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廷眉心一攒,眼神凌厉,直直剜向太上皇。
“父皇既然病着,就该在榻上好生将养,少动弹,少操心。”陆观廷嗓音沉寒,“别在这儿没着没落地乱叫。”
方妙意唬得不轻,只觉眼前这披头散发的老爷子,活像个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疯魔煞星,动辄就要活剥人皮。
她心尖子直打颤,老皇爷要杀她,那皇帝呢?会不会也因着她听了不该听的秘辛,便顺手把她结果了呀!
惊惧交加之下,她手脚都软了,随皇帝绕过屏风后,“扑通”便跪在金砖上,叩首分辩道:
“陛下,臣妾什么都没听见!臣妾只是奉了老娘娘的命,把冰糖莲子羹给您送进来。”
“原是搁下便要走的,哪知有个小太监忽然从背后推了臣妾一把,这才失手砸了家伙什儿。臣妾耳力微薄,您二位在里头说什么,臣妾当真没听见……”
嘉熙帝跌坐回榻上,喉咙里粗喘着气,从鼻子里狠狠擤出一声冷哼:
“没听见?没听见你慌个什么劲儿。”
“老三,你瞧她分明是做贼心虚!留着她就是留个祸害!”
方妙意杏眼里包着两汪泪,颤着声儿回了一句:“您老人家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要打要杀的,换作谁能不怕呀?”
说罢,她赶忙拿余光去觑皇帝的神色,生怕他翻脸无情。
陆观廷心思何等敏锐,略一咂摸便品出了里头的猫儿腻。放眼这偌大的静颐园,除了狗急跳墙的许贵妃,还能有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敢推他的心尖子?
见方妙意可怜兮兮地瞄着自己,皇帝神色稍霁,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太上皇,只冲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招了招手。
方妙意见状,立马奔命似的靠过去,将脸蛋儿急切切地凑到皇帝掌心里。她仰起脑袋,眼巴巴地讨一个安心,想确认这个男人到底还要不要她。
陆观廷掌心贴着她脸颊,又顺势抚过鬓发,力道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得了皇帝这般庇佑,方妙意那根绷到极点的心弦才算是松快几分。她当下便吸溜着泛红的鼻尖,泥鳅似的一头扎入皇帝怀里,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躲着。
太上皇眼珠子瞪得宛若铜铃,巴掌将那紫檀榻沿拍得震天响,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她分明就是听了个全乎!还要把这等祸患留在身边,你莫不是叫她灌了迷魂汤,糊了心窍了!你不怕她哪天把这事儿抖落出去?”
陆观廷听了这话,反倒扯起唇角,冷笑一声:“许娘娘不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父皇怎么不先以身作则,杀她祭天?”
太上皇顿觉胸口一噎,梗着脖子怒喝:“那能一样么?许氏膝下有老五,他娘儿俩的命都攥在咱们手里,她不敢说!说了她和老五都得完蛋!”
“再说了,她娘家本就没甚根基,全靠朕当年抬举才有今日!可这方氏呢?”
老皇爷伸出手指头,直戳向方妙意发顶,狠声道:“她出身修国公府,又没个孩子能拴住心。若她是个不安分的,扭头就去投靠你那些个叔伯宗亲,又当如何!”
陆观廷眸光骤寒,毫不留情地嗤笑回去:
“她没孩子,怨谁?”
太上皇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鸭,叫这句诘问噎得老脸紫涨。他气得直捶床板,大骂道:
“你莫不是脑子里灌了热浆糊?竟叫个狐媚子迷得晕头转向!”
“你今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留下她不可了?!”
方妙意趴在皇帝膝上,一动不动地装死,手指悄悄揪住他龙袍衣摆,闻言越揪越紧,生怕他被老皇爷这番话给说动了。
她原以为太上皇与皇帝该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外头不都这样传么?太上皇宠庶灭嫡,皇帝隐忍多年,父子俩早就不死不休。可如今亲耳听着,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嘉熙爷凶归凶,但在此事面前,倒像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条壕沟里。难道这就是大伙儿口中常说的,“上阵父子兵”?哪怕打得头破血流,刀子也总归是往外指。往里头捅顶多是划破皮,筋骨是斩不断的。急赤白脸地吵完了,人家还是亲爷儿俩,任他什么许贵妃、五皇子,那都是外人。
想到这里,方妙意心头悚然,生怕自个儿也被当作多余的物件儿,随手就给扔出去了。
她贴着皇帝腰腹,嗓音细若蚊蚋地哀告:“陛下,臣妾愚钝,您二位在打什么哑谜,臣妾压根儿没听懂。况且臣妾发誓,方才在屏风外头,当真是什么都没听见……”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悄悄掀开眼皮,拿余光去瞄太上皇。
只见那干瘪老头儿双目赤红,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凶煞模样。她登时骇得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起双眼,扭脸儿又往男人怀里死命扎去。
太上皇瞧见她这副娇怯作态,直觉胸口一阵腥甜翻涌,险些又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指着陆观廷大骂:“就这!你还有脸来排揎朕宠爱许氏?你且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瞧瞧你又宠出个什么兴风作浪的妖精来!”
“这等祸国殃民的妖妃,迟早要败了江山基业,还不快拉出去绞死!”
老头子一张嘴就是杀来杀去的,陆观廷听着都烦。察觉到方妙意簌簌发抖,他忙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护拢在温实的怀抱里。大掌带着无尽怜惜,在她背脊上一下下轻拍安抚。
须臾,皇帝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眼微微抬起,直逼过去,嗓音凉薄寡淡地警告:
“父皇,说话就说话,把嗓门儿压低些。”
“您这般大呼小叫的,吓着朕的妙妙了。”
太上皇怔愣一瞬,哪能接受这个自小冷情冷性的三儿子,如今竟被个女人迷成这样?当下他便更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不管不顾地疯狂呼喝起来:
“此女乃祸国妖妃!今日你刚愎自用,执意不杀她,来日必当自取其辱,一败涂地!”
陆观廷被吵得眉心直突突,干脆抬起手掌,替方妙意捂住耳廓,隔绝了那些腌臜叫嚣。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父皇若有闲心,管好您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便罢。朕的人,就不劳您费心了。”
方妙意被皇帝护着,只觉耳边闷闷的,难听咒骂顿时化作一团嗡嗡乱响,心里那股子惊恐终于落地。
话已至此,陆观廷不欲再多费唇舌,只轻轻拍了拍方妙意肩头,示意她起身随自个儿出去。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捞起滑落在地的撒花披帛,紧紧跟在皇帝身侧,半步不敢落后。
太上皇在后头气得七窍生烟,连连捶打着拔步床的围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威胁着:
“你!你这是鬼迷心窍!你若不杀了她,朕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可任凭后头太上皇如何诅咒叫嚣,陆观廷就跟聋了似的,只顾握住方妙意纤软的葇荑,阔步往外走。
跨出内殿门槛后,方妙意还是不大放心,咬着嫣红下唇,垫脚凑过去,悄悄表忠心:
“陛下,臣妾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脚下步子未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大掌在她发顶安抚般地揉了一把,温声道:
“没事儿。”
方妙意心里顿时擂起小鼓,七上八下地琢磨开来。
这句“没事儿”,究竟是说今日这场闹剧就算揭过去了?还是说,哪怕她真把那些话听清楚了,他也不会杀她灭口?
陆观廷并未急着回日月同春,反倒调转脚尖,径直奔去偏殿寻许贵妃的晦气。
偏殿内,许贵妃正气定神闲地吃夏茶。见皇帝牵着方妙意进来,她不禁手指一抖,茶碗盖儿清脆地磕在盏沿上。
这不对头罢!就凭太上皇那股疑神疑鬼的狠戾劲儿,明昭仪这小蹄子偷听到大内秘辛,怎么可能竖着出来?
皇帝睨许贵妃一眼,胸中暗压着怒火,面上却依旧泰然自若,进门先循规蹈矩地给诸位老娘娘请安。
寒暄两句后,他便侧目看向顺妃道:
“劳烦诸位娘娘进去照料父皇罢,父皇刚喝了药,还未用膳。”
顺妃一瞅这架势,便知皇帝是要单留下来和许贵妃算账。
她爽利地应承下来,临跨出门槛时,又轻声细语地规劝道:“皇帝当心分寸,贵妃好歹也是你长辈,别煞了太上皇的脸面。”
陆观廷朝顺妃老娘娘颔首,权当听过了。
待闲杂人等退了个干净,许贵妃抬眼瞧着皇帝逼近,心下登时骇浪翻滚。
她禁不住脊背发毛,身子连连往后瑟缩,却还硬撑着那副色厉内荏的架势,吊着嗓子叫唤:
“本宫可警告你,别想在这儿胡作非为!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出了这道偏殿门,本宫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擎等着天下人的口诛笔伐罢!”
陆观廷站定,满带嘲弄地嗤笑一声:“许娘娘这双手伸得够长的,平日里可是极喜欢推搡旁人?”
许贵妃闻言,涂着蔻丹的指尖直哆嗦,强装镇定道:
“你红口白牙地浑说什么,本宫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也无妨。”陆观廷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门口,扬声唤道,“宝瑞!”
“奴才在!”宝瑞赶忙弓着身子溜进来。
“挑几个身手利落的侍卫,即刻派去廉王府,陪五弟好生顽顽。”
许贵妃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凄厉地尖叫起来:
“皇帝!你要做什么?!”
陆观廷薄唇微挑,轻飘飘地将话掷还回去:
“许娘娘不是说听不懂么?这会子又急什么?”
说罢,他连个余光都不屑施舍给她,只睨了眼宝瑞,云淡风轻地补充一句:
“下手仔细些,留条命就成。”
许贵妃气急败坏,雍容高傲的做派彻底碎了一地,扯着嗓门大吼:
“陆观——”
宝瑞唬了一跳,赶忙上前一步,甩开拂尘虚拦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提点道:
“嗳哟,我的贵主儿哎,您可千万慎言哪!万岁爷的名讳,岂是您能随便秃噜出口的?”
“您且瞧瞧,偏殿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太上皇那头连句话都没有,您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到底是活在老皇历里的人,还当自个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妃娘娘呢。当初有靠山在,许贵妃可以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太上皇都自身难保,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懂。或者说,她不肯懂。
外头的天下早就翻篇儿了,如今是元祯三年,可不是这园子里自欺欺人的嘉熙二十九年!
察觉方妙意轻轻依偎过来,陆观廷立马反手牵紧她,转身迈出殿门。
任凭身后那蠢妇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只当是狂犬吠日,懒得再搭理半句-
一路乘轿回到静芳园,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皇帝倒是气定神闲,撩袍往主位上一坐,便吩咐底下人传晚膳。可方妙意心里,却像是揣了窝乱扑腾的家鸽。平日最爱的珍馐美馔,吃在嘴里也是没滋没味儿。
她手里捏着银箸,瞧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碧粳米,竟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一会儿琢磨这对天家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一会儿又把自个儿吓出一身冷汗,直道这皇家秘辛是能随便咂摸的吗?想得越清楚,兴许死得就越快。
伴君如伴虎,她还是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回来,扒牢眼前这位万岁爷才是正经。
待膳桌撤下,宫人们伺候着拾掇停当,殿内又点上清凉的冰片香。
方妙意洗过身子,乌亮青丝由宫女们伺候着绞干,又用根红绸带子松松系住。她一路从耳房回来,行至水晶珠帘前,褪去外裳,里头便只剩件儿丁香色软绸抹胸。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原本穿得好好儿的抹胸竟有些发紧,雪脯子从紫绸里微微溢出来,如脂膏一般。
方妙意拢起玉白烟罗衫子,便自个儿在红木踏跺上褪了绣花睡鞋,轻手轻脚爬上榻。
见皇帝正在大引枕上翻书,她便一头钻进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处,鼻尖尽是清冽好闻的香味儿。
冷不防叫她毛茸茸的脑袋挡住视线,皇帝唇边溢出一声轻笑,随即便放下书卷,将这温软身躯揉进怀里。
俩人贴抵着面颈,好生腻歪了一阵儿,这才并肩仰躺在榻上。
方妙意一双杏子眼骨碌碌直转,偷偷去瞅皇帝侧脸,心里头百爪挠心。
待皇帝眼风横扫过来,她又骇得赶忙扭过脸去,盯着绣有宝相花的帐顶子,装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
皇帝弯唇一笑,竟忽地翻身侧过来。他伸出覆着薄茧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她柔软红唇。
“想知道朕和太上皇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嗓音里透着丝丝缕缕的蛊惑。
方妙意闻言,却顿觉头皮发紧,连呼吸都吓得滞住。
她赶忙闭紧双眼,叠声否认道:“臣妾不敢!臣妾当真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陆观廷叫她这副怂样儿惹得直笑,指尖顺着娇艳唇瓣往下移,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绢纱,直抵在她左胸口处。
“没听见?”皇帝感受着指腹下鲜活的跃动,扬眉道,“没听见你这儿怎么跳得这般厉害,活像要蹦出来似的。”
逗弄够了,皇帝才像是吃饱喝足的老虎,餍足地半眯起凤眼。
静默半晌,他竟主动开了金口:
“母后和皇祖母都姓苏,这事儿你该知道罢?”
要不说人家秀州苏氏是后族呢?连着出了两朝元后,甭说是在江南,便是放眼天下,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门。
方妙意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掀开眼皮,谨慎地朝皇帝点点头。心想这是他自个儿要说的,可不是她故意想打探呀。
皇帝重新平躺回去,目光悠远,徐徐说起往事:
“当年皇祖母随驾巡幸江南,正逢孕中生产,落地一看,竟是个闺女……”
方妙意闻言,猛地屏住呼吸。
孝惠皇后哪有什么女儿?天下人皆知,她老人家膝下只有一个独子,那便是当今太上皇嘉熙爷!
皇帝叹了口气,接着道:
“为了稳固地位,皇祖母只能忍痛送走女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个男婴回来。”
听到这儿,方妙意心中那层窗户纸已被捅得千疮百孔,隐隐生出个极其骇人的猜测。
这个男婴……莫非就是嘉熙帝?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道:“正巧那段时日,苏家夫人刚生了个小爷,正是皇祖母的亲侄儿。她老人家把侄子抱来充作龙种,亲生女儿则送回苏家养大。”
“她老人家原本盘算着,日后若再有机会,正经生个皇子便罢。无奈天意弄人,打那之后,她竟再未遇喜。”
“于是,父皇便成了中宫唯一的嫡子,理所当然地承继大统。这等偷天换日的把戏,说出去便是要诛九族的大祸,皇祖母百般无奈,也只能将错就错。”
“可皇祖母始终放不下这桩亏心事儿,日夜煎熬之下,她终于想出个法子弥补……”
方妙意将前前后后的事儿在脑子里一滚,顿时醍醐灌顶,脱口而出道:“所以,她给嘉熙爷定了苏家姑娘做元后。而这位所谓的苏家姑娘,其实就是流落宫外的金枝玉叶?”
陆观廷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翻涌暗色,沉声道:
“对。朕的父亲是假皇子,母亲才是真公主。”
陆观廷动了动胳膊,重新调整了个舒坦的姿势,轻声说:“这事儿起初只有换孩子的两位老祖宗知晓,可随着皇祖母年事渐高,眼见得父皇广纳妃嫔,膝下庶子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尖儿,她到底慌了神,放心不下身后事。”
“临终之际,她把父皇和母后叫到病榻前,道出了当年真相,又叮嘱父皇,来日务必立母后之子为嗣皇帝,承继大统。如此,也算物归原主,将江山重新还给了陆家。”
方妙意听得入神,此刻默默心想,看嘉熙爷后来的态度,便知他显然不愿如此。
“自那日起,皇城里的天就变了。”
往后的事儿,不必皇帝细说,方妙意也能猜到。嘉熙帝看孝圣皇后,是看一个随时能揭穿他、羞辱他的真主。孝圣皇后看嘉熙帝,则是看一个窃据自家帝位的乱臣贼子。
帝后再也无法如往常那般恩爱亲密,只剩无休无止的怄气、戒备、隔阂,眼睁睁看着彼此滑向深渊。这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成了他们后半辈子的全部。
方妙意侧过身子,正对着皇帝那张英挺却透着孤冷的脸,禁不住咬紧下唇。
她忍不住去想,他那时候才多大呀?他心里肯定很迷茫、很痛苦,想不通原本慈爱万分的父亲,为何会一夜之间变得面目狰狞,对发妻和嫡子恨之入骨。
方妙意心中顿时酸溜溜的,悄悄把眼泪蹭进软枕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循着本能凑上前去,轻轻啄了啄皇帝唇角,用笨拙却直白的法子,来哄他高兴。
陆观廷眼底冰霜渐融,漾开一抹轻浅的笑意。他低头回吻过去,贴着她唇瓣呢喃:“朕跟你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可怜朕。只是怕你今晚抓心挠肝睡不着觉,反倒耽误了朕的好事。”
方妙意俏脸一红,死鸭子嘴硬道:“哪有?臣妾才没那么好奇呢。”
顿了顿,她又抬起水蒙蒙的眸子,认真地补了一句:
“况且不是可怜,臣妾是心疼陛下。”
生怕心高气傲的九五之尊不爱听这话,她赶忙又小声描补道:
“陛下是天子,手眼通天,威风得很。但这不妨碍臣妾想疼一疼您,这是臣妾自个儿的事儿,陛下不许笑话。”
陆观廷垂下眼帘,没言语,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唇角珍重地亲了亲。
方妙意靠在皇帝结实的胸膛上,又漫无边际地琢磨起来,怪不得父子俩能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成日里互相膈应,却谁也没下死手弄死谁。
许贵妃视作眼珠子似的老五,哪怕再受宠,身上流的也是苏家的血,跟陆家压根儿就没半个铜板的关系,更甭提什么名正言顺抢皇位了。
真要把皇帝逼急了,皇帝大可破罐子破摔,把这混淆皇室血脉的丑事抖搂给天下人。到时候,他们便是连如今的空壳贵妃和闲散宗亲都做不成。
可对许贵妃来说呢,道理也是一样的。倘若皇帝真要把他们往死路里逼,威胁到了根本,她也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反正自个儿横竖是死,再拖个皇帝下水,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也不算亏。
但仔细盘算下来,还是皇帝略占了点儿上风,毕竟他是公主的儿子呢。
想到这儿,方妙意扯动嘴唇,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陛下,”她伸指扒着皇帝衣襟,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您为什么要把这等要命的事儿,全都告诉臣妾呢?您就不怕臣妾说出去么?”
