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满殿登时阒然无声。
昨日才停了中宫笺表,今儿竟要连皇后宝玺一并褫夺!
山雨欲来风满楼,满殿众妃都真真切切地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觉出了废后的骇人风声。
高羡兰吓得跌坐在地,后襟儿唰地一下就叫冷汗洇透。
今早刚洗过的青砖地冷沁沁的,像是一面能映出人魂儿的镜子。她双目呆怔,望着自个儿模糊狼狈的面容,活脱脱像个弃妇。
忽然间,皇后疯了似的扑着往前膝行两步,发髻上的錾金凤头步摇甩得乱颤,哀声尖叫道:
“万岁爷!臣妾并无大过,您岂能无故废后?”
“臣妾……臣妾要见宗令!臣妾要请诸位叔伯来评理,请他们来替臣妾做主啊!”
陆观廷闻言,却四平八稳地坐在九龙金漆宝座里,连表情都懒得给,只平心静气地睨着她。
“朕何时说过要废后了?”他双手交握,慢条斯理地转着大拇哥上的白玉扳指,“不过是从坤宁宫里拿件死物,内廷里的东西,朕想放哪儿便放哪儿,也值当惊动外朝?”
高羡兰猛地噎住,大张着嘴,直似个被死死掐住脖颈的呆头鹅。
这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可细论起来,皇帝这一招当真是又准又狠,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后不是仗着死无对证,在这儿耍无赖么?那皇帝索性比她更会装傻充愣。
中宫笺表一停,往后逢年过节,命妇不入拜,贺表不进门,皇后连个受礼的地儿都没有。如今凤印也不在手里,她这中宫彻底成了一尊被掏空了芯子的泥菩萨,搁在坤宁宫里是个摆设,拿出来也没半点威信,还算哪门子的六宫之主?
从前,皇后即便深知圣心不属,也总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只因她是堂堂正正的国之女君。嫔妃再怎么升迁贬黜,也永远是臣属。废后却意味着由君变臣,法统更迭,那是翻天覆地的干系。若非谋反这等惊天罪状,便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废后。
可她却忘了,皇帝能走到今日,可谓是天底下最会耍手腕的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虽不走明旨废后的繁难路子,却能文火慢炖,将她血肉焙干。前朝那些吃饱了撑的御史言官,便是有心想到金銮殿里撞柱子,都寻不着个下嘴的由头。
“万岁爷,臣妾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发妻!您圣明过人,如何能不念旧日恩情,这样糟践臣妾……”
法理上既讲不通,高羡兰便只能掐着那点儿糟糠之情不放,拼命强调自个儿的正当,好叫皇帝师出无名。
陆观廷却没耐性与她歪缠,抬了抬冷硬的下颌:
“来人,送皇后回宫好生养病。余下的,也都散了罢。”
“唔……不……”
御前宫人立马上前,捂住皇后的嘴,便将她强行掳走。
底下众妃见状,自是没人敢跟皇帝叫板,赶忙战战兢兢地磕头跪安,鸦飞雀乱地退了个干净。
方妙意猫在屏风后,听着外头动静,一时也有些发愣。她猜着皇帝会借题发挥,却没料到他会这样强势,要跟后党甩开膀子对着干。
虽说是混不吝些,有失仁君风度,可跟皇后这样的假佛陀对上,倒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
忽见皇帝昂藏的身影转过屏风,方妙意心下微动,刚想张口说些什么。
谁知皇帝步子迈得大,竟先一步俯下身来,亲了亲她额头,低声道:
“放心,前朝那帮老骨头,朕自有法子降伏。如今有了你们娘儿俩,朕断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说着,他伸指抚了抚她微攒的眉心,沉哑好听地笑道:
“来,搂着朕。”
方妙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哄得熨帖,只好顺从地抬起胳膊,乖乖环住皇帝脖颈。
陆观廷臂膀一使劲,稳稳当当托住她腿弯,便跟抱只猫儿似的将人端在怀里,径直朝后头暖阁里去。
软榻上还铺了厚实的羊绒垫子,皇帝瞧得满意,这才将方妙意搁在里头坐稳当。得了闲工夫,又凑过去嘘寒问暖:
“今儿晨起用过安胎药不曾?身上可还觉着坠得慌?见红了没?”
方妙意软搭搭地靠着引枕,娇声细语地回话:“陛下放心,安胎药是一早便吃尽了的,也不曾见红。”
“想是昨儿李大人的医术实在了得,那一套针灸施下来,身子果然松快不少。”
陆观廷轻“嗯”了一声,神情总算愉悦起来,淡淡道:“一会儿叫他再来请个平安脉,稳妥些才好。”
方妙意被皇帝环着,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又忍不住歪头探问:
“陛下,您觉着方才那些事儿,都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观廷凤眼微眯,不由哂笑道:“这会儿只有咱俩,朕也不跟你编那些虚头巴脑的。依朕看,今儿张口的这些人,甭管是温妃、凤昭仪,还是皇后和郑嫔,都是满嘴里跑马,没一句是真话。”
“朕可不信世上有这等巧宗儿,那荷包早不浮晚不浮,偏能在这节骨眼儿上现世,里头还摸出个铁证如山的同心结。朕瞧着,约莫是你那些姐妹合起伙来,给皇后下了个套。”
见皇帝跟自个儿想到一起去,方妙意也不做无谓的遮掩,只默默点头赞同。
“臣妾也是这般觉着。只是如此一来,想揪出跟玲夏私通的人是谁,可就难如登天了。”
“眼下咱们听见的、瞧见的,全是大伙儿各自编排的假账,没一句是实在准话。”
陆观廷垂眸摩挲着她指尖,神色淡然道:“甭管如何,宫里的侍卫统统得过一遍筛子。”
“昨儿夜里朕便打发人去清查,原指望能从里头抠出点端倪,顺手也把玲夏这盆脏水泼过去结案。倒不想,你那两个好姐姐还真有些能耐。”
方妙意听得这话,顿时骄傲地一扬脸:“那是自然!臣妾人缘儿好,平日总跟姐妹们走动,交情可不是虚的。”
瞧她洋洋得意的鲜活模样,陆观廷不禁低声闷笑,只觉得这两日的晦气都散了些,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平素只要碰见能入她眼、对她心思的宫妃,她那两条腿就跟闲不住似的,没少往人家宫里串门子。陆观廷有时也酸溜溜地吃味儿,埋怨她一颗心掰成好几瓣,装了旁人便落了他。可谁叫她天性如此呢?她就是活泼爱撒欢,总拘着便要蔫儿了。
方妙意自不知皇帝在琢磨什么,仍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煞有介事地叹道:“这事儿难查就难查在日子上头,仔细算来,玲夏必是在外头园子里揣上的。”
“静芳园到底不比紫禁城内外分明。前朝通往后宫的佐安门、佑平门,皆是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内苑。”
“可园子里头山石林立,花木扶疏,那些个曲径回廊连绵不绝,布局散乱得紧。”
“臣妾还听说,宫女们只要肯使些银钱打点,便能从角门溜出园子,比在宫中时容易百倍。”
“这般一盘算,咱们就连那奸夫是不是侍卫,其实都拿不准。到底是来往的外臣,还是园子外头的野汉子,谁能说得清楚?指不定他压根儿就不在宫里,甚至不在京城呢。”
陆观廷面色无波,端起紫砂铫子倒了口热茶,不以为意道:
“甭管他是什么阿猫阿狗,禁军和太医署这两头总得先蹚一遍水。查得着自是千好万好,若是实在没影儿,那便只能定死玲夏是在静芳园时,耐不住寂寞与外头人生了首尾。”
“天家颜面大过天。其实真相究竟是个什么腌臜样儿,压根儿就不打紧,要紧的是面子上得糊弄过去。”
“最后能盖棺定论,给外头一个乐于相信的说辞便够了。至于这定论是真是假,有何打紧?”
他扯了扯唇角,略带讥讽:“譬如太上皇,明明是苏家子,却硬是在乾元宫里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只要全天下人都认准他是陆家的种,那就够了,真相根本左右不了什么。”
方妙意轻轻靠进皇帝怀里,心中也是雪亮。世上哪来那么多水落石出?多的是粉饰太平,心照不宣。
帝王权术,本就吃人不见血。他身为九五之尊,所有的一切皆是为政途铺路。他要弄清楚的从来不是谁通奸了?谁祸乱宫闱了?而是如何借题发挥,党同伐异,把这桩丑事当做利刃,榨干敌人最后一滴油水。
方妙意忽地眼珠一转,怯生生地拽了拽他袍袖,憋不住道:“万岁爷,臣妾心里有个浑猜想,说出来您可千万别治臣妾的罪。”
陆观廷瞥她一眼,心觉好笑,不由啄她唇角:“恕你无罪,讲罢。”
方妙意凑近些,做贼似的哼哼唧唧道:“您说……和玲夏有首尾的人,会不会是太上皇呀?”
