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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坤宁宫配殿里,薄贵嫔已是烧得浑身滚烫,只能暂且在拔步床上安置下来。


    皇帝下朝后接着信儿,便也匆匆赶来。


    薄贵嫔究竟是寻常出疹,还是沾染天花,事关六宫安危,非同小可。若真是天花恶疾,只怕这大内紫禁立时就要翻天覆地,再无宁日。


    这会儿众妃都被拘在坤宁宫里,金狻猊香炉里死命地煨着辟秽的艾叶,熏得人直想淌眼泪。


    满院的主子奴才脸上皆围着绢帕,在这等泼天祸事面前,人人自危,犹如惊弓之鸟。


    “方姐姐,怎么办哪?我会不会死啊?”


    眼瞅着御医们进进出出,大半晌没个准话,杨幼薇吓得直打摆子,紧紧攥着方妙意衣袖。


    方妙意倒没她那般六神无主,只隔着重重人影,拿眼风轻轻溜了溜坐在圈椅里的皇帝。


    他也用帕子遮了口鼻,这会儿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来,目光却是沉稳的,不见半点慌乱,透着股大局在握的淡定。


    见皇帝如此定心,方妙意心里那点子刺痒浮毛,便莫名其妙地被压平整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竟还有了顽笑的心思,斜杨幼薇一眼,吓唬道:


    “我与薄贵嫔同住在储秀宫,倘若她真发了天花,我必是头一个跑不脱的,你这会儿还敢往我跟前凑?”


    杨幼薇登时唬了个倒仰,白着脸往旁边蹿了半步,惊魂未定地愣在那儿。


    可还没捱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又鬼鬼祟祟地蹭回来,抱住方妙意胳膊,抽搭道:


    “方姐姐,您还是拉着我罢。过病气就过病气,黄泉路上有个伴儿也好,总比我现下这般提心吊胆的强。”


    方妙意被她这做派逗得暗自发笑,反手拍了拍杨幼薇手背,附耳低言:“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依我看,八成不是天花。”


    “啊?”杨幼薇瞪眼看她,将信将疑。


    “咱们这些人成日里拘在深宫内苑,连个外人的影儿都摸不着。既是烈性疫疾,又岂能凭空沤出来?”


    方妙意低声安抚她:“若真有大疫,也该是打宫外传进来,先在奴才堆儿里炸了锅,最后再轮到咱们。如今天下一片太平,薄贵嫔这病起得突然,怎么瞧都不像那回事儿,多半是春日里的毒疹子罢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出几分道理来,这才稍稍止了哭腔。


    “姐姐说得在理。只是方才那阵势也忒骇人了些,瞧着也不像是寻常疹子。”


    正这般惴惴不安地嘀咕着,里间的竹帘子总算被人打起。


    以吴院判为首的几个御医满头大汗地从屋里退出来,一撩袍角,跪在青砖地上磕头回话。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老臣等人方才把脉过后,又在殿里再三商榷。臣等皆以为薄主子所染病症,并非天花,还请万岁爷宽心!”


    此言一出,偌大的院中仿佛凭空卸下了一口千斤顶。


    众人只觉耳畔轰鸣尽散,纷纷抚着胸口喘起长气,真真是体会了一把劫后余生,从鬼门关前绕回来的由衷欣喜。


    吴院判跪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热汗,接着往下解释:


    “天花发作,向来是由口舌内里往外发疹子。方才老臣命宫女撬开贵嫔娘娘的牙关探查过,内里干干净净,并无溃疡生疮之象。”


    “娘娘手足颈面上虽起了几粒水汪汪的小疱疮,但这正是热邪外透的顺症,虽看着凶险,却大有可治,假以时日定当大安。”


    高羡兰端坐在皇帝身边,抬手轻轻顺着心口,又蹙眉追问:“既不是天花,那这平白无故的疱疮,又是何物作祟?”


    吴院判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内里因由,老臣恐还须再观察几日,与同僚仔细商议过后,方有定论。”


    “不过冬末春初交替,本就是百草发陈、邪气易侵的时节。兴许是贵嫔娘娘近来过食辛辣肥甘之物,化为热毒,透在肌肤上生了疱疮。”


    “再者,也有可能是被春日的风湿热邪扑了身子,这才外感肌表。”


    说到此处,吴院判话锋一转,语气又郑重起来:“此症虽非天花,但疱疮亦有过人之忧,各宫主子还须加倍谨慎才是。”


    一听这病还是会传人的,众人刚落下的心,顿时又吊回嗓子眼。


    妃嫔们相视一眼,急赤白脸地开始在心里头扒拉算盘,寻思自个儿这几日究竟有没有同薄贵嫔挨过身。


    这其中,还属琳妃面皮绷得最紧,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搅脱了丝。


    一则,她同薄贵嫔素日里走动最密,这病气真要传,她决计落不到后头。


    二则……她们筹谋的那桩大案已经近在眼前,薄贵嫔身子骨偏就不争气,竟在这节骨眼儿上病倒了!


    陆观廷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扶手,满院顿时雅雀静默。见众人消停,皇帝这才沉声开口:


    “既是会过人的病症,更不宜继续留在皇后宫里。”


    “传旨,将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打扫出来。那处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搅,便叫薄贵嫔挪过去静养。一应汤药起居,皆交由太医署拨人照料,等身上好利索了再出门见人。”


    话音刚落,底下忽地扑出来个宫女,连磕了几个响头,脑门撞得青砖悾悾直响。


    来人正是薄贵嫔的大丫鬟花楹,她含泪哀求道:“奴婢素蒙贵嫔主子大恩,不怕染病,只求能随侍左右,为主子尝汤侍疾,还望万岁爷、皇后娘娘恩准!”


    高皇后见状,嘉许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这般忠心。你且去罢,等薄贵嫔大安了,陛下与本宫自有厚赏。”


    花楹闻言,感激涕零地重重叩首谢恩,自去里间收拾铺陈。


    皇后转过脸来,看向身旁的陆观廷,柔声劝道:“陛下,薄妹妹这一病,储秀宫想必是不能留人了。”


    “臣妾会即刻着人封宫清扫,里外角落皆用苍术、艾叶熏烟辟秽,主子奴才的衣物也得尽数搁在甑上拿沸水蒸过。”


    “只是这样一来,同住储秀宫的明容华,恐怕须得暂且搬出来避避风头。”


    “这是自然。”陆观廷接得极顺口,就算皇后不提,他也要替方妙意安顿的。


    皇帝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眸光越过人群,在方妙意脸上勾留一瞬,淡声道:


    “这两日,便让明容华随朕去乾元宫住着。”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


    后头细长脸的小宝林方才还在幸免于难,这时候又不禁憾然扼腕,用气声嘀咕:“……我要是也住在储秀宫就好了。”


    旁边穿螺青短袄的睨她一眼,刮脸羞道:“你住有什么用?你是明容华?皇上只会叫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细长脸的宝林吃瘪,不由撇了撇嘴。


    庭院前,皇后脸上的端庄神情险些皲裂,急急出言阻拦: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儿戏!明容华眼下究竟是否康泰,犹未可知。贸然挪去您的寝宫,万一过了病气冲撞圣躬,可该如何是好?”


    “依臣妾看,不如让明容华来臣妾宫中暂住罢,臣妾也好就近照看。”


    这话甭说方妙意听了心里发毛,便是一门心思想把人往自己窝里叼的皇帝,也决计不可能答应。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皇后的话给驳了回去:


    “乾元宫里日夜皆有御医当值候命,若明容华真觉出身子不适,留在朕那儿,也能尽早施针灌药。”


    说着,皇帝拂袖起身:“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朕前朝还有政务,余下事宜便交由皇后安顿罢。”


    一顿口谕砸下来,皇后纵是肚子里沤着千般不满,也只能咬牙和血吞,憋屈地蹲下身去应了声“是”,恭送皇帝起驾。


    皇帝一走,御医们便忙不迭地打开药囊,给各宫主子分发辟疫香丸。


    有些胆子小如针鼻儿的嫔妃,更是围着吴院判不肯走,非得央着他给自个儿开几剂避瘟的苦药汤子才肯罢休。


    方妙意没往前凑,自然就被挤在人群外头,心里倒没那么多悚惧。


    她自觉身骨康健得很,素日里吃得香睡得沉,连风寒都少有。


    当然,这强健也分跟谁比,若非要跟那能耕一宿地的蛮牛较劲,确乎是没法儿相提并论的。


    她将香丸收进荷包,正打算回储秀宫拾掇些金银细软,好拍拍屁股去乾元宫享受。


    孰料身畔光影一暗,方才请旨侍疾的花楹不知何时绕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明主子恕罪,奴婢这就要随贵嫔娘娘去绛雪轩伺候了,跟前实在腾不出手。”


    “储秀宫那边封起来清扫,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两位主子的贵重物件儿都还大敞大亮地搁在里头,奴婢想着……”


    她话音微顿,抬眼瞧了方妙意一瞬,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地上,低声道:


    “最好还是派个心细靠谱的姑娘回去盯着点,省得有那起子眼皮浅的奴才浑水摸鱼,把主子们的东西碰乱了。”


    方妙意眼波微转,唇畔挑起一抹四平八稳的笑意,语气寻常:


    “花楹姑姑说的极是,我心里也正琢磨这桩事儿呢。”


    花楹将该带的话递到,便不再啰嗦,屈膝福了个身,垂着脑袋退开。


    待转出回廊,方妙意才将底下丫头唤拢来商议。


    按理说,眼下回储秀宫定要吃一嘴的灰,干系重大不说,还得冒着沾染病气的奇险,原是个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可谁成想,画锦和香凝竟都没往下瑟缩,反倒一个个挺着脖子,争相要回储秀宫替主子守大营。


    见她二人都这般执拗坚持,方妙意夹在中间,一时也犯了难,不知点谁的将才好。


    眼看储秀宫中将乱,乱则生变,她须得派个能信任的人回去。只是这“信”之一字,又有两重考量。


    若论信谁本事高,香凝无疑更胜一筹。可若非要叫方妙意在两人当中,分出个绝不会背叛她的人,那一定是画锦。


    看出主子犹豫,香凝抿了抿唇,恳切劝说道:


    “容华虽说只是去乾元宫借住两日,可到底是换了生地方。画锦姑娘心思细腻,平素照顾您起居惯了,由她陪您去御前,您也便宜些。”


    “奴婢久在宫中,旁的不敢说,认库房账目确是一把好手。素日里奴婢便常和金公公一处清点大库,里头哪件金器嵌了几颗珠子、哪匹锦缎是什么花样,奴婢心里明镜儿似的。”


    “奴婢守在宫里,那群清扫的宫人就算生了八只手,也断不敢顺了咱们的东西,还是由奴婢回去更为稳妥。”


    香凝所言确实在理,方妙意听在耳中,一双明眸瞬也不瞬地盯着香凝看。


    片刻后,方妙意忽而释然一笑,到底是相信自个儿没有看走眼,缓缓吐出一句:“好。”


    “只你回去后,务必万事当心。”方妙意握着香凝的手,轻声嘱托,“有什么难处及时回禀,切莫逞强。”-


    驹隙骎骎度,一晃眼便是数日过去。东西六宫再未闻得有谁身上发了水疱痘疹,这柄悬在众人头顶的钝刀子,总算是能平平安安地摘下来。


    禁中这等富贵倾轧地,岁月从不会因哪个宫妃卧病便慢下脚程。


    原先定下的初六赏桃花,虽说耽搁些日子,但到底还是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若拖到下一场春雨过后,只怕枝头桃花都要叫风雨扑打成残红褪粉了。宫眷们也正需个鲜亮活泼的喜兴事儿,好冲一冲前些时日各宫闭门锁户结下的愁云惨雾。


    是日恰逢个瓦亮通透的大晴天,仰首望去,苍穹明净犹如上好的水头翡翠,直是一脉澄碧洗过。


    坤宁宫后头的桃林里,宫妃们早褪了冬日的繁冗大衣裳,个个儿都换上轻俏明丽的春衫,髻插步摇,裙拖百迭,恰似穿花粉蝶。


    因着帝后皆还未曾露面,大伙儿的规矩便也跟着散漫下来,没急着去沾染那些筛花瓣、酿桃酒、蒸甜糕的辛苦营生。


    只在这桃树下攒三聚五,或执扇扑蝶,或折了半开的骨朵儿簪在彼此鬓边,袅袅婷婷,曼声细语。


    间或有梳着双丫髻的宫娥穿梭其间,手捧器造金贵的茶盘攒盒,越发衬得这满园春色如锦似绣。


    夏美人抱来的玉虎,自然成了今日头一份香饽饽。


    粗硕桃树底下,早凑了一小堆儿宫妃,专捏着孔雀翎子去引它。


    玉虎生得憨态可掬,迈着碎步溜达到哪儿,众人的香风便也跟着扑棱到哪儿,饶有兴致地瞧它连扑带滚,时不时便要荡起一阵欢喜惊叫。


    许是大伙儿争相拿银扦子扎了糟鹅掌、鱼脍喂它,鲜腥味儿随风一飘,竟将大内里散养无主的几只野狸奴也给招惹来。大的小的,花的黑的,各自踩着悄没声儿的脚步钻进桃林里,东嗅嗅西蹭蹭。


    方妙意也立在花树下头,手里闲闲捏着一柄抽纱点翠的春扇,半掩朱唇。看那几只毛团你追我赶地在树根间绕圈子,便不由轻声发笑。


    风过处,花瓣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肩。


    她这几日都是歇在乾元宫,圣眷正隆,通身气度娇艳又温柔,瞧着像是极好说话的。


    便有个小嫔御按捺不住,凑近半步,轻声打听:“明姐姐,皇上今儿个不过来了?”


    众人原都满心巴望着,皇帝能同明容华一道起驾过来。可方才见她形单影只地露面,心里难免落空,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方妙意将扇骨子轻轻抵在下颌处,水葱似的指尖拨弄着扇坠,淡笑宽慰:“陛下晚些时候会过来的,眼下是有几位朝臣求见,这才绊住了脚。”


    听见这话,久不见天颜的小嫔御们登时犹如旱苗得了春雨,喜出望外的心思直溜溜地挂在眉梢眼角。方妙意又不是瞎子,自然瞧得一清二楚。


    她眼眸微垂,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青色的暗影。


    皇帝偶尔分几分闲心去瞧瞧旁人,她并不吃味,可若要她自个儿当牵红线的月老,那是万万不能的。


    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在花柳丛中冷不丁地瞧上哪个,再横生出几枝子烂桃花来?


    宠妃的好日子谁不眼热,方妙意可没那么虚伪大度,她是个活得极通透的人,但求自个儿的荣宠能更长久些。


    眼下她确实生出些居安思危的紧迫感,毕竟自打选秀入宫,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男人对女人的新鲜劲儿都是有数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像潮水般退去。


    今岁虽说不开大选,可等到下月去静颐园避暑,那里的规矩可不比紫禁城里森严刻板。


    到时候四方孝敬如流水般送进去,保准儿会有人贡些鲜嫩水灵的姑娘。


    从前大齐朝便出过一位风流多情的祖宗爷,一年到头,恨不能有三百日都泡在园子里头。


    皆因那里山明水秀,又不受祖宗规矩拘束,膝下的凤子龙孙,当真是如雨后春笋般丰茂。


    如此,言官们也不好硬劝主子爷回銮,只得京里京外两头跑。


    正自出神,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莺语娇笑。


    “快瞧瞧玉虎,它在桃树底下刨什么宝贝呢?”


    众人簇拥着往那头瞧,只见玉虎蹲在一棵老桃树根旁,两只前爪扒得飞起劲儿,泥土一撮一撮地往后飞。


    董宝林拿绢子捂着嘴,扑哧一笑:“该不会是猫有三急,却被咱们这群人直通通地围着,抹不开面子罢?”


    这话一出,惹得大伙儿花枝乱颤。立时便有人凑上去,隔空虚点着董宝林额头,揶揄她连这等浑话也成日价挂在嘴边,真真是不知羞。


    正笑闹间,却不知是谁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颤着声儿道:


    “哎?你们仔细瞧,那浮土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物件儿?”


    众人闻声止了笑,赶忙扭头瞧去。只见玉虎粉白的小爪子底下,赫然被刨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边角,瞧着像是木匣子。


    方妙意眸子陡然一凝,还未及做出反应,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握住。


    她侧首看去,原是苏容华挨到近前。


    苏蕴好脸上洇着隐忧,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出这事儿或有蹊跷。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界儿,怎的凭空埋了这么个东西?”年纪较小的宋宝林脸色霎白,怯生生地往后躲。


    眼瞅着人心惶惶,温妃到底是这群人里头位份最尊的,虽也摸不清状况,却少不得要站出来打圆场。


    “兴许是皇后娘娘早前酿了花蜜埋在树下,无需大惊小怪。”


    这话倒也合情合理,众人听罢,悬着的心当下便落回肚里。


    可还没等这口气吐出来,宋宝林忽然发出一声凄厉惊叫,骇得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血……那上头有血!”


    夏美人离得最近,探头一瞧,果见匣盖上糊着大团血污。


    她刹那间惊骇欲死,身体却是猛地扑上前去,一把将还在刨土的玉虎捞进怀里。


    猫爪子上沾带着的湿泥,登时糊脏了她的新衣裳。夏美人却全然顾不得,只一味发着抖去顺玉虎的后脊梁骨,嘴里拌蒜,还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碎碎念叨:


    “玉虎乖……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实则狸奴本就爱啖肉食,闻见血腥味儿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害怕?真正吓破胆的,分明是夏美人才对。


    周围妃嫔早唬得花容失色,犹如躲避蛇蝎般往后倒退,反将温妃孤零零地晾在最前头。


    温妃心里也是发毛,可肩上挑着协理六宫的担子,她终究还是强咽下一口唾沫,壮起胆气,抖着腿便要往泥坑跟前挪。


    才刚迈出半步,臂弯处忽然传来一道坚定的拉扯,勒得她身形一顿。


    温棠骇然回首,定睛一瞧,原来是方妙意。


    方妙意眉眼不惊,低声安抚道:“温姐姐莫怕,这等腌臜东西,我同苏姐姐陪您一道儿过去瞧瞧。”


    “好……好。”温棠听得此言,当真是如释重负,紧绷的脊梁骨微微一塌,总算挤出笑容。


    三人互为倚仗,绣鞋踩过落英缤纷的泥地,相携着一点点逼近那方染着腥污的诡异木匣。


    方妙意率先停住脚,略一沉吟,便利落地蹲下身去,一把掀开匣盖。


    “啊——!”


    后头探头探脑的几个妃嫔瞧清匣中光景,登时吓得尖叫连连,捂着眼睛死活不敢再看。


    木匣里头,竟躺着个用粗糙白布扎就的人偶!


    人偶身上套着件明黄衣裳,面目用朱砂勾勒,胸腹上更以刺目红墨写着生辰八字。


    众多长短不一的银针,直刺入人偶周身要害,此刻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片细碎又森寒的幽光。


    巫蛊之祸!


    方妙意盯着那块明黄布料,眉头攒起。


    她急遽地屏住气,顶着头皮发麻的寒意,硬是眯起眼,从密如猬毛的银针夹缝中一寸寸辨认。


    待看清人偶身上写的是什么,方妙意心头倏地一紧,像是也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悄然刺中血肉。


    ——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第62章


    温棠见状也是惊愕,初时她还当是谁埋在这里要咒镇中宫,可此刻仔细一瞧,上头竟是皇帝的生辰。


    她心底悚然打了个突儿,略一深想,竟觉出几分诡异的顺理成章来。


    倘若万岁爷此刻猝然驾崩,膝下又无子嗣,那太上皇自可回銮掌权。


    退一万步讲,纵然太上皇身子骨朽了、熬不住大风浪,底下不还有个慎亲王能兄终弟及么?