他们君臣父子利益相关,互相捏着七寸,才能彼此牵制。
可她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棋局里,确确实实只能算个局外人哪。让她知道这个把柄,对皇帝来说,不该是百害而无一利吗?
第82章
陆观廷微微垂下首,拿自个儿温热额间抵住方妙意的,鼻息相闻,近得能瞧清她睫毛轻颤的影儿。
“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了,不愿意辜负朕?”
皇帝嗓音压得极低,带出几分缱绻的哑意,像是故意贴着她心缝儿撩拨。
方妙意腰间陡然一酥,原本心头沉甸甸的,像一团猫儿抓过的乱麻,这会儿叫皇帝轻松随意的一句话,就给稳稳当当地托住了。
君王生性多疑,对枕畔人亦是严防死守,偏他肯把软肋托付于她。这份信赖,犹如久旱后的甘霖,无声无息地抚平她隐隐的恓惶。
她心头漫上甜蜜,便忍不住弯起唇角,循着那股子清淡好闻的香味儿,又往皇帝怀里拱了拱。
“陛下圣明一世,怎么这会儿倒成了个实心眼子?臣妾说什么,您就真信什么呀?”
她半闭着眼,在他怀里唧唧哝哝地撒娇,像只日头底下打滚的猫儿。
陆观廷极好听地轻“嗯”一声,又凑到她耳边,嗓音磁沉得勾人:
“妙妙说,朕就信。”
他把手搭过去,扶住她后腰缓缓摩挲:
“如今,朕的命根子可都攥在你手里了。你可得存着点儿良心,断不能背叛朕,更不兴玩弄朕的一片真情。”
方妙意叫这话羞得浑身冒汗,心里暗啐: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天底下哪有宠妃玩弄皇帝的理儿?简直是倒反天罡。
再者秘密就说秘密,平白无故扯什么“命根子”?她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是在借机戏弄自个儿。偏生她又没凭没据,贸然质问,反倒叫人拿捏住话柄,只能憋得脸蛋儿通红。
“妙妙,你脸红什么?”
皇帝低低发问,温热呼吸直往她耳朵眼儿里钻。他这一侧身动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燕居袍子便顺势散开大半片襟口。
烛影摇红间,里头壁垒分明的精壮胸膛赫然入目,连着隐入腰下的紧实肌理,透着股子贲张的野性。
方妙意只觉得周身水气都要被他蒸腾干净了,心道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就拿这副好皮囊来色诱她!
“陛下怎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嘴里都在胡诌些什么……”
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推皇帝胸膛,又羞恼地直埋怨:
“什么命不命根子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到底没法儿往下接,她索性把锦被往上一扯,把半张脸都藏起来,只露了双水濛濛的杏眼在外头。
陆观廷隔了一息的工夫,才从喉咙里闷闷滚出几声笑,像是恍然开悟。
他单臂撑起身子,探进被窝里摸摸索索,不多时便捉住了她那只躲闪不及的柔荑。
紧接着反手往身前一带,故意烫了她一下。
“这回倒真是……”
皇帝俯下身,轻轻叼住她耳尖儿,呵气道:
“甭管是哪个命根子,都在你手里了,嗯?”
方妙意被烫得一哆嗦,当真握也不是,扔也不是,掌心里沁出汗来,湿糊糊的。她实在没法子,只好闭着眼,又羞答答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将那惹祸的烫手山芋给囫囵托住。
平素在榻间,皇帝闲不住,最爱变着法儿地探索她的隐秘。但她是个光图享受的,从来不爱去摸索皇帝。
直到这会儿,她还觉着那物事儿委实神奇,像个藏了火的大怪物。不知哪下子弄不对劲儿,立时就要抖起威风。
窗外有月光淌进来,将夜色熬得漫长。
“唧唧吱!唧唧吱!”
纱屉子底下藏着几只蛐蛐儿,正紧着嚷嚷个痛快。
许是它们也能参透天机,知晓待到上秋天气凉透,自个儿的命数就要到头。
这会儿索性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跟回光返照似的,没完没了地振翅叫唤。
方妙意耳听得夏虫们吵闹,自个儿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要告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也不知是累得还是臊得。
她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怎么就没狠下心,把这作怪的物件儿给甩出去?
不好顽,当真一点儿也不好顽!都是白忙活。
陆观廷凤目半眯着,瞧她那副力不从心的娇样儿,直笑话道:
“只知道吃白食儿,受用的时候挺欢,要出力了就叫苦连天。瞧瞧这天底下,还有哪个能比你更好吃懒做?”
方妙意才不管皇帝在数落自个儿什么,权当是过耳微风。被絮叨烦了,便在心里忿忿暗骂:谁能跟他比呀?天天龙马精神的,也不知哪儿来那么旺的火气。
她闷在被窝里喘不过气儿,眼珠一转,便理直气壮地撂挑子:
“不成了,要憋坏了……”
“恶人先告状。”陆观廷不畅兴地闷哼两声,却还是依言松开她。
玉白纱衣早不知褪到何处,丁香绸料也蹭开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她翻过面儿去,半卧在牙席上。红绸带子被皇帝解了拿去顽,青丝便散开来,有几缕湿乎乎地贴在肩头,又顺着颈子蜿蜒向下,没入玉笋春藕。
见她在席褥上娇慵横陈,腰身细瘦伶纤,偏生胯骨处又生得极柔婉,勾勒出一段玲珑起伏,皇帝的凤眸不自觉暗下去,慢吞吞地从背后贴近过来。
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方妙意没动静,皇帝喜上心头,这才抬手虚拢着她,窸窸窣窣地磨蹭亲昵。
月沉天际,暗香浮动。窗下的蛐蛐儿还在恣意鼓噪,一声叠一声,不知疲倦地吟诵夏夜的尾巴。
帐子里却静下来。只余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深一浅,缠缠绕绕地搅在一处。他身上的沉水香早散了,如今全是她的味道。温软清甜,像雨后新开的栀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低笑一声,把鼻尖儿埋进她身前,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大啊小啊的,她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只娇哝着催他快睡。
皇帝轻“嗯”了声答应,却没闭眼,只悄悄低头吻她发心。
蛐蛐儿又叫了一嗓子,高亢嘹亮,像是要把逃走的月亮喊回来-
出了伏月,日头便不如先前那般毒辣。晌午左右虽还是照样儿热燥,可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哨音,总得翻出件夹绸小袄来披着。
金风一刮,秋高气爽,原是挽弓行狝的好时候。
若是依着往年老例儿,皇帝在园子里避完暑,便该顺着官道继续北上出关,浩浩荡荡往东山围场去,耀一耀天家武威。
可眼下这形势,陆观廷绝不肯轻易离开京师重地,便只道初秋霖雨繁盛,北行泥泞难走,暂罢东山行围。
常言道,爹娘跟儿女是远香近臭,天家父子也是寻常人,自逃不开这个理儿。
何况皇帝跟太上皇隔三差五见一回,都未必有多亲香。长年累月杵在一个园子里,磨牙拌嘴的事儿更多,早晚又要搓火生祸。
既如此,陆观廷也不愿干耗到八月中秋,叫司天监挑了个黄道吉日,便吩咐起銮回宫。
大伙儿出宫避暑时,那是拔着脖子盼,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如今要往回折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难免丧气。
主子们倒还无妨,横竖乘的是宝马香车,住的是行宫驿馆,不显多熬煎。
底下宫人们可就苦了,除了主子身边的得用侍女,余下多半都得靠两条腿儿随行。心里头不乐意回那四方见天的金丝笼,步子就迈得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竟比来时多耗了两日,才堪堪瞧见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刚一回到宫中,又是好一番折腾收拾。坤宁宫里乱哄哄地搬箱笼、归物件,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巧云腾出手来,搀了一把在廊下干呕的玲夏,宽慰道:
“玲夏姐姐,您先回屋里歪一歪罢,主子跟前有我和巧月。瞧您这一路上吐得翻江倒海,脸都黄了,还没缓过劲儿呢?”
巧月正捧着妆奁盒子,闻言也连声帮腔:“可不是?玲夏姐姐指定是这大半个月连轴转,累狠了。”
“往常在马车上伺候娘娘,也没见您这么不经晃悠。这会儿吐得脸都没血色了,定是头昏脑涨得紧,赶快回去歇歇。”
玲夏拿帕子掖了掖唇角,清楚自己并非全是因为车马颠簸,心里揣着事儿,便也不敢托大,勉强挤出笑容谢过这姐俩,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下房。
阖上门扇,将外头的喧闹隔绝开来,玲夏这才长舒一口气。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挨着炕沿儿坐下,做贼似的哆嗦着手,悄悄儿解开腰间束带。
指尖贴上小腹,细细一摸,竟觉着比在行宫那阵儿还微微凸出些许。
回程这段路上,她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沾什么油水,断不是吃丰腴了。
再算算日子,癸水已是数月未至。
玲夏咬着指甲,心头猛地一跳,这十有八九,是真的结下珠胎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非但不惧,反倒极其高兴,面上都激起一层红艳艳的喜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襟儿拢好,在狭窄屋地里转起圈来,兜不住地春情翻涌。
她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把这喜信儿透给荣葆,他指不定得乐成什么疯样儿呢。
正畅想得入神,门板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叩,顿了片刻,才又补上略重的一声儿,正是两人早先对好的暗号。
玲夏眼睛一亮,赶忙踮着脚尖扑过去,利落拨开门闩,将荣葆拉进来。
荣葆一闪身进到屋里,摘了头顶纱帽,又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我的好姑奶奶,怎么又火急火燎地递信儿叫我来?”
他压着嗓子,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外头可还有一山高的琐碎差事,等着我去料理呢。”
玲夏见他这般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儿,只抿嘴一笑,转身从炕几上倒了杯茶水。
眼瞅着荣葆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把热汗逼下去些,她这才挨近前,忽然捉住他手腕子。
荣葆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手掌便被玲夏直直按在她肚皮上。
“你摸摸,我身子……不大对劲儿,像是有了。”玲夏羞赧地垂下眼睫,又将近来的诸般异样,同他仔细地说了一通。
她红着脸,只等身边的男人欢天喜地地抱起她来转圈。
可等了半晌,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压根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玲夏只当乐傻了眼,便悄悄抬起眼眸去瞧他。
谁知这一瞧,竟对上一张凝重至极的脸孔,荣葆额头上的汗珠子,竟比方才落得还要急。
“你不高兴吗?”
玲夏的一颗心瞬间像是掉进冰窟窿,掌心陡然发凉,怯生生地摇了摇他袖子。
荣葆猛地把手从她腹前收回来,死死攥紧拳头,连带着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怒火,死盯着她问:
“那回完事后……你没吃药吗?”
玲夏叫他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心虚地咬住唇瓣,到底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其辞地找补:
“我是吃了的,但兴许是那药不顶用。”
她又急忙攀上他胳膊,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一幅好光景:“不管怎么说,咱们有孩子了!等过几日,我便求皇后娘娘发个恩典,放我出宫去。”
“到时候,我就住进你在外头置办的宅院里。”
“等你每日下值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守在一处,热炕头热饭食的,不好么?”
玲夏满脸都写着对将来的憧憬,两片嘴皮子滔滔不绝,荣葆却是越听,脚底板越往上冒寒气。
她想得倒是轻巧!
他荣葆是个什么身份?那可是坤宁宫的首领大太监,有多少乌眼鸡在暗处盯着他!
把玲夏弄出去生孩子,万一被人察觉,万一追查起来……荣葆只觉腹下剧烈幻痛,脖颈子也凉飕飕的。
“之前在园子里的时候,你为何不说?”他喘着气问。
玲夏话音一顿,嗫嚅道:“我那时候还不确定……再说回京还有这么长一段路要走,我怕这孩子没福气,半道上就掉了,不想叫你空欢喜,这才没告诉你。”
荣葆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若是真能跌没了,那才是老天爷开恩,祖宗保佑!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屋里焦急转圈儿。在宫里灌红花打胎,那动静太惹眼,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找个冤大头栽赃赖账?可这深宫内苑里除了皇帝,剩下的都是不带把儿的太监。
想把这屎盆子往万岁爷脑袋上扣,简直难如登天。倘若她在园子里早早透个底,他拼着这条贱命去钻营筹谋,说不定还真能寻个乱子,把这孽种赖到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头上去。
如今可好,都挪回这密不透风的皇城根底下了,又叫他怎么办?!
玲夏越瞧越不对劲儿,泪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顺着下巴颏儿砸在裙面上。她揉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地问:
“荣葆,你不想要我们娘儿俩了,是不是?”
荣葆闻言,赶忙顿住脚步,使劲掐了一把大腿肉,强逼着自己在这节骨眼上镇定下来。
千万不能乱说话,刺激了这个死心眼的蠢女人。
万一她想不开,跑到主子跟前哭天抢地地抖搂出真相,大伙儿全得结伴下油锅。
对,得先拿软话糊弄住她,稳住阵脚。
只要熬过这一阵儿,他总能咂摸出个妥当对策来。
荣葆沉下心,慢慢走回玲夏跟前,勉强扯开一个笑,难看得要命。
“你先别跟娘娘说,”他放柔嗓音,低声哄道,“这事儿我再合计合计,寻个稳妥法子,保准儿能把你们娘儿俩平平安安地挪出宫去。”
“乖,甭急,你只管踏踏实实地信我。”
玲夏闻言,这才止住抽噎,胡乱拿手背抹了把眼泪。
她默然半晌,最后还是抿着苍白的唇,顺从点头。随即身子一软,死心塌地靠进荣葆怀里-
方妙意这趟归来,头一桩事竟不是去瞧她新得的安乐窝。
脚尖儿刚点上四九城的实地,她连头面都顾不上掠一掠,便拽着皇帝衣袖往外蹽。
陆观廷见她眼目澄亮的模样,倒也不扫兴去打听,只由着她领路,溜溜达达地往南边走。
暮色四合,宫墙的红在残阳下显出几分苍凉的厚重。待虎踞龙盘的门楼子影影绰绰露出个尖儿,陆观廷凤眸微眯,忽然反手一抄,将直蹦跶的方妙意给拽回身边。
“你想出宫去顽?”皇帝扬眉问道。
方妙意立马摇头,又俏皮眨眼道:“臣妾就是想去正阳门外,办件小事儿,一眨眼的功夫就回来。”
说罢,她也不等皇帝发话,扯着他的手便要往那逼仄的掖门侧洞里钻。
陆观廷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朕就杵在你跟前,大内皇城哪处去不得,偏要鬼鬼祟祟地钻偏门?”
方妙意怯生生地问:“这……这正大门也能随便走?当真不会坏了规矩么?”
“这有什么的。”
陆观廷不以为意,随即下颌微抬,给宝瑞使了个眼色。
宝瑞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见状赶忙甩着拂尘,一路小跑上前。他吊着尖嗓门儿,便冲那几个正嘿咻嘿咻推着千斤大红门的禁军侍卫吆喝开了:
“都停手,停手!没瞧见万岁爷在此?”
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听见动静,赶忙撑着手里寒光闪闪的长戟,单膝砸在青砖地上:
“给万岁爷请安!”
甲胄碰撞间发出一阵闷响,唬得周遭连个喘气的声儿都不敢有。
陆观廷握着方妙意的手,大喇喇地从正阳门中间的御道上跨出去。
“欸……陛下,您甭走那么远呀。就在这儿,这就成!”
见皇帝昂首阔步地往前迈,方妙意赶忙使力扯住他。
两人脚步一顿,刚好停在那扇半阖的朱漆九横九纵大门前。
方妙意踮起脚尖,眯缝着眼在那一排排海碗大小的漆金门钉上踅摸半晌,终是挑中了最顺眼、被蹭得最锃亮的一颗。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冰凉圆润的门钉上虔诚地摩挲两下。
陆观廷瞧得稀罕,不禁问道:“你大老远拉着朕跑过来,就是为了摸这破铜烂铁?”
方妙意转过头,脸颊被晚霞映出两团娇艳的酡红,笑盈盈地解释道:“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懂姑娘们的期盼?京里的老辈人都说,妇人只要摸了这正阳门上的门钉儿,便能祈求上天恩赐,早早添丁进口。”
陆观廷原还当她是在寻什么乐子,没成想竟是为着这么个求神问鬼的名头。
他忍不住笑道:“平素叫你多读几页正经书你不肯,竟搞这些迷信勾当。”
方妙意不服气地哼哼两声,不依不饶:“陛下快别乱说,这法子在民间不知多灵验。您也别光顾着说风凉话,快伸出手来,跟臣妾一块儿摸摸。”
皇帝眉毛瞬间挑得老高,反问道:“这摸钉求子的事儿,不是你们妇人的营生么?”
方妙意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眼珠子转了几转,便开始哼哼唧唧地耍起赖来:
“哎呀,陛下您就委屈一回,伸手摸一摸嘛。”
她像块软糯粘牙的甜糕,贴着他胳膊蹭来蹭去:
“您可是真龙天子,身上阳气旺盛得很,万一您上手一摸,这门钉得了真龙赐福,反倒比臣妾摸着更顶用呢?”
听着这一通歪理邪说,陆观廷嘴里虽没好气地斥她胡闹,可手指已经探出去,覆在她刚才摸过的那枚门钉上。
方妙意见状,顿时乐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挽住皇帝臂弯。
她仰着脸,又贴近他耳畔,嘟囔起那些腻死人的甜蜜小话儿:
“陛下真好。”
“陛下最疼臣妾……”
陆观廷含笑收回手掌,金漆门钉浸在暮色中,依旧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初秋微凉的晚风兜转着吹拂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也将帝妃二人的缱绻爱语,尽数吹散在满天绚烂的晚霞里。
第83章
紫禁城里秋意渐浓,后半夜时又飘落些毛毛细雨。待到翌日天光大亮,天穹愈发蓝汪汪的,高不见顶。
皇后一路颠簸劳顿,如今初回宫中,自觉身子不甚舒坦,便暂且免了晨起请安。
方妙意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由宫女们伺候着匀面描眉。
“万岁爷上朝前嘱咐,叫您午膳早些用。”画锦压着声儿回话,“前朝事忙,今儿个兴许得晚上才能回来。”
方妙意轻轻点头,听画锦提起午膳,竟也没多大胃口似的,应当是还没缓过乏。
她从妆奁里拣选半晌,才挑中副珐琅彩护甲,戴在指上亮晃晃的,怪招眼。这水葱指甲原是在园子里新养起来的,如今正是宝贵得紧,舍不得糟蹋。
“正巧今儿得闲,走,咱们逛逛丽正宫去。”方妙意兴致勃勃地起身,顺手搭了画锦的腕子,抬步便往外走。
丽正宫不比日月同春那般曲折幽深,倒显得阔朗明媚。殿柱上漆的是和玺彩画,金碧交辉。窗子一水儿用颜色俏丽柔和的纱糊着,瞧在眼里,尽是深宫名门的贵气。
方妙意一路看下来,心里头越发敞亮,只觉这丽正宫花团锦簇的,正合她性子。可若叫皇帝瞅见,怕又要嫌弃浮艳。想起皇帝寝宫里的冷淡样儿,她不禁撇撇嘴,心里头却甜丝丝的,忍不住扬起脸蛋儿。
画锦是个腿脚勤快的,昨儿个半夜里,就已将新窝各处摸了个底儿掉,此刻正笑嘻嘻地禀道:
“娘娘有所不知,咱们丽正宫后头,竟还藏着个雅致的小花园呢,景致半点不输园子里。”
方妙意抿嘴一乐,抬手扶了扶鬓边的攒珠排簪,打趣说:
“就属你眼尖。”
“既有这等好景致,还不赶紧打起帘子,引我也瞧瞧去?”