陆观廷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震动,竟是朗笑出声,敲她脑门儿道:
“你快歇了这心思罢,此事绝无可能。老爷子如今那身子骨,可没法儿叫妇人揣上崽子。”
太上皇风流成性,成日里不管不顾地寻花问柳,净给他弄一堆讨债的皇弟皇妹来养。他都烦透了,早就命人往补药里下了绝嗣的狠手。
只是这等腌臜手段,终归不好拿出来明说,陆观廷便话锋一转,打趣道:
“再者说,老爷子可是挑嘴得很。”
“玲夏不过是个寻常模样儿,扔进宫人堆里都瞧不见,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话音刚落,方妙意忽地一撇嘴,腰肢款摆,径直翻过面儿去,拿个后脑勺对着皇帝。
陆观廷怀里冷不丁一空,直觉莫名其妙,赶忙倾过半边身子追过去瞧:
“好端端的,怎的又翻脸了?”
方妙意咬着唇肉,酸溜溜地冷哼一声:
“陛下倒是眼明心亮,连玲夏生得什么模样儿都一清二楚,想来平日里可没少留心呐。”
陆观廷顿时哑然失笑,在她绵软腰侧轻拍了拍:“这酸话也忒不讲理了些,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朕么?你仔细想想,朕若说不知道玲夏什么长相,那才是亏心假话罢?”
见方妙意仍绷着脸儿,陆观廷也只好舍了身段,软言软语地哄起来:
“左右不就是一个鼻子架在俩眼睛中间,匆匆扫过一眼,压根儿没在心里留下半个影儿,可不就是模样一般么?”
这番辩白倒还算说得通,方妙意这才勉强顺了气,娇矜地转回来,潋滟眸子却还斜睨着他。
陆观廷顺势捏了捏她粉腻腮帮子,眸中盛满揉碎的春水,笑叹道:
“哪里像咱家妙妙?”
“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瞧上一眼便叫人忘不了。”
“朕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等再见面的时候,一眼便能从人堆儿里把你认出来。”
第92章
他记得什么呀?莫不是记得她砸他一拳头?
“陛下忒记仇了,又故意臊臣妾不是?”
方妙意恼羞成怒,正扭脸数落皇帝呢,忽又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着软烟罗的夹板帘子,宝瑞哈腰禀告:
“万岁爷,坤宁宫的宝玺取回来了,可要先送去南书房搁着?”
陆观廷收敛笑意,撩了撩眼皮,淡声道:
“端进来。”
小太监打起帘子,宝瑞立马躬身入内,双手高擎着个垫了明黄缎子的紫檀木托盘,毕恭毕敬地进呈到炕桌上。
方妙意一听见这动静,精神头倏地就吊起来。
她嘴上虽没吭声,身子却忍不住支起来,目光直朝托盘里瞟,暗自畅想这物件若是名正言顺地归了自个儿,她岂不就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娘娘?平日拿这沉家伙盖印,该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哪曾想她这头还兀自馋着,下一刻,皇帝手掌便覆了上来。他五指扣住她腕子,直愣愣就带着她的手往宝玺上搭。
方妙意唬了一大跳,好像被蛰了指头似的,忙不迭地往回缩。
陆观廷瞧她分明是稀罕得要命,不由闷笑出声,复又将她的手拉回去,踏踏实实地按在金印上:
“躲什么?方才眼珠子都快黏在上头了,既然好奇,那便摸摸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在皇帝眼里,这左不过是块砸核桃还嫌不中用的金疙瘩,确实算不得稀罕。可对后宫女子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方妙意被皇帝点破心思,指尖不禁绞着上头的明黄穗子,忸怩软语道:
“臣妾有那么明显吗?”
陆观廷被她这副想藏又藏不住的娇态勾得心尖发痒,连带着腮帮子都紧了紧。
他情难自禁地凑近,在她软馥馥的脸颊上亲香一口,打趣道:
“也不知是谁,从前因着没托生个娘娘命,还跟朕哭鼻子来着?”
方妙意生怕他再揭人老底,急慌慌地伸指去捂他嘴唇,嗔怪道:
“陛下快别说了!”
说罢,她再也按捺不住雀跃,腰肢轻轻一扭,便将那方沉甸甸的赤金交龙纽宝玺托在掌心里。
明黄穗子顺着指缝流泻下来,宝玺通体金光璀璨,亮得晃眼。
她将印玺翻转过来一瞧,底下正用篆文刻着四个大字:皇后之宝。
金灿灿的华光映在面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可她到底不敢造次太过,捧在手心里焐热乎了,也就送回紫檀托盘里。轻轻搁稳后,指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靠在后头,将她那些小贪恋、小窃喜尽收眼底。
瞧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他自个儿的眼尾也不自觉弯起来,慢条斯理地问:
“这就顽够了?”
方妙意极其端庄地抿唇点头,刚欲应声,忽又觉出不妥,赶紧奓着毛辩解:
“臣妾没顽,不过是开开眼,瞧瞧罢了……”
陆观廷低笑一声,抬手顺了顺她鬓边垂落的乌滑青丝:
“成了,你也甭跟朕假客套,自个儿搁去屋里顽罢。”
“朕大费周章把它收回来,本就是要给你的。”
皇帝语调忽地沉下去,透着叫人心惊肉跳的认真。
方妙意愣住了,起先以为自个儿没听清,心里又将那话悄悄过了一遍:
收回来,就是要给你的。
一个字都没听岔。
胸腔子里那颗心,怦怦跳得没了章法,狂喜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惶恐的战栗。
他是真心疼她,还是借着这东西试探她的野心?
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扭身去看皇帝眼睛,一寸寸搜寻他的脸,想从里头找出顽笑的意味,或是处心积虑的试探。
可陆观廷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神情平淡,仿佛说了一句毫不费力的话,连眼神都没有躲。
暧昧的暗涌在两人胶着的目光里疯狂滋长,他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差一次心照不宣的沉沦。
蓦然间,方妙意只觉心口又热又涩,像是滚水冲开了什么淤结很久的东西,汹涌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想笑,可眼眶却莫名发酸。
她想问他是不是当真?又能作数多久?可话到唇边,却觉得这样很傻,像个拼命讨要山盟海誓的笨女人。她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悄悄去打量陆观廷,瞧他眉梢,瞧他眼尾,瞧他微弯的唇角。
她想扑上来,又怕跌下去。
见方妙意焦灼得都沁出薄汗,陆观廷不禁失笑,抚着她后背柔声道:
“想问什么?”
方妙意抿了抿唇,喉咙里堵着说不出口,却也没挪开眼,就这么与他对视着,眼里不知何时漫了层薄薄的水光。
陆观廷没有再说话,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两人静了片刻,呼吸相缠,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温度。
方妙意羽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观廷已微微低头,唇落在她眼角,极轻地印了一下,像是在哄什么珍重的东西。
泪珠子顿时滚落出来,连她自个儿都没防备,温热的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观廷的唇瓣便一路随着那滴泪,落在她眼下,又落在她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边,轻轻含住。
“妙妙乖,别哭。”他缱绻地叹道,“是朕不好,不该今儿又惹你的。”
方妙意合上眼,鼻腔里酸酸的,却忍不住朝他靠得更近些。手指攥住他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这一切忽然就散了似的。
良久,唇分。
陆观廷抬手,拇指慢慢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低头瞧着她,嗓音比方才更轻些:
“妙妙,朕都想清楚了,你呢?”
方妙意心尖儿一颤,眼中泪意忽又汹涌。对着那双深邃含情的凤眸,她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吐不出回绝的话来。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她咬咬牙,横下心,抬手攀上他肩头。一双嫣红柔润的菱唇,便大胆地凑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算计什么真假,也不想掂量什么得失。头一回,她只想跟着他走,不计代价地陪他闯一闯。人生在世若只剩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那活着该多没劲儿哪。
阁内暖香氤氲,凤印在案头静静闪着金光。方妙意软绵绵地倒在榻上,回吻的间隙随意一瞥,恍惚瞧见了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春梦-
外头秋风着实紧了一阵,乾元宫中也不等入冬,便提早烧了地龙。见方妙意身子养得好,皇帝这才松口,答应将金珠儿从丽正宫抱来与她解闷。
这日晌午,方妙意正拉着香凝几人挑冬衣料子,兴致勃勃地在绸缎小山里翻捡。
“这会儿量身子准么?等入冬后又要显怀,到时衣裳紧巴了,勒着崽子可怎么好?”