    这笔账怎么算,高皇后、许贵妃连同慎王,都是紧紧栓在一块儿的蚂蚱。帝后本就离心,夫妻恩义又哪里及得上血脉亲缘来得实在?


    温棠吓得齿根打颤,是半点儿也不敢再往下深寻思了。这等泼天大祸,断不是她能兜揽得住的。


    她立马回身拉住婢女连玉,催她快去正殿请皇后出来。


    可谁承想,这头连玉才刚跌跌撞撞地拨开桃枝跑远,那头却横插进来一道娇悍的嗓音:


    “哟,什么事儿这么热闹?”


    伴着这声拉长调子的冷笑,琳妃搭着宫人的手,款步走来。


    “给琳妃娘娘请安。”


    众人赶忙白着脸回身避让,胆小些的更是唬得腿肚子发软,蹲下去的身段歪七扭八,像是狂风摧折过的衰草。


    琳妃眼高于顶地轻哼一声,步摇微晃,径自走到泥坑跟前。


    待她垂眸看清了那匣子里头装的是何物,鹅蛋脸顿失血色,失声惊呼:


    “厌胜?这可是诛九族的事儿,是谁生了这么大的狗胆!”


    震惊过后,琳妃当即护甲套子一伸,指使着身后的太监:


    “孙海英,去,把那腌臜玩意儿给本宫取来!”


    周遭众人原就躲得远,大都没瞧真切人偶上到底写了谁的生辰。


    方妙意却清楚,就依琳妃那个泼辣性子,人偶落在她手里,定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事关圣躬安危与大内秘辛,还没清楚状况时,这般大肆宣扬,对皇帝并非好事。


    思及此,方妙意眸光微凝,立时错步上前,堪堪用半边身子挡住孙海英。


    她微微福身,规劝道:“琳妃娘娘且慢。此地毕竟是坤宁宫,又关乎魇镇邪术,非同小可。还是请万岁爷和皇后娘娘亲临主理,再行发落为妥。”


    琳妃本就在兴头上,冷不防被人煞了风景,当即嗤笑出声,拔高嗓门儿发难:


    “明容华,这后宫是归你管了?”


    方面意眉眼温顺地敛着,指尖却捏紧帕子,分毫不让:“嫔妾万死不敢托大,只是斗胆谏言,也是为娘娘着想。”


    “这物件儿干系重大,若是过了您的手,末后有何差池,任谁也是担待不起的。”


    这话句句在理,琳妃却不爱听。


    “好一张利嘴!连个一宫主位都不算的贱婢,仗着皇上赏了你几天好脸子,就敢来教训本宫了?!”


    琳妃眼里蹿起火,厉声喝道:“孙海英,给本宫狠狠掌嘴!”


    可怜那孙海英闻言,双膝一软便跪在泥地里,抖似筛糠,却是半拉指头也不敢往方妙意跟前递。


    他面皮苦得能拧出黄连水来,磕着头直告饶:“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


    满宫上下谁人不知,眼下最得圣心的便是明容华。万岁爷护短的劲儿,稍有脑子的都看在眼里。


    这会儿他若真伸了手,惹得万岁爷震怒,事后刀斧板杖落下来,都是凡胎肉。体,谁能扛得住?


    琳妃见自己的人竟临阵脱逃,登时火冒三丈。


    她已然觉得自己是半只脚踏上了皇后宝座,只是教训个以下犯上的狐媚子,谁能不服?谁敢不服?


    若不是从前使惯了的王得禄被打发去北五所当秽差,她何至于提拔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窝囊废!


    琳妃干脆甩开宫女,踏着步子就往方妙意这边来,看架势是要亲自动手。


    周遭众人都骇得忘了声息,温妃与苏容华见势不好,齐齐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将方妙意护在身后。


    温棠死死拽住琳妃袖管,急声劝阻:“娘娘快住手!咱们同为宫中姐妹,您怎可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折辱明容华?”


    琳妃被扯得步摇乱颤,竟怒极反笑,眼中满是跋扈:“姐妹?呸!你们若再敢拦着,信不信本宫连你们两个一并打!”


    “琳妃!坤宁宫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从身后劈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连玉紧赶慢赶,总归是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将皇后请了过来。


    高羡兰在宫人簇拥下疾步走来,面如寒霜,凤袍在身,气势到底稳压琳妃一头。


    见皇后到了,而琳妃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争风吃醋的火气便暂且压下。


    她狠狠剜了方妙意等人一眼,又似嫌她们挡道,猛地一抽袖子,将人重重推开。


    温棠膝上本就有旧疾,此刻被这蛮力一带,脚下猛地打个趔趄,直生生跌坐在粗糙泥地里。


    “姐姐!”


    方妙意惊呼一声,慌忙扑下身去搀扶,焦急道:


    “可曾摔坏了哪里?”


    温棠的手掌心在树根上狠擦了一下,登时破皮,渗出猩红血珠子,疼得她眼眶发红。


    可她不想叫方妙意瞧见,只不着痕迹地将伤手缩进宽大袖袍里,摇头说自个儿无碍。


    苏蕴好也赶忙凑过来搭了把手,旁人却已无暇去瞧温妃如何了。


    只因琳妃已然弯下腰,将巫蛊人偶握来手中,待看清上头字迹,她登时像炸了毛的野猫般,尖着嗓子叫唤起来。


    “皇后娘娘,您竟敢在宫里埋这等阴毒物件儿,来诅咒万岁爷!”


    高羡兰闻听此言,脸色瞬间由微沉转作铁青,浑身血气仿佛逆流涌进头顶。


    她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反唇相讥:“琳妃,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本宫根本不知此为何物。”


    琳妃嗤嗤冷笑,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尖儿嵌进人偶布料里,高举着物证直逼皇后眼前。


    “娘娘还要死鸭子嘴硬么?这玩意儿可是大伙儿亲眼瞧见,从您坤宁宫的泥地里刨出来的。”


    “您且睁开眼瞧瞧,这上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着的可是万岁爷的生辰八字!”


    “再瞧瞧这料子,满天下除了帝后与皇贵妃,谁还能动用半块明黄布料?铁证如山,娘娘难道还要睁眼说瞎话,说是万岁爷闲来无事,自己咒着自己顽儿吗?”


    此言一出,众妃顿时伏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有人两眼发直,震惊于母仪天下的中宫,竟会私藏此等天理难容的魇物。


    也有人暗自惊悸揣度,这场滔天大祸究竟会掀翻谁,又会将自个儿牵扯进去几分。


    但有一桩事是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的,今日这桃林里,定然要见大血光。


    自古以来,但凡牵扯上巫蛊之祸,轻则处死上百人,重则株连十万之众!


    恐惧犹如长了毒牙的蔓藤,死死勒住每个人的喉咙。谁也不知道,这邪祟会不会没头没脑地沾到自己身上。


    高羡兰被这番话砸得有片刻懵腾,而后猛地回神。甭管这人偶从何而来,定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她。


    为求自证,皇后急怒攻心之下,探出手便要去夺那只人偶,打算亲自看个究竟。


    琳妃怎肯如她所愿,身子灵巧地往后一侧,奚落道:


    “怎么?皇后娘娘见事情败露,便迫不及待要毁尸灭迹了?”


    高羡兰强压着怒气,吐出口的字句咬得很重:“琳妃,收起你那副小人得志的狂样儿!”


    “阖宫姐妹都睁着眼睛瞧呢,本宫若真对这东西做什么,岂非不打自招?此刻不拿到手中细辨,又怎知你这泼妇所言是真是假?”


    两相僵持之际,忽听得门槛外传来太监拉着长音的高昂通禀:


    “万岁爷驾到——”


    瞧见皇后额角冷汗涔涔,琳妃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张扬。


    她轻飘飘地弹了弹那人偶上的浮土,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娘娘若有冤屈,还是留着些力气,到万岁爷跟前再辩驳罢。”


    琳妃笃定,只要这案子能捅到皇帝跟前,高羡兰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半分胜算的。


    昔日陈皇后行巫蛊之术诅咒武帝,事败后遭武帝废黜,贬入长门冷宫。那还是青梅竹马的表姐弟呢,尚且落得废后下场,更遑论与今上本就貌合神离,甚至算得上半个政敌的高皇后?


    见皇帝驾到,太监赶忙抬来一把雕龙御椅,摆在桃树下头。


    陆观廷越过乌泱泱跪伏在地的宫眷,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免礼。”


    皇帝深沉难辨的目光只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方妙意身上,见她搀扶着温妃,二人皆是副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琳妃刚欲扑上前去告御状,陆观廷却已然先一步越过她,朝着方妙意问道:


    “这是怎么了?”


    方妙意当即也不憋着委屈,蹲身跟皇帝告状:


    “回陛下的话,琳妃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掌掴嫔妾,温妃姐姐好心上前讲理劝阻,却反被琳妃推倒在地。”


    陆观廷脸色倏地一沉,目光刀子似的扎向还在一旁作态的琳妃。


    琳妃浑身发毛,赶忙高高捧起那只巫蛊人偶,急急辩白道:


    “陛下,您可千万别听信明容华一面之词!您且先瞧瞧这是什么要命的物件儿,便知臣妾方才为何会那般急切。”


    陆观廷眉心微蹙,接来那个刺猬似的玩意儿,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


    刹那间,满园子人的心都高吊起来,暗自猜度着天子发作时该是何等地动山摇。


    然而,整整两息过去,仍是一片死寂。


    陆观廷非但没有雷霆震怒,反倒极其平静地掀起薄薄的眼皮,丢出一句:


    “哪儿来的?”


    琳妃只当皇帝是气极之下的平静,迫不及待地指着皇后鼻子揭发:


    “回陛下,这污秽东西正是从坤宁宫树下挖出来的。陛下,皇后娘娘这是在背地里扎小人诅咒您哪!”


    生死攸关的当口,高羡兰顾不得许多,重重跪倒在地,凄声喊冤:“陛下明鉴,臣妾冤枉!”


    “臣妾与您乃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便是疯魔了,又有何等理由去谋害您龙体?”


    “臣妾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行此等丧尽天良、悖谬纲常的毒计啊!今日坤宁宫往来人杂,定是有人贼喊捉贼,存心要陷害臣妾,置臣妾于死地。”


    说到痛处,她猛地扭过头,眼神犹如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恶狼,死死盯住一旁的琳妃。


    皇后口中“贼喊捉贼”的人是谁,简直不言自明。


    “臣妾身为中宫皇后,万不能平白生受了这等泼天谮害。”


    高羡兰重重叩首,朗声道,“还请陛下彻查到底,还臣妾一个公道!”


    说罢,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乞求能亲自看一眼人偶。


    陆观廷拿着那巫蛊人偶也嫌脏,正愁没地方搁,就随手给了皇后。


    听皇后指桑骂槐,琳妃立马跳脚:“皇后娘娘,您可仔细着些,别祸到临头,还想着胡乱攀咬,扯垫背的。”


    “这破烂玩意儿被刨出来的时候,臣妾还在东边赏花呢。是听见这边吵闹得厉害,又知道您不在,臣妾才好心过来帮您瞧瞧。”


    “谁曾想,皇后娘娘竟是如此歹毒的心肠,暗施邪术,弑君杀夫,合该诛灭母族!”


    后妃二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陆观廷只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旁的话全当耳边风,唯独琳妃方才嘴里蹦出来的这句“诛灭母族”,颇合他心意。


    他做梦都想送许贵妃和慎王,连同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外戚,一并上西天。


    “这烂摊子,与你要掌掴明容华,到底扯得上哪门子干系?”


    陆观廷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发问,却并非理会待罪的皇后,而是死死揪住琳妃不放。


    琳妃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劈得一愣,张口结舌好半晌。


    到底是不敢在御前装死,她只得期期艾艾地将方才起冲突的经过倒了半个底子,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告上一记黑状:


    “臣妾也是急于为陛下揪出贼人,谁知明容华再三阻拦,甚至出言不逊,臣妾这才想着略施小惩,教教她规矩……”


    “她说的话,究竟哪句不在理了?”


    陆观廷冷声斥道:“朕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上回板子打得太轻,没治得住你这双爪子是么?”


    琳妃听得这般毫不留情的申饬,满心委屈登时涌上鼻尖。


    她只觉皇上简直是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明明是明容华不顾尊卑顶撞了她,皇上反倒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身为高位皇妃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丢进泥坑里狠狠地踩!


    琳妃当即用帕子死死掩住面门,抖着肩膀低声呜咽起来。


    陆观廷懒得再看她,目光转向皇后,这回连敷衍的场面话都省了,直截了当地问:


    “皇后,你可认罪?”


    高羡兰伏在地上,只觉两只掌心里全是滑腻冷汗。明明是阳春三月,她指尖却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明明两人相距不过半丈之遥,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全然看不清皇帝的面庞。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查明真相的急迫,更没有探究她是否受委屈的犹疑。


    他太满意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借口了,将行巫蛊的大罪死死扣在她头上,便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掉朝堂上他最厌弃的一拨势力。


    高羡兰绝望地意识到,若是她自己拼不出一条血路来自救,那便只能闭目等死。


    哪怕心里明知是徒劳,她也必须张口辩驳,可那些翻来覆去苍白无力的词句刚吐出半句,便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陆观廷的耐心早已耗尽,连多听一个字都觉得厌烦:


    “既如此,便让伺候你的那群奴才,进慎刑司走一趟罢。”


    此话一出,荣葆、玲夏以及一众贴身宫人,登时被抽干全身力气。众人白着脸,噗通噗通软倒一片,将额头往地上磕得梆梆作响,哭天抢地地哀嚎着冤枉,赌咒发誓说对此事绝无半点知情。


    高羡兰急痛之下,全然不顾皇后尊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死死攥住陆观廷的龙袍下摆。


    “不!不要!陛下开恩啊!”


    “求您……哪怕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信臣妾一回,给臣妾一个能自证清白的机会。”


    慎刑司那地方,能让活人开口说鬼话,也能把死尸逼得翻身认罪。只要她的宫人被拖进去了,皇帝想要一份什么样的认罪画押,自有窦太监替他打点清楚。不过是看荣葆他们骨头有多硬,能熬上几个日夜的区别罢了!


    “那你倒说说,应当从何处查起?”


    陆观廷平淡地垂下眼,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高羡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这祸事砸得太急,她连线头在哪儿都还没理清。


    说上头字迹不是她的?可那笔画粗而不整,显然是拿指头肚儿蘸着抹上去的,况且字迹本就能改能仿,这理由站不住脚。


    说这人偶不是她的?可放眼大内,除了皇帝,确实只有她能从内务府领出明黄绸缎来。


    这料子是怎么落到外人手里的?是她这坤宁宫遭了贼,还是乾元宫里出了鬼?大浪淘沙,教她从何处下嘴去咬?


    正当这节骨眼儿上,宝瑞弓着腰身碎步趋上前来,打千儿回禀:


    “启禀万岁爷,宗令毓亲王同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王爷已经奉旨入宫,眼下正候在坤宁门外。”


    “传。”


    此等关乎魇镇天子的大案,早已不是什么拈酸吃醋的后宫私事,若真闹到废后的地步,必然要先惊动宗人府那帮老骨头。


    一听见外朝的王爷要踏进内苑,底下的年轻宫嫔们羞见生人外男,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趁着这通传的乱劲儿,荣葆一把薅住玲夏袖管,俩人连滚带爬地从后头膝行上前,堪堪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


    玲夏吓得齿关直打战,眼泪糊了一脸,抖着嗓子哀求:


    “主子娘娘,您可万不能倒下啊,奴才们的命都拴在您身上……”


    若论急得火燎腚,这满园子里再没谁能越过荣葆去。


    只要一脚踏进慎刑司,他是假太监的事儿便捂不住了,甭管这案子最后能不能见青天,他这颗脑袋是铁定要搬家的。


    荣葆喉头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泛着土腥味的唾沫。


    他顾不得周遭老王爷们鱼贯而入、打千儿请安的纷乱声,只把眼珠子死死黏在巫蛊人偶上,拼命寻找破绽。


    猛不丁地,他忽然直起腰板,扯破嗓门儿尖叫起来:


    “万岁爷明鉴!这人偶不对劲儿,皇后娘娘是冤枉的!”


    第63章


    毓老王爷正跟皇帝回话,冷不防被这一嗓子劈断,花白眉毛拧成个死疙瘩,侧目踅摸过去。


    只见个蟒袍太监跪在泥地里,一双黑丸似的眼珠子灼灼放光,整张面皮激得红堂堂的,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


    荣葆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高高捧起那只扎着银针的人偶,声音都因激动而失了调:


    “万岁爷您且端详!这玩意儿先是被娘娘与奴才们抓握,沾了掌心热汗,之前埋在土里又洇了雨水潮气,您瞧这生辰八字的边缘,竟隐隐有了晕开的印子!”


    “奴才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魇镇之术,要么是点上沾染活人气血的朱砂,要么是泼上先天灵性的黑狗血。可朱砂遇水不化,黑狗血干透了更是狠命搓都洗不掉。这人偶一沾湿气就掉色,根本就是个糊弄鬼的假货,压根儿就不能拿来诅咒人哪!”


    毓老王爷自认公正,不肯偏私,方才听闻原委,也觉此事棘手。皇后即便是被冤枉的,恐怕也难以寻到合适的法子脱罪。


    如今被这太监当头一棒喝破,竟真在绝路里头,劈出一线豁然天光。


    “皇上,这公公所言的确不差。”毓王爷凑近了端详片刻,拱手禀道。


    陆观廷略一扬眉,摆手示意慎刑司太监和内务府总管上前来看。


    两人传看半晌,大总管齐芳还凑上去细嗅了嗅,这才转过脸来,神色诡异地如实回话:


    “万岁爷,这上头确实如荣葆所言,并非朱砂,倒像是……娘娘们常用的胭脂膏子?”


    这下子,大伙儿可真是呆愣当场。


    瞧这人偶做得像模像样,银针插得浑身都是,还给套了件明黄马褂,端的是要皇帝命的架势。结果最要紧的生辰八字,竟是用胭脂写上去的?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


    方妙意敛着眉眼,仔细思忖起来。


    设局之人费了老大的劲儿要将皇后掀翻,却又不敢真刀真枪地诅咒天子,莫非是临阵怂了胆?


    不。不对。


    敢撒这种弥天大谎的人,绝无可能生出一副耗子胆。


    那便只剩下一个由头……


    不愿用真朱砂,是舍不得伤害皇帝?


    但这委实是很蠢的痴心,都弄出巫蛊来了,还担心怪力乱神的东西会不会当真损伤龙体?


    方妙意微微眯起眼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琳妃。若她这一番猜测没错,那琳妃简直跟这痴妇模样完美契合。


    听见齐芳回话,玲夏脑子里欻地闪过一道念头,快得教人几乎抓不住。


    齐总管,内务府……


    玲夏皱眉紧思,忽然间福至心灵,赶忙抬声道:


    “万岁爷,奴婢想起来了,奴婢知道这块明黄布料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了!”