说罢,她又转脸儿看向随侍在侧的香凝,笑道:“要说这丽正宫里的门道儿,还得是香凝最熟,待会儿少不得要劳你讲说讲说。”
香凝闻言,心头不由一紧。先前许贵妃当面说皇帝眼线众多,话里话外都在点她,着实叫她胆战心惊了好一阵子。可后来昭仪娘娘也没提起这茬儿,不知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只当贵妃在挑拨离间。
香凝收回思绪,赶忙福了福身,温声细语地回话:
“娘娘折煞奴婢了。今早奴婢也在宫里转了一遭,只觉内务府确实是花了心思重修的。同原先太上皇贵妃住着那会儿,浑然是两副模样。”
“单说后园子里新扎的秋千架,就准是万岁爷惦记您爱顽这个,特地给您新添的景儿。”
一听见“秋千架”这仨字,方妙意顿时羞赧地垂下眼帘,指尖儿抠着手里的洋绉帕子,暗自庆幸之前拦得快。
若真由着皇帝那不着四六的话,把秋千架儿支在寝殿里,往后她还见不见人了?
主仆几人说笑着,穿过透亮的抱厦,踏进后院。果真如画锦所言,一座小巧玲珑的花园,豁然撞入眼帘。
这当口正值夏秋交替,院子里的玉簪花开得如火如荼。沿阶排开一溜儿建兰与茉莉,在绿叶子间捉迷藏,攒着劲儿散出冷香。
方妙意深深吐息,顿觉灵台清明,心旷神怡,当下便提着裙摆往里头踱步。
香凝在前头轻快地引路,绕过一座太湖石,垂着五色彩穗儿的秋千架便露了面。
众人打眼一瞧,都不禁愣住。
只见那秋千架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只花猫。坐板在微风里轻轻晃悠,它倒好,猫眼眯缝着,胡须一抖一抖,还在那儿做美梦呢。
这没心没肺的憨态,逗得满院子的人都憋不住,噗嗤低笑起来。
画锦两步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小猫脑袋,含笑数落:
“好你个金珠儿,咱们娘娘还没受用呢,你倒先占了窝,当起山大王来了。”
金珠儿被笑声闹醒,老大不乐意地抻了个长长的懒腰。见众人围着,它索性跃下秋千,滋溜一下钻进花丛里,就地打起滚来。
方妙意瞧它实在可人疼,也顾不得自个儿新养的指甲,蹲身摘了珐琅套子,便赶忙去揉小猫雪软的肚腹。
金珠儿极亲人,竟主动把肚皮亮敞开,陶醉地呼噜起来。两只前爪儿还在半空中一蹬一伸的,像在揉面团子。
方妙意才蹲了小半柱香的工夫,竟没来由觉得腰身一阵酸软泛乏。
她搭着香凝递来的手起身,微微仰起脖颈,眯眼端详起头顶这棵郁郁葱葱的花树。
“瞧这叶子打了蜡一样,亮堂堂的,应是桂花树罢?”
香凝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娘娘好眼力,再挨过十来天,花苞就能全炸开了。”
“这株是内务府特地挑选的金桂,在桂花里头开得最早。”
说着,她又替方妙意解释起来:
“后院里只种金桂,不掺银桂、丹桂,皆因前院正当间栽着两株玉兰树。”
“前有玉兰,后有金桂,这在堪舆里头有个极吉利的讲究,唤作‘金玉满堂’。”
方妙意最爱听这种吉祥话儿,顿时满意点头,直笑道:
“这个好。”
金玉满眼珠子一转,也在旁边躬身凑趣:
“嗳唷!敢情这树跟奴才还是本家儿呢。”
“就为这个,奴才往后也得给它浇水捉虫,把这老树兄弟伺候好喽!”
这番插科打诨,又惹得满院子的丫头太监笑得前仰后合。
画锦笑够了,这才想起正经差事,赶紧凑到方妙意跟前禀道:
“娘娘,今儿一清早,万岁爷就差人送了筐大石榴来。听说是淮北进贡的,籽儿鲜红水灵,滋味也甜。您溜达这半晌,也该口渴了罢?奴婢去给您剥一碗来?”
方妙意在心里过了一遭,不知怎的,竟提不起多大兴致,还觉着那甜腻汁水有些倒胃口。
反倒是腮帮子里泛起一阵酸水,叫她忍不住轻轻吞咽。
“石榴齁儿甜,吃着腻嘴,还是先搁着罢。”
方妙意抿了抿唇,眼巴巴地看着画锦:
“我倒记挂起早前在园子里时,常吃的那种玫瑰香葡萄。青紫透亮,还带着点酸劲儿,倒比一味死甜的强些。”
“你且打发人去内务府问问,瞧能不能弄两串儿回来,叫我解解馋。”
“嗳,奴婢这就去。”
画锦脆生生地答应下来,寻思娘娘惦记酸甜口的,估摸是刚下马车,还没缓过难受劲儿,明儿可得请冯御医来瞧瞧。
皇后宫里的玲夏姑姑,可不就是路上颠簸得头晕,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宿雨初收,下房的窗子外,透进来一层寒沁沁的白雾。巧月已经起身去伺候皇后,巧云正缩着脖子,往身上套窄裉袄。
“玲夏姐姐,您身子好些没?”
她把紫褐色的袄子拉平展了,往斜对过儿的铺炕上搂了一眼:
“内务府新拨来的几个小丫头到了,今早得去院里教教规矩。看她们那毛手毛脚的样儿,若是没人镇着,准得闯祸。您今儿能挪动吗?若是不成,便叫我和巧月去顶一会儿罢。”
玲夏还在炕上蜷缩着,听见这话才恍然回魂。她转过苍白的脸儿,朝巧云笑道:
“可是得有劳你们姐俩儿。待会儿我跟荣公公,得去外头办趟差,不知几时能赶回来。”
“嗳,姐姐只管放心去罢,主子娘娘的事儿要紧。”
巧云麻溜儿地起身应承,多余的话一概不问。
荣葆和玲夏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今早出门,兴许是有什么秘差要办。巧云心里明镜儿似的,宫里到处是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烂在肚子里头,连放个屁都怕呲出祸。
巧云正想着,又忍不住拿手使劲儿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昨夜吃坏了什么东西,打从晨起,这五脏庙便不大得劲儿。
“昨儿那块剩下来的枣泥糕,是不是放坏了?唉,得亏姐姐您没吃,不然今早可坏事儿了……”
玲夏听着巧云絮叨,慢吞吞地起身,披起袄子趿上鞋。她心里压着事情,没心思和巧云扯闲篇儿,略应和两句,便与她在门口辞别。
跨出下房门槛儿,冷风一扑,玲夏的心口却莫名滚烫起来。
昨儿夜里,荣葆悄悄差人递信,叫她今早去筒子河边上的老地方碰头。
玲夏心想,荣葆能这么快拿定主意,定也是稀罕她肚子里这块肉,想出法子把她送出去养胎了。
晨雾还没散尽,像层薄薄的丧帛,笼在紫禁城的墙头上。玲夏一路谨慎小心,专捡着避人夹道儿往那边赶。
待寻到僻静的河沿子,便见荣葆正立在柳树根底下。
“荣葆……”
玲夏朝他轻唤一声,心中有了依傍,步子都轻快起来。
荣葆闻声转过身,臂弯里竟还抱着个灰布包袱。
“这是什么?”
玲夏绞着帕子,瞧得一头雾水。
若是有东西要交托,在坤宁宫的庑房里给不就结了,何苦大老远地跑到水边来?
荣葆没搭茬儿,只抿了抿干裂的唇,一把将玲夏扯进背风的树后。
他紧绷着腮帮子,压着嗓子急切交代:“这里头有我这几年攒下的银票,昨儿新置办的换洗衣裳,还有些干净布绢。”
“你把这些贴身收妥帖了,等会儿我就亲自送你,从顺贞门旁边的角门出宫去。”
“城南那家回春堂,你知道在哪儿罢?”
荣葆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着说:“我都同他家的胡大夫说好了,你去那儿只管提我的名儿,胡大夫自会替你把这胎料理干净。”
“你就在花马胡同里,赁个小院先养着。等身子骨养利索了,再回宫当差,主子娘娘那边,自有我替你圆过去。”
玲夏越听越糊涂,等听到后头,眼眶里顿时漫起惶恐的泪水:
“什么叫料理干净?我又要在外头养什么?养多久?”
荣葆深吸了一口料峭冷气,闭了闭眼,狠着心肠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这孩子咱们万万留不得,你听话,出去……出去把这胎打了罢。”
玲夏的双腿陡然一软,望着荣葆的面庞,泪落如雨。
荣葆偏过头去,死死盯着河面,压根儿不敢看她那双哀凄的眼。
倒不是对亲生骨肉舍不得,他一个“太监”,要什么孩子?他只是怕玲夏那股子死拧的轴劲儿,又要发作起来。
果然,玲夏浑身发抖,忽然就将那灰布包袱掼回荣葆怀里:
“不去……我不去!这孩子我要留着,你为什么——”
“你听话!”荣葆压低声音,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这孽种咱们要不得。咱俩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这孩子要是被人知道,你说咱俩是什么下场?!”
“我不!这是你的后哇!荣葆……”玲夏哀求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荣葆只是急赤白脸地扔了包袱,五指死死箍住她的细胳膊,不管不顾地就要把人往角门外拖拽。
他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今儿就是绑,也得把这娘们儿丢出红墙去。
宫女没有内管领的腰牌,插翅也飞不进宫里来。在外头走投无路了,她自个儿就会想通的。
可玲夏却被这绝情的举动给逼疯了,像头护崽的母狼般剧烈挣扎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嘶鸣叫喊:“你放开我!荣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叫我在外头把孩子打了,然后你继续在宫里头,好好儿当你的荣爷,是吗?啊?你从来就没想过咱们——”
“别嚷了!”
荣葆骇得魂飞魄散,虽说这地界儿荒僻,他也提前塞银子打点过守门太监,可终究是在大内皇宫,万一招来个闲人便全完了。
他赶忙扑上前,粗厚手掌死死捂住玲夏口鼻。
两人抵死扭结间,包袱跌进泥潭里散了黄儿。
玲夏拼着通身的气力扭开头,披头散发地瞪着他:
“荣葆!你休想把自个儿摘干净!”
“你个没割净子孙根的假黄门!你今儿敢动我的骨肉,明日我拼着千刀万剐的罪名,也要到万岁爷跟前,撕掳开你这身欺君罔上的狗皮!”
这通恶毒的咒骂,瞬间钉进荣葆死穴。
荣葆瞪大双眼,一股狰狞戾气忽然冲破樊笼。他猛地扬起双臂,将玲夏往筒子河里狠命一掼。
只要这娘们儿闭上嘴,就再无人能威胁他!
玲夏没防备,顿时被推得脚下趔趄,“哗啦”一声,直挺挺地倒栽进河水里。
见玲夏没进水中,荣葆浑身陡震,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捞她。
手指几乎碰到她散开的发丝,可就在那一瞬,他又滞在原地。
晨光微冷,照在他颤抖的双手上。
救了她,这肚子依旧是个祸害。救了她,这秘密一辈子攥在她手里,只要她哪天不顺心,自个儿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心缝儿,荣葆钉住了脚,就这么一呼一吸的迟疑间,湍急的秋水已没顶而过,玲夏被呛得连连灌进几大口浑浊泥水。
她在水波里凄厉地扑腾着,双臂拼命挥舞,却随着暗流被越卷越远。
荣葆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玲夏的发顶没入河水,再也没能浮上来。
他浑身抖如筛糠,心里先是排山倒海的恐惧,可紧接着,竟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癫狂暗喜。
他亲手溺死了玲夏,连带着那个尚未成形的孽种。
死了好,死了干净。
死了,就再无人知晓他胯。下藏着龌龊,也再没有冤家孽种来讨债,他还是皇后跟前最得脸的荣爷爷。他这辈子受够了苦,好不容易爬到这份儿上,谁也不能挡他的路,亲儿子也不行!
荣葆抖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将吃人的筒子河远远抛在脑后-
坤宁宫里,巧云捂着绞痛难当的肚子,一路急火火地往屋里赶。
果然是昨晚贪的那口枣泥糕,叫她吃坏了肠胃。早起分明已在净房里解过一回手,这会子竟又跟锥子扎似的疼了起来。
偏生身上带的草纸也用得精光,她只好将小丫头们都托付给妹妹巧月,自个儿跑回下房来取纸。
巧云刚跨到门前,就被里头传来的细碎翻找声骇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兴许是玲夏姐姐和荣公公办完了差事,这会子折返回来歇脚呢。
巧云松了口气,脸上重又浮起笑容,毫无防备地推开门板。
“玲夏姐……”
唤人的尾音还黏在唇齿间,巧云的步子却陡然僵在当场。
屋里的人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竟是满头大汗的荣葆。
他手里正捏着刚从玲夏柜里翻腾出来的绣花帕子和书信,显然是打算投火销毁。
巧云狐疑地蹙起两道秀眉,目光顺着他抖动的胳膊往下落,正瞧见那些扎眼的姑娘物件儿。
“荣公公?”巧云诧异地问道,“玲夏姐姐不是跟您一块儿出去办差了么?怎的就您自个儿回来,她人呢……”
荣葆听得此言,眼神顿时一厉,捏着信笺的手掌倏然攥成铁拳。
巧云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荣葆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可怕。像是面皮后头藏着什么,正慢慢渗出来。
一股凉气从巧云的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激得她浑身发抖,毛骨悚然。
她禁不住朝后退去,慌乱地扭转身子,便想夺门而逃。
但荣葆早已落定狠心,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捂住巧云即将脱口的惊叫。
他空出一只手来,在临近的小桌案上疯狂摸索,只听得“当啷”一声冷脆轻响。
他手指缝儿里满是冷汗,握住了一柄用来裁衣裳的长剪子。
巧云惊恐得直抖,瞪大的双眼里,陡然闪过一道寒芒。
“唔……”
第84章
“喀嚓。喀嚓。”
明间里,皇后捏着把錾花银剪子,正凝神打理身前的白宝珠茶花。
茶花重瓣叠蕊,开得极盛,插在青玉瓶里,如堆雪抟霜。
“皇后娘娘,奴才有罪!”
荣葆跪在金砖地上,骇得满头油汗,牙关不住磕碰:
“奴才……奴才把玲夏推入筒子河里,溺死了!”
皇后手腕一哆嗦,银剪子登时偏了寸许,残叶没剪着,反将那朵雪白茶花齐蒂铰断。
碗口大的茶花扑簌簌滚落,沾了尘土,香消玉殒。
“你说什么?!”
皇后眼珠子错愕瞪圆,猛地转过身来,尖利地叫破了声儿。
荣葆伏在地上,急惶惶地磕头,将自个儿与玲夏之间的隐秘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不等皇后反应,他又连忙说:
“娘娘,一旦内务府派人捞起玲夏的尸首,查出她肚子里揣着孽种,咱们坤宁宫就全完了啊!”
“还有、还有巧云……”荣葆狠狠吞了口唾沫,眼底闪过癫狂的狠绝,“巧云回下房撞破了奴才搜摸玲夏的箱笼,奴才没法子,刚拿长剪子把她捅了,卷起来塞在立柜里头藏着。”
“她那孪生妹子巧月,虽叫奴才打发去了内务府,可等她稍晚些回来,定能撞破!奴才一个人兜揽不住了,求主子娘娘救命,救命哪!”
“咚咚咚”的磕头声砸在地砖上,皇后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双腿犹如抽了筋般酸软,接连后退两三步,颓然栽进那张攒海棠花罩榻里。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压根儿听不清荣葆后头扯的杂碎。
什么叫玲夏有身子了?
孽种的父亲……居然还是荣葆?!
盯着荣葆那张白净面皮,皇后只觉一股恶寒油然而生。
平日里俯首帖耳、温顺得像条狗的阉竖,竟是个带把儿的真汉子!
一思及这狗奴才日日贴身伺候,用那双温热的手摆弄她发丝、触碰她衣裳,皇后便觉汗毛倒竖,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作呕的酸水直涌上喉头。
像是自个儿摆在台案上的白瓷菩萨,敲碎了才发现里头藏着团烂肉。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狗奴才!你竟敢……你竟敢欺瞒本宫?!”
“来人!”
皇后气得嘴唇泛青,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再挫骨扬灰。
“娘娘息怒!请听奴才一言!”
荣葆赶忙膝行上前,死死扒住榻沿。他涕泪横流,仰着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哀嚎:
“玲夏那蹄子疯了,她非要把野种生下来!可奴才想着不能一错再错了,今早便把她诳去河边,想劝她吃副药落胎,出宫去掩人耳目。”
“谁知她竟浑不顾娘娘清誉,死活不肯,还当场撒起癔症,嚷嚷着要闹大!奴才生怕这秽事捅出去,平白玷污娘娘名声,这才一时失手,将她搡入河中哇!奴才都是为娘娘着想!”
皇后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的朱唇半晌合不拢。
仿佛过了千秋万载,她才在一片混沌中,嚼碎了荣葆话里的深意。
清誉,名声。
这四个字像一副重枷,死死锁住她脖颈。
荣葆是个真男人,在坤宁宫里伏低做小这么些年,谁能信她这个中宫娘娘毫无察觉?
堂堂皇后的寝宫里,竟藏着个假太监,还跟大宫女暗通款曲,弄出了珠胎暗结的丑事。
那她呢?她说自个儿是干净的,有人信吗?
这事儿一旦走漏风声,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宫里从来不讲什么清白道理,只讲一层虚荣体面。体面破了,就什么都完了。
皇后脱力地闭起双眼,心底深处,却有另一股更为怨毒的酸楚蔓延开来。
她嫁给皇帝多少年了?