方妙意捏着一角料子,又拿手比划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稀罕劲儿。
香凝闻言,顿时抿嘴儿一笑,柔声道:“娘娘骨架生得纤细,月份浅的时候,应当瞧不出什么。咱们就先裁两身儿,腰身处多留些放量,日后若是穿不下,再叫绣娘们拆了线改改就是。
方妙意听得心里欢喜,连连点头,纤指一挑,便拣出两匹颜色鲜亮的织金妆花缎。
末了,她惦记起皇帝的喜好,便又特特挑了一匹素净些的杏花粉缎子。
正挑着,忽听得外头一阵泠泠作响,似是有人挑开紫琉璃珠帘,打后头踱步进来。
“再添一身儿玫瑰粉的罢,那色儿娇,衬得你气色好。”
方妙意扭身看清来人,杏眼倏地一亮,雀跃地唤了句:
“陛下万福。”
陆观廷臂弯里正兜着油光水滑的金珠儿,闻言微勾唇角,心里门儿清,她哪里是迎驾?眼珠子已经粘在花猫身上了。
皇帝轻挠着花猫下巴,见方妙意伸手过来,却是侧身一躲,淡声吩咐:
“去炕上坐稳当了再顽,仔细抻着。”
方妙意闻言,赶忙亦步亦趋跟着皇帝,急三火四地凑到炕沿边。
等皇帝刚把金珠儿往软垫上一搁,她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将猫儿搂进怀里,脸蛋贴着软和猫毛乱蹭,一叠声叫唤起来:
“咪咪,乖咪咪,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日想我不曾?”
见万岁爷来了,香凝忙领着一众捧着料子的宫人,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陆观廷撩起袍角,挨着榻边坐下,满眼含笑地瞅着她俩贴脸儿腻乎。
金珠儿已有些日子没见着方妙意,此刻却一点儿也不生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榻上扫来扫去,嗓子里响得像打小雷。
它嘴里“咪呜咪呜”地撒娇,还拿粉嫩鼻头一个劲儿去拱方妙意,逗得她咯咯直笑。
和花猫亲昵好一阵儿,方妙意这才恍然记起,旁边还晾着一尊大佛。
她赶紧偷瞄过去,果不其然,皇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正幽幽盯着她瞧。
方妙意赶忙爬起身来,正了正神色,软语关切道:“陛下今儿回来得可早,是折子都批完了?”
陆观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煞有介事道:“朕是特意赶回来,给咱们崽儿念书的。”
方妙意闻言,小脸登时就垮下来,苦哈哈地求饶:
“陛下能不能挑些有意思的话本念?那些老掉牙的经史子集,也忒无趣了些。”
说着,她还不忘拿手捂住小腹,生怕把崽子听傻了,成日里睡大觉不长个儿。
陆观廷不为所动,径自从紫檀炕桌上抽出一本《论语》,大有一副严师的派头:
“你这当娘的成日里看游记话本,朕若再不念点正经学问,将来生出个只知玩乐的小纨绔,那可怎么办?”
方妙意暗自腹诽,幸亏皇帝不是她爹,哪有这么穷追猛打,隔着肚皮就开蒙的?可她身子却再诚实不过,像只没骨头的软狸奴一般,顺势就团进皇帝怀抱里。
反正皇帝爱念“学而时习之”,她也只好“倦而时寐之”。听这圣人言,简直比安神汤还灵验。不出两页纸,保管能见周公。
陆观廷瞧见金珠儿还赖着,便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扒拉到腿上,免得它踢着方妙意肚子。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展卷,低声诵念起那些之乎者也。
果不其然,还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怀里的人便合上眼睫,呼吸渐渐匀净绵长起来。
陆观廷收了声儿,将书卷随手往边上一搁,唇边勾起暗笑。
他确实是存心念圣贤书的,但给崽子开蒙是虚,哄媳妇安眠是实。
也不知近来是不是进补得太过,她全然不见前阵子的困乏劲儿,白日里精神头足得吓人,晌午总不爱歇着。
好在她还是个顶不耐烦读书的性子,只要搬出孔孟之道念上两句,准能把她哄得昏昏欲睡。
陆观廷心中暗自感慨,这怀胎的女子还真是一日一个光景,脾性古怪得很。
就说那吃食上头,今儿还眼巴巴馋得不行的玩意,说不准明儿送上去,她就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
白日里分明已经吃得满意,到了夜半三更,脑子里忽地冒出个什么稀罕玩意,便又馋得在榻上辗转反侧。
正自出神想着,金珠儿似乎也睡足了觉,从方妙意边上站起身来,前腿趴伏,狠狠抻了个大懒腰。
皇帝眼尖瞅见,当即面无表情地伸出大掌,将它往旁边推了推。
金珠儿扭头瞧了眼是谁推它,而后也不恼,索性团坐在锦垫中,翘起一条后腿,旁若无人地舔起毛来。
知道金珠儿不会乱叫,陆观廷也没非要撵它,只扯过锦缎薄被,轻手轻脚地盖在方妙意身上,半搂着拍抚。
见她睡得酣沉,脸蛋儿都粉融融的,皇帝眼底满是柔光,禁不住贴上去轻啄一口。
那边金珠儿慢条斯理地梳理完皮毛,抖棱抖棱身子,便又迈着猫步,四下巡视起自个儿领地来。
溜达一圈,它竟又跳回炕上,两只前爪齐上阵,从方枕底下刨出本书册。
陆观廷扫了一眼,认出是方妙意还没翻完的游记。
怕花猫贪顽,舔湿了书页,他长臂一伸,从猫爪底下将那书抽出来。
书页凭空被抖开,边缘处竟透出几分新墨的痕迹。
陆观廷微微眯眼,不禁凑近打量,这才发觉是方妙意闲来无事,挑着空白地方记的手札。
细看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简单直白的一两句话,一会儿夸什锦豆腐嫩,一会儿嫌外头天儿阴,就连碰见只漂亮蜻蜓,都要提笔勾画两笔。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时,信手涂抹的几句闲言碎语。
“陛下骂前朝的老大人们迂腐,是田舍汉,应当没捎带爹爹罢?”
“雨后石阶生了苔,像绿毯子,想去踩。陛下老跑出来拦着,烦人。”
陆观廷瞧着那些簪花小楷,简直哭笑不得,心尖子软得一塌糊涂。
觑着方妙意睡得沉,他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又悄悄往前翻了一页。
越看越觉得有趣,索性一页连着一页,读得津津有味。
翻着翻着,他指尖忽然顿住,只因这页上头没写字,只画着个憨态可掬的小猫脑袋。
猫儿眼角边,却重重地拿墨点出两串泪珠子。
陆观廷唬了一跳,赶忙暗自思忖,仔细盘算日子。
末后灵光一闪,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正是她要去丽正宫里抱金珠儿,却被他回绝的那一日。
陆观廷不禁弯起唇角,胸膛前被她画过小猫的地方,仿佛又烧灼起来,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喉咙里钻。
她倒真喜爱狸奴,从前在他身上画,如今又跑去纸上诉委屈。
皇帝暗自琢磨,倒不如叫造办处的匠人,拿田黄石给她雕个小猫脑袋的私章。往后记手札也省得费笔墨了,往上一戳便成。
陆观廷轻轻合拢游记,原封不动地塞回方枕底下,心中生出无尽畅想。
今儿个总算是遂她心愿,把金珠儿抱了回来。
等她明日再记手札的时候,是不是会画一只翘须乐呵的小肥猫?
第93章
坤宁宫里门窗紧闭,虽终日燃着沉香,却总有股盖不住的霉冷气息。
龙凤双喜屏风后,皇后坐在榻边硬木沿子上,手里死死攥着个粉彩盖碗。
“娘娘,奴婢给您换盏热茶罢?”巧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
月余以来的焦躁与惊惧,叫皇后抑制不住地打颤。护甲尖子磕得茶碗嘚嘚作响,汤水泼洒出来,洇湿袖口,冷淋淋地贴着肉。
“动静呢?外头怎么还没个动静!”皇后却不理会,只顾着厉声尖叫。
巧月与荣葆齐齐打了个哆嗦,谁也不敢先触这霉头。
“说话呀!”皇后瞪着下首,神色狰狞地问,“姨母呢?她老人家在太上皇跟前伺候了半辈子,如今连句话也递不成?高家在外头做官的爷们儿呢?家里怎么还没使劲救本宫!”
“难不成就真由着本宫掉进火坑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巧月吓得伏在青砖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声回话:
“主子娘娘,信儿是使银子往外递了的。可听说府里这两日都被御史台盯着,老大人连门都不敢出。万岁爷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会儿谁触霉头,谁就得跟着掉脑袋呀。至于太上皇那边……说是近日又得了几位新宠,连老贵主子的面儿都少见。”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高羡兰怒极尖叫,瓷盏被她狠命掼在脚踏上,摔了个粉碎。
迸溅的碎瓷片和着茶根儿,尽数溅在她暗花八宝纹的宁绸马面裙上,洇出一片脏污。
她不甘心,那股子怨毒与凄惶在五脏六腑里来回乱窜,搅得她直犯恶心。
高家和许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非要把她推上这把凤椅,葬送了她一辈子!如今大难临头,竟又将她当成个破麻袋,说扔就扔了?