    玲夏一面扬着声儿说给众人听,一面帮皇后回忆道:


    “娘娘,您可还记着正月十五那宿?您曾换下一件旧寝衣,说是往后不穿了,吩咐奴婢交还给内务府焚毁。”


    “那件寝衣正是明黄料子裁的!定是有人在内务府里偷梁换柱,才弄到布料来栽赃您。”


    高羡兰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得浑身颤抖。望着自个儿这俩心腹,她眼眶发热,险些当场落泪。


    “对!陛下!确有这档子事!”她膝行着往前扑,嗓音嘶哑却透着癫狂喜悦,“臣妾恳请陛下,即刻拿获当日焚烧衣物的太监,来坤宁宫当面对质。”


    其实陆观廷早先递过人偶时,便瞧出那字迹有些花了。


    可他偏偏按下不提。今儿这出连环套,甭管背后是谁在装神弄鬼,但这能正大光明废后的由头,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谁承想,皇后身边这几个奴才倒有几分机灵,竟还真叫他们歪打正着,抠出了破绽。


    隐约觉得这回是定不死皇后了,陆观廷心里烦躁,闭了闭眼,暗骂一声废物,做局都做不明白。


    他复又睁眼,冷冷地睨向齐芳:“当日是谁经手的,即刻叫他滚过来。”


    齐芳忙不迭领命去办,留下满园子人死气沉沉地耗着。


    毓老王爷见状,便出言劝道:“万岁爷,既案情有了眉目,不如请皇后娘娘先起身罢,免得跪伤凤体。”


    陆观廷摆了摆手,由着他们去。


    可众人却腿软得起不来,心想皇后眼看着是要摘干净了,可这顶屎盆子,今儿总得扣在谁脑袋上才能结案。


    大伙儿你溜我一眼,我觑你一下,同病相怜又彼此防备。谁都不敢轻信旁人,生怕哪个挨千刀的这会儿凭空蹦出来,把脏水泼到自个儿身上。


    传话的太监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两条腿,在夹道里拼命狂奔出去,可众人还是煎熬得像过了半辈子。


    连皇后都不敢彻底放松,她压根儿不知道这根救命稻草抓得准不准。就算抓准了,那宫人若是个被买通的硬骨头,像品儿一样咬死不认,她又该拿什么自证清白?


    总算听见外头有了杂沓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俩太监,后头还跟着亲自押送的内务府副总管万禧。


    原本齐芳已经过来,万禧便该在内务府里看着底下的猴崽子们。可万禧在暗处听得风声,眼看这桩巫蛊案的漩涡越卷越大,他生怕明主儿会被牵扯进去,便也借机跟来。


    “奴才万禧,给万岁爷请安!”


    万禧跪地行了大礼,双手高举着广储司的记档册子,恭恭敬敬地递过头顶。


    陆观廷伸手接过来,顺势瞥了万禧一眼,心里头想,这就是上回替方妙意换海灯那个太监?


    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等过两年齐芳出宫荣养了,把他提拔上来也成。


    皇帝信手翻了两下册子,便找到地方,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正月十六日,坤宁宫交来旧明黄绸缎寝衣一件。


    颜色形制皆有记录,确能佐证玲夏所言非虚。


    陆观廷到此算是彻底败了兴致,反手便将册子递给毓老王爷,吩咐赐座:


    “十叔,后头就劳您来审罢。”


    毓老王爷最认死理,如今心下笃定皇后无辜,便发了狠要将那朝国母泼脏水的贼人揪出来。


    他欣然领命,瞪圆精亮老眼,朝跪在地上的老太监怒喝逼问:


    “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皇后的衣裳送回内务府后,到底是不是烧毁了?”


    老太监哆嗦着磕头,指着身边小太监说:“王爷饶命!奴才赵玉顺,那天确实是与田进禄搭班子,去焚烧贵人们的衣物。可奴才前儿夜里在宫墙外头跟人耍钱吃酒,早起当值的时候眼皮子便直打架。”


    “正巧这田进禄凑上来,说让奴才歇着,他一人去料理就成。奴才也是猪油蒙了心,竟就点了头。”


    “后来这小子回来报账,说都烧得干净,奴才也就没多嘴再问。如今想来,这贼小子素日里是个拨一拨转一转的懒驴,偏那日殷勤得离谱。”


    “对了!奴才想起来了!上月他手头冷不丁多出好几两银子,奴才眼馋想借来花销,他还死护着不肯给呢。”


    “奴才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可皇后娘娘的衣裳到底是不是被人偷拿了,奴才是真不知情!全是他田进禄一人捣的鬼!”


    这老货虽说油滑可恶,但在宫里待久了的都清楚,这八成是大实话。那些个老太监,哪一个不是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活祖宗?苦差事都往下头分派,谁能想到底下人竟能捅破大天。


    毓王爷冷哼一声,看向跪地发抖的小太监田进禄:“本王且问你,皇后那件明黄衣裳,可是你帮忙交出去的?送去了哪个宫里?说!”


    田进禄一张脸惨白得没了血色,只拼命拿脑袋捣地,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套词儿:


    “奴才冤枉,奴才什么也不知道!那衣裳确实是按规矩烧了啊。”


    “不知道?”毓王爷眉头一竖,“那赵玉顺说你手头忽然多了银子,银子打哪儿来的?”


    “奴才、奴才攒的……”


    “攒的?”毓王爷重重一拍膝头,“你一个小太监,一月不过几钱月例,哪里攒得出好几两银子!”


    田进禄身子抖了抖,仍死咬着:“奴才当真不知道!”


    陆观廷本就听得腻烦,被这番诡辩一吵,眼底戾气顿生。


    他下巴微抬,朝着慎刑司的窦太监递了个凉飕飕的眼风,不紧不慢道:


    “既是个嘴硬的,那便撬开了再审。”


    窦太监闻言,立时精神一振,上前将田进禄拖至一旁。


    当着主子爷的面,他自然要大显神通,只是碍着娘娘们还在,若是弄得血丝糊拉流一地,冲撞了贵人,倒也不美。


    他思忖片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摸出一团破布,猛地搡进田进禄的嘴里,堵了个严实。


    紧接着,窦太监从怀里摸出粗钢针,也不废话,一把攥住田进禄乱摆的手掌,对准指甲缝,眼都不眨往指骨里攮!


    田进禄疼得浑身痉挛,像条脱水的鱼般剧烈弹腾,却被死死摁在地上,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喉咙里破败的抽气声。


    那种活生生剜肉剔骨的绝望,虽无嘶喊,却比雷声更震慑人心,实打实地剐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有几个年轻天真的宫嫔吓得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得紧紧咬住帕子。恍惚间,似乎与受刑的田进禄一般无二。


    她们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凄绝的念头,好想出宫,好想回家去,皇宫实在太残酷了。


    窦太监掐算着时辰刚刚好,知道田进禄眼下已经半死不活,能开口却叫不出来,这才伸手把那堵嘴的布团扯出来。


    “小禄子,听咱家一句劝,快跟万岁爷抖落干净罢。”


    窦太监咧嘴一笑,凑到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像条蛇慢悠悠游过来:


    “到底做没做?又是谁指使你的?说出来,这就完了,啊?”


    田进禄一张面上涕泪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他浑身战栗着,用那只惨不忍睹的血手在泥土里抽搐,断断续续地哑声哀嚎:


    “奴才招,奴才全招了!”


    “皇后娘娘换下来的旧衣裳确实没烧……是被人花银子暗中买走了!”


    “那人是、是……储秀宫的明容华。”


    第64章


    听清田进禄所言,皇后像是忽然被人往喉咙里灌进一口气。原本因惊恐而灰败的面色,竟也渐渐缓和过来。她站在那儿,后脊梁骨都比适才挺拔,像是要把丢掉的尊严统统找回来。


    这下可好,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高羡兰头顶了。


    方才还委顿在地的败毛野鸡,登时又抖擞起满身翎毛,化作一只斗志昂扬的金凤凰。


    “你胡吣!”


    温棠却是蓦地急红了脸,猛地朝田进禄喝出一声,声气儿比平日不知高出多少,把周遭人都唬了一跳。


    半晌后,大伙儿才愣愣地回过神来,又不禁面面相觑,心里直觉得恍惚。


    方才那一声,当真是温妃娘娘吼出来的?


    果然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连这素日里温吞水似的老好人,为了姐妹,竟也能急赤白脸地豁出去。


    方妙意不慌不忙,反攥住温棠那只冰凉打颤的手,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


    随后,她迈步越过众人,径自走到上首几位宗室老王爷跟前,盈盈福身:


    “嫔妾明容华方氏,给诸位王爷请安。”


    方氏,修国公府。


    几位老亲王捋着胡须,暗自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田进禄言之凿凿,可这方家小丫头,谁家没在年节里见过?老王爷们闭眼装聋,都没好意思头一个跳出来当恶人。


    就连宗令毓亲王也握起拳头,凑到嘴边假咳嗽一声。修国公的闺女么,他自是认得的,以前也常跟着她爹娘往府上走动。


    自家老伴儿稀罕她稀罕得紧,常在耳边絮叨,只恨她没托生在自个儿肚皮里,全了这辈子没个闺女的遗憾。


    毓老王爷把腰板往直里拔了拔,橘皮老脸拉得老长,沉着嗓门儿朝下头呵斥:


    “混账东西!你可瞧真切了,确是明容华指使你的?”


    “诬告宫妃主子可是腰斩的重罪,仔细你的狗皮!”


    田进禄被按跪在地,抖着血糊淋剌的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仍是一咬牙,死磕到底:


    “奴才不敢欺瞒主子,就是明容华……断断错不了。”


    琳妃躲在人后,见这奴才中用,眼底顿时浮起一抹得意洋洋的暗笑。


    她心下暗自庆幸,多亏当初没听薄贵嫔那个软脚虾的烂主意,硬是留了这一手,把脏水引到明容华身上。


    当时想的是此局成了最好,直接拉皇后下马。不成也能退而求其次,宰了这受宠的小妖精。


    眼下瞧来,却是歪打正着。


    皇后那老虔婆随时都能寻个由头炮制,可若不趁早除掉明容华,只怕自己这番费心筹谋,到头来全是在给他人做嫁衣裳。


    “这话倒奇了。”


    苏蕴好从后头走上前来,不疾不徐地开口:


    “方才琳妃娘娘发现厌胜人偶,立时便要大声喧嚷。明容华可是头一个站出来劝阻,为此还与琳妃娘娘起了龃龉,嫔妾等人皆看在眼里。”


    “倘若此事是明容华所为,她她不是该推波助澜,让此事闹得越大越好么?又为何要出言阻拦?”


    淳贵嫔垂下眼皮,用帕子轻轻掖了掖唇角,语气似是自言自语,却偏教周遭人听个分明:


    “这有何难猜的?正因有先前那一出,眼下才好拿来做个幌子,替自个儿洗脱嫌疑不是?”


    高羡兰闻言,不由看了淳贵嫔一眼,脑子里也豁然开朗。


    甭管这件事是不是明容华搞出来的,眼下大伙儿只需顺水推舟,合力将这扎眼的宠妃摁死,横竖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淳贵嫔曾在年宴上露脸,毓老王爷自是认得。可他转过老眼,上下打量苏蕴好两遭,只觉面生,寻思着应当是去岁新晋的宫妃,便开口发问:


    “敢问您是……?”


    苏蕴好福身一拜,举止端庄沉稳:“嫔妾容华苏氏,见过各位王爷。”


    毓王爷长长地“啊”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胡须。


    苏蕴好眉眼恭顺,曼声道:


    “嫔妾自幼长于秀州,去岁入京待选,时日仓促,还不及去拜见十叔。礼数不周之处,望诸位叔伯宽宥。”


    这声“十叔”叫得并不逾矩,她是孝圣皇后的亲侄女、孝惠皇后的侄孙女,跟宗室老王爷们是正经八百的亲戚。


    这下几个老头子都觉得牙疼,本来一个明容华就够叫人为难的,苏家小姑奶奶又站出来替她说话,这案子审起来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毓老王爷忍不住去瞄皇帝,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皇帝怎么还不自个儿接过去?仍要叫他主审?


    方妙意偏过脸,递给苏蕴好一个感激的浅笑,谢过她相助。苏蕴好性子低调,绝不是有意出来显摆亲戚干系的。她出来说话,是为了给几位老王爷施压,将他们架在火上。


    随即,方妙意将眸光一转,看向田进禄。


    “你口口声声咬定是我,”方妙意语调徐缓,却句句暗藏杀机,“那我且问你,你统共见过我几回?在哪里见的,几时见的?我又同你交代了些什么话?那打赏的银子,是我亲手赏你的,还是托人转交的?”


    田进禄已经开了这个话头,自然是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按照琳妃事先教导的戏码唱下去:


    “不……不是明主子亲自来的,是您身边的香凝姑娘找到奴才,吩咐奴才办的这桩差事。”


    琳妃听得满意,当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指认香凝最好。香凝才去储秀宫伺候不久,定不如陪嫁丫鬟那般死忠,末后只要稍加用刑,保准儿什么都招。


    可琳妃机关算尽,却压根儿不知香凝真正的底细。


    靠坐在龙椅里的皇帝听见这话,唇角微勾,讥讽之意稍纵即逝。


    方妙意黛眉微挑:“闹了半天,你压根儿连我的面都没见着?”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来人定是我身边的香凝?难不成她红口白牙一说,你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替她去干这诛九族的买卖?”


    田进禄咬牙道:“香凝姑娘从前就是内务府里当差的,奴才同她打过照面,自然认得她。”


    高羡兰觉得机不可失,立马扬起威风,厉声命道:“既如此,便将那叫香凝的宫婢锁拿过来。”


    “她若敢含糊其辞,即刻打入慎刑司审问。”


    皇后都要将屎屙在她头上了,方妙意自不可能退让,立时拔高声调驳回去:


    “皇后娘娘这般雷厉风行,难道要仅凭这奴才的一面之词,便胡乱拿人?”


    “方才赵玉顺可是亲口指认,这田进禄素日里便是个偷奸耍滑的混账行子。”


    “而嫔妾宫里的香凝,为人恭谨,行事周全,是阖宫上下皆有目共睹的,岂能容这等腌臜泼皮肆意攀污?”


    高羡兰冷冷地暼着她,拿腔拿调地摆出正宫威严:


    “方才本宫遭人谮害,也曾恳求陛下开恩,可陛下金口玉言,说若无他法断案,便该查问底下人。”


    “明容华,本宫能体谅你怜惜奴才的心思,可宫规森严,到你这儿便能徇私破例不成?此事既出,自然该力求公允,你莫要胡搅蛮缠。”


    听见皇后将搬出陆观廷来说嘴,方妙意毫不客气地硬刚回去:


    “娘娘此言差矣。方才从您宫里发现巫蛊人偶,是有物证在先,陛下拿您宫里人问话,自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嫔妾无辜受累,除了这太监的一张嘴,娘娘还能拿出什么实打实的凭证来么?”


    “物证么,”琳妃等的就是这句话,故意慢悠悠地开口,添上一把柴火,“去搜一搜储秀宫,不就全清楚了?田进禄说是你拿走衣料,那料子若没烧,肯定还在储秀宫里呢。”


    方妙意闻言,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抗拒:“琳妃娘娘,倘若嫔妾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又怎会蠢到将把柄明晃晃地留在自个儿寝殿里?”


    “储秀宫乃嫔妾安寝之地,怎容旁人这般兴师动众地翻检?”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比方才略低下来,仿佛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踌躇。


    淳贵嫔将这乱象瞧在眼里,目光在皇后与琳妃之间溜了一圈儿,复又用那等不冷不热的声调在一旁煽风点火:


    “明妹妹这话可是说早了,明黄绸料难得,保不齐妹妹留着那料子还有什么别的妙用,一时舍不得毁弃也未可知啊。”


    “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真没搜出什么来,岂非正好还了妹妹清白?妹妹眼下这般推三阻四的,倒教人心里犯嘀咕。”


    被众人这般穷追猛打,方妙意似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上。她双膝一软,直直扑倒在陆观廷跟前。


    一双玉臂紧紧抱住皇帝的腿,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与惊恐:


    “陛下,嫔妾冤枉,此事当真与嫔妾无关……”


    陆观廷浑身一僵,垂首瞧见她这副娇怯柔弱的模样,还有两只死死搂着自己腿的小爪子,下意识地便要探腰去捞人。


    所幸理智回笼得快,他勉强克制住冲动,只任由她依偎在自个儿膝头。


    方妙意将脸颊贴在珠绣龙身上,娇泣控诉道:“嫔妾实不知这太监是受谁指使,非要将这罪名胡乱往嫔妾头上扣!”


    “更不知诸位娘娘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仿佛嫔妾已是罪人一般……陛下,您可千万要替嫔妾做主呀。”


    毓老王爷坐在旁边,尴尬得老脸发臊,赶忙咳嗽两声,把花白脑袋扭向西边,假装去赏老桃树。


    陆观廷搁在膝头上的手掌不自觉地蜷了蜷,心中不禁气笑。这小混账,多半是戏瘾又上来了,瞧人家撒泼,她也学着来抱大腿。


    他真恨不能把她拎起来狠拍两巴掌,可手臂还是诚实地伸过去,悬在方妙意身后虚虚护着。


    纵然皇帝并未当真搂抱上去,可两人之间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亲昵劲儿,任谁都插不进去半分。


    方妙意趴在天子膝骨上,毫不见外地把泪珠子挤出来,往他光鲜水滑的绸缎上蹭。


    在宫里混,不就是比谁更能豁出脸皮,去讨皇帝的庇护么?扯衣摆嚎丧的招数,谁不会呀!


    瞧见皇帝这般维护的姿态,皇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里,竟也觉不出疼来,想弄死方妙意的心越发强烈。


    生怕皇帝又被她三言两语迷了心窍,皇后趁着宗亲在侧,赶忙蹲身进言:


    “陛下,如今属明容华嫌疑最大,还请陛下圣心独断,切莫因宠废法,偏听偏信了去。”


    说罢,高羡兰又搜肠刮肚地回想,欲再寻出些蛛丝马迹,把罪名定得更实些。


    忽然间,皇后拧过头去,恶狠狠地盯住夏美人:


    “夏美人,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同明容华暗中勾结好的!”


    “若非有意安排,怎么那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这般凑巧,偏教你抱来的这小畜生当众刨出来了?天下哪有这等稀罕事!”


    夏美人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冷不丁被皇后这一通乱棒打下来,登时双眼通红。


    生怕皇后发了狂,要打杀她的宝贝疙瘩,夏美人也掏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带着哭腔大声反驳道:


    “皇后娘娘,您这话可真是叫人寒心屈死!”


    “那木匣子上头沾着成团的死血,咱们闻不出来,可猫狗的鼻子多灵啊。今日就算嫔妾没把玉虎抱来,换了旁的大黑猫、大黄狗,闻着味儿也得把坑刨开。这跟嫔妾有什么干系?”


    “娘娘心急火燎地想抓贼,却也不能闭着眼睛,胡乱冤枉好人呀!”


    这一嗓子嚎出来,夏美人也委屈得抹眼泪,场面越发乱作一锅粥,风向隐隐有了偏斜的势头。


    见皇后越扯越远,琳妃心急如焚,赶忙又把话头往回拽,急言厉色地回禀:


    “万岁爷,这案子盘根错节,唯一的口子便只剩明容华那头了。臣妾恳请陛下即刻传唤香凝对质,并下旨搜查储秀宫。”


    见皇帝迟迟不发话,她又扭头去逼迫毓亲王:


    “老王爷,您执掌宗人府多年,宫中这些阴私事儿见得最多。依您老高见,案子是不是该依着这章法查办下去?”