自潜邸到大内,万岁爷踏进她门槛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回不是公事公办地用膳,便是客气疏离地说话,时辰一到便起驾,从不多留片刻。她嫁进来五六年了,却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可玲夏呢?在她这个皇后主子孤枕难眠的时候,那贱婢反倒在下房里跟个假太监颠鸾倒凤,如胶似漆,甚至还怀上骨肉!
这念头像根毛刺,狠狠攮进皇后心窝子里,不见血,却疼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背叛……他们全都在背叛她!全都在看她的笑话!
见皇后神色变幻,荣葆知她听进去了,又赶紧趁热打铁地磕头:
“娘娘,这几日秋阳尚骄,日头一晒,水底下的尸首用不了两日就会泡胀发臭,浮出河面。”
“到时候定会惊动六宫,娘娘贵为中宫之主,若被查出身边宫女太监有这等龌龊事,那便是万劫不复啊!”
皇后咬紧牙关,长指甲死死抠住桌角,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玲夏死了,巧云也死了。
她手底下能使唤的人本就没剩几个,眼前这满身腥气的狗东西,还真不能立刻打死。
“说罢。”皇后挑起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既然把天捅出个窟窿,想必肚子里已憋着缝补的主意了,眼下有何打算?”
见主子娘娘松口,荣葆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腰,眼中重新聚拢起精光:
“奴才斗胆,有一条瞒天过海的妙计,只不过……得借郑嫔父亲的路子使一使。”
皇后眉心微跳,目光如刀子般甩过去:
“郑嫔?”
“正是。”
荣葆压低声音,一点点解释道:
“娘娘还记得么?郑嫔的父亲乃是工部尚书。如今刚入秋,每年这时候,御河本就要防汛清淤。”
“娘娘只需透个话,叫郑大人趁机进言,只说御河水位不稳,筒子河那一段需得即刻围堰抽水,封起来修缮个三五日。”
“趁着拿芦席围挡的当口儿,咱们悄悄把尸首捞上来,趁黑拉到外头填埋。等河道重新开水,就什么都干净了。”
“至于玲夏,就说是您瞧她年岁渐长,慈心大发放她出宫嫁人,凭谁也翻不出这桩事来!”
皇后闭了闭眼,冷笑一声:“你当郑嫔是蒙昧蠢妇?这么大个把柄落她手里,她不扭头就咬死本宫?”
荣葆见有机会,顿时低声劝道:“娘娘糊涂!您何必跟郑嫔主子交底?您只需同她说,是玲夏那小蹄子不检点,在园中怀了侍卫的野种,这才畏罪投河。”
“宫女与侍卫通/奸虽也是丑事,但在宫中算不得多稀罕。就算闹大了,您顶多就是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不痛不痒。郑主儿如今丢了妃位,风光不在,只能依附娘娘过活。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儿,不知死活地出卖您!”
见皇后仍旧不语,荣葆又急急补充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郑嫔生了异心,不是还有春萝那丫头吗?”
“她的心腹宫女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她就是如来佛掌心里的猴儿,翻不出娘娘的五指山去。”
皇后僵直地坐在榻上,初闻此事时的震惊与暴怒,以及被身边人背叛的恶心和耻辱,正一点点从心头褪去。
她脸色灰败,忽然觉得乏了,乏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尊贵无匹的中宫宝座下,早已爬满蛆虫。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罢了。”
皇后声音平静得过分,叫人毛骨悚然。
她慢慢拾起脚,踩上那朵被剪断的白宝珠茶花。鞋尖重重一用力,洁白花瓣瞬间被揉成一团黄褐色的烂泥。
“传郑嫔来见本宫。”-
丽正宫里,秋阳透过茜纱屉子斜打进来,在金砖地上晕开一汪亮堂。
光影溜达到皇帝身上,细碎的金齑子在石青缉米珠龙袍上蹦跳,一闪一闪地折晃出贵不可言的灿光。
皇帝回京这几日,外朝那些个黏牙乱账总算煞了尾,前头见过几班军机重臣,眼下总算能偷得半日闲。
御案上还余着几摞折子,他原该在乾元宫西暖阁里批阅的,奈何方妙意只贪恋丽正宫里新置办的艳丽锦褥、软滑香衾,怎么也不肯挪窝。
陆观廷便也由着她那娇性儿,将折子尽数搬来,权当是来这小窝里陪她消遣。
“万岁爷、昭仪娘娘。”
殿门外打起秋香帘子,宝瑞哈着腰,手里稳稳当当托着个青釉高足盘,溜边儿进来请安。
盘子里尖溜溜地堆着一摞黄澄蜜桔,皮薄油亮,个顶个儿的圆润喜人。
陆观廷正坐在炕桌边上,捏着青玉笔管舔墨。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拿笔杆子往后头一指,示意宝瑞把鲜果子端给方妙意。
方妙意此刻也脱了缀珠绣鞋,在炕上盘腿儿坐着。
她手里正捧着本《忘忧清乐集》,貌似一副潜心钻研棋道的文雅模样。
可方才陆观廷趁着蘸墨的当口,拿眼角一睨,早瞧见里头另夹了本书。瞧着像是《梦游名山记》,上头全是些才子遇仙、游山玩水的野狐禅。
陆观廷思及此,不由轻轻勾唇,只觉她这般装模作样,也实在娇憨可爱。
见着黄灿灿的桔子,方妙意不禁眼前发亮,伸手就把果盘搂了过来。
她一边低头拣选,一边对宝瑞吩咐道:“这桔子瞧着倒好,回头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多送几篓子。”
宝瑞立马笑眯眯地应承:“娘娘放心,顶好的都给您留着呢。”
有了新鲜玩意儿,方妙意立马就将游记撇去一旁,连书角忘折了也全不在意,一门心思对付起手里的黄皮桔子。
好在她这人吃归吃,心眼儿却没全糊死,还晓得眉高眼低,懂得先剥一瓣孝敬孝敬皇帝。
陆观廷正伏案批红,忽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紧接着,一双柔荑便探过肩膀,将桔瓣递到他唇边。
陆观廷垂眼一瞧,只见桔瓣上的白络子,都叫她剔得干干净净。他心头熨帖,微微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瓣桔子含入口中。
桔肉凉津津的,皇帝咂摸出滋味儿,正欲回头夸她两句知冷知热,谁知眼风一溜,偏叫他瞥见金珠儿蹲在炕上,正撅着毛腚,好奇地嗅着一小瓣桔子。
陆观廷的唇角瞬间落下来,一口桔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明昭仪!”
他忽然搁下朱笔,气得不轻:
“你拿喂过猫的手,转头就来喂朕?”
方妙意心虚地缩了缩手指,赶忙跟黏人条糕似的,伏在皇帝宽阔的背上。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又生上气了?”
她半边身子挂在皇帝肩头,娇哝道:“您瞧瞧臣妾这手,方才特意拿胰子净过了的,更何况给金珠儿顽的东西,都是拿帕子垫着丢过去的,哪里就沾染了它!”
皇帝不悦地冷哼一声,撇过脸去:“边儿去,接着跟你的猫顽去罢。”
方妙意讪讪一笑,死皮赖脸地趴在皇帝身上,又偏着脑袋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嘬了一口,算是赔罪。
回过头,她又隔着帕子,戳了戳金珠儿的小脑门,气鼓鼓地瞪它。
不是打过商量,躲在小杌子后头顽完再出来么?怎么偏这时候露馅儿,又叫皇帝瞧见!
教训完花猫,方妙意把它面前的桔子肉拎走,又自己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却砸吧出几分寡淡来。
这南边儿贡上来的果子,光顾着弄得蜜甜,少了那么点抓人的酸劲儿。
她吃了两瓣,便兴致缺缺地撇回高足盘里,又拿帕子揩了指尖。
陆观廷重拾朱笔,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章。
批着批着,他忽觉背后静得有些蹊跷,半晌没个动静。刚欲悄悄偏头去瞧她在作什么妖,后背上突然一沉,抵过来个小脑袋瓜子。
陆观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后背肌肉都僵了一瞬。
他动作轻柔,缓缓转过身,将那快要滑下去的姑娘捞进怀里,让她躺在自个儿腿上。
瞧见她粉面含春的模样儿,皇帝心下蓦地软塌一片。
顺手从里侧勾来一条百子千孙纹的薄绒小毯,他仔细地替她搭在腹间,心里直觉得好笑。
不过捧书看了两页,竟就能迷糊过去。这若是自家闺女,他一准儿要训她不学无术——
不学无术也惹人爱。
方妙意原本睡得不怎么踏实,此刻枕在皇帝温热结实的腿面上,顿觉舒坦无比。
她不自觉地轻哼一声,身子往他袍服上蹭了蹭,手臂还跟藤蔓似的,自觉抱住皇帝精瘦的腰身。
陆观廷垂眸瞧着,单手将她往怀里搂住,又在背上极有韵律地轻拍哄睡,另一只手则利落地翻开折子。
也不知睡了多久,方妙意仿佛听见自鸣钟叮叮咚咚地响,这才从黑甜乡里悠然转醒。
她睡得迷瞪,一抬眸,恰好对上皇帝那双含笑的瑞凤眼。
“这一觉睡得可沉,怎么越发懒洋洋的了?”陆观廷低笑打趣。
方妙意浑不在意皇帝的揶揄,掩嘴打了个呵欠,便又继续往他怀里拱。
“陛下学问好,难道没听过‘春困秋乏夏打盹’?臣妾这叫顺应天时,是顶正经的事儿。”
第85章
“肠痈?”
坤宁宫廊檐下,巧月脸上满是惊恐,死死攥着荣葆袖口,嗓音颤得变了调:
“荣公公,您莫要诓我。姐姐早起还跟我说话儿,说是昨儿贪嘴吃坏了东西,有些肚子疼。怎么一转脸的工夫,就成了要命的肠痈?”
巧月自打晌午去了一趟内务府,心口就突突直跳,总觉着要生变故。
等下半晌急匆匆赶回下房,果真就寻不见巧云的人影儿了。
且那冷炕头上,还捂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腥咸气味儿。寻到廊下拽住荣葆一问,这才得知是姐姐害了急症,人已经被草席子一裹,抬去羊房夹道了。
荣葆打眼一瞧,这丫头和她那死鬼姐姐巧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脸。尤其是那双招子,瞪圆了瞧人时,直叫他后脊梁骨冒凉气,手心里黏腻腻的全是虚汗。
他心虚地撇开眼,勉强拿捏起平日里那副不阴不阳的公鸭嗓,叹气道:“巧月姑娘,咱家知道您这心里急跟火上房似的,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搓了搓手,煞有介事地编排道:“您前脚刚去内务府支应,巧云姑娘后脚就发起病来,在铺板上疼得直打滚,牙关都咬出了血。咱家瞧着也是急哇,赶紧打发人去太医署,请个吏目来瞧。”
“人家号了脉,铁口直断就是肠痈。那可是火烧眉毛的急症!若不赶紧挪出去,惊扰了主子娘娘清净,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巧月一听这话,眼眶子霎时通红,“扑通”一声便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她拽住荣葆的暗花蟒袍,仰着脸儿哀泣:
“荣公公,求您大发慈悲,通融通融,把我姐姐接回来罢!”
“那羊房夹道是个什么等死的地界儿?送进去的宫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那不就是擎等着咽气么!”
巧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朝荣葆磕头:“荣爷,咱们在坤宁宫里一块儿当差这么多年,我们姊妹俩平日也没少孝敬您,求您发发善心,给条生路,权当积德了……”
荣葆咽了口唾沫,赶忙弯腰去搀扶她,摇头道:“嗳唷我的姑奶奶,您姐姐害了那种恶疾,身上不干净,断没有在坤宁宫里硬挺着的理儿。”
他把巧月从地上硬薅起来,苦着脸推脱:“咱家做这首领太监也不容易,上上下下都担着干系,姑娘就甭拿这事儿来为难咱家了。兴许您姐姐命大造化大,在里头捱两日,服几帖药就能大安呢?”
巧月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绝望地以袖掩面,哭得肩膀头子直抽抽。
她红着眼哀求:“那……那奴婢能求个恩典,自个儿出宫门去瞧瞧姐姐么?”
按规矩,宫女必须得主令,才能跨出宫门,且都要两两结伴而行。
荣葆脸上浮起难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娘娘近来正烦心呢,姑娘可甭拿这种事儿去触娘娘的霉头。”
说着,他又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哄骗:“咱家在这儿给您打包票,定会派个妥帖人去照应巧云姑娘,这样成不成?”
话已至此,巧月深知宫里规矩大过天,自己这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也只能先这么着。
她抬起袖口,抹净了脸上泪痕,怯生生地往正殿那头瞥一眼。
恰瞧见小忠子正替郑嫔打起门帘,一行人刚迈过门槛,进殿给皇后请安。
巧月暗自咬牙,皇后正在见客,自个儿这会子进去磕头求情,无异于虎口拔牙,定是行不通。
忽然间,巧月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还有玲夏姐姐!
玲夏姐姐在皇后跟前最得脸,也是跟她们姊妹一同长起来的。她素来点子多,定有办法把巧云全须全尾儿地救出来。
念及此,巧月匆匆朝荣葆福了福身,算作道谢,扭头便一阵旋风似的往后院跑-
正殿里,郑妆玉捧着青花盖碗,垂眸盯着里头浮沉的碧绿茶叶。
听着上首的皇后絮絮叨叨地倒苦水,她面儿上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早是冷笑连连。
往日里不是同淳贵嫔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亲热得恨不能穿一条裙子么?怎么这会子出了祸事,倒想起她来了?
凭白无故的,她干嘛要觍着脸递信回府,拉扯娘家老爹来蹚这趟浑水。
郑嫔轻轻搁下茶盏,故意拧起两道柳叶眉,露出一脸为难的苦相:
“娘娘,不是嫔妾不肯尽力,实在是这件事儿……它不合规矩呀。”
皇后闻言,急得脸色焦黄,心中火气噌地便窜上来。
她重重拍了下桌角,震得果盘里的酥油核桃一阵乱滚。但无奈眼下还有求于郑嫔,只能转而骂玲夏出气:
“玲夏那个糊涂东西!本宫素日里怎么教导她的?竟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勾当!本宫一想起这事儿,心口就疼得像针扎,当真是坐卧难安。”
皇后捂着胸口,猛咳嗽两声,拿自己这破败身子说起事来,想强压着郑嫔替她解忧。
可郑妆玉只低头装哑巴,抿着茶水不作声。
皇后见状,顿时气得直咬牙,阴恻恻地睨着郑嫔,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也是早前在静芳园里时,日子过得忒松散自在。甭说底下人散了羊,咱们住在里头,也都觉得高兴痛快。郑妹妹,你说是不是?”
郑妆玉自然听得懂,这话是挟恩图报呢。皇后在提醒自个儿,当初能随驾去静芳园,全赖她在御前游说。
她烦躁地在袖底掐了掐掌心,眉头蹙得更深。无奈自己势单力薄,眼下确实还得依附中宫这棵大树。
更何况明昭仪、温妃她们几个如今抱团抱得紧,早拧成了一股绳,若叫那起子人太得意,于自己而言也绝非好事儿。
郑妆玉垂下长睫,在心里将利害关系飞快拨弄一番。
半晌,她才假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语气诚恳:
“娘娘息怒,非是嫔妾不肯出力,实在是咱们内宫和外朝之间,隔着宫墙递话也着实不方便。”
“更何况前朝办事哪有那么利索的?折子递到皇上案头,先得等朱批。待到批下来了,又得筹备淘井清河的人手,还得等户部那边拨银子。”
“这一套下来,根本不是一两日间能成的事儿。说不准,还没等筒子河边上拉起围挡,玲夏的尸身早就漂上来了。”
高羡兰听罢,觉得也有道理,脸色瞬间差得没法看。
见火候差不多,郑妆玉便拿帕子掩了掩唇角,话锋竟又一转,慢吞吞道:
“不过,嫔妾眼下倒有个祸水东引的法子,兴许能替娘娘分忧。”
“什么法子?”
高羡兰禁不住微微倾身,急切地发问。
“玲夏既是跟侍卫私通,还怀了孽种,那这侍卫若是能被当众揪出来,且恰好是个身份极不得了的人物……”
郑妆玉掩了掩唇,笑意幽森:
“到那时候,满宫的眼睛都盯着那‘奸夫’瞧了,谁还会在意一个投河的宫女?更遑论把脏水泼到娘娘您身上。”
皇后听罢,不禁急得要命,暗想跟玲夏通。奸的人是荣葆,哪里来的奸夫侍卫?
但瞅着郑嫔意味深长的神情,皇后心头陡然一颤,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翌日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沥沥的,顺着檐沟往下淌。
方妙意本就身子倦怠,如今听着这潇潇雨声,更觉着被窝里暖烘烘得醉人。直睡了个酣畅淋漓,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掀开撒花软帐。
画锦端着金盆进来,在热腾腾的水里投了软巾帕,仔仔细细地替娘娘抹脸。
她笑禀道:“娘娘,东山围场刚进送了些新鲜猎物,万岁爷惦记您爱啖羊肉,特地交代内务府,把那几只肥嫩黄羊都给您留着了。”
“正好今儿落了秋雨,凉快得紧,午膳索性就叫膳房支个红铜炭炉,吃顿黄羊片锅子,您瞧可好?”
听得有这样的口福可享,方妙意顿时翘起唇角,心中万分期待。
她曼声应承下来,又仔细筹谋道:“既是吃羊肉锅子,便再叫膳房熬一吊子红果羹,搁些冰糖调调味儿,正好开胃解腻。”
吩咐完这茬儿,方妙意又抿抿嘴唇,忸怩问道:“皇上可有发话,晌午要过来用膳么?”
画锦手上不停,拿犀角梳子替她一点点篦着乌发,笑着回话:
“皇上走时没特地交代,可这黄羊都紧着送来了,吃食在哪儿,人自然也就在哪儿,大约是要过来的。”
替主子绾好了个娇妍的桃心髻,画锦便朝外头扬声儿,唤小宫女们将备好的几样细巧早膳捧进东暖阁。
方妙意斜坐在镜前,自个儿拣了对水润溜圆的走盘珠坠子往耳眼上戴。透过窗子望了望雨幕,她随口一问:
“今儿早上,恍惚听着外头夹道里乱糟糟的,是折腾什么呢?”
画锦扶着娘娘去桌边用膳,浑不在意地撇撇嘴:“听长街上洒扫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姑姑玲夏不见了,昨儿半夜就没回下房里歇宿。”
“今早宫门一开,赶忙大动干戈地四下翻找,连墙根底下的狗洞都掏了。谁知那起子人又要作什么妖?这深宫大内的,四面都是红墙,还能平白无故就丢了个大活人?”