往日里那些阿谀奉承的嘴脸,那些说要仰仗她中宫威仪的族人,统统成了缩头王八,要她在这冷宫里等死!
巧月吓得死死捂住嘴巴,殿内顿时静得可怖,只能听见皇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荣葆埋首跪在阴影里,连声儿都不敢吭。他心里其实比谁都虚,只盼着所有人都能把他给忘了。
可天不遂人愿,皇后忽地敛起怒容,胸口仍剧烈地起伏,嗓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巧月,你先下去,到廊子外头守着。”
巧月如蒙大赦,瞥了荣葆一眼,便赶忙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槅扇门阖紧。
寝殿里顿时空落落的,像座坟茔。
荣葆还跪在原地,心里突突直跳。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什么脏事儿没见过?打从玲夏跳河起,他就瞧出皇后的神智不大清醒了。
“荣葆。”
高羡兰幽幽开腔,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裤腿往上爬。
“本宫这发髻乱了,你来伺候本宫梳一梳。”
荣葆浑身一激灵,心说大半夜梳什么头?可他不敢抗命,只得弓身上前,虚张着手去搀皇后:
“是,奴才这就扶娘娘去妆台前……”
高羡兰却纹丝不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荣葆看。忽然,她探出那只冷得像冰坨子的手,缓慢摸上荣葆脸庞,惨笑道:
“别去那儿。就在这儿,你过来。”
冰冷的护甲搭在颈上,荣葆吓得急忙后退,以头抢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奴才不敢……您保重凤体,往后总有转圜的余地!”
“你跟玲夏那小蹄子都成,跟本宫就不成?”
高羡兰冷笑一声,猛地攥住荣葆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癫狂道:
“那你是想去跟她作伴?到阴曹地府里再做对儿野鸳鸯?行啊,本宫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们……”
她看着荣葆那张写满恐惧与卑微的脸,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这个肮脏的假太监,竟成了她唯一能抓得着的,能用来报复皇帝的东西。
“娘娘饶命!奴才不敢!万死……万死不敢哪!”
荣葆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他这人最是贪生怕死,哪敢去染指皇帝的女人?谁承想竟被这疯婆娘攥住把柄,非要拽他下阿鼻地狱!
高羡兰猛地加重手上力道,生生将荣葆拽得贴近自己,咧唇道:
“你怕什么?这坤宁宫都成冷窖了,难道还会有外人过来么?”
荣葆僵在那儿,对上皇后那双已经完全失了神采的眸子,惊觉里头只剩下一片漆黑死气。他知道,皇后不是在求欢,她是在求死,在临死前要把皇家体面,连同她自己,一起撕碎了揉进泥里。
可他还不想死啊!他拼了命地算计奔波,甚至不惜杀人,就是想保住自个儿这条小命!
荣葆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地道:“娘娘,您倦了,还是先歇下罢,奴才这就去喊巧月回来……”
“皇帝不碰本宫,高家不要本宫,如今连你也要违抗本宫吗?”
皇后忽地凄厉一笑,温热呼吸全喷在荣葆脸上,染着蔻丹的尖指甲已经不管不顾地挑开他腰间革带。
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她索性撕下那层母仪天下的虚伪人皮。所有的尊严与矜持,都在这一刻溃烂生疮,化作一股自甘堕落的疯狂欲念。
“这门关上了,坤宁宫里头,本宫就是天!你要是再敢退一步,本宫立马就拉着你一起填井!”
皇后猛地一扯,仰身倒在凤榻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一面哭一面笑,看着眼前满脸惊恐的假黄门,彻底沉沦进不见天日的污泥潭中-
暮秋霜降,西风渐紧,乾元宫里却是一派倒腾箱笼的热闹光景。
无他,只因方妙意在御前赖了这许久,眼下风头过去,总算能偷偷摸摸地挪回丽正宫里。
早起李御医同冯御医来请平安脉,皆是满口道喜,说是昭仪娘娘这胎养得极好,气血丰盈,胎相已是十分稳固。
方妙意面上端着矜持,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暗道总算能摆脱皇帝那双黏人眼珠子了。
成日里被他当个易碎的琉璃尊般死盯着,连多抻个懒腰都要被问上一嘴,这会子总算能躲回自个儿的安乐窝里逍遥快活,她险些没高兴得厥过去。
趁着今儿皇帝在前朝议事还没回来,她索性拎着根翠生生的孔雀翎子,底下坠着两颗银铃铛,在廊下兴致勃勃地逗猫顽。
院子里早被内务府搬来的各色秋菊挤满了,什么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一盆盆攒簇着,迎风吐蕊,热热闹闹地烧了一院子的金黄霜白。
方妙意顽出一身薄汗,又被香凝好生劝回屋里,灌进一大碗安胎药。
谁知拿蜜饯甜了嘴,再打帘子出来时,却死活找不着花猫的影儿了。
方妙意正在兴头上,手里还掐着那根孔雀翎子,踅摸着院角到处喊猫:
“金珠儿?咪咪?快出来顽呀。”
她在秋菊丛里头扒拉半晌,连个猫毛都没瞧见,后来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金珠儿向来最烦菊叶的味儿,稍微沾点边儿都要打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指定是嫌这院子里熏得慌,去哪个清净旮旯躲着了。
方妙意顿觉扫兴,百无聊赖地撇下孔雀翎子,揣着手焐子在院里溜达。
走着走着,忽地瞥见小佛堂的那扇门,竟微微敞开一条缝儿。
方妙意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立马撇下身后跟着的宫女,自个儿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寻猫。
说来也奇,乾元宫各处她都逛熟了,唯独这间小佛堂,她还真是一次都没踏足过。
本朝崇尚佛法,各宫都会辟出一间静室供奉菩萨,里头陈设也都大同小异。
从前在园子里时,皇帝可是对嘉熙爷求神拜佛的行径冷嘲热讽,可见他骨子里是不信这些的。
既是不信,想必里头除了吃灰的金身佛像,也没甚稀奇看头,方妙意自然懒得去探这种没趣儿的地方。
推开门后,方妙意踮着脚尖往里探头。果不其然,一眼就瞧见金珠儿正挺着雪白胸脯,煞有介事地蹲在佛龛里头。
这可真是阿咪驼佛,大白天的跑菩萨跟前充座下灵兽来了。
方妙意在心里头促狭地乐了一声,赶忙三两步上前,熟门熟路地拎起花猫前爪,把它从龛座上拔出来。
然而,等那团毛茸身子一挪开,挡在后头的物什露出真容,方妙意才猛然觉出不对劲。
雕花紫檀木的罩子里头,供着的并非佛像,而是描金彩绘的神位牌。
方妙意骇了一跳,手上一哆嗦,赶忙将金珠儿撵去青砖地上。
她定睛细看,只见供桌上头端端正正立着的,赫然是孝圣皇后和德悯太子的牌位。
方妙意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倒退两步,跪在莲花蒲团上。
她在心里头连声念佛,直道娘娘恕罪,殿下恕罪。猫崽子生来就不懂规矩,冲撞了尊灵,万望海涵。
嘴里默念完,她还不忘恭恭敬敬地磕头,伏在地上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历朝历代,哪有天子将先妣与先兄的神主牌,私下供奉在自己寝殿后头的?
可仔细一咂摸,又觉万般皆合情理。
外人都道今上圣心孤冷,方妙意从前也这么以为。可后来渐渐觉出,他那颗心并非焐不热。只是帝王真情罕有,轻易不肯露与人知罢了。
宗庙里虽供着神位,可那是家国之祭,不是儿子的思念。他若是想娘亲,想大哥,总得有个地方说说话。就在这小小的佛堂里,一炉香,两块牌位,再孤僻冷漠的人,也要有个寄托。
孕中本就多愁善感,方妙意一想起他兴许会夤夜在此茕茕孑立,眼眶便不受控地酸疼起来。
“吱呀——”
身后的槅扇门忽地被人推开,外头秋光漏进来一片。
方妙意陡然回神,赶忙转过头去。
只见皇帝逆着光从门槛外跨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纻丝直裰,外头罩了件紫檀色褙褂,愈发显得矜贵内敛。
陆观廷甫一进门,就瞧见方妙意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鼻尖也透着粉。
皇帝眉毛一扬,心想莫非是这黑灯瞎火的佛堂配着牌位,把她给吓着了?他顿时哭笑不得,赶忙迈腿朝方妙意走过去。
“陛下金安。”
方妙意见他近前,怯生生地请了个安,小声找补道:
“臣妾是要寻金珠儿,这才误撞进来的。”
陆观廷温声道了句“无妨”,便顺势一撩袍角,挨着她身侧跪下。
没成想皇帝这般举动,方妙意也不习惯他跪在身边,吓得往后一缩。
陆观廷却侧首望向她,眸光深邃而柔和:
“来都来了,就一块儿磕个头罢。”
第94章
说罢,陆观廷覆上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方妙意被皇帝牵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便顺从地随着他,朝牌位叩拜下去。
额头触着莲花垫子,方妙意这才猛然醒神,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根。
她心里甜蜜蜜的,又有些不知所措,暗想这算什么呀?那上头可是孝圣皇后,皇帝领她一起磕头,算是拜过高堂了么?