    毓老王爷被点了将,顿觉骑虎难下。他暗自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冲陆观廷拱手:


    “皇上,事已至此,不如就派几个稳妥的奴才去查验一番。若是查过无虞,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还明容华清白。”


    方妙意闻言,更是将脸蛋儿埋在皇帝膝上,娇柔身子瑟瑟发抖,只管泣声呢喃:


    “陛下,嫔妾真的没有……嫔妾冤枉……”


    陆观廷垂下眼帘,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察一切。


    方妙意被皇帝洞若观火的眼神瞧得心里一阵发虚,干脆做戏做全套,复又把脸颊往龙袍上蹭了蹭,死赖在那儿做起了装死的泥鳅。


    “你先起来。”


    陆观廷无奈地动了动腿,谁知方妙意反倒将手臂收得更紧,像长在了他腿上,打算生根发芽似的。


    陆观廷在心底暗暗叹了口长气,到底是不忍心甩开她,只好微微俯身,伸出指头,亲自捏住她手腕往上提。


    趁着旁人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的空当,皇帝薄唇微动,贴着她鬓发,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别赖皮。”


    说不清是提点警告,还是无奈宠溺。


    方妙意瘪了瘪嘴,仿佛极不情愿地松开手,由着他半拉半抱地站直身子。


    陆观廷这才撩起眼皮,端回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冷声吩咐道:


    “宝瑞,你与齐芳去明容华寝殿看看,顺道把香凝带来回话。”


    听得皇帝终于松口下旨,琳妃立时露出畅快的笑容。


    等着瞧罢,待会儿把料子搜出来,有这小蹄子好看。任她本事通天,还能在大伙儿面前把那料子变没?


    “陛下,”高羡兰却怕皇帝会包庇,赶忙提议道,“此事干系重大,恐旁人说闲话,不若让荣葆一同前去,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陆观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了。”


    见皇帝答应得痛快,皇后这才稍稍安心。


    太监们得了皇帝谕旨,哪敢有半分耽搁,忙不迭地领命退下,火急火燎地往储秀宫赶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从高阔中天,滑向晚霞浸染的天际。


    后妃们平日皆是养尊处优的矜贵身子,干巴巴戳在这儿熬了大半晌,直站得脚后跟发酸,膝盖骨打晃。


    既是要搜检,一时半会儿也难见分晓,皇帝便高抬贵手,免了众人在外头受这等零碎罪。


    “都进殿里候着罢。”


    好在此地是坤宁宫,平日里六宫嫔妃晨昏定省就在此处,面阔九间的正堂敞亮得很,容下这些人原是绰绰有余。


    大伙儿如蒙大赦,紧赶着鱼贯涌入殿里,依次按着尊卑品级找椅子落了座。


    宫女们奉上滚烫的顾渚紫笋,众人端来捧着,胡乱往嘴里送,谁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品一口茶汤的滋味。


    直熬到两道茶水都撤下,外头廊下才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门口金砖地“登登”直响,连带着众人的心也跟着提溜到了嗓子眼。


    珠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打起,春风裹挟着几个人影儿,一股脑地涌进熏着瑞脑香的殿内。


    宝瑞打头阵跨过门槛,双手平平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案。


    案中叠放着的,赫然是一摞明黄暗花宁绸!


    满室登时陷入可怖的死寂,不知是谁手里端着的宣窑盖碗,“玎玲”磕碰在案上,在这鸦雀无声的殿里,竟似炸开一记惊雷。


    所有人的眼珠子,霎时间齐刷刷黏去方妙意身上。


    真是从储秀宫里搜出来的?


    皇天菩萨,这等歹毒死局,竟真是明容华做下的!


    一时间,众人的神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与方妙意交好者倒抽冷气暗自惊骇,仇敌则攥紧了帕子,竭力掩饰幸灾乐祸。更有置身事外者,悄悄拿余光去打量上首皇帝的脸色。


    这可是犯了前朝后宫最讳莫如深的巫蛊大忌,眼下铁证如山,就算是盛宠优渥的明容华,怕也难逃三尺白绫的惨淡下场。


    她的性命,真要交代于此了吗?


    方妙意倏然直起腰背,探身看清后,满眼的不可置信。依她方才的淡定态度,仿佛是笃定自个儿寝殿里绝不会有这等腌臜物什。


    可如今,这催命的罪证,偏就明光大亮地摆在当面。


    背后之人布局下套的手笔当真够深,竟是早早便把这死结系在她脖颈上,就等着今日这一刻,当着天子与宗亲的面儿一把抽紧了!


    宝瑞捧着明黄布料,手心里早沁出一层黏腻腻的冷汗,连端着托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暗搓搓地撩起半拉眼皮子,飞快地斜睨明容华一眼,目光中藏着不忍与惊惧。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皇帝。这不怨他啊!他本来想着转一圈就出来,偏荣葆那个贼眼睛四处乱转,竟一把逮住了这玩意。


    帘子仍高高打起,一个穿着深绿比甲、梳着发髻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齐芳和荣葆后头,轻步走进来。


    香凝行至大殿正中,便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奴婢香凝,给万岁爷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第65章


    宝瑞额角冒汗,心想若立时就教人拿料子去对花样儿,香凝可就再没机会张口。


    万一她有法子起死回生呢?


    宝瑞把心一横,拼着这顶戴花翎不保,抢在一众主子跟前儿劈头就问:“香凝姑娘,方才内务府的田进禄咬死了,说您曾亲去他那处,重金讨要过皇后娘娘的旧衣物,可有这一说啊?”


    宝瑞急昏了头,没留神自己这问法其实是个扣儿,容易把人套进去。


    好在香凝是皇帝调教出来的奴才,心性稳如泰山。她没急着自辩,反倒微微蹙眉,困惑的模样儿浑然天成:


    “田进禄?谁是田进禄?”


    皇帝端着墨玉茶盏没言语,只拿眼风往下头轻轻一扫。


    跟前伺候的窦太监立马会意,三两步迈出去,像拎麻袋似的把田进禄拽进殿来,扑通一声揿在金砖地上。


    “香凝姑娘,方才就是这小子指认的您。”


    窦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吊起眼,一面拿住田进禄哑穴,一面将靴底踩在他溃破流血的手指头上,狠狠碾了两下。


    田进禄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扭动。


    “万岁爷跟前,劳烦姑娘仔细瞧瞧,再照实回话。”窦太监阴恻恻地笑道。


    香凝顺着他皂靴边沿溜过去一眼,自然瞧清田进禄那烂冬瓜似的惨手。


    她复又抬起脸来,看了看窦太监。


    满殿的人瞧着,只当这小宫女是吓破了胆,却不知她是在翻白眼,心中属实觉得无言以对。


    他们这几个替万岁爷当密差的奴才,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原都是老交情了,这会子闲得发毛,装神弄鬼地吓唬谁呢!


    香凝扭过脸去,坚定地回道:


    “奴婢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在胡吣什么!”


    “又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骨头。”琳妃弹了弹椅披儿,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淳贵嫔在旁冷眼看了半晌,一针见血地挑破其中关窍:“香凝姑娘既咬准了不认得,那这明黄绸缎,又是从何得来的?”


    香凝伏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朗声回禀:“回贵嫔娘娘的话,原是我们主子有心,想亲手替万岁爷裁一身儿家常穿的衣裳,这才特地朝万岁爷讨了几块御用料子,这些不过是裁衣裳剩下的零碎缎头罢了。”


    她顿了顿,又皱眉道:“方才几位总管爷爷忽剌巴儿地踏进储秀宫,不由奴婢分说,便四下里抄检起来。荣葆公公一把攥住此物便不撒手,奴婢心里还纳闷呢,不知是哪儿出了岔子。”


    顺着香凝的话头,方妙意也从椅中站起身,将来龙去脉娓娓道出:


    “陛下、娘娘容禀,前些日子嫔妾去宁寿宫请安,曾听顺妃娘娘说古,道是我朝家法严谨,女子都应懂得理家操持的道理,这头一桩便是要通晓针黹女红。”


    “昔年太祖爷在时,凡是贴身穿用的衣履,皆是后妃亲手缝缀,不假借宫人之手。”


    “可叹如今京城里浮华成风,深闺姑娘家休说娴熟裁剪了,竟连做个荷包也嫌费神,好像不是自个儿的事儿一般,只知坐享其成。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


    “嫔妾听罢深感羞愧,这才起意想为陛下缝制一身衣物,聊表寸心。”


    众人支棱着耳朵听完,心里都不由得暗自犯嘀咕。


    这明容华故事讲得有头有尾,衔接得严丝合缝,连祖宗家法和顺妃老娘娘都抬出来了。


    若是现编排出来的说辞,那这能耐也未免太大了些,一时之间,大伙儿竟都不禁有些信服。


    皇后端坐在上首,紧紧攒起两道远山眉,当下也拿不准这妮子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可琳妃心里门儿清,这料子是她遣人塞进储秀宫的,怎么可能是皇帝赏的恩典?分明是明容华满嘴跑马,胡编乱造!还想着拉扯着万岁爷替她圆谎,好护着她遁逃过这一劫。


    琳妃立马跳出来,厉声呵斥道:“天底下哪来这般巧宗儿?今儿满宫里正搜那黄缎子,偏生你屋里就平白无故地冒出这一包来!”


    “既是万岁爷赏的清白物件儿,方才在大伙儿跟前,你为何不大大方方地早些禀明了?”


    “如今想起这许多长篇大论的故事来,难不成还想陛下能跟你串通一气,替你描补这泼天的罪名么!”


    琳妃眸光凌厉,先一步堵路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岂会包庇你这等行巫蛊之术的罪妇?!”


    殿内的嫔妃们听完这话,思绪不由得跟着拐了个弯儿。


    对啊!明知大张旗鼓要查的就是此物,明容华若真没鬼,方才怎么紧闭着嘴不事先禀清楚,非得等搜出来了才讲?这不是平白使自个儿陷入险境么?


    方妙意却不急不恼,转过身来正对着琳妃,眉宇间凝着凄楚苦色,蒙冤含屈道:“琳妃娘娘,您若非要如此先入为主,心中笃定嫔妾有罪,嫔妾人微言轻,自是没法子。”


    “但您可曾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嫔妾自入宫以来尚不满一年,连宫务的边儿都没摸过,若真想做成这等隐秘之事,实是困难重重。”


    “嫔妾一无眼线,二无权柄,如何能有通天的手段,知晓皇后娘娘何时要弃置寝衣?”


    “退一万步说,就算嫔妾知晓了,又如何能及时赶到内务府,用重金买通田进禄?”


    “最要紧的是,嫔妾又是使了什么障眼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秽物埋进坤宁宫的土里?”


    这连珠炮似的反问抛出来,掷地有声,砸得众人简直听呆了。


    大伙儿一会儿觉得琳妃言之凿凿,一会儿又觉得明容华所言字字在理,真真儿像是墙头上的蓬草,在东西南北风里头来回乱摆。


    琳妃闻言,顿时冷笑连连:“旁人兴许不知,但你还想拿这套说辞来瞒本宫么?”


    “你跟那内务府的副总管万禧,私底下可是来往甚密啊!手里头握着这么个好奴才,你想捣鼓点什么事儿不成?”


    方妙意牵起唇角,露出个极尽讽刺的笑容:


    “当日皇后娘娘按宫规发落了钟粹宫的奴才,嫔妾亲眼瞧见主位薄贵嫔替您急得抓肝挠心、寝食难安。”


    “嫔妾不落忍,这才舍下脸面,请万总管帮忙照应那个叫王得禄的。没成想,这好心倒成了驴肝肺,竟还帮出祸端来了。”


    说到此处,方妙意眼神倏地转厉,字字如刀割向琳妃脸面:


    “琳妃娘娘,您这般恩将仇报、倒打一耙,心里可还揣着半点礼义廉耻?”


    满殿的目光登时变得复杂起来,齐刷刷地往琳妃身上扎。


    琳妃被刺得浑身不自在,干咽一口唾沫,索性扯高了调门儿,强词夺理地反击:


    “你甭拿这些没影的事儿打岔!有这闲工夫,不如好生想想该怎么狡辩。你一个刚入宫的新妃,凭什么就能指使内务府替你办事!”


    话音未落,只听后头一阵急促的靴声。万禧从宫人堆儿直冲出来,一把摘了副总管的顶戴,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冲着皇帝便是一顿响头。


    “万岁爷明鉴!奴才是与修国公府有几分故旧情分,早先便识得明主子。可奴才在内廷当差几十年,自认问心无愧,从未借权谋私,更不曾为虎作伥!”


    “今日之事,奴才愿领失察之罪。就算万岁爷即刻革去奴才副总管一职,奴才也绝无怨言。但明主子是无辜的,求万岁爷明察!”


    万禧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认下旧交,又撇清私情。说罢,他一个猛子扑向跪在旁边的田进禄,指头钳住那厮的耳朵狠命去拧。


    “你这烂下水的臭货!”万禧一双老眼里杀气腾腾,唾沫星子乱飞,破口骂道,“究竟是受谁指使,竟敢在这儿凭空污蔑主子,还往上峰头上扣屎盆子!”


    琳妃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田进禄指认的只是明容华,万禧不是自己刚刚顺嘴扯进来的吗?


    这老阉驴嘴里不干不净的,是在指桑骂槐地捎带谁呢?!


    方妙意也听出万禧在骂琳妃,赶忙咬了一下唇肉,死命憋住险些要溢出唇角的笑。


    下一刻,她便分外娇怜地红着眼眶,挪动碎步子,扑跪去皇帝跟前。


    “陛下……”她仰起脸儿,凄婉地哀求道,“还请您替嫔妾作个证,这几块料子,确实是您赏赐的,不是嫔妾使手段偷盗来的,对不对?”


    琳妃一听这话,顿觉不妙,生怕皇帝真会顺着话头帮她胡诌。


    立时也顾不上什么体统,琳妃抢先发难:“明容华,你少在这儿狐媚惑主,求陛下帮你圆谎!”


    “赶紧将那料子呈上来,请皇后娘娘验看才是正经。娘娘寝衣上有明显的勾丝,一看便知!”


    琳妃得意洋洋地拔高声调,像是抓住致命的把柄:


    “你总不能死鸭子嘴硬,说事情就巧到这等地步,万岁爷赏你的整料上,刚好也有一模一样的勾丝罢!”


    此言落地,方妙意终于能痛痛快快地笑出来。


    费了这大半日的唇舌,东围西堵,总算是把琳妃这只瞎撞的野猪,全须全尾地赶进了自个儿扎好的布袋套子里。


    这围猎收网的滋味,当真舒爽。


    她趴在皇帝膝上,腮边还挂着泪珠子呢,却仗着背对众人,突然冲上头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陆观廷端坐在龙椅上,自是清清楚楚地瞧见她这番小动作。


    他当下并未作何反应,依旧是那副凉薄模样。可垂下眼帘后,唇角却是轻轻往上一勾,似乎是真被她的狡黠给可爱到了。


    方妙意头也没回,只把手腕往后一递,香凝立马膝行上前托住主子。


    借着香凝的托扶,方妙意优游不迫地站起身,转身直视琳妃双眼。方才的委屈柔弱一扫而空,反倒笑意盈盈地开口:


    “琳妃娘娘,敢问您是如何得知,皇后娘娘的寝衣上有一道勾丝?”


    琳妃被她清凌凌的眼眸盯得心里发毛,脚下一软,竟忍不住往后退开半步。


    冷不防撞在紫檀木案角上,一阵钻心的疼痛陡然袭来,倒叫她回了几分神。


    “先前玲夏不是说了吗?大伙儿都听见了!”


    琳妃不敢深思,只色厉内荏地反嘴。


    方妙意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笑。


    琳妃猛地打个哆嗦,心里竟七上八下地不确定起来。


    她仓皇地茫然四顾,却见周遭的嫔妃、太监,乃至于上首的帝后、王爷,全都在拿一种看死人般的奇怪眼神看她。


    琳妃瞬间汗出如浆,把衣衫都浸得湿冷,贴在身上,如附骨之疽。


    什么意思?


    难道玲夏没说过?!


    第66章


    “瑞公公,既然琳妃娘娘不信,那便请大伙儿看看料子罢。”


    方妙意眸中含笑,挑起樱唇,声口儿柔脆地发了话。


    宝瑞原以为是自个儿办砸了差事,回宫后老腚不保,如今见峰回路转,总算又咧嘴笑起来。


    他忙不迭捧着黑木承盘,佝着身子碎步趋至御前。


    但陆观廷没什么好瞧的,套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一抬,往下头拨了拨,示意直接呈给中宫。


    高羡兰沉着脸色,从承盘里将那块明黄缎子拎起来,兜头转面地细细打量。


    饶是她心底里恨毒了明容华,巴不得立时借这由头将其剥皮抽筋,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只见缎面上干干净净、平滑如水,哪里寻得到抽丝挂缕的痕迹?这确实不是她上元那晚换下来的旧寝衣。


    高羡兰失望透顶,将衣料子原样掼回盘里,冷着嗓门儿掷下一句:


    “此物并非本宫旧衣。”


    这一声落进琳妃耳朵里,直如惊雷一样,震得她粉面惨白。


    她不管不顾地搡开挡在跟前的方妙意,三两步抢上前去,一双戴着金护甲的手抖如筛糠,死死扒拉着那块缎料。


    不是……怎么会不是?!


    原是方才当着许多主子的面儿,玲夏不愿露怯,叫人觉着底下的奴才都敢糊弄中宫,竟把洗坏了的衣裳送回来,便只含糊其辞地说衣裳是穿旧了送去焚化的。


    自始至终,玲夏就没提过衣裳勾丝儿的事。


    而琳妃因是做局之人,手中捏着全盘谜底,满心里只顾七情乱涌,狂喜、心虚、激动搅成一锅粥,全然没留神去听玲夏究竟是怎么回的话。


    她想当然地以为,玲夏是如实禀明,急吼吼地便想着一口咬死明容华。谁承想,竟是这般急中生了错漏!


    冷不防叫琳妃蛮牛似的一撞,方妙意脚下一崴,顺势便跌去画锦怀里。


    她捋住发髻上乱晃的流苏,又隔着人缝儿,拿那双水眸含嗔带怨地去溜上首的皇帝,像是无声地诉委屈。


    陆观廷尽收眼底,当真是拿她没辙,不禁无奈地撑了撑额角。只等着一会子人都散尽了的,看他怎么降服这只小狐狸妖。


    拿眼神勾搭一回皇帝,方妙意心里只觉得促狭好顽,禁不住把一双杏眼眯成月牙儿。


    很快,她又正了正神色,在琳妃背后幽幽开口:


    “琳妃娘娘,您眼下定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那东西究竟在何处罢?”


    方妙意眼皮一垂,吩咐道:


    “香凝,你来说。”


    “是。”


    香凝立马应声,手腕子往袖管里一翻,竟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沓叠得齐齐整整的明黄绸料。


    当着众人的面儿,香凝抬手抖落开。


    今日这桩案子真是一波三折,大伙儿的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一个个伸长脖颈子去张望。


    只见明黄光晕里,一道极显眼的勾丝突兀地横在缎面上,线头耷拉着,竟真如琳妃所言,一眼便能认出。


    香凝不慌不忙,朗声禀道:


    “前些日子,因薄贵嫔娘娘突发痘疹,储秀宫正忙着封宫清扫。明主子不放心,特派奴婢回去看顾照应。”


    “谁知奴婢在清点物什时,忽见库房里多出这么一块明黄料子。奴婢心知事出不小,便赶忙拿去乾元宫回禀主子。”


    “主子只搭眼一瞧,便觉出里头蹊跷,但因着未曾当场捉贼拿脏,恐会打草惊蛇,便吩咐奴婢暂且放回去,只做不知,静观其变。”


    香凝态度稳重,一番话说得松紧适宜、抑扬顿挫,极能入耳。


    众人听罢,莫不暗自眼热钦羡,只道明容华好福气,竟能拔擢出这般细致机敏的心腹丫头。


    但凡在深宫里蹚过几年浑水的人,谁不知晓手底下有个死心塌地、又堪大用的奴才有多要紧。


    但这不过是最浅显的一层,脑子活泛的聪明人,早把这事儿往更深里想。


    今日破局的关键,看似是香凝稳重,实则全在明容华自个儿的眼光与魄力上。


    要知道,香凝可是内务府按例配给她的宫女,并非是身契捏在明容华手里的家生子。


    若换作旁人,就算是有神仙托梦,把后事抖落得一清二楚,你敢把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一个半道上认的奴才么?