方妙意捏着银匙搅弄燕窝粥,也觉着这事儿透着诡谲,但到底不关己事。
皇后宫里的丢了丫头,就随她们自个儿敲锣打鼓地找去罢。
玲夏前儿还能跑能跳的,总不能硬赖到她头上,说是她把人给藏起来了。
这样想着,她便夹了一箸子鸡丝拌海蜇往嘴里送。
哪知麻油味儿钻进鼻尖,方妙意忽觉心口窝里一阵儿翻腾,竟化作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她赶忙撂下玉箸,拿帕子掩着嘴干呕两声。
画锦骇了一跳,慌忙上前替主子抚着后背顺气,急声问道: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方妙意蹙着黛眉,深吸两口凉气,压下胸臆间的闷塞,这才恹恹道:
“不知怎的,昨晚总觉着歇得不踏实,起身后就头晕脑胀的。”
画锦面露忧色,连连念佛:
“这哪儿成啊!奴婢这就去太医署,请冯御医过来替您瞧瞧。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千万别是着了风寒。”
正这当口,琉璃珠帘子忽然轻晃两下。香凝手里还擎着把滴水的油纸伞,顾不上在廊檐下跺净泥水,便步履匆匆地扎进殿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方妙意抬起眼,见香凝神色仓皇,忙招手唤她近前来。
她抽出条玉色绢子,替香凝拭去鬓角沾着的冰冷雨珠,又柔声发问:
“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香凝半蹲着身子,颤栗栗地回禀道:
“娘娘,玲夏姑姑寻着了……刚从筒子河里捞上来。”
“奴婢远远瞥了一眼,那尸首泡在水里大半宿,浮囊得都快认不出本来面目。”
“我的老天爷!”画锦惊得捂住了嘴,“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河沟子里?莫不是昨儿夜里黑灯瞎火,加上秋雨瓢泼,她脚下打滑,一不留神就栽进去了?”
香凝却紧锁着眉头,摇头否认道:“只怕并非意外。方才慎刑司的仵作冒雨赶来,就地验了尸,竟查出玲夏是个双身子的人,肚里的胎约莫有三四个月大。这一落水,还是一尸两命。”
“什么?!”
众人这下彻底惊住,深宫大内,一个连对食都不许有的宫女,竟珠胎暗结,还离奇横死。这等秽乱宫闱的丑事,简直是要把天捅出个大窟窿!
画锦回过神来,不禁压低嗓子猜测:“玲夏肚里揣的是谁的种?三四个月……算算日子,那时候咱们还在行宫避暑呢。”
她忽地瞪圆眼睛,神神秘秘地凑到主子耳畔:“娘娘,那孽种该不会是太上皇留下的罢?”
方妙意闻言,连胸中的恶心劲儿都惊没了,神色古怪道:
“应当不能,这也忒荒唐了。”
老皇爷再怎么急色,也犯不着对儿媳妇身边的婢女下手。这若是真的,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画锦却越琢磨越心惊,头头是道地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呀,那时候皇后娘娘为了尽孝,三不五时就往静颐园跟前凑,玲夏是贴身宫女,哪回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来二去的,保不准就弄出点腌臜事。毕竟……那孩子怎么瞧,也不可能是咱们万岁爷的种呀!”
方妙意抿着唇没言语,她心里也觉着,这孩子跟皇帝八竿子打不着。可外人未必肯信,若不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平白要惹上一身腥骚。
几人正头对着头,心惊肉跳地盘算,忽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金玉满打帘闯进来,头上秋帽跑歪了都顾不得扶,只跪地道:
“启禀昭仪娘娘,方才皇后身边的小太监跑来传话,说是从玲夏房里翻着些不得了的东西。”
“皇后娘娘气得够呛,当即传下懿旨,请嫔位往上的宫妃主子,都抓紧往坤宁宫走一趟!”
第86章
暖轿一路冒雨抬到坤宁门外头,刚一落地,香凝便举伞迎上去,稳稳遮在娘娘头顶。
方妙意嫌外头湿冷,出门前特意罩了件水红团花披风,此时搭着画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跨出轿门。
坤宁门前的青砖被浇得透亮,方妙意原本正低头看路,忽然间,却觉前头地上影子一晃。
她抬眼看去,便见对面也正巧落了顶轿辇。
帘子掀开,露出张略显清减的脸蛋。方妙意一怔,竟是许久不曾露面的薄贵嫔。
“昭仪娘娘金安。”
薄贵嫔见是她,赶忙含笑福身。
方妙意虚扶一把,脸上漾出温和笑意:“薄姐姐这就生分了,与我何必讲这些虚礼?”
她目光在薄贵嫔身上转了一圈,又轻声关切道:“薄姐姐的身子,如今可大安了?”
薄清姿拢了拢身上的撒花披风,浅笑应承道:“劳娘娘记挂,都好利索了。只可惜前阵子发疹,没福气和姐妹们一块儿去行宫避暑。”
冷风夹着雨丝往脖领子里灌,薄贵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压低嗓门儿试探:
“娘娘知晓玲夏是怎么回事儿吗?听说是在园子里惹出来的祸胎,您可清楚底细?”
方妙意轻轻摇头,将身子往披风里裹了裹:“园子里大,大伙儿都各住各的。后来赶上天热,皇后娘娘又免了请安。说出来也不怕薄姐姐笑话,我连皇后娘娘的面儿都少见,更别提她跟前的玲夏了。”
薄贵嫔讳莫如深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正巧也走到了廊檐下头,左右宫女利索地收了伞。两人便默契地止了交谈,敛起裙裾,先后迈过坤宁宫高高的红漆门槛。
“臣妾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方妙意步入大殿,发觉皇后竟把皇帝也一并请了来,赶忙端端正正地蹲身行礼。
看来今儿这出戏是非同小可了,她心头先是猛地一紧,旋即又暗自松了口长气。
有皇帝亲自坐镇,就算皇后肚子里憋着坏水,想也闹不出多大的幺蛾子来。
“免礼,赐座。”
陆观廷仔细端详她,只见她今儿戴了一对明珠坠子,莹润珠光映在颊侧,随着她动作还轻轻晃荡,当真是光艳动人。
皇帝心中喜爱,原本平直的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这细微的神情,偏巧被坐在旁边的皇后逮个正着,气得她将护甲套子狠狠抠进掌心软肉里。
皇后已经有些日子没召众人来请安,此刻方妙意站在殿中,略一扫视,这才惊觉宫中高位凋零,皇妃们贬的贬、死的死,如今左首坐着温妃,右首竟就是留给她的尊位了。
方妙意还不习惯这样惹眼,眼珠一转,便径直挪去左边的次位上。
她凑到凤昭仪跟前,低声细语地相让:“凤姐姐资历深厚,理当去坐右首的位子。”
凤昭仪哪肯讲究这些,连连推辞:“妹妹如今正蒙圣宠,快别折煞我了,你自去坐罢。”
方妙意却执拗地与她拉住手,撒娇般轻摇:“凤姐姐进宫早,自然是要以姐姐为尊的。况且我想坐这儿,正好能跟温姐姐说会儿体己话。”
凤吟推脱不过,也只好摇首轻笑,起身往右首的位子落座。
方妙意如愿以偿地缩进椅子里,借着有温姐姐在前头挡着,悄悄躲起来假寐。
温棠见状,不禁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耳语调笑:“怎的,这还没醒透呢?”
方妙意连眼睛都没睁,只轻细地哼唧一声:“这阴雨连绵的天儿,叫人怎么也睡不够。”
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皆是心照不宣地抿唇暗笑。
陆观廷高坐在上首,原本还指望能多瞧她几眼解解乏,谁知那小没良心的躲在后头,不是打瞌睡,就是跟温妃咬耳朵,压根儿就没想起自家爷们儿来。
皇帝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气闷,连带着对这乌烟瘴气的后宫,也越发不耐烦起来。
他冷脸转向皇后,催促道:
“到底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皇后赶紧禀明罢。今儿外头刮风下雨的,别耽搁得太久,叫众人都跟着受凉。”
正巧郑嫔和杨嫔也相继跨进门槛,皇后见人都到齐,赶忙恭敬地朝皇帝欠欠身子。
“臣妾本不敢拿这些宫务来打搅陛下,只因玲夏溺毙一案,竟还牵扯到御前侍卫,臣妾不敢专擅,只好斗胆请陛下亲临,主持大局。”
说罢,皇后眼尾一挑,递了个眼色过去。
荣葆会意,立马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他双手高高托着个盖了白手帕的黑漆红梅托盘,走到殿中,跪地朗声禀道:
“奴才启禀万岁爷、各位主子,这些个物件儿,皆是从玲夏房中搜罗出来的。”
“里头不仅有侍卫当差用的青缎子护膝、攒金线腰带等私相授受的绣品,更有一张绝笔血书!”
荣葆一面说着,一面利索地将那方白帕子掀开。
众人皆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伸长脖颈探头去望。
果不其然,托盘上赫然摆着些男人贴身用的物事,针脚细密却都没收尾,显然是做了一半的活计。
旁边那叠得方方正正、透着暗红血迹的绢帛,想必就是那催命的血书了?
原本惊疑不定的众人,此时也落定心思,暗道这玲夏果真是与人私通。
荣葆抖开那张血书,高高举过头顶,自个儿则将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好叫主子们将字迹看个真切。
薄贵嫔眯着眼,顺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念出声:“方……”
猛然意识到那是谁的姓氏,薄贵嫔心中一惊,赶忙遮住半边脸,将后话咽了回去。
可底下嫔妃哪个不是人精,早已将那字迹看了个分明。
方世衡!
就算不认识,但单看这满京城独一份的显赫姓氏,也该猜到是修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了。
难道那胆大包天,与宫女秽乱宫闱的狂徒,竟会是明昭仪的嫡亲兄长?!
方妙意打从听见皇后说起“御前侍卫”时,一颗心就在腔子里跳个不停。
此刻亲眼见得那血淋淋的名讳,她顿时脸色一变,蹭地站起身,一把就将血书夺在手里。
皇后本等着看好戏,哪知明昭仪气焰这么足,顿时骇了一跳。随即,她重重拍向凤椅扶手,怒斥出声:
“明昭仪!本宫知晓你忧心自家兄长,但万岁爷跟前,岂容你这般张狂失仪?”
方妙意哪管她叫嚣什么?既是御前失仪,皇帝都没说她一句不是,皇后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
她将那血书在手中展平,垂眸急扫。
字迹虽寥寥,却泣血诛心,皆为玲夏控诉兄长如何花言巧语哄骗于她,事后又是如何始乱终弃,断绝她们母子二人的生路。
方妙意顿时怒火翻涌,暗骂这全是栽赃陷害!她绝不信兄长会如此行事。
陆观廷斜睨一旁大呼小叫的皇后,冷声问:
“这些东西,都是谁搜出来的?”
听出皇帝语气冷淡,高羡兰赶忙敛起怒容,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原是玲夏昨晚便没了踪影。臣妾本以为,是她出宫办差脚程慢,误了宫门落钥的时辰,才没能赶回来。”
“谁曾想今儿一早开了宫门,还是不见这丫头的人影。同住的宫女巧月慌了神,赶忙禀明坤宁宫首领太监荣葆。”
“荣葆觉得蹊跷,立马带人去下房里搜查一番,结果就在她包袱里,翻出这些作孽的东西。”
“臣妾看罢血书,知玲夏心存死志,赶忙打发人往各处空置的宫室、御河和水井里去打捞搜寻,这才在筒子河的污泥里,捞起这丫头泡发了的尸身。”
陆观廷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表功,半晌才哂笑一声,丢出句诛心之言:
“照皇后这般说辞,从找人到搜查再到捞尸,全是你坤宁宫的奴才一手包办的?慎刑司和内务府的宫人,竟是一个都不曾沾手?”
皇后脸色微微一僵,赶忙蹲身道:
“陛下,臣妾愚钝,不懂您此言究竟是何意。”
“这些腌臜物事,确实是在玲夏房中搜出来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臣妾天打雷劈!这血书上写得分明,难道还能是死人作假不成?”
“更何况,仵作验尸时也证实了,玲夏指肚上确有新添的针刺痕迹。”
“还请陛下明鉴,玲夏自幼便跟在臣妾身边服侍,是臣妾最倚重的心腹。臣妾难道是失心疯了,要拿她的清白和性命,去栽赃一个外廷臣子?”
巧月跪在皇后身后,闻言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她还真知道玲夏指肚上有针眼,原是玲夏近来心神不宁,做鞋面时总扎破手,姐姐心疼她,还特地替她揽过绣活儿呢。
她本以为玲夏是舟车劳顿累坏了身子,如今想来,哪里是受累?分明是肚子里揣了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虽说那针眼是做活计时留下的,可玲夏若是有心,趁着四下无人,挑破伤口再写一封血书,也不是没有可能。
巧月咬紧牙关,暗自思忖:兴许皇后娘娘所说,确是实情罢。
陆观廷凤眸微眯,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心底暗自冷哂。
她去行宫里跟许贵妃取经一趟,脑子倒是好使不少。知道情理齐下,先发制人。
他将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淡声道:“皇后起来罢,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责怪之意。”
“既然宫里出了这等秽乱丑事,自然该彻查到底。”
说罢,陆观廷冲方妙意抬了抬手。
方妙意看懂眼色,当即捧着那张刺目的血书,呈到皇帝跟前。
她气恼得眼眶微红,小声道:“陛下,臣妾绝不相信兄长会做出这等丑事。定是那起子躲在暗处的黑心肝,故意栽赃陷害我修国公府!”
说着,她毫不掩饰地转过脸,剜了一眼好似大义凛然的皇后。
皇帝为了顾全大局,不能把偏袒摆在明面上,可她才不管这套。
人家都把屎盆子扣到她方家头上了,她若是再跟皇后虚与委蛇,那她就是个实打实的软骨头。大不了今儿个扯破脸皮,痛痛快快地撕掳一场便是!
凤吟坐在下首,陡然记起当初在行宫时,自己无意间拾到的荷包。
如今桩桩件件串联起来,那荷包断然是玲夏遗落的无疑。
玲夏与人私通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可若说奸夫是方小公爷,她绝不相信。
凤吟心中着急,赶忙站起身来,朗声进言:
“陛下,臣妾以为,修国公府乃是百年簪缨世族,家风最为严正不过。”
“方小公爷在御前当差,历来是克勤克俭、循规蹈矩,乃是大齐不可多得的忠良之臣,岂会行此等不顾廉耻的勾当?”
“倒是那玲夏,与人苟且是真,可见其品性卑劣不堪。说不准是她自知东窗事发,临死前为了保全真正的奸夫,这才胡乱攀诬一位贵人,也未可知!”
温棠见有人打头阵,立马也站出来,义正词严地帮腔:
“臣妾亦是如此认为,仅凭一张真假难辨、死无对证的血书,如何就能轻率定罪,无端冤枉方大人?”
一片肃然的大殿里,淳贵嫔忽然拿帕子掩着唇,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瞟过来,她才好似惊觉失言,做作地敛了笑容,跟着站起身来。
“二位娘娘这话说得,倒叫臣妾大开眼界。方小公爷都还没来得及自个儿喊冤呢,您二位就火急火燎地替人家开脱起来了。”
“恕臣妾说句敞亮话儿,若是不知内情的旁人听了,还当您二位与方小公爷私底下交情如何深厚呢,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淳贵嫔这句话只是故意恶心她俩,不想却真戳中凤吟心窝。
她有些心虚理亏,当下只得垂了眼眸,紧紧抿着唇不再言语。
温棠却是问心无愧,一面攥紧帕子给自个儿壮胆,一面扭头呵斥:
“淳贵嫔放肆!你嘴里这般不干不净的,是存心要污蔑上位不成?”
“修国公府的家教门风,整个京畿重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方氏一族自我大齐开国以来,便是累世勋贵。祖上曾出一门双阁老、三代五尚书,族中子弟皆由科举正途入仕,出入翰林院的俊杰不知凡几,百年间未曾出过半桩有辱门楣的丑闻!”
“如此清白显赫的家族教养出来的嫡长子,如何就能凭一个贱婢临死前的胡乱攀咬,便被扣上一顶秽乱宫闱的脏帽子!”
凤吟也重新找回底气,挺直脊背附和出声:
“温姐姐说得极是。臣妾是个肠子通到底的耿直性子,最听不得那些个酸不溜丢的怪话。”
“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小公爷那是人中龙凤。他家宅安宁,正室夫人乃是齐鲁大儒宋太公的亲孙女,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端庄贤淑谁人能及?”
“玲夏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头,有什么本事能叫小公爷这般神魂颠倒?竟值得他把高堂爹娘、发妻稚子全抛到脑后,甚至连自个儿在宫里的亲妹妹都不顾了?”
郑妆玉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玉髓珠串,冷不防地嗤笑一声:
“俗话说得好,家花到底不如野花香呢。这种事儿,谁又能说得准?”
皇后见这火候烘托得差不多,适时站出来收拾残局,一脸大公无私的端庄相:
“既然众位妹妹皆觉此事疑云重重,还请陛下即刻下旨,传方小公爷进殿当面对质,一问便知分晓。”
陆观廷慢悠悠地将那张惹事的血书原样折好,像丢破烂似的,轻飘飘地扔回荣葆的托盘里。
“朕素知方世衡忠心耿耿,当差勤勉。”
“这血书不过是一例孤证,尚无确凿他物,可佐证其虚实。依大齐律法,孤证不立,如何能轻易给朝廷命官定罪?”
“况且,方世衡到底是外廷武臣。殿中皆是后妃内眷,哪里有传唤外男进内宫问话的荒唐道理?此事不必再提。”
皇后见他竟想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抹平,顿时急了眼,却又不敢硬碰硬,只得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贤后嘴脸:
“陛下此言差矣,宫女子一尸两命,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岂能连问都不问一句,便草草定论方小公爷是清白无辜的?”
“臣妾心里明白,陛下这是顾念明昭仪的面子。可正因陛下宠爱昭仪妹妹,这案子才更该放在日头底下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若是不明不白地囫囵过去,只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回头前朝后宫传出闲话,只当是陛下被美色蒙蔽圣听,偏私徇情,那臣妾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方妙意听了这番夹枪带棒的歪理,直觉着一股子邪火蹭地直蹿天灵盖。
也不知是哪里顶上来的气性,她猛地跪到皇后身边,回嘴呛到:
“皇后娘娘,这坤宁宫到底是您的地界儿,满院子的奴才也是您亲自调理出来的。”
“如今您治下不严,纵出个没脸没皮的丫头坏了祖宗规矩,原是您御下失职,与臣妾何干?又与臣妾兄长何干?”