皇帝心里确实这么想的,把她带到最亲的人面前,叫他们都瞧瞧。跟心爱的姑娘一起拜见母后和大哥,他欢喜得唇角都压不住。
可欢喜归欢喜,陆观廷到底还惦记着方妙意身子,刚叩完首,便立刻托着她咯吱窝,将人搀起来。
“你先去那边歇着,莫要久跪。”
将她撵去窗牖底下歇息,皇帝这才转身回供桌前,拈起三炷线香,借火引燃,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
可方妙意哪里敢坐,只半倚在桌边,悄摸摸地瞥向皇帝。
只见陆观廷敬完香,却并没有立时离开,反倒在袅袅青烟里站了半晌,如同一座沉默的高山。
方妙意猜着,皇帝应当是有些话儿要说罢。那他会说什么?会不会和她有干系?
良久,皇帝终于转过身,迈步朝窗边走来。
方妙意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道:
“陛下怎么在这儿?是来寻臣妾的吗?”
陆观廷拉着她坐下,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小腹,同里头的崽儿打招呼。
例行做完这桩事,他才抬起眼帘,平声解释道:
“一则是听宫女说你在佛堂,二则是朕也想过来看看。”
“再过两日,便是母后冥寿。”
方妙意听见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一下,不禁紧紧抿住唇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往皇帝身边挪了挪,反握住他。
陆观廷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地扯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
“没事儿,”他伸出大拇指,刮了刮她手背,“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更何况,朕今年还有媳妇儿陪着呢。”
方妙意被他这声没羞没臊的“媳妇儿”叫红了脸,嗔怪地瞪他一眼。
她这人是有些迷信鬼神的,在这样肃穆的地方腻歪,目光便心虚地往供台上扫。
碰见德悯太子的牌位,又忍不住多瞟几眼。
对于这位早逝的大皇子,她心里其实很好奇。
这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小,她与皇帝还能算是旧相识,可大皇子薨逝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呢。
宫中密辛多如牛毛,大皇子当年真的是死于急症么?
方妙意悄悄将视线收回,落在皇帝那张深沉难辨的面庞上。她思忖半天,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
那是皇帝心头好不容易才结痂的疤,她才舍不得去揭。
陆观廷却没琢磨那么多,只发觉她东瞅瞅、西看看,跟只偷油小耗子似的,不由得泄出一声轻笑。
知道她准是好奇得百爪挠心,陆观廷索性站起身来,反手牵住她:
“随朕来。”
方妙意不明所以,只得随皇帝绕过供案,走到花梨木屏风后头。
她抬手撩开纱帘子,只见内室里打着一整面通顶的多宝槅子。可上头摆着的,却并非什么能晃瞎人眼的奇珍异宝,而是大大小小的木匣,外头还散落着几件稚童玩物,有泥叫叫、竹蜻蜓,还有桃木小剑。
见皇帝朝她微一点头,示意她尽可去瞧,方妙意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她最稀罕那些泥巴捏的小玩意儿,俯身仔细一瞅,便认出兔耳朵是用细木签子插上去的。马腿有一条明显接歪了,泥人脑袋比身子还宽,整个儿圆滚滚的,煞是有趣。
她不禁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圆脑袋小人儿。
“这是朕捏的,”陆观廷垂眼看着,轻声道,“那年大哥染了风寒,母后想叫他顽些轻巧的,便找了一盆胶泥来,我们娘儿仨坐在一处捏。”
方妙意初听只觉温馨,可再一想,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又不禁神伤。她赶忙扯笑,打岔说:
“等再过几年,陛下就可以带咱们的孩儿捏泥人啦。陛下要做个好爹爹,到时可不许推脱。”
陆观廷闻言,立马轻笑答应:
“这是自然。”
走到中间那一格,方妙意伸手掀开匣子,便见里头静静卧着一沓宣纸。好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边角都软了。纸上写的是大字,虽也横平竖直,墨迹却有浓有淡,笔锋稚嫩,一看便是孩子的。
方妙意捧起一张,忍不住惊讶转头,问道:
“这些都是陛下开蒙时的字帖么?”
陆观廷沉默片刻,随后轻“嗯”一声,语调似乎有些怀念:
“有朕的,也有大哥的。大哥当年的字,比朕写得稳当。”
方妙意呼吸猛地一滞,生怕碰坏,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纸归拢整齐,准备放回原处。
谁知手上一滑,匣底的一张薄纸如落叶般飘忽而下,跌在方砖上。
陆观廷眸光一动,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任由方妙意将宣纸拾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字帖,而是一幅充满孩童稚气的画。
画的正中是一对夫妻,妇人头上画了高高的发髻,又戳着好几根线,想是簪钗。男子身形高大,肩膀上扛着小娃娃,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少年。
方妙意早前便听闻,嘉熙爷与孝圣皇后有过一段恩爱岁月。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她才惊觉那句轻飘飘的“恩爱岁月”,落在亲历者身上,究竟有是多重的份量。
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终究被皇权碾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画。
兄长走了,母亲也走了。剩下来的父子俩,却谁都没善待谁,又将这剥皮抽筋的恨意咀嚼了一辈子。
方妙意眼底一热,赶忙咬住下唇,飞快将那张画塞回匣子里。
她扭过头,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双手环住他腰身。她抱得很用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纻丝料子。
他是不是也像天下所有稚子一样,眼巴巴地渴求过父爱呢?
曾经那样唾手可得,却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未得见。
他困在金碧辉煌的斗兽笼里,被高高在上的生父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防备,乃至戕害。那颗孺慕之心,便在日复一日的冷箭中,一点一点地凉透,化作死灰。直到他问鼎宸极的那一刻,记忆中高大伟岸的父亲,终于叫他亲手绞杀。
陆观廷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形一僵,整个人怔忪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单薄的后背,低声道:
“别难过,朕已经……不在乎了。”
话虽如此,他喉咙里分明滚过艰涩。
皇帝垂下眼帘,忽地伸出手,将那幅已经起皱的画抽出来,转身便要往墙角的炭火盆里递。
“别!”方妙意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搂住皇帝的胳膊。
“好歹、好歹也是个念想,上头还有娘娘和殿下呢,烧了多可惜呀!”方妙意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起念,但怕他来日后悔,只得绞尽脑汁地劝说。
陆观廷却没有半分动摇,坚定地绕开方妙意。
火光映在皇帝的瑞凤眼里,忽明忽暗。他手指一松,任由那张承载了旧日幻梦的宣纸,轻飘飘地落入炭盆中。
火舌轻轻一卷,纸边焦黄,须臾便化成一缕青烟,袅袅散去。陆观廷神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早就没什么好怀念的了。”
他牵起方妙意的手,将人重新引回软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皇帝只觉心口热乎乎的,真心诚意地说:
“更何况,朕现在有自个儿的家了。”
说着,陆观廷倾身向前,在她额心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方妙意本还有些感怀,忽然间又脸颊发烫,不禁伸出指头,戳了戳他胸膛。
“陛下仔细些,还当着长辈的面儿呢,别行这般孟浪之举。”
陆观廷却顺势握住她手指,恣意笑道:“怕什么,他们若是瞧见,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他顺势将方妙意揽进怀里,下颚轻轻抵着她发顶,眼神却虚无地飘在半空中。
那些旧日念想,烧了便烧了罢。从前攥着不肯放手,不过是因为没有旁的指望。可如今他已不是孤家寡人,往后只守着她就成了,还理会那些无谓的人和事做什么?
听着怀中人清浅的呼吸,他也慢慢平静下来,满心都是安宁。
“朕见你箱笼都拾掇好了,是打算明儿就回丽正宫去?”
陆观廷勾起她一缕青丝,放在指尖绕着。明面上是在问,实际早知答案,不过是还想挽留。
方妙意原本已经收拾好包袱,乐呵呵地准备天高任鸟飞,可对上此情此景,到底吐不出一个“是”字来。人家对她这样掏心掏肺,她也不能忒没良心。
方妙意不舍得撂下皇帝,只好在他胸前蹭了蹭,娇声嘟囔道:
“臣妾想再多住两日,陪您祭奠完孝圣皇后再走。”
陆观廷闻言,顿时满意地弯起唇角。
“那便说定了,”皇帝伸指贴了贴她脸蛋,随口道,“等过几日你回了丽正宫,朕再把封妃旨意送过去……”
方妙意听在耳里,心中没多意外,妃位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就算眼下不晋位,等肚里的崽子呱呱落地,晋升明妃也是板上钉钉的。
她正要开口谢恩,孰料皇帝忽然伏来她耳边,含笑补上四个字:
“贵妃娘娘。”
第95章
没出两日,紧闭多时的丽正宫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同时御前也发下旨意,晋封明昭仪为贵妃,赐金册金宝。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太医署传出另一桩喜信儿,更是叫人惊掉下巴。贵妃娘娘的肚子里,竟已揣了三个月大的龙种!