    此事能走到如今这般圆满境地,全靠主仆俩的互相信任与默契配合。


    这便是千里马遇见伯乐,相辅相成,缺了哪一头都唱不响这出大戏。


    话到此处,方妙意朝上首福身,终于和盘托出:


    “之前瞒着诸位,是因嫔妾也是个懵懂的,不知这料子塞来嫔妾宫里,究竟意欲何为。直到今日瞧见那巫蛊人偶身上的布料,这才将一长串子事儿全给连起来。”


    “事发之后,嫔妾一直从旁留心暗察,猜到兴许是琳妃娘娘的手笔,但苦于没有实据,这才不敢贸然出头,即刻便为皇后娘娘辩白。”


    “而当日香凝拿来这料子后,嫔妾便已密奏陛下,且请陛下日后无论碰上什么变故,都切莫轻开尊口。”


    “嫔妾自知深受皇恩,倘若今日一出事,便求着陛下出面作证,只怕要惹得小人胡乱揣度陛下是色令智昏,才一味袒护嫔妾,白白带累了陛下圣名。”


    “嫔妾万般无奈,这才稍加隐瞒,言辞间设下圈套,只为引幕后真凶自个儿跳出来。”


    “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中间些许欺瞒不敬之处,还望各位娘娘、王爷海涵。”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其实压根儿没给皇后留下一丝半毫发难的空子。


    万岁爷都没言语,只不声不响地陪她唱完了这出双簧。底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一句不海涵?


    “不!不是这样……”


    “她说的全是假话!”


    琳妃此刻已是彻底乱了阵脚,脑子里犹如一团糨糊,全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只知道来回倒腾这几句,护甲套子乱颤着指向皇后,又指向周围那一张张冷眼旁观的脸:


    “是你们……定是你们合起伙来构陷本宫!”


    “啊呀!”


    杨幼薇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险些叫琳妃戳着眼珠子。她惊得花容失色,赶忙拿帕子捂着脸,连连扭身闪躲。


    宝瑞见状,拂尘一甩,忙招呼婆子们上前,使力制住琳妃,将她拖拽得委顿在地。


    方妙意睥睨着琳妃,声线极稳,一点点揭穿她的诡计:


    “琳妃娘娘,如果嫔妾未曾记错的话,当初您宫里的嬷嬷和婢女,正是被皇后娘娘贬往浣衣局当差的罢?”


    “所以,是您暗中授意她们,在替坤宁宫浣洗衣裳时,‘失手’毁坏皇后娘娘的寝衣,对吗?”


    “您在宫中多年,自是知晓皇后娘娘按着旧例,三月里要请六宫嫔妃赏桃花,届时必会召使役太监来打理桃树。”


    “而您从前的心腹太监王得禄,正巧在干搬运泔水肥料的秽差,您便让他借着给桃树施肥松土的空当儿,将人偶埋进坤宁宫的土里,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在场之人无不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泼天大祸,原来全都是皇后当日发落钟粹宫奴才时,自个儿埋下的暗钉!


    正是这样一群在主子们眼里最低贱、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和倒粪太监,被一条线暗暗串起来后,竟能织出一张严密大网,险些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拖下泥潭。


    翻天覆地,如此轻易。


    琳妃瘫软在金砖上,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股猛烈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她绝望地发觉,就算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她也绝对斗不过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明容华。


    兴许放眼整座紫禁城,就没一个女人能是她的对手!


    她竟全凭猜测,就能将自个儿耗尽心血筹谋的连环局悉数拆穿,种种关窍分毫不差。


    这种只要对上一个眼神,便再也无所遁形的战栗感,她此生,只在皇帝身上见识过。


    不!她不服!


    琳妃目眦欲裂,凭什么方妙意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后来居上?


    明明她才是最早入府侍奉的旧人,是陪着皇帝蹚过那段最坎坷的岁月,一路走到今日的贤妻。


    琳妃猛地膝行几步,涕泪交加地冲着上首哭求道:“陛下,臣妾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仰慕您了啊!”


    “臣妾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只是想把挡路的人清干净,好离您更近一点儿。”


    “高羡兰……高羡兰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能稳坐中宫之位?凭什么做您明媒正娶的妻室!”


    “她满心满眼里,盘算的都是自个儿家族的荣光,她有像臣妾这般将您放在心尖上么?”


    忽地,她猛地扭过头,像只护食的恶犬般瞪向方妙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还有你!”


    “你这个只看得见荣华富贵的势利小人,当年在陛下最艰难的时候,狠心弃陛下而去。”


    “如今陛下荣登大宝,你又像只哈巴狗儿似的贴上来卖弄风骚,你才不是真心爱陛下!”


    这旧账翻得委实不怎么光彩,方妙意不由得心中发虚,赶紧拿余光偷偷去瞅上首的皇帝。


    却发觉陆观廷没看她,他正微微垂眼,冷若冰霜地盯着底下撒泼的琳妃。


    那双极好看的瑞凤眼里,没有半分因这番痴情剖白而生出的动容与怜惜,只有一阵极快掠过的厌倦。


    瞧见皇帝这般神色,方妙意这才长舒一口郁气。实在是头回见识这等走火入魔的痴女,一番惊天动地的傻话,险些把她给唬住。


    方妙意再次看向琳妃,目光里竟掺上些许怜悯。


    她满嘴里嚷嚷着情啊爱啊的,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块免死金牌。可她也不想想,高坐云端的帝王,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么?


    若她没用胭脂去画人偶,兴许今日这局,皇后还真翻不了盘。


    她就是死于自个儿那份愚不可及的痴爱,偏还不知悔改。


    难道琳妃真以为,她与皇帝是夫妻?


    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夫主与侍妾。更冷酷些说,是君与臣。


    做臣子的本分,是替君王排忧解难、开疆拓土。皇帝要的,是臣下算无遗策的头脑和翻云覆雨的手腕。


    结果她倒好,竟妄想跟皇帝谈情爱?


    本就不需要的东西,一直黏在身上甩不掉,那叫累赘。


    高羡兰坐在上头,叫琳妃一通不管不顾的大实话嚷嚷出来,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又想起今日都是这疯婆子设局,害自个儿在嫔妃宗亲间转着圈儿丢人,皇后当即更恼恨,霍然起身,朝皇帝拜下去:


    “陛下,琳妃丧心病狂,暗施巫蛊邪术在先,妄图构陷中宫在后。”


    “后妃之中,竟出了此等不忠不孝、无义无德之人,实乃我朝奇耻大辱。”


    “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即刻赐死琳妃,以正六宫风气,严明祖宗家法。”


    见中宫发话,殿内看戏的众嫔妃也是唬了一跳,赶忙随皇后起身,齐刷刷地伏跪一地。


    这琳妃关窈可不是寻常采选进来的粉黛,而是当年经太上皇亲下恩旨赐婚潜邸的,后头又是得了正经诰封、写入玉牒的皇妃。


    陆观廷心中有决断,却还是睨向宗令毓亲王,依章程问了一句:


    “依十叔之见,此事当如何论处?”


    毓亲王赶紧起身,拱手回道:


    “回皇上的话,我朝待后宫嫔御素来优容,即便犯下重罪,也多是废黜封号、幽禁冷宫了事,鲜有直接赐死的先例。”


    “但老臣以为,今日琳妃罪犯大逆,实乃十恶不赦,确实为国法家规所难容。皇上可特旨赐其自尽,以全天家体面,并着刑部问罪其母家。”


    “既如此,便按十叔说的办。”


    陆观廷收回目光,沉声下旨:


    “琳妃关氏罪大恶极,即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


    “着慎刑司与内务府两处衙门并审,核查六宫内所有宦官使女,凡有与今日巫蛊之事相干者,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拖入慎刑司杖毙,不必再来回朕。”


    “太监田进禄欺上瞒下、污蔑宫妃,拿麻核堵了嘴,拖出德胜门外,腰斩弃市。”


    这一连串带着血腥气的旨意砸下来,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慌忙将脑袋磕在金砖上,颤声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陛下,臣妾十七岁便入了潜邸,侍奉您这些年头,您不能这般狠心……”


    关窈直到此刻才真见了阎王爷的帖,唬得涕泪交加,杀猪般地叫唤起来。


    窦太监见状,赶忙堵住她的嘴,又摆手命慎刑司太监上前,将关庶人牢牢按住。任凭她如何蹬腿踢腾,还是如拖死狗一般被拖出殿外。


    高羡兰斜眼睨着关窈被拖走,虽说今日叫明容华逃脱,但能弄死关窈这个成日里同她分庭抗礼、作对叫板的贱人,她心底里亦是觉得十分痛快。


    没了关窈,她往后执掌六宫的日子,少说也能舒心上大半截。


    只可惜,高羡兰唇角还未曾全然勾起,便听见龙座上那位爷又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


    “明容华今日临危不乱,勘破巫蛊大案有功,理当重赏。”


    “传旨,命礼部尚书温道宗充正使,内阁学士茅谦充副使,册明容华方氏为正三品贵嫔。四月初一吉日,行册封礼。”


    皇后惊得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撕作两半,赶忙扭头向宗令求助,希冀能压住这违制的恩典:


    “十叔,这恐怕不合……”


    没成想毓老王爷压根儿不接她的茬,只恭敬地朝着御座一拱手,痛快应道:


    “是,老臣明日便命宗人府为明贵嫔造册。”


    一旁的温棠听罢,高兴得直抿嘴儿,赶忙出声提醒道:


    “陛下,储秀宫里如今已有主位薄贵嫔,是不是该给明妹妹另拨个宽敞的去处?”


    近日出了这些污糟事后,她本就觉得储秀宫风水不好,十分晦气。这下子可算称心如愿,妙意妹妹不用再回那边了。


    她扭头冲着方妙意笑,方妙意自个儿也是惊诧万分,见状赶忙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俯首应道:


    “臣妾领旨,叩谢陛下隆恩。”


    原本皇帝是隐晦地透了点口风,会给她晋封内廷主位,但她当时以为,少说也要等到从行宫避暑回来之后,哪成想竟这般快。


    陆观廷微微倾身,拿一双浸染了笑意的凤眸,直直凝着底下叩首的方妙意,心中竟升起一丝连他自个儿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他直等着这爱财如命的姑娘,能如往常一般,趁人不备,抬起眸子对他露出那种痴慕娇憨的小眼神儿。


    孰料方妙意这会子竟像个闷葫芦似的,只管把那颗簪满珠翠的脑袋埋得低低的,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竟是半天也没舍得分给他一点秋波。


    陆观廷没讨着好儿,只得重新靠回去,再开口时,声气儿便不自觉地平淡下来:


    “赐居丽正宫。”


    丽正宫?!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砸落下来,甭管是外朝王爷,还是内廷后妃,皆或多或少变了脸色。


    大殿里,克制不住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方妙意亦是呆愣当场,她倏地抬起头,仰望向龙椅上端坐的年轻帝王,向来澄澈明媚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竟也摸不透他此举深意。


    这就是皇帝想到的“清净宫室”?


    丽正宫里确实是一个宫妃都没有,但……


    角落里,几个从外州采选上来的小嫔御面面相觑,不明白大伙儿究竟在惊讶什么。她们急得抓耳挠腮,便忍不住附到旁人耳边,压着嗓子去打探:


    “丽正宫是个什么地方啊?”


    半晌,终于得了个颤巍巍的回答:


    “那是从前……太上皇贵妃的居所!”


    第67章


    高羡兰忽觉眼前晕眩,整个人像是直通通地砸进无底洞里。


    刚剜去琳妃那块心病,还没等她痛快起来,转头却又养大个更可怕的明贵嫔!


    丽正宫,那可是挨着乾元宫最近的院落,统共也就隔着一条夹道,几乎是抬脚就能踏进天子寝殿。


    高羡兰脑子里嗡嗡作响,想当初,太上皇便是这样宠爱贵妃姨母,许她常居丽正宫,惹得六宫侧目。


    难不成,皇帝如今也要步太上皇的后尘,给方氏位亚中宫、副位椒庭的荣宠?!


    皇后不敢再往下深想,强行将一腔子翻江倒海的酸水压回喉咙底下。不能慌,绝不能在这起子惯会拜高踩低的贱婢跟前露了怯。


    她死命地掐住掌心,在心底里拼命顺着气儿,翻来覆去地宽慰自个儿。


    自打皇帝御极,丽正宫便叫内务府上了铜锁,常年空置,杂草丛生。


    皇帝素与君父与庶母不睦,心里必定极其厌恶那个地方。如今指了这处废弃宫室给明贵嫔,焉知是出于什么考量?说不准是听进了关氏方才那些疯话,骨子里依旧防着她、膈应着她呢!


    又兴许是下月将去静颐园避暑,到时和太上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皇帝先把个“宠妃”安置进去住着,也算是低头示好,多少缓和些陈年旧怨。


    那地方终究太复杂,明贵嫔住得进去,却未必能坐得稳当。


    想通这一层,高羡兰紧绷的肩膀总算松弛下来,硬生生在涂满脂粉的脸上挤出端庄的笑影儿来。


    且由得她狂去,在宫里爬得越高,日后摔得便越惨。


    御座上,陆观廷已然拂袖起身。


    底下压抑的窸窣声登时一静。皇帝扫了眼乌泱泱跪伏的众人,面色难窥喜怒,只微微侧首,冲着一旁的几位老王爷淡声开口:


    “今日宫中出了这等腌臜事,倒叫诸位王叔跟着受累了。”


    老亲王们哪敢应承,赶忙拱手,连道“折煞老臣”、“原是臣等分内之事”云云,半点不敢居功。


    陆观廷今儿已在后宫耗了太多工夫,便没再多言,步履稳健地往殿外走去。


    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天子浩浩荡荡地跨出坤宁宫。


    王爷们哪敢在内廷多做停留,紧跟在御驾后头,揣着袖子也顺着夹道退了个干净。


    方妙意还随众人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只偷偷瞄了眼殿外的昂藏身影,却并未急着起身撵上去。


    老王爷们定然还要在御前说说话儿,若是自个儿眼皮子浅,急吼吼地跟过去谢恩缠磨,反倒显得轻狂不知进退。


    果然,万岁爷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大殿里的霜雪便犹如春风化冻,顷刻间沸反盈天起来。


    方妙意由画锦搀扶起身,还未等她站定,周遭嫔妃早似闻着鱼腥味儿的猫,呼啦一下全围拢上来。


    “嗳唷,当真是要恭喜贵嫔娘娘啦!”


    “往后娘娘住进丽正宫,若是缺个端茶递水的,只管吩咐嫔妾,能去那珠宫贝阙里沾沾贵嫔娘娘的喜气,也是嫔妾的造化。”


    这叽叽喳喳的奉承话,伴着各色甜腻的头油香粉气儿,朝方妙意劈头盖脸地扑来。


    宋宝林挤在人堆里,细窄脸儿上堆满笑容,生怕落后,紧着说:“嫔妾虽是个笨嘴拙舌的,倒还算勤谨,若娘娘嫌独住寂寞,嫔妾情愿跟去配殿侍奉,全当给娘娘解个闷儿。”


    “嫔妾也愿意!”后头几个小宫嫔连忙跟上,一个个笑靥如花,眼神火热。


    在宫里讨生活,谁还没点子成算?既然到哪儿都是给主位娘娘伏低做小,不如跟着明贵嫔去丽正宫,万一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方妙意立在锦绣堆里,春扇半掩,柔笑着应对这些寻求庇护的投诚:


    “姐妹们同在后宫侍奉,本就该亲热和睦,常来常往。待过些日子安顿好了,本宫自会备下清茶薄礼,请大伙儿去丽正宫坐坐,到时还请各位别嫌弃才好。”


    一番话打太极似的,既把这起子想钻营的挡回去,又全了大伙儿的面子。


    说罢,她越过重重攒动的人头,望向脸色青白交替的皇后。


    方妙意再次款款欠身,行了个最是规矩不过的万福礼,声音娇柔而清亮:


    “臣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圣明,更感念皇后娘娘慈心宽厚。”


    高羡兰搭着玲夏的手,闻得方妙意此言,也只好对她露出个雍容大度的笑容,在人前做足了皇后母仪天下的气量,仿佛真为这位新晋的贵嫔感到欣慰。


    方妙意也回以一笑,面儿上花团锦簇,其下冷暖,唯有各自心知-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浣衣局的刘管事,都叫窦掌印抓走打死了!”


    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穿柳绿宫装的小宫女们端着几盆早开芍药,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团团脸儿的宫女唬得缩了缩脖子,连声接茬:“怎的没听说?拖到东小长街上的时候,还杀猪似的干嚎呢。”


    她紧张地觑了眼左右,压着声儿补充道:“他只管喊冤枉,说都是林嬷嬷那起子老货在里头捣的鬼,他自个儿毫不知情。”


    高挑个儿的宫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嫌恶:“呸!活该的王八羔子!”


    “那姓刘的原也不是什么好鸟,平日里借着分派衣裳的当口,没少去拉人家小宫女的手,不知作践祸害多少清白身子,如今也算恶有恶报。”


    闲碎的鄙夷声随着穿堂风,散进绛雪轩深处。


    绿琉璃珠帘后,花楹正端着瓷碗,轻轻搅弄着里头黑漆漆的药汁,用银匙子舀出一勺,喂到薄贵嫔唇边。


    薄清姿身上的毒疹子已然褪散大半,只手背还留着些淡淡红印儿,下巴尖儿瘦削得跟锥子一样。


    她木呆呆地含进一口苦汁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忽地一撇头,将白瓷药碗轻轻推开。


    “关姐姐……”薄贵嫔的眼眶瞬间煞红,似是浸在水里的樱桃,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关姐姐她,当真已经……?”


    花楹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哆嗦,喉咙里仿佛塞了团破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花楹哑着嗓子,眼底也泛起酸涩,“娘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千万节哀啊。”


    这话如同抽走了薄贵嫔的脊梁骨,她身子一软,立马仰头栽倒在青蓝色绣枕上。


    她死死捂着那张瘦损的脸庞,扯开嗓子哀哀切切地恸哭起来。


    冰冷皇宫里,向来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为废妃流几滴真心眼泪的人不多,薄贵嫔就算得上一个。


    听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花楹也憋不住,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赶紧搁下药碗,俯身抱住薄贵嫔战栗不止的身子,伸出手在她单薄后背上一下下顺气儿。


    “娘娘快别哭了,您病还没好利索,仔细哭坏身子……奴婢听老人们讲,白绫子吊死是不大受罪的。”


    “绳套儿往梁上一挂,脖颈子送进去,没几息的工夫便眼冒金星,人事不知了。”


    “左不过就是两腿一蹬的事儿,走得干净痛快,断不会受什么零碎苦楚的……”


    花楹本意是想宽主子的心,哪知薄贵嫔听进这等挖心挠肝的话,哭得更加悲痛。


    “快别说了!”