“娘娘莫非是自觉面上无光,才非要满宫里乱攀扯,拉我修国公府来垫背吗?”
哪料这小蹄子真能揭了她的短,皇后不禁做贼心虚,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她面皮瞬间涨得紫红,满头珠翠跟着一阵乱颤,扭头指道:
“明昭仪!你放肆!”
“本宫乃是大齐皇后,岂容你这般作践污蔑!你眼里可还有嫡庶尊卑?可还记得何为妾妇恭顺之道?!”
骂罢,她立马拧转身段,朝着上座的皇帝哀哀叩首:
“陛下,您可都听见了。明昭仪仗着您素日偏宠,在御前竟也敢如此跋扈。”
“您难道还要一味纵着她,对这般犯上作乱的轻狂样儿视而不见么?”
陆观廷靠坐在上首,幽深的瑞凤眼半阖着,愣是装听不见,没接皇后这茬儿。
皇后见万岁爷不言语,心底越发急躁慌乱,干脆膝行到荣葆跟前,一把将那托盘里的绣件儿死死攥进手里。
因着用力过猛,叠了一半的青缎子护膝都险些抖落到地上。
她抖着手将那物事呈举起来,拔着嗓子尖声辩驳:
“陛下您请过目,这上头平针密缝的手艺,宫中除了玲夏那丫头,再挑不出第二个。”
“您再瞧瞧这物件的制式,分明就是宫中当差之人的穿戴。”
“如今物证确凿,玲夏更是连同肚子里揣的孽障,一起惨死在御河里!这般铁证如山,若仍不能问罪,难道还要死人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亲口指认才成吗?”
眼见皇后颠倒黑白,还要恶人先告状,方妙意简直气笑出声,刚想张口跟她撕扯个明白,竟忽觉眼前一黑,大殿里的镏金铜柱都直打晃。
那股子气血还未压下去,小腹里又冷不防地猛抽一记。
方妙意只觉身子一坠,跪坐在原地,登时动弹不得。形势不等人,她赶忙喘了口气,又微微蜷弓起腰背,才勉强缓解痛楚。
第87章
陆观廷搭眼一看,顿觉方妙意面色白得不寻常,又掐算一番日子,猛觉这两天可不正是她洗换的时候?
打前几日起便贪睡,应当就是癸水将至,身子虚乏的缘故。如今跪在这阴冷地上,又是受惊又是发怒,自然要熬不住。
眼见皇后还要步步紧逼,皇帝胸中火气蹭地就顶到嗓子眼,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劈头盖脸地斥道:
“够了!”
“一张嘴便是祖宗家法、天下悠悠,你累不累?成日里除了给人扣大逆不道的帽子,你还会干什么?”
“有话就直说,莫非离了这等虚张声势的做派,就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成了?”
“陛下息怒!”
见天子动了真怒,众人登时伏跪在地,谁也不敢去触这霉头。
陆观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声发话:
“都起来罢,扶你们娘娘回去坐着。”
他顺势撩起眼皮,往旁边伺候的宝瑞脸上一扫。
宝瑞心领神会,立马躬腰上前,轻声禀道:“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正好是小公爷当值,人就在佑平门外候着呢。”
陆观廷薄唇紧抿,冷声道:“外臣不入内廷,皇后若非要问个明白,便随朕去乾元宫正殿,隔着帘子对质。”
皇帝眼明心亮,这内廷到底是皇后的地盘,谁知道把方世衡叫进坤宁宫,暗地里又要生出什么祸端?自是要放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才妥当。
众人哪敢违逆,赶忙齐齐应声道:
“是,陛下圣明。”
坤宁门外头雨丝儿正密,像千万根细银针扎进地里。好在乾元宫就在正前方,从交泰殿的穿堂过去,统共也走不了几步路。
宫人们撑起密密的油纸伞,在雨幕中拉开一条长龙,迤逦着往乾元宫去。
方妙意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画锦怀里,只觉着后腰眼儿直发酸,小腹坠得难受,底下也黏糊糊的。莫非真是来了月事?
可偏赶上这么个烂摊子,方妙意心里暗暗叫苦,少不得将那身水红披风裹得更紧些,祈祷血水别透出来。如今正在这褃节儿上,皇后憋着坏水要扒她亲哥的皮,她便是痛死,也断不能这时候退场。
待众人踏进乾元宫正殿,按着品级次序落座,宝瑞便亲自去外头,将方世衡领了进来。
方世衡进门也不乱瞟,见殿中降下帷帘,当即在帘前顿步,利索地撩袍跪定,请安道:
“臣御前侍卫方世衡,叩见万岁爷、皇后娘娘。”
方妙意紧紧攥着湖绉帕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兄长。金纱薄薄一层,隔不断什么,只将他的面容轮廓笼得模糊些,可那份英挺孤傲的劲儿,却是遮也遮不住。
她心头恨得直滴血,后宫里的女人争宠斗法,原是分内之事。吃这碗饭,便得争这口气,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可高羡兰竟然卑劣到拿她家人开刀,简直是下作至极。
陆观廷指骨微抬,冲着那黑漆托盘点了点,开门见山道:
“方卿,昨日皇后宫里有个婢女溺毙在筒子河里。生前留下血书一封,称其遭你始乱终弃,被逼投水。这等事,你作何分辩?”
方才走在夹道里,宝瑞已拣着要紧的提点过两句,是以方世衡此刻闻言,依旧面色泰然。
他恭敬地接过血书,飞快扫了几眼,便原样搁回盘中,叩首回禀:
“回万岁爷的话,臣对此事一无所知。”
“至于皇后娘娘宫中的侍女,臣甚至不知其姓甚名谁、长得圆扁。今早因娘娘宫中走失宫女,调动各门侍卫前去御河中打捞,臣第一回瞧见此人,便已是一具泡发的尸身。”
皇后闻言,柳眉倒竖,冷笑着诘问:“小公爷倒是推脱得干净,若不认识,那这血书上的名讳,还有当差之人常用的青缎子护膝和攒金线腰带,又作何解释?”
方世衡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血书谁人皆可伪造,不足为凭。”
“更何况宫中宿卫上千人,衣物佩饰皆是定例所出,样式大同小异。仅凭这些死物便要定臣的罪,臣万死不敢认。”
皇后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心口窝生疼。但她是有备而来的,哪能叫人三两句话就给撅了面子?
“玲夏已经投水而亡,若非确有其事,谁会拿名节和性命开顽笑?”
皇后甩袖起身,疾言厉色地朝下首逼问。转身面向皇帝,又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陛下,此事关乎内廷安危,宫壸雍肃,臣妾斗胆,恳请您将修国公世子拿下,交由刑部查问!”
要论实据,统共就那么两件死物,虚飘飘地立不住脚。可想驳倒她,却也只能凭着自个儿一张嘴。
男女私情这档子事,黏黏糊糊地扒在人身上,洗也洗不净。若梗着脖子自辩,旁人便笑你是做贼心虚。若闷不做声,旁人又当你是默认了这桩风流案。
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白的也能说成黑的。造谣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被泼脏水的却要脱一层皮。这世道,从来都是看戏的不怕台高。至于你到底冤不冤,谁管呢?
“万万不可!”
是可忍孰不可忍,方妙意拢紧披风,猛地起身回护:
“臣妾兄长素来洁身自好,家中妻贤子孝,如今却要被红口白牙地编造与宫女有私,甚至逼死人命。试问皇后娘娘,这是何等莫须有的罪名?”
“日后纵能大白于天下,可世俗之人最爱以讹传讹,这等风流艳事一传十、十传百,岂不叫我方家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栽赃,是要害得臣妾兄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心肠何其恶毒!”
方妙意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可那一双点漆黑眸里直喷火星子,死死盯住皇后的脸。
“放肆!你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皇后恼羞成怒,气得浑身乱颤。
嫔妃和中宫对阵,天然便落了下风。见方妙意急红了眼,陆观廷怕她被皇后抓住把柄,只得沉下脸子,断然制止道:
“明昭仪。”
方妙意被皇帝一嗓子叫住,憋了许久的泪珠儿,“啪嗒”一下就砸下来。她强扭过头去,死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她心里清楚,皇帝不是呵斥,而是在护着她,生怕她落了不敬中宫的口实。
她也不想教皇帝夹在中间难办。可那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叫她眼睁睁看着哥哥因自个儿受累,被褫夺官身,扔进那暗无天日的大牢受审,她如何能做到?
她倔强地扭着脸儿,哭得鼻尖红透。泪珠儿一颗接一颗,顺着光洁脸颊滑落,映着殿内光亮,竟像揉碎了的珍珠。
皇帝垂眼瞧见,心口瞬间就被烫出个大窟窿。爱怜劲儿翻江倒海地卷上来,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
什么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什么假惺惺的帝后体面?都去他娘的!他的心肝肉受委屈了,旁人就都该滚!
皇帝霍地拔起身,斥责声像冻成冰坨子,砸在金砖地上当啷响:
“够了!甭在这儿拿大道理起腻。坤宁宫养出这种腌臜货色,那也是主子没成算。自个儿屋里的猫儿狗儿没拴牢,倒有脸在这儿拿着个荒唐血书,上蹿下跳地诋毁朝廷命官?高氏!朕瞧你是消停日子过腻歪了。”
皇后吓得双肩发抖,跪在地上仓皇落泪,颤声喊冤道:
“陛下,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整肃宫纪原为本分。如今出了这等丧德败行的丑事,臣妾若不秉公查办,日后如何服众?又如何对得起大齐的列祖列宗?您怎能这样冤枉臣妾!”
陆观廷虽然急怒,却也没失智到要跟个蠢妇争执黏缠。
骂她一顿,好歹是出了口恶气。皇帝靠坐回去,冷笑一声,直接盖棺定论:
“皇后治理六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暂停中宫笺表,于宫中闭门思过。六宫庶务,交由温妃打理。”
“御前侍卫方世衡,素日勤勉奉上,品行端正。纵有宫女绝笔血书指证,亦不可草率轻信。”
“然宫女怀胎溺亡,乃宫闱大丑。尔亦不宜再于宫中戍守,着即调离禁中,外放吏部听用。”
皇后听罢,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外放朝中为官算什么惩罚?更何况还是号称六部第一,执掌官员升迁的吏部!
她双唇直哆嗦,刚要扑上去争辩,陆观廷却早被方妙意的眼泪烫疯了,哪里还管外人会如何嚼舌根,立马厉声喝止:
“一应涉案太监宫女,悉数交由内务府严加审讯管束。”
“此事就此了结!六宫前朝,若再有妄议生事者,一律以扰乱宫闱重罪论处。”
天子雷霆震怒,早骇得满殿众人呼啦啦跪倒一地,叩首不敢言语。
唯有皇后剧烈地喘着粗气,两行清泪混着委屈直淌,声嘶力竭地仰起头来反抗:
“玲夏投水一案,若因证据不足,陛下不肯定罪,那明昭仪呢?”
“方才她口出恶言,藐视中宫,这可是满殿嫔妃有目共睹的!陛下责罚臣妾治宫不严,臣妾认罪,可明昭仪凭什么置身事外?!”
陆观廷简直要被这胡搅蛮缠的妇人给气疯了,他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冷笑诘问:
“那你要如何?”
皇后咬紧牙关,毫不遮掩地吐出毒信子:
“按宫规,藐视中宫者,当杖责三十!”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大惊失色。
还没等众人求情,皇帝已经暴怒黑脸,张口就给她堵回去:
“皇后!你疯了?”
皇后身子一僵,却不知哪里鼓起来的胆气,仍梗着脖子道:
“陛下所言,臣妾不敢辩驳。只是祖宗家法如悬顶之剑,臣妾身为皇后,便有劝谏君王之责。”
“昔日嘉熙爷独宠姨母,辍朝三日,不理政事。孝圣皇后头顶祖宗家法,跪在乾元宫外死谏,嘉熙爷尚且要出门听训,收敛心性!”
“陛下今日包庇宠妃,是非逼得臣妾也去开宗庙、取家法吗?”
陆观廷听了这话,顿时怒极反笑,喝道:
“就凭你,也配?”
把他老子娘搬出来压他?旁人不清楚内情,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区区一个高家妇人,也敢效仿母后作派,端着祖宗家法的款儿跑来训诫他,当他也是赘婿不成?!
“陛下!”
眼瞅着皇帝青筋暴起,赫然起身就要发作,方妙意怕他冲冠一怒,难以收场,赶忙急急唤住。
她抿着唇,轻轻朝皇帝摇头,决然地伏下身去,柔声说:
“陛下,臣妾方才心急,对皇后娘娘出言不敬,是臣妾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方世衡见妹子这般委曲求全,心如刀绞,赶忙在帘外重重磕头:
“万岁爷明鉴!昭仪娘娘也是因臣才失言,恳请万岁爷责罚微臣便是,勿要牵连娘娘。”
陆观廷整个人被架在原地,心头沉闷难当,连喘气都费劲。她明明可以不出声的,就安安静静躲在他身后,把狂风暴雨都丢给他料理。
可她偏不,偏要站出来,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用自个儿的委屈去填皇后的胃口。她图的什么?不过是怕他难做,不过是想息事宁人,叫他少操一份心。
皇帝阖了阖眼,把那股子翻涌的酸涩硬压下去,沉声道:
“罚跪一个时辰,禁足丽正宫。”
说罢,陆观廷掀眼凝向皇后,眼神冷得能剐人,里头透着的杀气不言自明,警告她别给脸不要。
皇后被这眼神盯得从头到脚浸透凉意,也不知自个儿方才哪借来的胆子跟皇帝叫板,此时冷静下来,不由打了个哆嗦,自是见好就收。
反正脏水已经结结实实泼在方世衡身上,皇帝袒护,可也管不了旁人心里都怎么想。况且经这么一闹,也无人会再把目光放在她宫里,放在荣葆身上,她已然赢了,不过是赢大赢小罢了。
方妙意也长舒一口气,强压着小腹的坠痛,叩首道:
“臣妾领旨,谢陛下恩典。”
“都跪安罢。”陆观廷面沉如水,冷着声气赶人。
方世衡哪里舍得,心疼地攥紧双拳,还欲再求:“万岁爷开恩,臣愿替娘娘受罚。”
方妙意微蹙着眉头,趁人不备,拼命给金玉满使眼色,叫他赶紧把兄长拉走。
温棠也是满脸急色,扯着帕子一味哀求皇帝轻饶方妹妹。倒是凤吟不知有什么急事,脚步匆匆,扭头就走。
苏蕴好眼睫一垂,早猜透皇帝的意思,赶忙上前挽住温妃,低声劝说:“温妃娘娘,您还是别劝了,赶紧走,反倒对明昭仪好。”
这是乾元宫,又没旁人,回头皇帝只说罚过了,谁能看见是真是假?在这儿磨蹭不走,反倒要害明昭仪多跪一会儿。
果不其然,等众人散了个干净,殿门还未合拢,宝瑞立马弯腰去扶:
“嗳唷娘娘,您快请起。”
方妙意也没装样儿,直接就搭着宝瑞的袖子站起身。
陆观廷几步跨过来,一把将那瘦削的身子揉进怀里。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出一句:
“妙妙,委屈你了。”
这浸透柔情的一声叹,算是彻底卸下方妙意强撑起来的盔甲。她反手拥住皇帝,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滚落,细声呜咽道:
“是臣妾不好……都是臣妾叫陛下为难了。”
陆观廷心都快叫她哭碎,赶忙用唇去寻她湿漉漉的眼睫,不住地亲吻安抚:
“别胡说,不为难。”
方妙意伏在皇帝怀里,急切地去嗅令她安心的香味儿,又哽咽道:“陛下,哥哥往后可怎么办哪?”
哥哥去外朝为官本是好事儿,但绝不该是以这样的由头,沾了乱七八糟的污名,像条被驱赶出宫的落水狗!
“莫怕,朕会处理妥当的。”陆观廷搂着她身子,仔仔细细地爱抚宽慰,“今日事发突然,只是权宜之计,断不会叫你兄长一直蒙受流言蜚语。”
知晓皇帝不会骗她,方妙意认真地点头,忽而黛眉狠狠一蹙,贝齿又咬紧唇瓣。
“怎么了?”陆观廷登时察觉出不对,扶着她肩膀急切追问。
方妙意捂着小腹,怯生生地回道:“臣妾觉着身上不太舒坦,仿佛是来月事了。”
陆观廷早便有此怀疑,当下哪还敢拖,立马打横一抱,又扭头唤香凝端热水进来。
待把人塞进被窝藏好,皇帝捏了捏她柔荑,竟觉冰凉一片,忙不迭关切道:
“怎么冷成这样?”
方妙意蔫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软趴趴地抱着方枕,像只病猫似的哼唧:
“陛下,臣妾疼……”
陆观廷一听这话,当即转头喝令宝瑞,速传御医觐见。
方妙意心里还惦记着罚跪的口谕,赶忙气若游丝地阻拦:“别……这统共还没到一盏茶的工夫呢,陛下别那么快又传御医,好歹做戏做全套呀。臣妾老毛病了,吃碗赤沙饴汤就好了。”
陆观廷却是不依,坚持叫宝瑞去传:“胡闹!你上回乱用那虎狼药,身子怎可能没损伤?今儿又在雨里折腾这半日,定要仔细些,万别大意。”
方妙意自知理亏,只好乖乖趴回枕头上装死,免得平白挨训。
外间香凝手脚麻利地绞了热帕子,替她拭去腿间血痕,又换上干净的月事带。
方妙意垂着眼皮瞅了瞅,见这回淌的血竟少得可怜,不似往常那般汹涌得要打湿裙子,心里还不禁傻乎乎地直乐。暗道这身子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知晓主子正忙着掐架,连经水都不跟着瞎捣乱。
待她重新在榻上捂暖和,又抿了两口赤沙饴汤,千金科的李御医才提着药箱子,急匆匆地冒雨赶到。
老御医一听说是娘娘行经腹痛,也不敢耽误,赶忙搭上丝帕去摸脉象。
谁曾想,指肚刚挨上娘娘手腕不过两息,李御医就像被掐住喉咙,险些背过气儿去。
这脉象……他熟啊。四月份在静芳园里,他可是刚摸过一回!
什么经水不利?这是如珠走盘的滑脉!
是妊娠哪!
且这脉象浮沉不定,隐有胎元不固之兆,分明是要暗产了!
第88章
“启禀万岁爷!”李御医唬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昭仪娘娘并非入月,而是见红,若不赶紧固胎,龙种怕是要保不住了!”