当初丽正宫落锁时,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说风凉话,只道明昭仪获罪禁足,定是失了圣心。谁承想,人家非但没折进去,反倒荣宠更盛。这哪里是见罪君王,分明是躲个清净地方孵金蛋去了。
转日恰逢内廷大办赏菊宴,东篱圃里开遍了层层叠叠的奇菊。
如今主子高升贵妃,金玉满这首领太监也跟着威风起来了。一身酱红妆花蟒袍上,金线盘得满满当当。
他在园门外站定,手里拂尘一甩,就扯开声儿唱道:
“明贵妃到——”
红曲柄七凤伞在宝瓶门前停驻,方妙意搭着画锦的手,不紧不慢地迈出轿辇,由提金香炉的太监引进花圃里。
她身上穿着鹅黄妆花缎面的一斗珠儿小袄,底下系着缕金挑线裙子,脖颈间压着红宝璎珞圈。
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孕中将养得宜,一身皮肉愈发养得似剥壳的菱角般,莹润明媚,真真儿是光艳照人。
满园子的宫装丽人一瞧见明贵妃露面,哪还顾得上赏花,呼啦啦全围拢上前。
一时间,珠翠相击,脂粉香浓,众妃嫔皆是矮下身子,莺啼燕啭道: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一双双眼里,不知藏了多少歆羡,更不乏对这位新晋贵主儿的敬畏。
方妙意眉眼含笑,虚抬了抬戴着点翠护甲的手,和声道:
“自家姊妹,都不必拘礼,快些请起。”
“谢贵妃娘娘。”
温棠早一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她手肘,掌心里全是因激动攒出的薄汗。
早前方妙意怕她急出个好歹,曾暗中托人给她递过信儿。温棠虽说早就吃下这颗定心丸,知晓她不过是在借机安胎,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得好姐妹全须全尾儿,仿佛还更添娇艳,温棠这才彻底放下心。
“外头冷,贵妃先进去坐罢。”苏蕴好柔声开口,又叫众人稍散开些,别再堵着路。
方妙意含笑答应,叫自己人拥簇着,往避风的暖阁里走。
小径两侧摆着各色秋菊盆景,底下皆坠了个錾花的红木小牌子,上头拿蝇头小楷写着品名。方妙意最喜欢这种热闹漂亮的景儿,一面走,还一面和众人赏花。
钻进暖帘后,便见案上堆满了精致的菊花糕,还有十数壶温过的菊花酒,熏得满席清芬。
今儿皇后不在,方妙意也不假谦虚,径自走到正当中的主位落座。
杨幼薇最是个兜不住的性子,进来后也不落座,只跟在方妙意身边,叽叽喳喳地问:“姐姐如今做了贵妃娘娘,往后还搭理嫔妾么?”
这话一出,逗得满屋子的人皆是掩唇而笑。
方妙意斜睨一眼,故意逗她道:“那自然是不搭理了。”
杨幼矜了矜鼻子,嚷嚷道:“我不信!姐姐舍不得!”
苏蕴好也跟着弯起眉眼,细细打量着方妙意的身段,温声询问道:“娘娘这胎怀得可还顺当?”
方妙意从画锦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奶。子茶,浅呷一口,笑眯眯道:
“顺当得很呢。成日里能吃能睡的,往后可得多在院里溜达溜达,不然非得圆成个球。”
温棠在边上听得直乐,伸手虚点她一下,嗔道:“快歇了这念头罢。谁瞧见你长肉了?分毫瞧不出有身子的模样,倒是气色着实红润。”
方妙意闻言,索性将手焐子挪开,拉来温棠的手,大方道:“姐姐若是不信,自个儿上手摸摸看,看是不是添了一圈软肉。”
此言一出,大伙儿皆是屏气凝神,眼珠错也不错地盯着温妃。
温棠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掌心隔着软缎,在她小腹前轻抚半晌,又笑道:“压根儿就没有,还是平平坦坦的呢。”
离得稍远些的夏美人见状,也跟着呵呵直乐,一双眼巴巴地望着,满脸写着稀奇。
方妙意眼角余光扫见她,便笑着招手道:“夏妹妹站那么远作甚?快过来沾沾喜气。”
夏美人吓了一跳,连连推辞,将怀里抱着的玉虎搂得更紧些,讷讷道:
“嫔妾不敢,嫔妾手脚笨拙,再碰坏了娘娘……”
方妙意却不依,把夏美人招到近前,顺势摸了摸玉虎圆滚滚的猫脑袋。
夏美人最喜谈论自家爱猫,见状便献宝似的说道:“娘娘,咱们玉虎这阵懒怠动弹,竟是带崽子了呢。”
方妙意眼睛一亮,满是惊喜:“当真?什么时候能生?”
夏美人喜滋滋地抚着猫背,抿嘴笑道:“猫儿房的太监给瞧过,说是再过半月,兴许就能下一窝小雪球啦。”
众人听罢,皆是连声凑趣儿。你一言我一语,畅想着等贵妃娘娘的皇儿降生,后宫里该是何等热闹欢欣。
一片其乐融融中,唯独淳贵嫔没搭茬儿,只端着青花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菊丝。
听着那些“热闹”、“福气”的字眼,韩宛音抬眼在方妙意肚子上转了一圈,心中直冷笑。
光揣上算什么本事?这胎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生出来又是个什么光景,可还两说呢,显摆个什么劲儿。
方妙意心思敏锐,直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时便回望过去。
只见淳贵嫔正低头抿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高模样。
正巧这当口,几个小太监猫着腰,将外头几盆开得最盛的秋菊搬进来,供主子们赏玩品鉴。
淳贵嫔冷眼睨着,忽然又像是有兴致和大伙儿谈天了,笑盈盈地转向方妙意:
“今儿这赏菊宴,按例该推个花中魁首出来。可如今皇后凤体违和,这点魁的重任,只怕要请贵妃娘娘代劳了。”
所谓“花中魁首”,明里说的是花,暗里指的却是六宫之主的位子。如今高皇后被关在坤宁宫里,明贵妃已有副后之实,众人都心照不宣。
可这种事,由旁人捧着还凑合,她若真大喇喇地上去点魁,便是授人以柄。韩宛音贼心不死地挖个坑儿,还指望她能傻乎乎地跳进去?
方妙意弯了弯唇角,拈起一块点心,轻描淡写地道:
“花房宫人们养得精细,这满园子的奇珍异草,皆是各有各的好,本宫哪能分出什么高下?”
“不过,左边那盆鹅毛粉黛,花瓣儿粉腻酥融,倒是颇合本宫眼缘。待会儿散了宴,内务府的人便辛苦些,替本宫抬回丽正宫罢,也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她没点哪盆是魁首,却先挑走了心头好。机灵的宫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堆起笑脸吹捧说:
“这花如丝似绒,色若西池晚霞,还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贵主儿好眼光。”
方妙意莞尔一笑,又淡声吩咐道:“今儿这园子拾掇得舒朗,可见花房宫人是下了苦功夫的。画锦,回头去取五十两银子,散给花房当差的,权当是本宫赏他们这一季供花的辛苦。特别是照看这盆鹅绒粉黛的,额外再添一吊钱,嘱咐他们往后多留心,本宫最稀罕这颜色。”
贵妃银子撒得大方,名头更是占得响,没提一个“管”字,却处处透着执掌后宫的派头,哪里还用得着嘴上吆喝?
原本还在暗自掂量风向的嫔妃,见状心里也都有了数。这是西风压倒东风,紫禁城里,怕是要重新换一番天地-
方妙意乘轿回到丽正宫中,才刚挑起大红毡帘,便见暖阁里早就坐着个人。
皇帝正歪在南窗下的紫檀木炕桌边上,手里执着本折子,瞧得入神。
方妙意嘴里柔脆地念了句“给陛下请安”,脚下步子却连个磕绊都没打,径直就往皇帝跟前去。
她这人蔫坏儿,故意没解身上的斗篷,一骨碌滚进皇帝怀里。
一边儿拿带寒气的绸面儿蹭他颈窝,一边儿眉眼弯弯地撒娇:
“陛下摸摸,臣妾冰不冰?”
