然劈开,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薄贵嫔倚在桌边,景泰蓝护甲套子抵在下颌。似乎是觉得那一块儿皮肉刺痒,正用小拇指甲尖儿细细搔弄着。
乍闻杨嫔这声惊叫,她自个儿也像唬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把手撂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薄贵嫔面颈交界的地方,竟生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子,隐隐还透着水泡的鼓包。
“这、这看着像是……出花儿了?”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吐出这几个字,满座嫔妃俱是惊得魂飞魄散。
天花!那可是沾之即死的恶疾,这还了得?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嫔妃主子们,此刻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抽出帕子掩住口鼻,身子拼命往后靠,恨不能离薄贵嫔有八丈远。
皇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殃骇得变了脸色,但她到底掌事多年,强压着心头突突直跳的惊惧,朝门外木木呆呆的太监厉喝道:
“还愣着做甚?快去请御医!”
“御医赶来之前,都管好自个儿的舌头。”皇后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来,扫视众人,“眼下是什么症候还不定准,谁敢浑说瞎传,本宫头一个饶不了她。”
在众人畏惧躲避的目光中,薄贵嫔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个儿额头,只觉灼热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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