龙种?
这话像平地里起了一声炮仗,将榻上榻下的人齐齐轰了个眼晕。
帝妃二人大眼瞪小眼,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崽子,给砸得找不着北。
方妙意原本还蔫搭搭地窝着,等反应过来后,心尖儿像被人猛攥一把,嗓子眼里陡然逼出泣音儿。
她的崽子要掉了?
上回是她假装的,可这回肚里是真真儿揣了块肉,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淌没了,那可真是要了亲命呀!一股连着筋、抠着心的恐惧,瞬间就把方妙意兜头淹没。
她害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听见方妙意的哭声,陆观廷终于如梦初醒。霍然起身间,阔袖冷不防带翻了炕桌上的白瓷碗。
“咣当”一声,白瓷碗碰在地上滚了几滚,连汤带水泼洒一地。花毯上褐红斑驳,立时就惊起了满殿的宫人。
一时间,宫女们端盆的端盆,抹地的抹地。画锦急得直掉泪,一面打发人赶快记保胎方子,一面又急吼吼地去催烧炭煎药。
乾元宫里人仰马翻,偏偏谁也不敢出大声,都是压着嗓子忙活,乱得悄无声息,乱得彻彻底底。
宝瑞亲自拎起袍子往外头张罗,皂靴踩在水洼里直打滑,廊下风灯都被带得急急打晃儿,惊惶的影儿碎了一地。
李御医更是火烧眉毛,急忙从药囊里扽出针包。哪知等他捏着银针一回头,好家伙,皇上跟娘娘又拧麻花似的抱到一堆儿去了!
皇帝把娘娘揽得死紧,娘娘就把脸埋进他襟口,俩人都没动弹的意思。
老头儿急得直捋那把山羊胡子,满脸通红地提醒道:
“万岁爷,老臣得赶紧给娘娘施针哪!”
陆观廷往外挪了挪,正欲起身退开,怀里的方妙意却恐慌地呜咽出声,死攥着他不撒手。
金豆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浑身直打摆子,泪眼婆娑地摇头。
瞧她这副柔弱依赖的模样,陆观廷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迈得动腿?
李御医眼见得这架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长气,急忙变通道:“万岁爷若不放心,那便劳驾您紧紧抱住娘娘,断不能叫娘娘乱动。”
这话可算是正中下怀,陆观廷翻身便跨上拔步床。长臂一伸,就将哆嗦成一团的姑娘囫囵裹进怀抱。
他生怕那细长的银针吓着她,大掌轻柔地覆在她眼眸上,嗓音都紧得发颤:“妙妙不怕,有朕在呢。咱们的崽儿福大命大,定然出不了岔子,没事儿的,啊。”
李御医捏着针尖对准三阴交穴,听着这能攥出水来的柔腔软调,惊得胡须直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甭怪他少见多惊,实在是这情形忒骇人。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只觉今上是脾性最冷的一位主子爷,非但对后妃子嗣全不上心,平日里连个笑模样儿都少见。谁承想,老房子不着火便罢,一着火能把人活活烧死。这百炼钢,竟也有化成绕指柔的时候。
唏嘘归唏嘘,李御医手上却不敢有半点含糊,稳稳当当地落了针。
这胎如今还揣在明昭仪肚里,若是保不住,就依皇上这副宝贝劲儿,保不齐就要叫他脑袋搬家!
李御医脑门子上沁出汗来,捻针的指头却稳如泰山,将行医大半辈子练就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方妙意把脸儿埋进皇帝怀里,贪恋地汲取熟悉的香气。其实她不怕扎针,只怕和这孩子缘分浅,怕它化成血水淌干净了。在李御医没发话前,她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仔细感受身子的异样。
过了许久,方妙意听着皇帝低声细语的柔哄,这才勉强壮着胆子,悄悄挪了挪腿根。
底下那一阵阵坠胀感时隐时现,一会儿觉着湿哒哒的仿佛又在流红,一会儿又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
唯有层层叠叠的虚汗,确实将湖水碧的里衣溻了个透湿,一颗心跟着忽上忽下,悬得难受。
“启禀万岁爷,龙胎暂且是稳住了!”
李御医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亮汗,颤巍巍地跪地报喜:
“恭喜万岁爷,贺喜昭仪娘娘。”
这喜信儿透过帷帘落到外间,廊下候着的奴才们登时跪了一地,齐齐磕头恭贺。画锦喜极而泣,拉着香凝的手直念叨:
“保住了!小主子保住了!”
香凝也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呢,却也顾不上揩,只咧开嘴朝画锦笑。
不多时,安胎药也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陆观廷亲手端着瓷碗,一面吹凉了喂方妙意,一面竖起耳朵听老御医叮嘱,恨不能再多生出只手,捏着笔杆子全记下来。
李御医又重新把了两遍脉,终于顾得上仔细回禀:“娘娘如今月份尚浅,又动了胎气,近日万不可再下地挪动,需得在榻上安心静养。”
“饮食要忌辛辣大寒,务必温和滋补。最要紧的,是切莫大喜大悲,亦不可再劳心伤神,以免惊动血海。”
陆观廷听得那叫一个仔细,末后犹嫌不够,扭头又噼里啪啦问了一长串:
“这殿里的熏香可还妥当?窗子能不能开?要不要多添几个炭盆?”
“她身上盖的锦被、穿的丝绸,还有平素用的那些个胭脂水粉,里头可藏着冲撞胎气的东西?”
瞧皇帝这架势,是恨不能将宫里所有物事全掏出来,挨个过堂审问一遍。
李御医一边掏帕子擦汗,一边嘴不敢停地絮絮解答,心说万岁爷这是喜疯了,比民间头一回当爹的莽汉还要没出息。再这么问下去,不得给乾元宫翻个底儿掉?
可万岁爷喜得小崽儿,正是当眼珠子稀罕的时候,他哪敢扫兴。
“万岁爷放心,老臣这就领着人,将乾元宫中仔细排查一遍,绝不叫娘娘和龙胎受损。”
陆观廷得得这话,心才算稍稍落回肚里,立马打发他:“得了,快去罢。”
殿外头,秋雨虽然没停,宝瑞公公却不觉着寒湿,脸上乐得跟朵喇叭花儿似的。
他悄悄对香凝挑大拇指,压着嗓门嘀咕:
“姑娘您说说,咱们昭仪娘娘的肚子,咋就恁么争气呢?”
“刚出小月子才几天哪,扭脸儿就又揣上个金疙瘩!”
香凝也是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声道:“可不是?咱们娘娘有福气,天生贵命,谁能比得了?”
说着,香凝又赶忙一甩帕子,告辞道:“瑞公公,奴婢可不能跟您这儿贫了,眼下还得赶紧去御膳房,给娘娘炖碗血燕吃呢。”
“嗳,雨天儿路滑,姑娘留神脚下。”宝瑞笑眯眯地答应,又往廊下让了让,好叫香凝先走。
眼瞅着香凝匆匆蹽远,皇帝又在里头欢天喜地,他这把老骨头没地方去,只能站在原地直咂嘴摇头,心里还直呼了不得。
难怪先前的时候,这俩人都紧着要灌避子汤呢。就照万岁爷和明主子这下崽儿的劲头,若是不吃药,那肚里能有闲着的时候么?还不得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小主子哪!
内殿里,方妙意抱着皇帝,不住地往他颈窝里乱蹭,欢喜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陛下,咱们有小崽儿了,是真的小崽儿!”
得知崽儿好端端地在肚里,她立马就又生龙活虎起来,原本吓得惨白的脸也慢慢过血色了。
陆观廷也是满腔的柔情蜜意无处安放,低头寻着她脸颊,心疼又稀罕地亲了又亲。
他嗓音里浸透宠溺:“是,咱们有崽儿了,朕的妙妙真厉害。”
方妙意反被他夸得双颊飞红,羞赧地嘤咛一声,心想揣个崽儿怎么就厉害了?这话怪臊人的。
她拽过大红盘金绣的软被,悄没声儿地把自己卷成一团虾米。
陆观廷隔着锦被,大掌轻轻抚着她脊背,低声商议道:“你遇喜的事儿,要不要现下就知会外头?”
方妙意从被窝里探出小半张脸,思忖道:“臣妾觉着,还是等挨过头三个月,这胎彻底坐稳当了再说罢。”
陆观廷眸光微沉,点头应允:“朕与你想在一处了。”
“眼前这俩月,你就悄悄在乾元宫里住着。待会儿朕就打发一顶空暖轿,一路送回丽正宫去。到时宫门一落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的事儿。”
方妙意眨巴两下,仰起脸儿娇声问道:“陛下这样偷偷摸摸的,是要把臣妾给捂起来么?”
陆观廷俯下身,轻轻贴着她唇角厮磨。
“真能捂起来才好呢。”
“朕恨不能把你变作个核桃小人儿,就揣在朕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不给看。”
“陛下好没正经,尽浑说。”方妙意羞啐一声,赶忙又往被窝里躲。
陆观却不许,反倒黏糊糊地贴得更紧,喟叹道:
“妙妙,朕心里好欢喜。”
“一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帐子里暖融融的,湿漉漉的雨气和着方妙意身上淡淡的香息,裹成一团,软软地缠着他。外头风雨如何,朝堂如何,都隔得远了,这会儿他怀里有媳妇,媳妇肚里有他的崽,他就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天底下的男人找来找去,不过就是要寻这么一个地方,能叫自个儿安稳闭上眼,心甘情愿地醉死在里头。
他以往不大信这个,如今却信了个透透的。媳妇是自个儿的好,崽儿是自个儿的亲,这道理谁都懂,可非得真揣进怀里的时候,才晓得这话有多结实压秤。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就叫这一个温软的人,和一个还没影儿的小东西,给紧紧拴住了,拴得服服帖帖,甘之如饴。
想起前朝后宫那些个盘根错节的烂账,皇帝护犊子的心气儿腾地一下烧到了顶。他撑起身子,轻吻着方妙意发心,语气坚定地安抚:
“外头那些糟心事,你一概甭操心,只管好好儿养胎。小公爷的事儿,朕会替你料理妥当。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们娘儿俩。”
方妙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滑向小腹。才一个月大,小腹尚还平坦着,丝毫觉不出里头已经有根小苗安了家。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个儿,断不能再胡思乱想,要卯足力气把胎养得安稳。
半晌,她又仰起瓷白娇艳的脸蛋儿,凑到皇帝下颌轻啄一口。
望着这男人深邃的眉眼,方妙意满心酸软,又想哭又想笑。
但甭管怎样,她心里笃定得很,崽儿它爹是无所不能的真龙,更是她最稳当的靠山。他们同心合力,定会把它平平安安地带来世上。
第89章
这场秋雨缠缠绵绵,至三更天方歇。翌日清晨,整座紫禁城都笼在薄薄的烟色里。湿琉璃瓦上滚着曦光,亮汪汪的,像新淋了糖稀。
宝瑞猫着腰,靛青袍子在秋阳底下缩成一团,跟只成精大耗子似的,悄没声儿地蹭到龙榻前。
“万岁爷,您今儿还往前头挪步么?”
宝瑞捏细嗓子,顺着帐缝儿往里递话。声儿不大不小,正好够里头听见,又不至于惊着人。
他伺候这些年,早把皇帝脾性摸得透透的。这位爷从来不用人唤,自个儿起得比鸡还早。
可今儿倒稀奇,眼瞅着时辰都过了,帐子里头还没半点动静。宝瑞心里直犯嘀咕,可也不敢多嘴,只竖起耳朵,等着皇帝发话。
“起了,这便去。”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声儿吩咐,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明昭仪。
“嗳唷!”宝瑞骇了一跳,赶忙弯腰告罪,“奴才该死,惊扰了明主子。”
“不赖大总管,本宫原就醒着。”
将宝瑞打发下去取朝服,方妙意这才从被窝里伸出指头,轻戳皇帝胸膛:
“陛下快起身罢,瑞公公都进来催了。”
有皇帝陪着,这一觉睡得极安稳。只因皇帝身上暖和,天冷了她便爱往上腻乎,比汤婆子还好使。
其实皇帝早已睁眼,只是死皮赖脸地在帐里不肯起。揽着她温软身段儿,陆观廷爱不释手,哑声道:
“今儿朕就称病,叫前头散了罢。”
方妙意哪能由着皇帝胡闹,赶忙从他怀里挣出来,娇哝道:
“这可不成,满朝文武都候着呢。臣妾就待在乾元宫里,还能一扭脸儿便丢了?”
陆观廷拗不过她,只能老大不情愿地离了自个儿的宝贝巢,叫宫人们伺候更衣。
套上那身绣满金龙的朝服后,他还磨蹭不肯走,立在榻前絮絮叨叨地叮嘱一大通:
“睡着了别踢被子,嫌热就叫她们把炭盆撤下两个。燕窝晾一会儿再进,甭烫着你那猫舌头。”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皇帝还赖着,气得轻捶他一下,娇嗔着把人往外撵:“知道了知道了,陛下快去罢。”
皇帝却又顺势坐下来,恋恋不舍地隔着被面儿抚了抚,认真地说:
“等朕下朝回来,就给咱们宝宝儿念书听。”
方妙意这下是真清醒了,不禁好笑地啐道:“这才一个月大,说不准连耳朵都没长出来呢,听哪门子的书?陛下快省省罢,别还没落地,就先叫您给念烦了。”
陆观廷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剑眉一挑,好似中邪一般,深信自个儿的崽子定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今儿先在娘胎里听了,来日一落地便能出口成章。
方妙意甜滋滋地撇嘴,心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若是在娘胎里就能听懂圣人言,生出来怕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罢!
被这一通神聊胡侃逗得睡意全无,方妙意送走了皇帝,索性靠在大迎枕上,叫画锦端碗红枣血燕汤来。
待肚里舒坦了,她这才又蜷进江绸锦被里,心满意足地眯起回笼觉。
这回睡得却不怎么酣沉,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乌黑湍急的河水,一会儿又是谁人惊恐扭曲的脸。昏昏沉沉之际,外间传来些细微响动,像是珠帘轻撞,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方妙意原以为是皇帝回来,又按捺不住想摸崽儿,谁知竖起耳朵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掀帘子。
她心下奇怪,扬声朝外头唤道:
“画锦?香凝?”
话音刚落,香凝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花帐子,探进半个身子来问:
“娘娘醒了?”
正巧画锦也从外间进来,神情还没来得及遮掩,像是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
方妙意枕着胳膊瞧她们,不禁开口问道:
“外头怎么了?”
香凝和画锦蹲在脚踏边上,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踌躇着要不要说。
方妙意一见她们这副吞吞吐吐的神情,顿知当真是有事儿,急忙爬起来催促:
“快说呀,别叫我猜闷儿。”
香凝生怕娘娘着急动肝火,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便凑上前细细回禀:
“方才温妃娘娘带着凤昭仪,还有昨儿殿里那些主子,齐聚在乾元宫外头求见。”
“听说是内务府的人清理筒子河时,又捞出个荷包,瞧着像是玲夏的。”
方妙意一听这话,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
温姐姐带头来的?莫非是案子有了转机?
她掀开锦被,连声问道: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画锦忙捧了件莲青色妆花氅衣给她披上,答道:
“回娘娘,已是傍晌午了。”
“奴婢刚跟小邓公公打听过,说是前头朝议已然散了,等万岁爷回来,立马就会料理此事,娘娘您甭担心。”
方妙意趿拉上缀珠软底鞋,咬唇道:“不成,我得自个儿去瞧瞧。”
香凝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拦在前头:“娘娘,这可使不得呀!”
“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您安心静养。更何况,外人都当您在丽正宫里禁足呢,您若是这会子出去,岂不露馅?”
方妙意早就把乾元宫逛个烂熟,听香凝劝阻,便随手往外一指:
“正好从那道斜廊穿过去,就能通到前殿。我从后门溜进去,中间有屏风挡着,她们瞧不见我。”
“那里头也设着一张贵妃榻,我只过去躺着听,连脚都不用沾地,这总成了罢?不然就这样干等着,我也安不下心哪。”-
前殿里,陆观廷刚下早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如此着急求见,是出什么事儿了?”
温妃起身,与凤昭仪对了个眼神儿,率先开口道:
“启禀陛下,今早内务府忽有奴才来报,说是从筒子河里又捞出了些别的物事。”
“臣妾虽不知是何物,但昨日刚出了那么大的案子,臣妾为求谨慎,还是叫了诸位姐妹一同前去验看。”
说话间,连玉已将银托盘双手呈上。温妃侧身示与众人,扬声道:
“结果竟意外得了只荷包,里头还藏着一枚以青丝结成的同心结。”
陆观廷单手撑在膝上,隔着垂落的十二旒珠帘,深不可测地睨了温棠一眼。
她这几个好姐妹手脚倒快,竟能赶在他前头,弄出了破局法子?
邓善从连玉手里接过银托盘,弓着身子趋步上前。
陆观廷垂眼一瞥,见盘子里卧着两股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死人毛,嫌恶地皱了皱眉,根本不想伸手去碰。
宝瑞极有眼力见儿,知道皇帝爱干净,立马就挽了袖口,亲自将那同心结拎出来,捧到万岁爷眼巴前儿。
这同心结明显是用两个人的青丝编结而成。
一绺瞧着乌黑润泽,主人生前应当极爱齐整,成日里抹着桂花油细细养护。另一绺则色泽偏黄,略显干枯,显是没怎么上心打理过。
十二扇紫檀木围屏后头,方妙意正蜷腿儿在贵妃榻上歪着。
她拿薄毯掖着腰腹,听见外头人声闷闷地传进来,心里好奇得像猫爪挠,暗忖这玩意究竟是哪儿来的?当真能扭转乾坤?
围屏外,凤昭仪的声音又清亮亮地响起来:
“陛下,臣妾直觉此物与昨日的案子颇有干系,便将皇后娘娘称是玲夏缝制的绣品取来比看。”
“不料这荷包锁边儿的针法技艺,竟与那两样儿绣品一模一样。诸位姐妹皆有目共睹,这荷包确实就是玲夏的贴身之物。”
荷包随即被呈到众人面前,供大伙儿一一细看。
苏蕴好适时接过话茬儿,柔声道:“嫔妾亦可作证,从前去坤宁宫时,确实见玲夏戴过这枚荷包,姐妹们瞧呢?”