陆观廷被她这促狭举动逗得闷笑一声,顺势揽住那截软腰。
他亲自挑开系带,替她解下那身儿厚重斗篷,又顺手丢给一旁伺候的宫人。
“满身的霜气,还不快去熏笼边上烤烤?焐热乎了再来作妖。”
皇帝轻拍她腰侧催促,嘴里虽跟撵小猪羔似的,凤眼中却全是纵容。
方妙意听话地挪过去,伸出两只莹润纤细的手,悬在熏笼上过热气儿。
她偏过头,杏眸滴溜溜一转,俏声问道:
“陛下什么时候过来的?”
“既是在前头见完了朝臣,怎么没挪步去御花园赴宴?”
陆观廷放下手里的折子,捏了捏眉心道:
“聚在一处叽叽喳喳的,朕嫌吵得慌。”
“再说了,朕若往那儿一坐,你们岂不拘束?”
方妙意手心焐出一层细密的暖汗,这才蹭回炕边。
她闻言才不领情儿,娇声呢哝道:“陛下就是自个儿想躲懒。”
陆观廷轻笑一声,也不去跟她分辩长短。其实他是不耐烦往脂粉堆里扎,叫那些炙热痴缠的目光围着,他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方妙意坐在皇帝腿上腻乎,眼波流转间,忽地扫见案头才被他撂下的奏折。面上光秃秃的,连个明黄封套都没有,显然不是外朝递上来的规矩本子。
她心中一动,瞅着皇帝试探问道:“陛下方才……是在给咱们的皇儿起名?”
陆观廷稳稳托住她身子,省得她闪着腰,这才笑道:“名儿是大事,还得慢慢琢磨,所以朕先拟了封号。”
方妙意闻言,不禁惊诧,心道定封号的事儿才不急罢?
按着大齐祖制,皇子皇女都得是长到三岁,能养住了,才会取大名记入玉牒。若是受宠,十岁时便能顺利加封。便是一直不封,只光头皇子做到底的,满宫里也是大有人在。
生下来就带爵位,那更是闻所未闻。
方妙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藏不住事儿,怎么想的便怎么问出来。
陆观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扬眉,傲然道:“咱们的皇儿,跟他们能一样儿?自然是要一落地便封王封主的。”
他缓缓摩挲着方妙意的小腹,沉声说:“朕都想好了,若是闺女,便封为昭阳公主。若是小子,就封宸亲王。”
“诚亲王?”
方妙意心尖一颤,赶忙追问。她是真不敢往那大逆不道的地方想,只当是“诚”或是“成”。
陆观廷定定地望着她,薄唇轻启,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
“是宸亲王。”
“紫宸的宸。”
第96章
方妙意呼吸倏地一窒,只觉浑身热血齐齐涌上头面,烧得她连手脚往哪儿搁都不知道。
宸者,帝居也。皇帝嘴里说着亲王,实则这封号落下来,与皇太子又有什么分别?
方妙意吞咽一下,同手同脚地挪到炕桌对面坐定,整个人还懵着。
理智拼命叫嚣,扯着她的嗓子,让她赶紧假意推脱一番,说些“臣妾不敢僭越”、“皇儿福薄承受不起”的场面话。
可红唇翕动半晌,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后宫女人跟乌眼鸡似的斗一辈子,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自个儿肚皮里爬出来的儿子能君临天下么?
这等泼天诱惑摆在眼前,哪个做娘的肯假惺惺地推出去?
陆观廷静静看着她,唇边宠溺的笑意,忽然就微微淡了些。
倘若她有了亲儿子做倚仗,往后是不是……就不稀罕再这般千娇百媚地巴结他了?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他这个便宜夫君呢?她本来就是个没心肝的坏家伙,拿他当摇钱树喜欢罢了。
到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该一门心思守着崽儿,不再跟他撒娇,不再往他怀里钻,不再软着嗓子喊他“陛下”?
他紧盯着方妙意小腹,心中嫉妒得发疯。可他又不能表露出来,说了显得他忒小气,跟自家崽子争风吃醋,传出去叫人笑话。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炕桌,心思百转千回,竟是各自患得患失,谁也没先开腔。
方妙意心乱如麻,为了掩饰自个儿的失态,随手便抄起案上没看完的游记。
正巧翻到昨儿看的那页,方妙意垂眸一扫,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好像见鬼似的,“啪”的一声,急匆匆地将书册合严实。
方妙意咬着嘴唇,过了半晌,又怀疑是自个儿眼花瞧岔了。她稳了稳心神,悄悄敞开个缝儿,往书页里偷瞧。
书页边角上,是她昨晚随意记的几句手札。然而此时此刻,旁边竟又凭空多出两个大字。
笔锋凌厉遒劲,撇捺开阖间尽显帝王罡气,跟她那簪花小楷摆在一块儿,简直不能更显眼。
方妙意伺候皇帝这么久,自然能认得出,这铁画银钩是谁的手笔。
纸上原是她昨晚自寻烦恼时,随手写下的两个词儿。一个是“君臣”,另一个则是“夫妇”。
而皇帝的御书缀在下头,也是两个字:“男女”。
方妙意一眨不眨地盯着,眼中忽然泛起潮热。
莫非皇帝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连她心里藏着的那点矫情,都能摸个底儿掉。还像批复军国大事似的,正儿八经地给她批复。
近来她肚里揣了个崽子,闲愁便多,总爱没头苍蝇似地瞎琢磨。
事到如今,哪怕她再擅长装鸵鸟,也忍不住悄悄去想,究竟该拿个什么词儿,才能断得清他们之间的感情?实在是皇帝近来对她太好,好得叫她生出恐慌,茫茫然不知前路。
论君臣太浅,说夫妇又太深。那他们之间,究竟该算什么?
如今皇帝亲自告诉她,是“男女”。
抛开那些金灿灿、虚晃晃的名头,他们也只是这滚滚红尘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男一女。机缘巧合撞在一处,肉贴着肉,心碰着心,便生出万丈牵绊。
不必去钻牛角尖儿,只需顺着自个儿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走,阴阳和合,便是圆满自在。
方妙意心中百感交集,只觉眼前云雾被这一笔荡开,终于重见天光。
可那股温情还没焐热乎,后知后觉的羞愤劲儿,便又蹭地窜上来。
皇帝也忒坏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偷瞧她的小手札!
前头记下的那些闺中私语,还有腹诽皇帝的混账话,岂不是全都叫他看个精光?
方妙意慌忙抬眼,正撞进陆观廷似笑非笑的眼里。
方妙意做贼心虚,羞得赶忙将眼皮子耷拉下去,咬着唇瓣,憋得一句话也不敢往外蹦。
可这畏缩不过须臾,她脑子里的弯儿忽地绕过来。
不对呀!分明是皇帝偷看在先,她做哪门子缩头乌龟?
这般一合计,方妙意腰杆子顿时挺得笔直。她倏地扬脸儿瞪回去,瓮声瓮气地凶他: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偷窥姑娘家的心事!您羞不羞呀!”
陆观廷那张脸皮当真是刀枪不入,面上竟连半分局促也无,反而舒展长腿,好整以暇地受了这通埋怨。
“朕可没偷窥,不过是无意中瞧见罢了。莫非只许你画泪包猫儿,成天到晚地排揎朕,倒不许朕瞧上一眼了?”
跟皇帝比厚脸皮,方妙意真是拍马不及。叫这浑话戳中短处,她立时羞得双颊飞红,赶忙把那本游记合拢,一股脑儿塞进软枕底下。干脆装聋作哑,不提这茬儿了。
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娇憨模样,皇帝只觉可爱极了,忍不住握拳抵在唇边,闷笑出声。
笑罢,他才稍稍正了神色,顺毛哄道:
“好了,朕原也没别的心思,只是见你近来总爱一个人发怔,想知道你高不高兴罢了。”
“听顺娘娘说,女子怀胎最易多思,总郁郁寡欢,对你和崽儿都不好。朕平日里政务忙,总怕疏忽你,更担心你受了委屈自个儿憋着。”
“妙妙,朕盼着你凡事都能跟朕说说,不论好的坏的。甭管是狗咬耗子的闲篇,还是针头线脑的琐碎,只要是你的喜怒哀乐,朕都稀罕听。”
“若是有些脸热的话,抹不开面子张口,便想这样写出来叫朕知道,不也挺好?崽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合该一块儿分担,对不对?”