    薄贵嫔泣不成声,又不禁捶胸顿足道:


    “花楹,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装病躲出来的,是我害死了她……”


    她脑子里全是当日关窈逼迫自己的癫狂模样,死活非要她把那些明黄料子塞进明贵嫔库房里。


    可她生性怯懦,实在狠不下心去无故害人,却又扛不住关窈那般殷切又绝望的眼神。


    走投无路之下,她索性发了狠,吃下相克发物,硬生生给自己弄出一身可怖的毒疹子,借机遁逃出储秀宫。


    那时她满心想着,这泥潭子谁爱蹚谁蹚,她是一星半点都不想沾惹。


    可此时真真切切地闻得关窈被赐死的音讯,薄贵嫔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投进了滚油锅里,悔恨得无以复加。


    “若是我当初能劝住她,或是帮她一把……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破席子裹身的下场。”


    “嗬哟我的娘娘,您可慎言哪!”花楹听得心头一悚,慌忙打断主子的话茬儿。


    她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见窗扇关得严实,这才敢压着嗓门儿,贴在主子耳畔疾声劝阻:


    “阿弥陀佛!亏得您当初抽身得早,若是心肠一软,将咱们也牵带进那大逆不道的案子里,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奴婢听说,外头关家府邸已经叫刑部查抄。关家几位老爷的乌纱帽当场落地,尽数拿锁链子拴了,交付三司去会审问罪,日后不定是推到菜市口砍头,还是流放岭南呢。”


    说到这儿,花楹急切地晃了晃主子肩膀,语重心长地掰扯起利害来:


    “您仔细想想府里的光景,咱们沣二爷才刚补了吏部郎中的实缺,正是熬出头的时候。”


    “前儿个春闱放榜,淇六爷也争气,中了二甲第十九名。您若在宫中遭这档子祸事牵连,害了薄家的老少爷们儿,您叫老爷太太怎么活?您自个儿心中又得多难受?”


    家族几十口子的锦绣前程,重重压在薄贵嫔孱弱的心口,堵得她连气儿都喘不匀乎。


    明知道花楹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可一闭上眼,关窈那张明艳傲气的脸庞便在眼前晃荡。


    她一把扯住花楹袖口,眼泪糊了满脸,依旧忍不住痛哭出声:“可我到底是欠了她的……是我对不住她呀!”


    花楹死死抱着自家主子,低着头直掉眼泪,温热泪水悉数蹭进薄贵嫔松散的发鬓里。


    “娘娘莫要钻牛角尖了,您先前明里暗里,帮过钟粹宫多少回?早把那点子恩义还清了!”


    “宫里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牛头马面要来勾魂儿,谁也替不了谁。那是关娘娘自己走了绝路,您就是赔上性命也救不了她……”


    花楹一声声剖心泣血的宽慰,彻底敲碎了薄贵嫔的心防。她终于撑不住残躯,彻底哭软身子,倒在冷硬的榻上-


    春风骀荡,宫苑里一派好风光。


    陆观廷散朝后,换了身儿雪青色暗花云锦的家常袍子,意得志满地踏进西暖阁门槛。


    刚用扇骨拨开珠帘,打头便跟一双滴溜溜的猫眼儿撞个正着。


    金珠儿正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黄花梨炕桌上,骄傲地挺着白茸茸的小胸脯。


    方妙意后脑勺对着门口,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正拿细手抚弄猫儿,嘴里还软糯糯地哄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又热闹什么呢?”陆观廷含笑开口,嗓音沉磁。


    方妙意听见动静,立时扭过头来。


    见皇帝已经站在跟前,她忙从软榻上立起身子,福身笑道:


    “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观廷“嗯”了一声,摆手将打扇奉茶的宫女尽数打发出去。


    他撩起衣袍下摆,在炕桌边稳稳当当地坐定,便自然地把方妙意揽进自个儿怀里。


    若搁在从前,方妙意还有些拘谨,总是暗暗提着股劲儿,半撑着身子借力,断不敢实打实地压在皇帝腿面上。


    后来这小九九叫皇帝识破了,他还顺手搓弄她两把,嫌她身上没几两肉,骨头尖儿硌人,发话叫她多进补,养胖些。


    被皇帝这样嫌弃,方妙意着实气了好几日。打那以后,逢着皇帝抱,她便坐得特瓷实,心底暗哼道,沉死这坏皇帝。


    今日她鸦青发髻间,斜压着一朵娇艳欲滴的重瓣儿红芍药。身子一晃荡,花瓣儿也跟着颤巍巍地乱抖,在穿窗而入的融融春光下,真是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陆观廷本就心意松快,眼见这等风流美态,哪里还按捺得住。顺势便偏过头,凑到她柔滑脸蛋儿上重重亲香一口,满鼻子都是她的甜味儿。


    皇帝正眯眼陶醉,方妙意自然也能嗅见他身上的龙麝香气。


    方妙意叫他孟浪一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滚过昨宿的荒唐事儿。皇帝又不知打哪儿学会个新花样,没完没了地磨她。


    有道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在风月事上也是一点就透。自从燕喜房的乔太监上赶着巴结,给乾元宫悄没声儿地递了几本图谱进来,皇帝可谓是突飞猛进。


    方妙意有时被折腾得狠了,都恨不能求菩萨显灵,叫皇帝在这上头别那么好学上进。平日里看着斯文圣明,学起房中术来简直是举一反三。


    那乔太监也是个老不正经的,都怨他!净拐带皇帝瞧这些奇巧淫。书。


    方妙意羞得连脸上飞起红霞,忍不住拿粉拳在皇帝胸口轻捶了一记,嗔怨道:“青天白日的……做什么一见面儿就闹臣妾。”


    陆观廷顺势攥住她手腕子,哼笑道:


    “怎么?只许你成天到晚勾搭朕,朕亲近你反倒不成了?真是把你这阿物儿给宠上天了。”


    方妙意叫他说得理亏,只能红着脸哼哼唧唧地反驳两声,顺从地将柔臂攀上皇帝脖颈。


    陆观廷搂着这温香软玉,便有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话家常,关心她这大半晌起来都捣鼓些什么了。


    一提起这茬,方妙意登时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解下腰间的妃色香囊。


    她扯开抽绳,倒扣在掌心里一抖落,咕噜噜滚出两片毛茸茸的物事来,打眼一瞧,竟像是狸猫的尖耳朵。


    “这是打哪儿来的?”陆观廷扬眉问道。


    方妙意佯凶说:“从小猫脑袋上铰的。”


    陆观廷听得忍俊不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哑然失笑。


    原来不过是玉兰花树落下的毛糙花托,这玩意儿褪了花瓣之后,棕红色的细绒覆在上头,生得确有几分像猫耳朵。


    果不其然,方妙意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后院墙根底下的玉兰花全开败了,满地都是这个,臣妾清早去园子里转悠,捡了好些花托回来。”


    陆观廷唇角一弯,轻声问她:


    “捡这东西作甚?你想自个儿戴在头上?”


    方妙意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准儿又是荤的素的一通胡吣。


    鉴于皇帝先前有逼她学猫叫的前科,方妙意立马瞪圆杏眼,警告他道:“臣妾是预备夹在书里做笺子的,陛下可不许往歪处乱想!”


    炕桌上的金珠儿刚拿爪子洗过脸,大约是觉着无聊,忽地伸出毛茸茸的小爪搭在方妙意膝头,后腿一蹲,眼瞅着便要往她怀里蹦跶。


    皇帝眼疾手快,单手就掐住花猫的两只前爪,给它调了个过儿,直眉瞪眼地扭去外头。


    他去前朝理政的时候便罢了,眼下他大活人还在这儿,这花猫也敢往他媳妇怀里拱?它自个儿没媳妇么!


    皇帝若是霸道起来,那真是没处说理去,压根儿不管金珠儿是只不能娶媳妇的小母猫。


    方妙意见状,却是一万个不依,又伸长胳膊,把她委屈巴巴的花猫给捞回来。


    她托着金珠儿往皇帝面前一举,显摆道:“陛下快瞧,这是臣妾新给它绣的口水兜子。”


    皇帝早见金珠儿下巴颏上有个小布围嘴儿,边角还绣着细小海棠花,针脚密实,颜色也配得好。本以为是宫女的手艺,没成想又是她废了眼神去倒腾的。


    方妙意一面顺着猫毛,一面絮絮说:“前儿新换了个吃水碗,金珠儿用不习惯,总把水蹭到胸脯上,湿哒哒的容易作病,臣妾便寻思给它缝个兜嘴儿挡挡。”


    陆观廷听罢,简直哭笑不得,她对这只小花猫,可比对他用心多了,堪称体贴入微。


    “陛下,”她软下嗓子去拽皇帝袖口,“臣妾何时才能迁进丽正宫去住呀?总赖在您这儿,忒不像话。”


    “急什么?”陆观廷捏了捏她指尖,徐徐道,“丽正宫多年未住人,还得叫内务府仔细修葺一番。”


    “况且过几日便要出宫避暑,本就得兴师动众地倒腾箱柜。”


    “依朕看,倒不如等八月回宫以后,你再顺顺当当地搬进去,也省得来回折腾。”


    听皇帝自个儿提起修葺宫苑,方妙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陛下,您为何要让臣妾住进丽正宫呀?”


    皇帝低头看着她,理所当然道:“自是想让你离朕近些,怎么,难道你不想?”


    方妙意咬了咬下唇,吞吞吐吐地说:“可臣妾听说……那丽正宫,以前可是太上皇贵妃住的。您同那位又不对付,让她旧日住过的地方沾您的眼,您心里就不觉得膈应得慌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小得像蚊子哼哼:“再说了,您把臣妾撂进里头,万一就见景生情,日后连臣妾都不想见了呢?”


    陆观廷闻言,不由闷笑出声:“朕气性儿哪有那般大,为了点旧怨,竟跟砖墙泥瓦过不去?”


    “以前丽正宫不分人住,只是朕自个儿想不通,让嫔妃挨着乾元宫这般近作甚?成天到晚见面,烦都烦死了。”


    皇帝凤目微挑,语带促狭地凑近她耳畔:“要照你那般杞人忧天的说法,许贵妃当初还在宫里喘过气儿呢,难不成朕要把自个儿活活憋死?”


    这话真是越说越没溜儿了,方妙意被他逗得脸颊滚烫,低头呸呸两声,心里却悄然安稳下来。


    两人又在榻上蜜里调油地厮磨好一会子,眼瞅着政事实在拖延不得,皇帝这才不得不起身,去前头书房里料理朝政。


    金珠儿见状,也竖起毛尾巴,颠颠儿地跟在他靴边往外窜,一副要送驾的架势。


    陆观廷一步迈出门槛,余光不经意间又睨见猫儿脖颈上精致的口水兜。


    皇帝脚下一顿,忽地侧过头,朝宝瑞问了一句:“去岁七夕的时候,你明主子是不是给朕绣过一只香囊?”


    宝瑞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闻言眼珠子一转,赶忙回话:“万岁爷好记性,贵嫔娘娘确实敬献过。”


    察言观色是大太监的拿手本事,宝瑞立刻弓着身子,谄媚请示道:“奴才这便去内库里,给万岁爷翻出来?”


    陆观廷负着手,唇角往上一翘,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抬步往前走。


    第68章


    行过繁缛的册封礼,方妙意领了正三品贵嫔的宝册印绶,便暂且拨转鸾仪,依旧歇回储秀宫的旧配殿里。


    说起来,皇帝这回给她点的册封正使,恰是温妃姐姐的父亲。方妙意心里着实欢喜,她家与温家素来亲近,温伯父待她也跟亲闺女似的。如今他老人家亲自持节到景运门外,虽说未能真个儿见面,但方妙意也觉得像是娘家长辈在跟前,替她高兴,为她周全。


    眼瞅着交了孟夏,宫中也渐渐热燥起来。


    内务府正紧赶慢赶地预备车马,后妃们也要抓紧拾掇行李,只等随驾去外头避暑。


    东配殿的槛窗大敞着,宫女们正轻手轻脚地开箱倒笼,将那些轻薄的杭绸、蝉翼纱并各色鲜亮的夏裙,分门别类地叠放进樟木大箱里。


    方妙意倚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慢吞吞地摇着团扇,眼波百无聊赖地睃着院里那一缸正发苞的碗莲。


    正逢这时候,外头打起湘妃竹帘,金玉满进来通禀,说是太医署的冯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了。


    方妙意立马坐直身子,将冯御医传进内间,又破天荒地扬了扬手,将伺候的宫娥太监尽数打发干净。


    内殿里,只留下香凝一人,捧着茶洗随侍在侧。


    冯御医放好引枕,指头隔着丝绢,搭上方妙意伸出的皓腕,屏息静气地诊了半晌。


    半晌后,冯御医弓着身子,笑眉笑眼地回话:“贵嫔娘娘气血冲和、肝木平稳,玉体极为康健。”


    方妙意听罢,指尖无意识地抠弄扇柄上的流苏,咬唇问道:


    “冯大人既说本宫身子大好,那依您看……眼下这光景,本宫的身骨,可适宜遇喜么?”


    话音刚落,香凝端着柿红釉盏的手猛地一抖,连带着茶舡都磕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见主子望过来,香凝赶忙扯开笑容,微微低下头去,实则眼珠子都快瞪脱眶。娘娘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转性子了?


    冯御医也不禁愣了神,皇上一直在有意避子的事儿,他自然知晓,听闻就是贵嫔娘娘不想怀胎的缘故。


    方妙意却不顾他们诧异,只垂着眼睫,任由一肚子盘算咕噜噜地翻腾。


    算来自个儿入宫已有一整年了,平心而论,皇帝待她确是没得挑剔。


    天家最重子嗣,她成日里霸着皇帝雨露,却不肯揣个小崽儿,私下里咂摸起来,确实有些亏心,对不住皇帝那份厚恩。


    况且她想在宫里长盛不衰,终究也得有个小皇子傍身。


    如今琳妃丧命,仪妃遭贬,自个儿又坐上贵嫔之位,风头正盛,便是要怀胎十月,应当也不至于乍然失宠。


    娘亲说过,妇人家趁着年轻早生养,身子骨恢复起来也快。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遭,赶紧出了月子,把身段儿重新调养苗条,说不准还来得及把皇帝拢回身边。


    冯御医到底是老供奉,最先回过味来,忙不迭地扯开嘴角,笑呵呵道:


    “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脉象平和均匀,正是气血充盈、易于怀胎的好时候。”


    冯御医赶忙顺杆儿爬,一叠声地说吉祥话:“只要万岁爷和娘娘有这份想头,遇喜那是迟早的事儿,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哪!”


    听了这话,方妙意不仅没显出多少喜色,反倒像是泄了气,纤巧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嘀咕道:


    “那怎么还没动静呢?”


    其实自打转过年后,她吃药便不那么勤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来便吃,想不起便拉倒。


    上个月,眼瞅着月事比往常推迟数日,她私底下摸着平坦的肚皮寻思好几回,做梦都梦见小崽儿了。


    谁承想,没高兴两日,经水便又哗地一下来了,直教她空欢喜一场。


    看来这龙种,还真不是说揣就能揣上的。


    方妙意有些气馁地轻叹了口气,眼巴巴地望向老御医:


    “劳烦冯大人费心,替本宫开几帖有助妇人坐胎的药罢。”


    冯御医一听,当即满口应承,连道是微臣分内之事。


    只是临起身去外间写方子前,他又顿住脚,大着胆子出言宽慰一番。


    “微臣斗胆进言,娘娘底子壮实,又与万岁爷鱼水和谐,其实压根儿用不着灌太多苦药汤子。”


    “是药三分毒,倒不如在日常膳食上多用些心,切忌贪食生冷寒凉之物,夜里安歇时留神别吹风受凉,这便足矣了。”


    冯御医絮絮叨叨地将饮食坐卧这些小事儿,翻来覆去地嘱咐三大车,这才提溜着药箱,猫腰退出去。


    待冯御医走远,一直憋着气儿的香凝再也按捺不住,放下茶具走上前。她极力抿着两片红唇,生怕一不留神便漏出笑声来。


    香凝接过方妙意手里的团扇,替她轻轻打着风,柔声细气地宽解起来:


    “娘娘只管把心搁回肚子里,妇人生养这事儿,最忌讳的便是个‘急’字。”


    “依奴婢看,兴许是您在这四方见天的红墙里头闷得久了,神思绷得忒紧,身子反倒不舒坦。”


    “等过两日出了四九城,咱们住到依山傍水的静颐园里,便能换一方爽利水土。”


    “您去外头碧水青山间痛痛快快地散散心,万岁爷又成日陪着,这小皇子呀,保准儿就迫不及待往您肚里钻了!”


    方妙意教香凝说得心花怒放,心底那点儿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她眉眼舒展,不住地嗯嗯答应着。


    正巧金珠儿刚在廊檐下扑完彩蝶,这会儿迈着猫步,娇滴滴地咪呜着踱进门槛。


    方妙意顺势歪身,一把将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花猫捞进怀里。


    她低下头,脸蛋儿亲昵地贴蹭小猫。


    “听见没,金珠儿?”她拿鼻尖拱着小猫的须子,嗓音里浸满甜蜜,“过阵子,咱们就到行宫里野去,顺道儿给你揣个小主子回来。”-


    “她真是这般说的?”


    听着宝瑞那老小子絮絮念叨,陆观廷忽然顿住脚步,浓挺的剑眉高高挑起,诧异反问。


    “千真万确!冯大人和香凝姑娘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宝瑞笑得满脸褶子开花,颠着碎步凑上前邀功。


    “香凝姑娘还特地把药丸子倒出来,一颗颗对过账,直言贵嫔娘娘确实是住了药。应当是近来侍奉完主子爷,都没吃过一口呢!”


    好!这可太好了!


    陆观廷只觉胸腔里一阵激荡,仿佛灌了一大口陈年花雕,热辣辣的喜气直冲天灵盖。


    他这会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仿佛下一刻,小崽子便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仰头喊他“父皇”了。


    皇帝长指摩挲着腰间坠着的一枚物事,竟是片刻都等不得,大步跨进储秀宫的院门。


    此时日影西斜,方妙意正绾着飞燕髻,立在浓荫底下耍猫。燕髻秀挺端正,最适宜小脸美人梳,越发衬得她温柔俏丽。


    冷不丁瞥见个明黄影子,她杏眸倏地一亮。


    方妙意随手撇下手里逗猫的孔雀翎子,快步迎上前,福礼道:


    “陛下万安。”


    陆观廷哪舍得让她拜实,一把捞起那截白玉腕子,牢牢牵在掌心便往里走。


    “昨儿那冰碗吃着,可还克化得动?午晌儿歇得可还安稳?”皇帝垂下眼睫,温声细语地查问着她饮食起居的琐碎勾当。


    方妙意教他牵着,一一答过,而后也学着皇帝做派,仰起脸蛋儿娇俏反问:“陛下今儿在前头进膳香不香?批折子累不累?”


    两人一路亲亲热热地踏进东配殿,珍珠和玛瑙已捧上攒冰的消暑饮子。


    方妙意正要接来奉给皇帝,眼波柔柔地往下一扫,却在他那条嵌金镶玉的革带上,瞅见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再定睛细看,猛觉那两只扑棱蛾子甚是眼熟。可不就是去年乞巧节时,她胡乱绣了充数的香囊么!


    见方妙意盯着瞧,陆观廷不仅没遮掩,反而颇为自得地伸出指尖,在粉香囊上骄傲地盘弄两把,一副孔雀开屏的显摆样儿。


    谁知下一瞬,方妙意竟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捂着樱唇短促地尖叫一声。


    她连规矩都顾不上,急吼吼地跨步上前,抬指便往皇帝额间贴去。


    陆观廷眉心微蹙,顺势搂住她腰肢,疑惑道:“怎的了?”


    方妙意一边探他额头,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也没发烫呀,怎么办起事儿来这般糊涂倒灶了?”


    还没等陆观廷回过味儿来,她又瞪圆那双秋水眸子,做贼似的压低嗓门问:


    “陛下,您今儿过来,是乘的御辇罢?”


    陆观廷坦荡答道:“外头天儿好,朕是走过来的。”


    天爷爷哎!这一路大敞大亮的,得教多少人瞧去?