众人被她这一提点,平素那些心思细腻的,也纷纷颔首,七嘴八舌地附和说:“似乎是曾见过。”
温棠见火候已到,立马跪地请旨:“陛下,臣妾以为血书一事真伪难辨,可这同心结乃男女定情之物,又是大伙儿一同瞧着从河里捞出来的,最是作不得假。”
“为叫此案水落石出,还请陛下即刻派人,各取方小公爷与玲夏的一缕青丝来当堂验看。”
郑嫔坐在后头,越听下去,两道细眉便蹙得越紧。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血书确是她与皇后合谋伪造,可这同心结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非真是玲夏那个相好侍卫的物件?这能和方小公爷的发丝对上吗?
个中内情唯有皇后最清楚,偏生她又被禁在坤宁宫里,这会儿还出不来。
郑嫔暗自咬牙,隐约觉得要坏事儿,却也只能稳着神色坐在椅上,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
陆观廷摆手命人端下去,吩咐道:
“便按温妃说的办。”
“宝瑞,你带人去坤宁宫,把皇后也一并叫来。”
温棠闻言,心思却全在方妙意身上,不由得红着眼眶求道:
“陛下,既然如今案子有变,可否也解了明昭仪的禁足?”
昨儿听闻传了御医,温棠都快担心死了,急吼吼地冲去丽正宫想见方妙意。可宫门前已经缠上儿臂粗的铁锁,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守门太监就是不肯让她进。
也就是在她心急如焚的当口,凤昭仪忽然拿着这枚荷包寻上门,请她帮忙一起救明昭仪兄妹。
两人一拍即合,才有了今早这出“意外捞起荷包”的戏码。里头那枚同心结,自然也是连夜伪造的物件。
既然皇后都能不顾体统,伪造血书来栽赃明昭仪,那她们又何妨不能拿伪证还击呢?
与君子交手,有坦荡阳谋。对付小人,自也有龌龊阴谋。
“陛下,若此案真有隐情,那明妹妹昨日受了委屈,一时激奋失言,也是情有可原。臣妾亦恳请陛下,开恩饶恕明妹妹。”凤昭仪也跟着劝和。
皇帝摩挲着玉扳指,心想这俩人倒是局气,可方妙意压根儿就不在丽正宫。更何况昨夜早就合计好了,要叫她在乾元宫里悄悄养胎,于是皇帝淡声回绝道:
“明昭仪伤了膝盖,行走尚且不便,不必叫她了。”
温棠听在耳里,简直如剜心一般,登时揪紧手里的素绸帕子,只当皇帝真和妙意妹妹闹僵了。
淳贵嫔坐在下首,却品出不对味儿来。
皇上怎的突然性情大变,提起明昭仪也如此冷静?
按理说,温妃都把梯子都架到跟前了,皇帝大可借坡下驴,但他竟绝口不提放人出来的事儿。
淳贵嫔私心里肯定是希望,昨儿明昭仪独自留下后,出言怨怼皇帝,起了什么龃龉,才致使皇帝心思淡了,不想理会她。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皇帝昨儿多宝贝明昭仪啊,哪能一夜之间就凉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淳贵嫔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决定今儿就把嘴缝死。等会甭管出什么事儿,都不能掺和,免得引火烧身。
方世衡如今不在御前当值,从吏部衙门里叫人,到底是要远些。
皇帝不愿在这儿干耗,淡淡撂下一句伺候更衣,便拔腿往后头走。
屏风后,方妙意一听皇帝要回寝殿更衣,魂儿都要飞了,吓得浑身紧绷。
偏生她身子重又跑不了,只能像只待宰羊羔似的,苦巴巴地等着被逮现形。
陆观廷借口更衣是假,火烧火燎地要回去见方妙意才是真。
哪知他刚绕过那扇嵌云母的紫檀屏风,就冷不防撞上一双潋滟含情的杏眼。
娇狐狸做贼心虚,正拿薄被遮住脸,露在外头的招子还朝他眨巴两下,好像自个儿多无辜似的。
陆观廷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无奈地闭了下眼,再不信邪地重新睁开。漂亮媳妇却还在那儿,偷偷窝在锦垫里,讨好地冲他笑。
他简直无语凝噎,心道这小姑奶奶怎就如此淘气?总给他整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惊吓。
眼见皇帝大踏步地迈过来,光凝冕服,气肃环佩,比穿常服时还要骇人百倍,方妙意唬得直缩脖儿。
陆观廷俯下身,没好气地伸出大掌,一把捏住她滑不溜手的脸蛋儿。
方妙意被他挤在榻里没地儿躲,瞧着一排玉旒珠在眼前晃荡,禁不住伸指去掀起来。
珠帘一开,后头那双凌厉上挑的瑞凤眼,立马挟着风雷瞪过来。
方妙意手一哆嗦,赶忙又给他放下,急急将那张黑沉俊脸遮上,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
一屏之隔的外头,嫔妃们可都在凝神候着。
方妙意被皇帝捏得脸蛋儿酸,却也不敢吱声,只能委委屈屈地去扒拉他手腕,引那只温热手掌来摸自己小腹。
她仰起脸,甜甜地朝他扯出一个笑,紧接着又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撒娇告饶。
第90章
陆观廷瞧着那双顾盼生姿的杏眼,气得牙根发痒。其实哪里是真气,分明是叫她这娇美模样勾得没了辙。
他眼风往旁侧一扫,宝瑞连带几个伺候的宫人立时缩成鹌鹑,识趣儿地溜着墙根退出去。
皇帝这才俯下身,自个儿撩开碍事的玉旒珠,凑到她唇上轻轻衔咬。
方妙意对皇帝的亲近再熟悉不过,此刻又哪里会抗拒?脑子里还没等转个弯儿呢,手臂已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
陆观廷心中软塌,只起先凶了一瞬,马上便又收回齿尖。他放柔力道,仔细侍弄起来,直吻得她双唇丰润,像颗浸了水的红樱桃。
好容易等皇帝泄够了满腔爱意,方妙意只觉唇瓣酥酥麻麻的,便忍不住悄悄舔舐。
见皇帝垂下眼,紧盯着她双唇不放,方妙意心里一惊,赶忙又抿起来。她娇怯怯地贴到他耳边,从嗓子眼里轻呜两声,像是讨饶。
陆观廷阖眸暗叹,只好放过她红润润的双唇,转而爱怜地亲亲她眉眼。
大抵是喂饱了的皇帝格外好说话儿,此刻他竟也没把她掳回后殿,只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妙意是个玲珑心肝,哪能瞧不出皇帝这是叫她保重身子?
她赶忙从锦被里抽出手来,并拢三根青葱指头,煞有介事地挺起胸脯,做出一副指天发誓的乖觉样儿。
这一下子,竟又勾得皇帝唇角直翘。他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揉搓两把过足手瘾,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见皇帝终于走远,方妙意双颊染霞,忙把襟口的蝴蝶纽绊系齐整。她一头蜷进软和被窝里,轻轻护住小腹,心里直跟崽儿念叨它爹的坏话。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屏风外头冷不丁传来众人的请安声,猛地将人神思拽回。
方妙意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虽说隔着屏风什么也瞧不见,但毫无疑问是皇后到了。
方才还漾在眉眼间的桃花颜色瞬时褪去,方妙意将肘弯往方枕上一搭,神情顷刻便沉肃如霜。
高羡兰搭着巧月的手走进殿里,经过郑嫔面前时,脚下微顿。两人飞快交换了眼神,实则心里各怀鬼胎。
皇后垂下眼皮,心下已有计较,当即朝荣葆斜了一眼。
趁着众人的眼目都聚在皇后身上,荣葆悄没声儿地绕到后头,借着袖袍遮掩,轻轻碰了碰郑嫔的大丫头春萝,递个眼神示意她往外走。
屏风内外,皆是暗流涌动。
待陆观廷换了身四团龙常服回到殿中,前去取青丝的宫人也已归来。
方世衡的发丝,连同那拆解的同心结一道,妥妥当当地搁在银盘子里,由宝瑞呈上来。
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哪怕不用慎刑司的老仵作来验看,也都能瞧出其中差别。
未免叫人无端揣测,方小公爷还是直接赶到乾元宫外头,现铰下的一绺儿顶发。
只见那发丝乌黑润泽,跟同心结里枯草似的乱毛,绝不是一路货色。
陆观廷靠坐在龙椅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心中想的却是方妙意。方家一窝子都生得这般好青丝,莫非她头发养得那样黑亮,其实跟天天抹香膏干系不大?
这么一琢磨,陆观廷越发笃定自家媳妇是天生丽质,掌心里不由得又犯起痒痒,直恨不能立时转去屏风后头,再摸摸她那头黑缎子。
虽说结果已经不言自明,可老仵作还是仔细验看一番,这才托起同心结上拆解下来的发丝回禀:
“启禀万岁爷,此发色黄而质枯,且脆而易断。依医理来论,此乃肾元亏损,精血不能上荣于发所致之衰败象,显与小公爷相去甚远。臣敢断言,绝非同一人之发。”
凤昭仪眼睫半垂,听得此言,不禁暗道这老仵作是有些真本事。
这绺儿发丝不是从别处得来的,正是她从宫中太监耳后剪下。
老仵作又端起另一绺发丝,接着禀道:
“而这一缕,观其色泽,触其粗细软硬,则与河宫女尸首上铰下来的极为相似,臣有九成把握是出自同一人。”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洗脱了方小公爷的嫌疑。
既然与玲夏结发同心者另有其人,那指认方小公爷的绝笔血书,又是从何而来呢?
一时间,殿内众妃的目光全聚到皇后脸上,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观廷摆手命仵作退下,而后冷冷地睨向高羡兰。
事到如今,高羡兰也不能再嘴硬,赶忙蹲下身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竟是如此……倒真是冤枉了小公爷,臣妾实在惭愧至极。”
“只是臣妾万没料到,玲夏竟这般死性不改,临了却仍想护着那奸夫,甚至不惜诬陷旁人,臣妾也是被这糊涂奴才给蒙蔽了啊!”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就听不大明白了。”温妃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柔,却极有绵里藏针的味道。
“玲夏既已做出这等苟且丑事,决意求死的时候,没想过会叫娘娘您这中宫主子跟着蒙羞。”
“怎的到写血书的时候,反倒摇身一变,成了个处处为您尽忠的义仆,还不忘替您拉扯明昭仪的兄长下水?”
皇后自然不肯钻这个套,干脆利落地矢口否认:“兴许是玲夏那婢子成日在深宫里,压根儿就不识得几个侍卫,临死前做贼心虚,随意攀咬一个罢了!”
“更何况,本宫与明昭仪一同侍奉陛下,都是自家姐妹,如何会存害她的心思?又何来玲夏是替本宫尽忠一说?”
这话也能说出口,当真是脸皮厚如城墙。满后宫谁看不出皇后视明昭仪为眼中钉,偏她自个儿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凤吟向来是个不怕得罪人的脾气,当即冷笑出声:
“皇后娘娘,您可甭拿咱们当傻子。宫里究竟是谁瞧明昭仪不顺眼,大伙儿心里明镜儿似的。”
皇后听得此言,顿时柳眉一竖,厉声道:
“凤昭仪,你可莫要乱了嫡庶尊卑,血口喷人!”
说着,她又赶忙转向皇帝,死咬着不松口:“陛下明鉴,臣妾确是瞧那血书上的话句句悽绝,这才信以为真,冤枉了方小公爷。臣妾做皇后这些年,素来是处事公允,和睦六宫,从没对哪个妹妹存过私心……”
恰在此时,她瞥见荣葆猫腰溜回殿中,立时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底气陡然硬了起来。
她攥着帕子拭泪,满怀委屈地叫嚷开来:“陛下,臣妾冤枉!此事背后必定大有文章,说不准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故意算计臣妾,利用臣妾!”
听着皇后话风越来越不对劲儿,郑嫔心里咯噔一下,不禁眼皮子直跳。
果然,下一刻,皇后便如大梦初醒般,猛地扭过头,目光直直戳向她。
“对了!臣妾记起来了!”皇后咬牙切齿地指认,“前日郑嫔来坤宁宫吃茶说话,直到夜里才离去。”
“当时玲夏已然不见踪影,荣葆进来回禀此事时,郑嫔也听见了!她早便知晓玲夏失踪,最有嫌疑设局陷害臣妾!”
郑妆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急忙反口道: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胡说啊,当日分明是您请嫔妾去坤宁宫的!”
她被逼急了眼,破罐子破摔地威胁道:“您若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嫔妾可就……”
这伪造血书的主意确实是她出的不假,可皇后也根本不无辜啊!她早就知道玲夏投河,还要让自个儿的尚书老爹帮着隐瞒。
真要抖搂出实情,这牵扯可就太大了,郑妆玉到底还是怯了胆,话头磕绊一下。
哪知就在她踌躇的刹那,身后的春萝却突然颤抖起来,哀嚎道:
“主子!奴婢实在良心难安,不敢再帮您隐瞒了!”
春萝砰砰磕头,哭得涕泪横流:“求您……求您就跟陛下和娘娘说实话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郑妆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仿佛生平头一遭认识自个儿这丫鬟。
她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春萝喝骂:“贱婢!你在胡吣什么!”
春萝眼神飘忽不定,颤巍巍地从袖管里伸出右手。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她食指指腹上,赫然有个针刺的伤口,结了层薄薄的血痂,瞧着也就是这两日新添的。
当日郑妆玉给皇后献计后,皇后生怕被揪住把柄,便道不能让自个儿宫里的奴才来伪造血书。正巧春萝在侧,郑嫔便指使她刺破指尖代笔。
可眼下,春萝嘴里却倒出另一番教人胆寒的说辞:
“其实……其实之前还在园子里的时候,嫔主儿便已知晓玲夏与人私通。原是起驾回宫的前一晚,奴婢陪着嫔主儿四处转悠,在假山后头撞见玲夏和个男子避着人在说话。”
“玲夏哭诉自个儿怀胎了,想叫那人娶她,可对面却支支吾吾推脱,只敷衍说回宫后再计较。”
“主子听出了玲夏的声音,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赶忙带着奴婢悄悄溜走。”
春萝仰起脸,满是懊悔与惊惧:“这些日子主子心中一直不安,前儿去皇后娘娘宫里,本是想禀报此事的。”
“哪知听闻玲夏失踪,主子再一联想前事,忽然便心生计策,觉得可以借此诬陷明昭仪兄长。”
“万岁爷明鉴!是主子逼迫奴婢刺破指头,写了那封指证小公爷的血书,又乘人不备,偷偷藏进玲夏房中。”
郑妆玉浑身冰冷,目眦欲裂地瞪着春萝,这贱婢到底在说什么?!
她猛地扑上前去,与春萝厮打起来:
“你这贱蹄子,什么时候叫人收买了,竟敢背叛主子!”
春萝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哭喊:
“嫔主儿这话可真叫奴婢心寒!当日主子被禁足雨花阁,奴婢可是一直跟在您身边照顾,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您死活认定自个儿遭贬斥是被明昭仪陷害,因此对明昭仪怀恨在心,借着玲夏失踪的机会,要在坤宁宫设这个局。还说……还说要把方家连根拔起!奴婢实在害怕,不敢再助纣为虐了!”
“对……还有温妃娘娘!”春萝扯着嗓子嚎道,“当日蒲团下的银针,也是嫔主儿埋的。”
“为了不叫温妃娘娘献舞出风头,嫔主儿便下了狠手,要废掉娘娘的膝盖!”
假话和真话掺在一块儿混着说,直叫人想辩驳都无处下口。郑妆玉彻底慌了神,拼命地挣扎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她气极败坏,伸出留着尖长指甲的双手,死死掐住春萝脖颈。不过喘息间,便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后收买了你?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挑唆得你红口白牙来污蔑主子!”
底下这出闹剧实在血腥难看,众妃都不禁蹙眉,用帕子掖着口鼻掩饰嫌恶。
宫人们见状不好,赶忙扑上前去,将狠命厮打的郑嫔拉开来。
春萝委顿在地,哭得抖成一团,心里却暗自咬牙发狠。主子就别怪奴婢了,若是这回连皇后娘娘也倒了,她在宫里才是真没指望。
荣葆公公说了,只要按他教得办,今日保住皇后娘娘,日后就会给她一笔银子,准她出宫归家。
皇后见春萝中用,登时也不给郑嫔再开口的机会,厉言厉色地先声夺人,指责道:
“好啊!原来是你这毒妇要陷害明昭仪兄妹!不仅包藏祸心,竟还拿本宫当刀子使!”
骂罢,皇后赶忙叩首请罪,把自个儿演成被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陛下明鉴!都怪臣妾识人不清,才被这贱妇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臣妾有负陛下重托,自请闭门思过,还请陛下宽恕!”
“不是这样的……陛下,是皇后!”郑妆玉像个疯婆子似的拼命挣扎,嚷嚷道,“是皇后主动寻上嫔妾的。”
“她早就知道玲夏跳河身亡,主动寻上嫔妾,是想让嫔妾帮忙遮掩!”
“郑嫔!你死到临头,竟还想拉本宫垫背?!”皇后阴冷地瞪向郑妆玉,咬着牙恐吓,“你可知空口无凭,污蔑中宫,是要祸及母家的!”
凤昭仪冷眼瞧着这出狗咬狗的大戏,毫不客气地哂笑出声:
“皇后娘娘把自个儿摘得真干净哪,合着这事儿全是郑嫔一人搅和的,属您最无辜?”
就算真相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可只要她们没有证据,又能拿她如何?
皇后索性壮起恶胆,猛地磕在金砖上,言之凿凿道:
“确实如此啊陛下!”
“臣妾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料到郑嫔竟是这样一个心机叵测的狠毒妇人,就连温妃也是叫她害的。”
“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做不出来?”
郑妆玉已然彻底疯癫,瘫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指着皇后破口大骂:
“高羡兰!你个假仁假义的小人!你以为这般做戏,便能瞒天过海?老天爷的眼睛是睁着的,你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早晚都会遭报应!”
“我郑妆玉就是化成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看着你高家满门死绝!你要下十八层地狱,让那些冤魂把你生吞活剥……”
“住口!”
陆观廷面沉如水,猛地斥了一声。
他剑眉深锁,心里头烦躁得紧,生怕这些疯言疯语惊着方妙意。
皇后听见这声怒斥,眼前登时一亮,还当皇帝已经相信此事都是郑嫔所为,而她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尖声厉气的女声灌入耳里,陆观廷早被吵得额角发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他目光冷漠地扫过郑妆玉,直截了当道:
“郑嫔失德,废为庶人,打入北三所。”
“不……不!嫔妾冤枉!嫔妾冤枉啊!高羡兰,你不得好死——”
郑妆玉被太监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尖锐的咒骂声还在回荡。皇后刚要松一口气,以为这把火总算熄了,却听皇帝幽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来人!即刻去坤宁宫,收回皇后宝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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