    方妙意手忙脚乱地去扯那黄绦子,连声催促:


    “陛下快摘下来罢,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陆观廷却是一侧身,死活不依她的拉扯。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朕觉着甚好,等过两日去园子里,还打算戴着呢。”


    方妙意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背过气去。


    她当即咬死牙关坚决不干,把皇帝拉到大穿衣镜前。


    “您自个儿端详,”她指着镜子里那个英挺威严的帝王,气鼓鼓地抱怨,“您腰上拴的不是田黄便是白玉,一堆金玉器件里,冷不丁冒出个粉嘟嘟的蝴蝶香囊,您觉着这般打扮合适么?”


    陆观廷斜乜了镜子一眼,又凉飕飕地睨着身侧的方妙意。


    “那还不是怪你?”皇帝冷哂一声,“谁叫你懒惫,再不肯给朕绣别的好物件儿了。”


    方妙意算是彻底服软,只得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胡乱发誓:


    “臣妾知错了还不行么?赶明儿一定给您正经绣个盘金龙的,威风凛凛的,保准儿比这个强百倍。”


    一顿好说歹说,才勉强捋顺龙须子,得了他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应允。


    陆观廷转身回炕桌边落座,端起饮子抿了一口,由着她蹲身在他腰间解香囊。


    闲话家常间,皇帝忽地敛了笑意,状似无意地问道:


    “今儿早上,皇后跟朕提了一嘴,想让郑嫔也跟着去行宫避暑,你觉得成吗?”


    叫那蝴蝶香囊一吓,方妙意脑子里正晕乎乎的,闻听此言,手下不禁一顿,惊讶地抬头问:“宫中事向来都是陛下与娘娘做主,陛下怎么反倒来问起臣妾的主意了?”


    陆观廷探手摸了摸她发心,沉声道:“郑嫔心思恶毒,从前那样暗算过你,朕的本意,是叫她在雨花阁里关一辈子的。”


    方妙意这才明白皇帝的体贴,赶忙轻声细语地表明心迹:“臣妾对那等小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倒是上回巫蛊娃娃的事儿,皇后娘娘也受了冤屈,陛下却没怎么理会。”


    “眼下风波平息,总该略微安抚皇后。既是带个人去园子这等小事儿,陛下便顺水推舟,依了娘娘罢,省得外头说闲话,编排陛下宠妾灭妻。”


    陆观廷见她这般大度,知她是一心为自己朝局稳固着想,心里愈发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方妙意心里,压根儿不在意郑嫔的死活,她此刻最苦恼的是这枚香囊。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扔也不是,留也不妥,环顾四下竟寻不到个搁置去处。


    方妙意干脆一咬牙,将香囊塞进皇帝前襟里,忸怩道:“陛下既然宝贝这香囊,便贴在心窝窝里藏着罢,可别再挂在外头惹人笑话。”


    陆观廷被她撩拨得眸光一暗,大掌顺势便探进她轻薄的夏衫里,肆无忌惮地一摸。


    指腹摩挲间,果然触到一块温润玉石,正是他年前送她的那只玉貔貅,被她穿了绳结戴在脖颈。松手后,又隔着薄薄夏裳,硌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来。


    “妙妙……”


    见她仍佩着,皇帝欢喜得紧,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便在那双红润唇瓣上落下缠绵细吻。唇齿间轻声的呢喃,暗含情欲。


    方妙意教他亲得浑身酥软,不禁羞答答地抬起手,将自己熟透的脸蛋儿捂起来,只露出一双娇怯的眸子瞅皇帝。


    第69章


    四月初十,天风送暖。帝后奉诸位妃母离宫,一路出九门,驻跸京郊静颐园避暑。


    六宫嫔妃大多随行,唯薄贵嫔因病体初愈,畏惧暑热颠簸,便自请留在紫禁城打理宫务。


    避暑行宫经几朝扩建,如今已是占地极阔,园林众多。以仙泉山为屏,南面静颐园供太上皇及其妃眷颐养天年,北面静芳园则是皇帝与后妃们的行宫。


    皇帝照旧下榻万方安和,皇后则居紫薇仙馆,余下嫔御们便依着位份与恩宠,各自散入园中如画的亭台楼阁。


    方妙意原本分得离帝寝极近的“梨云梦暖”,没成想皇帝在这儿睡了几宿,忽地兴致大发,竟亲笔挥毫,赐下“日月同春”四字当做新院名。


    内务府得了旨意,急忙赶工,没几日便制好了这面黑漆泥金牌匾。


    这日午后,万禧亲自领了差事送来,后头还跟着个捧红木托盘的小黄门,里头端端正正供着那幅御书。


    万禧指挥小太监们把新匾悬起来,又躬着身子,笑呵呵问道:“娘娘,这是万岁爷的墨宝,您可要自个儿收着?”


    方妙意凑上去,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只觉心里甜丝丝的,转头吩咐香凝:“妥帖收起来罢,明儿寻个手艺精细的匠人裱糊好,就挂在咱们屋里。”


    “是。”香凝含笑答应,上前接过那幅墨宝。


    等拿银子送走万禧,满院子的奴才便喜气洋洋地围在廊檐底下,仰头端详起那块崭新的匾额来。


    这静颐园里千回百转、广袤无垠,不比大内禁中处处熟稔,内务府便给随驾嫔妃又添派了园子里的宫人。


    方妙意如今是正经的主位贵嫔,虽说底下还没小嫔御同住,但管事儿的不敢怠慢,照常拨了宫女太监各两名。再加上晋位后按例添补的宫人,一时乌泱泱站了一地,越发显得热闹非凡。


    方妙意将团扇搭在眉骨上遮挡日影,抬眼去端详那四个大字。


    皇帝的笔锋遒劲端凝,很有力道,和他这个人一样。方妙意光是瞧着,脸颊便不由泛起热意,抿嘴轻笑,假意嗔怪道:


    “好好儿的又改什么名头?瞧人家住的,都叫什么‘珠帘暮卷’啦,‘红药翻阶’啦,偏我这里听着跟书房似的,硬邦邦的没个意趣。”


    金玉满正猫着腰侍立在侧,闻言嘿嘿一笑,凑趣儿道:“如此才显得娘娘特别呢,您瞧这‘日月同春’四个字,多恢弘大气,跟万岁爷的住处正相称!”


    “您想啊,等过了几朝几代,子孙们问起这宝地因何改名,人家就会说,日月即为一个‘明’字,原是咱们元祯爷有位心爱的明主子……”


    方妙意听他这般口无遮拦,只觉一股羞意直冲脑瓜顶儿,仿若真要跟皇帝千秋万载地缠缚在一块儿似的,忙啐了一口道:


    “快别说了,哪儿来这许多牙碜话?”


    众人见娘娘难为情,都不禁低头闷笑起来。金玉满也嘻嘻哈哈地配合着,自打了两下嘴巴,连声道: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画锦陪着笑了一阵,眼风悄悄扫过娘娘的脸色,便心疼地凑上前,轻声问:


    “娘娘可是觉着外头明晃晃的晒人,奴婢扶您进殿里乘乘凉罢?”


    方妙意轻蹙着娥眉,点了点头,只说热倒不觉得多热,单是身上总有一股子抽丝般的乏累,想进去歪着歇歇,嘱咐底下人也不必在屋里多添冰盆。


    画锦脆生生地“嗳”了一声,搀着方妙意回到内殿,伺候她褪下软底睡鞋。


    方妙意拢起双腿,舒舒服服地歪在美人榻上,又吩咐画锦扯来一条轻薄凉被,搭在腰腹间,直要困觉去了。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画锦,要她陪自个儿做针线。


    要说四月里最要紧的事,莫过于廿九那日万岁爷的寿辰了。按规矩,四月便是本朝的万寿月,宫女们要和正月里一样打扮,发髻上簪起红绒花,衣裳换成粉衫子,走到哪儿都很喜庆。


    偏方妙意这阵子愁得直叹气,只因前头在宫里答应过,要给皇帝绣个威风凛凛的盘金龙香囊。她这几日绞尽脑汁地描花样、挑丝线,偶尔绣错一针,或是瞧着不顺眼,便又拆了重来。


    她早先还私底下悄悄打探,想问问皇帝这生辰打算怎么个庆贺法儿。谁知陆观廷那人,精得跟什么似的,一听便知她的盘算。


    皇帝当时便把她搂在怀里揉搓一通,只道叫她甭操闲心。他不怎么爱过生辰,到时又要听满耳朵的歌功颂德,想想就累得慌。等夜里打发了宴上众人,叫她单留下来,好好儿陪他说说话便够了。


    画锦歪靠在炕桌边,手脚麻利地替小姐劈金线,嘴里温声劝道:


    “娘娘这几日总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要不还是阖眼眯一觉罢?等会儿日头偏西,万岁爷又要来陪您用晚膳了。”


    方妙意捏着手里那块贡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长气,干脆将身子一软,软趴趴地伏在炕桌上。


    这两日她这身子骨确实不大舒坦,倒也不是哪儿疼哪儿痒的剧烈症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难受劲儿。


    非要让她拿嘴说,也挑不出什么实在毛病,左不过是精神头差了些,用膳时胃口小了些。连太医署的御医来请过平安脉,也没敢下个实在定论。


    大伙儿便只当她是猛地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又或是犯了苦夏的毛病。


    主仆俩正头挨着头唠嗑,外头忽地打起珠帘,皇帝跟前的太监邓善满脸堆笑地迈进屋来,甩袖打千儿道:


    “奴才给贵嫔娘娘请安。”


    方妙意赶忙从炕桌上撑起身子,略微坐端正了,这才诧异地问:


    “这会子不晚不晌的,小邓公公怎么自个儿过来了?”


    邓善乐呵呵地回禀道:“是师父怕娘娘久等,特打发奴才来传个话,说是太上皇那头刚传了口谕,请万岁爷今晚过静颐园去用膳。您若是觉着饿了,便早些传膳,万不必空着肚子干等。”


    方妙意温顺地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揪紧几分,生怕他们爷儿俩在宴席上又闹出什么不痛快,便探着身子多打听两句:“是跟老贵主子一道用膳吗?陛下可接了皇后娘娘同去赴宴?”


    邓善忽然面露难色,弓着腰支支吾吾道:“这奴才倒不清楚,但顺妃、如妃几位老娘娘都在,估摸着就是凑一块儿用个家宴罢。”


    “万岁爷眼下在蘅芜授香,等会儿应当是带苏容华过去。”


    方妙意听见这话,不禁垂下眼帘,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原来他和苏姐姐在一块儿呢,夜里吃完酒,估摸也就歇在蘅芜授香了,难怪叫自个儿甭等。


    待邓善行礼退出去,画锦瞧见小姐有些发怔,便赶忙凑上前宽慰道:“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儿也就是太上皇那边冷不丁地叫人,不然万岁爷这会儿肯定早就在咱们院里坐着了。”


    方妙意扯动唇角,扯出一个略显寡淡的笑来:“我有什么可吃心的?左不过去的是苏姐姐那儿,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差的。”


    她口中说着,身子又往后一仰,大大地抻个懒腰,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苏蕴好得宠总比旁人得宠强,至少她们交情甚笃。苏姐姐那个性子,也不至于转过头来咬她一口。


    话虽如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还是顺着经络爬遍全身。方妙意彻底没了穿针引线的心思,干脆趿拉着软底绣鞋,躺到榻上眯盹儿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又漫长,直把提醒晚膳的铜钟声都给睡过去了,直到画锦打起帘子,说是杨嫔过来看望,方妙意才拢起衫子,赶忙起身迎客。


    杨幼薇自打搬进这湖光山色的静芳园,简直像是飞出笼子,成日里将各处奇花异草赏了个遍,快活得不得了。


    她今日也是知道皇帝和苏容华去了隔壁园子赴宴,估摸着明贵嫔这儿没人,这才兴冲冲地跑来寻她做伴。


    杨幼薇一进门,便跟只黏人小狗似的挽住方妙意手臂,摇晃着央求道:


    “好姐姐,咱们快出门走走罢,我今儿在仙泉山脚下寻到个极好的地方,池子里养了好些锦鲤。咱们把金珠儿也抱上,它见了胖鲤鱼,指定高兴得直撒欢!”


    听着杨幼薇在耳边如黄鹂般叽叽喳喳地说笑,方妙意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正巧觉得胸口发闷,什么珍馐美味都吃不下,当即便吩咐宫人抱起小猫出门。


    杨幼薇窜在前头,精神头十足,果然七拐八绕地引她们来到一处妙地。


    假山奇石环抱间,涌出一汪澄碧的池水,里头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金鲤鱼正泼刺刺地翻花。


    方妙意笑着从宫女怀里接过金珠儿,将这毛团子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任由它伸出爪子去够水里游动的鱼影,惹得一众主仆扶着白玉凭栏笑得花枝乱颤。


    方妙意瞧着猫儿憨态可掬的模样,眉眼弯弯地说:“杨妹妹寻的池子果然妙极,日后得了空,我定要多带金珠儿来此处散散心。”


    杨幼薇被夸得直乐,忽地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收,压低嗓门儿提醒道:


    “好是好,不过姐姐您瞧,再往前穿过那条曲廊,可就是太上皇他们住的静颐园了。”


    她猜着方妙意伴驾太忙,指定没闲心理会琐事,便神神秘秘地嚼舌根:


    “皇上前些日子吩咐了,两边园子虽挨着,但嫔妃们都不许无旨乱串,也就皇后娘娘能随时过去请安……哦对,还有苏姐姐也行,旁人都不许到静颐园里去。您瞧这是什么意思?泾渭分明,各过各的?”


    见方妙意听得认真,杨幼薇更是憋不住那些闲事儿,凑到她耳边漏风道:“姐姐不知道罢?昨儿午后董宝林在坡上放纸鸢,偏赶上风大断了线。她原是心存侥幸,偷偷钻过去捡,谁承想点儿背,正好撞见皇后陪着老贵主子在园里溜达。当场便被罚在廊子外头跪着,两个时辰!来往宫人都瞧得真真儿的,可臊死了……”


    方妙意听罢,也觉得董宝林可怜,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口气。


    两人正倚在栏杆上说闲话,那头被爬山虎掩映的曲廊上,竟影影绰绰地走过来一个人影。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角落里,竟也有后妃在乘凉。乍一打照面儿,她吓得肩膀一哆嗦,连连后退两步。


    方妙意闻声警觉地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一番来人。


    那女子瞧着岁数与她们不相上下,正当青春韶华,却并非后宫嫔妃里挂上号的熟脸孔。可她盘着发髻,上缀珠翠,也不像宫女。


    还是杨幼薇的丫鬟云莺眼尖,赶忙捂嘴,轻声禀道:“小姐,这好像是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主子,奴婢昨儿听小姐妹们私下说过……”


    这般年轻娇媚的女子,竟是太上皇的嫔妃?


    方妙意惊得心头猛跳,赶忙敛起随性的姿态,端正身姿,试探着朝那局促不安的女子屈膝行礼,口中唤道:


    “给珍娘娘请安。”


    珍嫔本像只受惊的兔子,白着脸想转身逃走,无奈身份被人当场道破,只得顿住脚,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颔首答应一声。


    她眼神游移,警惕又局促地在方妙意等人身上扫过,怯生生地反问:


    “您二位是……?”


    “臣妾是静芳园的明贵嫔,”方妙意语气温和地自报家门,又指了指身边的杨幼薇,“这位是杨嫔。”


    话音未落,珍嫔眼眸猛地瞪圆,脸色仿佛更苍白了。她唇角抽搐两下,干笑道:


    “原来是明贵嫔,我早便听说过您。”


    皇帝有位宠妃叫明贵嫔,这名头早就随着圣驾移驻,飞遍整座避暑行宫。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皇帝夜夜宿在她的温柔乡里。


    如今珍嫔亲眼得见正主儿,便觉她果真生得雪肤花貌,韵态风流美艳,举止却大方端庄。刹那间,极度的艳羡和酸楚,如毒蛇般噬咬着珍嫔心口。


    明明大伙儿都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好闺女,偏人家就这般好命,能被丰神俊朗的新帝娇宠在掌心。而她自己,却是一朵生生插在枯木上的鲜花,只能在夜里忍着作呕的恶心,去曲意逢迎一个行将就木的太上皇!


    外人都说,凭她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竟能得太上皇青眼,飞上枝头做娘娘,当真是好福气。可对着一个足以做她爷爷的老人强颜欢笑,也是什么能说响嘴的事儿吗?


    方妙意心思敏锐,自然没有错过珍嫔的异样。


    突然捕捉到珍嫔的眼神后,方妙意心下悚然,后脑勺冷不丁地窜起一片麻意。


    这种眼神她近来见得实在太多,小宫嫔们偶尔碰见她,也会忍不住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眼前这位珍嫔,分明是伺候太上皇的呀,她在嫉妒自个儿什么?!


    电光石火间,方妙意脑子里忽地劈过一道响雷,瞬间将皇帝那道严禁两园嫔妃随意走动的圣旨照得透亮。


    皇帝哪里是防着她们去惊扰太上皇的清净,分明是防着他那位风流了一辈子的亲爹,以及这些正值虎狼之年、春心萌动的年轻庶母。


    若是在外头指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珍嫔说,她是皇帝新纳的嫔妃,只怕满朝文武没一个会起疑心。


    虽说陆观廷绝不是那种在路上随便拉个美丽女子就幸的主儿,但他那荒唐老子可真说不准。


    倘若她们不知深浅地去隔壁瞎转悠,不慎撞见太上皇,闹出什么泼天丑事,恐怕唯有一根白绫吊死才算干净。


    静颐园里,藏着太多不甘寂寞的幽魂。


    眼看珍嫔神色慌张,目光频频乱扫,方妙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谬却莫名可信的猜测。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忽然抬手,屏退左右随侍的宫人。


    见她作势便要往回廊上走,杨幼薇吓得魂飞魄散,一把薅住方妙意的袖子,急得眼圈发红:


    “方姐姐,您莫不是中邪了?!”


    “我方才不是跟您说过,董宝林都挨罚了么?您怎的还敢往前头硬闯?”


    方妙意转过头,竖指抵在唇边轻嘘一声,低声嘱咐道:


    “别慌,我心里有数,只跟珍娘娘说几句要紧话便回。你要是害怕,便先回院里罢。”


    方妙意盘算得清楚,眼下帝后都在隔壁用家宴,往下温妃、凤昭仪等高位娘娘都跟她交好,真碰见了也不会计较。


    杨幼薇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壮起胆子紧走两步,小声道:“姐姐,我也想过去瞧瞧。”


    方妙意对此无可无不可,便由着她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眼见明贵嫔步步紧逼,珍嫔眼底闪过慌乱之色,禁不住又往后退,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母老虎。


    见珍嫔想逃,方妙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


    “啊!”珍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自个儿嘴巴。


    方妙意没说话,只把珍嫔拉到回廊一处隐蔽的拐角处,强按着她在美人靠上落座。


    珍嫔指尖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哀求:“明贵嫔……您、您快别过来了,若叫上头的贵人撞破,咱俩都得吃罪挨板子的。”


    方妙意紧挨着她在栏杆边坐下,闻言毫无惧色,只语气平静地说:“珍娘娘,您既知道臣妾肯跨过来,是对您很有诚意的,那便请您如实回答,甭拿瞎话来搪塞臣妾。”


    方妙意目光锐利,直刺珍嫔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您躲在两园交界的廊上打转,是不是打算等到宴席散了,便能在这儿‘偶遇’陛下?”


    第70章


    此言一出,珍嫔如遭雷击,委顿在油漆剥落的美人靠上,俏生生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


    她双唇哆嗦着,似是还想抵赖两句,可那副惊惶入骨的神情,早已将她出卖个干净。


    方妙意闭了闭眼,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无奈,叹息道:


    “珍娘娘,臣妾奉劝您一句,趁早歇了这份作死的心,别打这样儿的主意。”


    珍嫔闻听此言,心神大震,猛地滑下长椅,冲着方妙意便砰砰磕头:


    “贵嫔娘娘,我断不敢生出跟您争宠的狼子野心,我……我只是想寻条生路,逃出这吃人的鬼地方!”


    她抖着嗓子,哭腔里浸透绝望:“我不想再侍奉嘉熙爷了……还有、还有许贵妃,她压根儿就不是个善茬儿!”


    言罢,珍嫔慌里慌张地撩起素绉绸的裙摆,露出一截本该纤细白腻的小腿,上头竟赫然纵横着数道紫红交错的鞭笞伤痕。


    “只要嘉熙爷夜里召我过去侍奉,贵妃心里就不痛快,转头总要寻个由头将我拘去折磨……贵嫔娘娘,求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罢!您平素那样得宠,也不缺今晚这点儿雨露分润,是不是?”


    方妙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弯腰替她将裙裾严严实实地捋好,扶她起身。


    “珍娘娘,这不是臣妾大度不大度,肯不肯相让的事儿。”


    对上珍嫔那双噙泪的眼,方妙意真是恨不能扒着她肩膀,晃晃她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您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您是太上皇的嫔御,万岁爷便是再吃醉酒,也断然不会碰您一根指头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能跟皇上有什么首尾,您觉得皇上会为了您,背上个‘奸。淫庶母’的万世骂名吗?”


    “真到那时候,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会无声无息地烂在静颐园的枯井里!”


    杨幼薇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简直骇破了胆。


    起初方姐姐出言试探时,她只觉荒唐至极,满心以为这绝无可能,谁承想这位珍嫔娘娘竟真敢应承下来。


    就是像她杨幼薇这般肚子里没几道弯弯绕的笨人,也想不出这等飞蛾扑火的昏招啊!


    她也赶忙凑过来,一脸急色地帮腔劝道:“对呀珍娘娘,您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的,万岁爷素来清心寡欲,压根儿就不近女色……”


    话刚出口,见珍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杨幼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嘴,忙不迭地往回圆补:


    “嗳唷,我的意思是,万岁爷只爱近明姐姐而已。真的!您就甭在这上头瞎琢磨了!”


    方妙意强压下心头波澜,平心静气地顺着这荒诞念头,仔细思量一番。


    倘若皇帝真能对此事半推半就,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存心要骑到太上皇的脖颈子上屙屎,以此来侮辱他那老爹。


    但他若要寻太上皇的晦气,手里握的杀招多得是,何苦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惹一身骚去跟个庶母牵扯不清?


    不行,横竖不能叫珍嫔存这样的念头。


    方妙意眉心微蹙,锐利的目光直直揳进珍嫔眼中,沉声诘问:


    “到底是谁给您支的这缺德招数?”


    她绝不相信凭珍嫔这般浅薄的心智,能自个儿憋出大逆不道的主意,倒像是受了哪个有心之人的恶意蛊惑。


    珍嫔被问得一瑟缩,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


    原是去岁夏天,她头一回在这园子里撞见前来请安的新帝。见天子龙章凤姿,她便没忍住红了脸颊,偏巧就叫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尽收眼底。


    后来夜深人静时,桂嬷嬷便暗自给她支了这招儿,还信誓旦旦地说,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这等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只要借了皇帝的势,她便能悄没声儿地躲去外头,寻个偏僻的尼姑庵清修。待到风头彻底平息,皇帝自会再给她换个正经清白的身份,重新接回宫里。


    她那时正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听了这番勾画,实在心动得厉害。


    “是……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一个老嬷嬷。”珍嫔嗫嚅着答道。


    方妙意眸光一闪,试探着问道:“这嬷嬷平素跟您很亲近么?您敢确定……她不是许贵妃的暗桩,成心在怂恿您去送死么?”


    能如此丧心病狂盼着皇帝倒血霉的人,掰着指头数,委实也没几个。


    珍嫔心头猛地一颤,初闻此言的本能反应便是连连摇头,脱口欲辨。


    从前她还只是个在廊下倒恭桶的粗使宫女时,桂嬷嬷就对她最是和善照拂,怎么会……怎么会包藏祸心来害她?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过一圈,她便如同被冷水浇头,蓦地清醒过来。桂嬷嬷可是宫中老人儿,见惯了捧高踩低,凭什么独独对自个儿这下贱婢子另眼相看?


    是不是早在那时候,嬷嬷便发觉了她的眉眼轮廓,隐隐带着几分许贵妃年轻时的影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兴许从未纯粹过。


    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赝品,拿什么去跟真物儿争长短?一个无儿无女、如同浮萍般的小嫔御,又有什么底气去跟膝下有成年皇子傍身的贵妃抗衡?


    倘若许贵妃真甩下真金白银去收买桂嬷嬷,那老婆子又怎会放着青云路不走,反倒对她死心塌地?


    这般仔细一想,珍嫔只觉不寒而栗。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涌出眼眶,索性双臂抱膝,将自个儿紧紧蜷缩在栏杆底下,压抑而绝望地痛哭失声。


    杨幼薇被这凄厉的哭声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朝方妙意身边挪了挪,害怕地攥住她衣袖。


    方妙意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耐着性子问那缩成一团的珍嫔:


    “珍娘娘,您且与臣妾交个实底,您到底是想当皇上的嫔妃,还是只求能活着离开静颐园?”


    珍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清泪,连声剖白道:“明贵嫔娘娘,我也不怕您笑话我下贱没出息。”


    “我从前不过是个卑贱宫女,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原不过是平平安安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去内务府领一笔赏银,回乡嫁个庄稼汉生儿育女。”


    “我何曾想过要卷进来?我也根本参不透这些要命的事儿!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哪怕、哪怕叫我去当姑子,或是去皇陵里磕一辈子头,做什么苦役都成啊!”


    “贵嫔娘娘,我不想死,我只想活命……”


    杨幼薇听得眼圈通红,整张小脸也跟着皱成苦瓜,眼瞧着便要滚下金豆子来。


    方妙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下算是彻底体谅了皇帝平日里听见后妃哭啼时,那种一个头两个大的焦躁感。


    她赶忙出声打断道:“好了!快别嚎了,哭若能管用,后宫里的冤魂早该把天庭都给淹了!难不成凭你干嚎几嗓子,就能嚎出这园子去?”


    方妙意使出暗劲儿,一把拉起黏在身边的杨幼薇,临走前丢给珍嫔最后一番提点:


    “过些日子,园子里要办水陆法会,届时定会从京城各路名刹请来诸多高僧老道。”


    “您自个儿去寻摸门道,甭管是使足银钱去砸,还是苦心去博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总归要设法劝动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去太上皇跟前递话。”


    “就说您八字犯冲、命格不祥,留在身边有碍太上皇的龙体安康,唯有远远地送出园子清修,方能化解血光之灾。”


    “太上皇这些年愈发痴迷黄老仙道之术,对此等神鬼之说最是深信不疑,说不准这是您脱困的唯一契机。”


    珍嫔原本绝望的哭声戛然而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她这才反应过来,明贵嫔这是发了善心,给她指了条生路。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见明贵嫔的背影已然越走越远,忽地又犹豫起来。


    片刻后,她狠狠咬破下唇,不顾一切地追上前去,死死扯住方妙意半幅云袖。


    方妙意顿住脚步,侧首淡然道:“您用不着谢臣妾,日后若是成事,也断不可对外透露是臣妾出谋划策。臣妾今日点拨您,全是为了陛下清誉着想,与您不相干。”


    “不……不,”珍嫔急促地喘息着,压低了嗓音急急说道,“贵嫔娘娘,我只是想告诉您,行宫不比紫禁城,这儿是许贵妃只手遮天的地界。您素日吃穿上的事儿,千万要交给自己人经手,断不能轻信园子里的宫人。”


    方妙意闻言心头剧震,猛地扭过头去,目光灼灼地盯住珍嫔那张惶恐的脸。


    珍嫔却像被针扎了手,倏地撒开她衣袖,拼命摇着头往后退去。


    “对不住,我不能再跟您多掰扯别的了,我也是……也是瞧见贵妃近来跟皇后走动得勤,心里发慌罢了。”


    言尽于此,珍嫔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扭头便扎进重重叠叠的爬山虎藤蔓里,转瞬没了踪影。


    杨幼薇瞪大眼眸,提起裙子便要往前追,却被方妙意抬手拉住。


    “罢了,别去逼她了。”方妙意眸色沉沉,叹道,“她还要在贵妃手底下讨生活,说多了是要命的。”


    也难怪她这两日总是乏力食减,连御医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难不成,真是有人动手脚了?


    杨幼薇满脑子乱麻,只得乖乖跟在方妙意身后,继续往回廊外头走,两只耳朵里平白灌进去这些惊世大秘密,只觉脚下步子都直发飘。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经吓唬嘴巴便更收不住,唧唧咕咕地念叨个没完:“我的老天爷呀!谁能成想嘉熙爷竟是个这样儿的。”


    “原先见怹老人家把一众娘娘都撂在紫禁城里,单单只挑贵主儿随行,我还当怹老人家这是老房子着火,多稀罕贵主儿,非她不可呢。”


    “敢情折腾一大通,全是嫌弃老娘娘们不够水灵鲜嫩,特特换个松散地界儿,偷腥解馋来了!”


    “您再瞧瞧咱们万岁爷……嗬!这还真是子不肖父,难怪不招太上皇待见呢。”


    方妙意听得“嘶”了一声,疾言厉色地呵斥道:“快住口罢!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头嘚嘚,真是活腻味了不成?”


    “就你这张漏风的破嘴,总也管不住!”


    杨幼薇被骂得直缩脖儿,委屈巴巴地连连告罪求饶。待走到八角亭子附近,瞧见宫人们都垂手候着,她便立时脚底抹油,寻了个由头跟方妙意作别,一溜烟儿滚回院子里。


    画锦见娘娘从廊子里走出来,赶忙亲自抱起金珠儿,迎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娘娘,您这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方妙意借着从她怀里接猫的工夫,用气音道:“回去再说。”


    画锦立时心领神会,换上一副毫无破绽的笑脸,扬起嗓门儿与主子打趣道:


    “咱们金珠儿近来伙食太好,都快吃成个小猪猡了,身子沉甸甸的,奴婢才抱了一小会儿,都觉着压手呢。”


    方妙意伸指抚摸小猫,被它呼噜呼噜的动静抚慰着,也不由弯唇浅笑,顺口接茬道:


    “小猫就该养得胖乎乎的才讨喜。”


    话音刚落,她自个儿倒先愣住,只觉这话熟稔得很。待细细一回味,才想起这不正是皇帝抱着她时,随口说的混账话么?


    方妙意脸蛋儿发烫,直臊得她咬住唇瓣。


    正欲顺着原路折返,方妙意却远望见前头立着一排身影,分明是御前带刀侍卫的行头。


    方妙意心念一动,蓦地驻足,朝画锦问道:“那边站着当差的,可是御前侍卫?”


    画锦眨巴着眼睛,使劲儿瞅了半晌,忍不住惊诧道:


    “嗳唷,瞧着还真是呢!”


    “真奇怪,他们怎么不在万岁爷跟前听用,反倒在这儿看大门呢?”


    方妙意垂眸稍加思忖,便将里头的关窍猜透七八分。


    太上皇跟前本就有内卫,皇帝若再呼啦啦地带着一大票带刀侍卫闯进去,做儿子的在老子面前明目张胆地摆威压阵仗,终归是太过桀骜不客气了些,故而才将随扈留了一半在园子外头。


    “你快替我瞧瞧,那群人里头可有大哥?”方妙意一边踮起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一边连声吩咐画锦帮着分辨。


    画锦听了这话,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咂舌劝道:“娘娘,您是要见大爷?这怕是不合规矩罢。”


    大内历来防范森严,没皇帝的明旨恩准,即便是嫔妃自个儿嫡亲的兄弟,那也是要避嫌的外男,断不能擅自见面,私相授受的。


    方妙意自然深谙宫规,可她心头疑云越滚越大,实有一桩火烧眉毛的要紧事,非得托付给哥哥去办不可。


    偏巧这惊鸿一瞥间,她竟真瞅见大哥熟悉挺拔的身影。


    方妙意立在原地,死死绞着手里帕子,心底天人交战半晌,终是把心一横。


    她果断将身侧簇拥着的宫人尽数打发回去,只留画锦一人。


    “你悄悄摸过去,躲在那棵老柳树后头,把大哥给唤过来。”方妙意低声吩咐道。


    画锦自是以小姐马首是瞻,得了令便猫着腰,借着太湖石的遮掩悄悄溜过去。


    在两人合抱的柳树背后躲住,画锦瞅准时机,捏着嗓子轻唤一声:


    “衡大爷——”


    冷不丁听见这声熟稔的呼唤,方世衡心头一震,立时循声望去。


    画锦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只探出半个发髻,便迅速缩回柳树后头,胸腔里那颗心直唬得怦怦乱跳。


    一同当差的侍卫们也是自小习武的顺风耳,自然将那声娇滴滴的呼唤听个真切。


    几人隐隐约约只瞥见是个俏丽宫女儿的背影,便不由得挤眉弄眼起来,露出些意味深长的促狭笑容。


    旁边的郭侍卫用手肘撞了撞方世衡胸膛,调侃道:


    “怎么着,咱们小公爷在园子里,也有相好的红粉知己了?”


    方世衡一听那叫法儿,便猜出来人是画锦。画锦怎么会突然寻他,难道是妹妹出事儿了?


    方世衡心头登时一紧,哪有功夫理会这些粗汉的浑话,赶忙抱拳冲同僚们作揖,正色辩白道:


    “郭兄可莫要顽笑,在下家中有妻有子,从不沾惹这些风流账。”


    郭侍卫却全当他是在强撑,朝他咧嘴露出个“我都懂”的油滑笑容,推着他后背催促道: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会佳人罢。人家小娇娘等急了,待会儿可不依你。”


    方世衡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妹子的安危,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足下生风地朝柳树后头奔去。


    方妙意正揪着帕子,孤零零地立在曲桥下焦灼等候,一抬眼见画锦领着大哥穿林而来,便赶忙疾走两步迎上前去,颤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瞧出妹妹有话要说,一时也顾不上君臣之礼,压低嗓音急切询问:


    “娘娘怎么独自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妙意借着方才等候的功夫,早已细细盘算过几遭,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她拉着大哥躲去花丛后头,轻声说:


    “哥哥,你千万替我寻个靠谱的路子,从外头悄悄地请一位大夫……”


    方世衡静静听完妹妹所言,面容逐渐凝重。待她话音落下,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反问道:


    “娘娘这般行事,要将万岁爷一并瞒在鼓里?”


    方妙意轻轻点头,眸底蓄着一汪秋水,合掌祈求道:“哥哥,你可以帮我么?”


    方世衡听罢,久久无言,手指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筋。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哑着嗓子应承道:“罢了,只要你自个儿心里有谱就成。咱方家满门,就数你这一个娇贵眼珠子,我们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方妙意闻言,立马抿唇笑起来,软绵绵地撒娇:


    “我就知道,这世上顶数哥哥最疼我了。”


    她指间攥着帕子,顺势推了推大哥臂膀,连声催促道:“此地到底不宜久留,哥哥快回去当差罢,莫叫旁人拿了错处。”


    方世衡重重地点了下头,将种种顾虑与杂念悉数压入心底。


    他抬手拂开眼前横斜的花丛,正欲提步离开。


    熟料天不遂人愿,方世衡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迎头撞上从静颐园回来的圣驾。


    “臣给万岁爷请安!”


    方世衡心头大骇,赶忙扶住腰间雁翎刀,直挺挺地跪在甬道上请安。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额角上便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冷汗。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直直穿透花树,劈头盖脸地砸向方妙意。


    她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猛地抬手,捂住自个儿双唇,生怕漏出惊悸的倒抽气声。


    满背细汗瞬间蒙透里衣,方妙意只觉胸腔里的那颗心,快要顺着嗓子眼儿蹦跶出来。


    陆观廷此刻正靠坐在肩舆里,指节漫不经心地撑着额头。


    他原是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撩开眼皮,见个御前侍卫从花丛深处钻出来,本能地蹙了蹙眉心。


    大内禁苑,光天化日的,定是哪个色胆包天的侍卫,躲在背旮旯里跟小宫女私会。


    天子眼底划过冷戾之色,正欲沉声吩咐左右,将花丛后头的宫婢一并拿获查办。


    可待他眯起凤眼,真切瞧清伏在地上的是谁时,神色顿时微微一变。


    陆观廷搭在肩舆扶手上的长指收拢,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宝瑞跟在舆轿旁侧,一听这动静,赶忙张罗落轿。


    “退后,都给咱家退得远远儿的。”


    宝瑞一甩臂弯里的麈尾拂尘,压低嗓音将随扈的宫人悉数轰退十来丈远。


    他一面躬身伺候主子爷下轿,一面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方小公爷可是明贵嫔的嫡亲兄长,眼下若是犯了浑叫皇上责罚,贵嫔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宝瑞急得直搓手,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寻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偷摸去日月同春院里报个信儿哇?


    可谁能料到,他心心念念的贵嫔主子,此刻正猫在数步之遥的烂漫花枝后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


    绣着龙尾的袍角陡然闯入视线,方世衡只觉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鬓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脑袋恨不能直接扎进地砖缝里去,端的是十分心虚气短。


    陆观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禁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若是个没成婚的小爷们儿,真看上哪处当差的丫头,大大方方跟朕开口,朕赏你便是。”


    皇帝嗓音低沉含怒,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意味:


    “可你如今既是成了家的,有妻室在堂,便不该在这外头沾花惹草,同人不清不楚地厮混。”


    “家宅不宁,何以立业?你自个儿也是个做父亲的人,行事怎么这般荒唐没个分寸!”


    方世衡冷不防挨了这么一通训,先是听得一愣神,脑子里直犯迷糊。


    转瞬之间,他便咂摸出味儿来,原来万岁爷也当他是在偷香窃玉,误以为花丛里头藏着的是哪个野女人。


    可转念一想,误会便误会罢,横竖不过是挨顿板子或是降两级官职,总好过把妹妹也给捅出来的强。


    方世衡艰难地滚动喉结,把脑袋磕在石板上:


    “臣知错,臣一时糊涂,有负圣恩!”


    他咬紧后槽牙,顺杆儿往上爬,斩钉截铁地发誓:“打今儿起,臣便同她一刀两断,往后再不敢有半点往来,还求万岁爷恕罪。”


    躲在花丛里头的方妙意,浑身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她深知大哥在御前当差是何等不易,若在皇帝那儿挂了这么个浪荡罪名,仕途可就全毁了!


    更要命的是,以皇帝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这事儿哪能单凭几句软话就轻易遮掩过去?


    待会儿皇帝必定要下令,把花丛里头藏着的“宫女”,也给生擒活捉出来。


    要是临时把画锦推出去顶雷,那简直是把万岁爷当三岁小儿糊弄,罪加一等,必定死得更难看!


    方妙意眼圈熬得通红,终是咬碎银牙,彻底横下心。


    她伸出青葱玉指,颤巍巍地拨开那片浓密花枝。


    顾不上拍拍肩头沾的草叶,她赶忙提溜着妃色裙裾,从枝条掩映中钻了出来。


    方妙意连抬眼看皇帝一眼的胆子都没了,双膝一软,扑通跪伏在大哥旁边。


    “给陛下请安……”


    她双唇嗫嚅,单薄香肩抖得不成样子:


    “都、都是臣妾的错,您别冤枉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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