皇帝这番话,说得妥帖又抓人,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脊梁骨淌进心窝里。
方妙意鼻尖一酸,嗓音里带了点黏糊的哽咽:“臣妾过得很快活……”
“谢谢陛下。”
飞快说完后,她似乎也有些难为情,赶忙趴去炕桌上,把脸蛋儿埋起来。
陆观廷简直被这声儿给逗乐了,不禁探手摸摸她鬓发,混不吝地笑道:
“谢什么?你爷们儿叫你快活,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方妙意闻言,不禁心中一抖,咬着舌尖儿羞啐:“快别说那些糙话!没得叫外头人听见,还当龙椅上坐了个马匪头子。”
啐完了,又想起他方才说“什么都稀罕听”,胆子便也肥起来。
她干脆就趴在炕桌上,眉飞色舞地讲起今儿在赏菊宴上如何威风,那盆“鹅绒粉黛”是如何漂亮。
可说着说着,她娇莺般的嗓音又低下去,蹙眉道:“……只是淳贵嫔的眼神,瞧得臣妾后背发凉,总觉得她心里憋着坏呢。”
陆观廷原本还勾着唇听她絮叨,待听见末尾这句,凤眸倏地就眯起来。
他半点都没迟疑,倾身越过炕桌,轻吻方妙意额心,沉声道:
“朕会料理干净,断不叫她再碍你的眼。”
见皇帝这般轻描淡写,方妙意紧抿着朱唇,也没再多嘴追问。皇帝想怎么着便怎么着罢,她只管安心相信他便是。
两人正温存着,廊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唤声。宝瑞尖细阴柔的嗓音,透着窗屉子钻进来:
“万岁爷!奴才宝瑞求见!”
陆观廷被搅扰兴致,自然不大高兴,冷声命道:
“进来回话。”
外头正下着深秋的霜杀,宝瑞挑了帘子一头扎进来,整个人却像是跑得极热,头顶上直冒着腾腾的白烟。
他连口大气都没捯匀,膝盖骨就一下子砸在地上,颤声禀道:
“万岁爷,静颐园那边出大事了!”
“太上皇突发急症,那情形怕是不大好,园子里催得紧,请您移驾过去瞧瞧!”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方妙意猛地直起身子,又忙转过脸去瞧皇帝的神情。
只见他深深折起剑眉,眸色沉郁地诘问:
“好端端的,是什么急症发作得这般厉害?”
自打七月间从行宫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两月的工夫。先前在园子里时,老头子虽说也咳过血,但那全是因为补得太狠,虚火上升。当时还能吼能叫,中气十足地跳脚骂他呢,怎么一转脸就不行了?
宝瑞跪在地上直搓手,眼风飞快地往炕上瞟,扫过贵妃娘娘。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倒不出一句囫囵话。
方妙意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作势便要起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坐着别动。”
皇帝不悦地拧起眉心,冷眼剜向地上的宝瑞:
“说。”
宝瑞叫那眼风一扫,骇得直磕头,连连告饶:
“万岁爷恕罪,奴才断不敢隐瞒!实在、实在是怕那些个没笼头的事儿,污了娘娘和小主子的耳朵。”
“原是重阳那晚,太上皇在园子里摆宴,跟‘四蕊娘娘’饮酒作乐。许是兴头忒高,一下子伤了根本,病势来得极为凶险。起先园子里还想压着,指望熬几帖汤药治一治,兴许能好转。哪成想如今急转直下,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太上皇贵妃没法子,这才快马加鞭地派人进宫请您,还求万岁爷多拨些御医过去,赶紧救老皇爷的命呢。”
“四蕊娘娘是什么?”
方妙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名头稀奇得很,忍不住插嘴问道。
宝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答道:
“回贵主儿的话,她们是太上皇在园子里新得的宠妃。因着各自叫什么绿牡丹、玉壶春、仙灵芝、泥金香的,太上皇便凑作一堆儿,封为四蕊娘娘。”
方妙意刚从赏菊宴上回来,对那些花草的名儿,还记得真真儿的。这几位新宠的名字,可不都是些名贵菊花么?取这样稀奇古怪的名号,怎么感觉不大正经呢……
果不其然,宝瑞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人大吃一惊:“宫外都在传,说这几位是……是打南边儿花柳行子里出来的。底下人为了讨好老爷子,这才悄摸弄来,送进园子里头。”
花柳行?那不就是窑姐儿么?!
“荒唐!”
陆观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案上,烦躁地闭了下眼。
这会儿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
多半是这老不修玩得太脱,马上风厥过去了,好容易才救回一口气。要不就是积劳成疾,成了马下风,把那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真是一辈子的死敌冤家,临了临了,竟还要裹乱!
太上皇若当真不好了,他这个做嗣子的,能不赶去榻前送终么?
可他若是出宫去了静颐园,那方妙意呢?他这可怜的妻儿,孤零零地留在宫里,又该如何是好?
瞧清皇帝眼底的晦暗痛楚,方妙意的心尖儿,也不受控地跟着揪成一团。
她赶忙搭上陆观廷手背,急切切地催促道:
“陛下,这事儿火烧眉毛,耽搁一刻都是罪过。您快些回宫安顿好庶务,便尽早动身罢。”
陆观廷胸口重重起伏,闻言并未起身,只不耐烦地挥了挥袖摆,命宝瑞下去备马。
待宫人跌跌撞撞地退去外头,皇帝立马反握住方妙意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揉进怀里。他把脸深埋进她颈窝里,硌在她单薄的肩骨上,半晌阒然无声。
方妙意被这黏糊劲儿撞得心口发酸,觉出皇帝不安,便赶忙张开胳膊搂上去。
她反拥住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安抚:
“陛下还忧心什么呢?臣妾在宫里安生养胎,有御医守着,宫人伺候着,定然出不了岔子。您只管心无旁骛地出宫,早去早回便是。”
陆观廷摩挲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闷了半晌,才从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句话:
“朕成日给这崽子念书,乍然离了朕,它定是要想念父皇的。”
这话说得酸涩又黏糊,方妙意听在耳里,险些要落下泪来。
哪里是这没成形的小崽想亲爹?皇帝分明是拿人家做筏子,诉说对孩儿它娘的万般不舍。
还不等方妙意接过话茬儿,陆观廷已经下定决心,忽然开口:
“你且踏实等几日,朕即刻带人赶去静颐园。甭管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朕都要套上马车,将老爷子接回宫里将养。”
方妙意骇得心头一跳,杏眼圆睁,赶忙阻拦道:
“这哪能成呀?”
“陛下可别冲动行事,您先去园子里瞧瞧虚实,万一没底下奴才传的那般惊险呢?”
“您就在那头耐着性子陪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准太上皇就又缓过来了。”
她心里可是急得发慌,当初皇帝费了多大劲,才把嘉熙爷“请”去园子里消停度日。
如今只因她怀了身孕,皇帝舍不得离她左右,便要将人再给抬回来?
说句大逆不道的,老爷子若真能两腿一蹬,上西天见祖宗也就罢了。
可万一老天爷不收,又叫怹命硬接着活,岂不是要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宫里有这么尊大佛,还不得闹个鸡飞狗跳?
陆观廷却是油盐不进,叫他离开自个儿的心肝肉,那真是一刻也忍受不了。
“就这么办,”皇帝斩钉截铁道,“万一真不中用,也该是从大内发丧才合规矩。与其在那边折腾,不如趁早接回来,朕还能时时照应你们娘儿俩。”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连发丧的晦气话都掏出来,方妙意深知再劝也是徒劳,只能抿起唇瓣,不吱声了。
她勾紧皇帝脖颈,仿佛依恋至极再无他法,只能仰起脸蛋儿,在他唇上轻啄几下。
随后,她又跟个送丈夫远行的小媳妇似的,不住叮咛起来:
“您在道儿上千万当心,夜里风霜重,自个儿多穿些衣裳,还要仔细马蹄子打滑。”
“保重圣躬要紧,遇着再糟心的事儿,也别上火伤身……”
陆观廷低下头,用鼻梁亲昵地顶回去,挨着她轻轻磨蹭,感受她温软香甜的气息。
半晌,皇帝阖起眼眸,沉沉叹道:
“你也是。”
“朕不在,千万照顾好自个儿。”
他嗓音微哑,里头藏着千钧重的牵挂。
第97章
是夜风霜漫天,皇帝却连銮仪都未带,只点了御前侍卫随扈,轻骑简从奔出神武门。
皇帝离京这样的大事,自然惊动朝野上下。翌日天际才透出鸭卵青,太上皇病笃的信儿,便已随着景阳钟雄浑的声音,响彻宫城内外。
秋末冬初,宫禁里平添肃杀之气。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私底下却早将这事儿嚼了个稀巴烂。众人虽不知内情,但端看万岁爷急吼吼的架势,也猜着这回是空中挂灯笼,悬喽!
可皇帝走得太急,临了也没发下明旨,解了坤宁宫的禁令。
众妃嫔群龙无首,私下里乱议论两日,最终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竟呼啦啦全往丽正宫来,要向贵妃娘娘请安。
这日阴云压顶,牛毛细雨里夹杂着雪点子,落在地上一片泥泞,透着股钻筋砭骨的阴冷。
方妙意早就醒了,却嫌这天儿冻手冻脚,赖着不肯起身。
她一早就把金珠儿搂进被窝里,碎碎糟糟地和它说话。花猫好像能听懂似的,时不时咪呜两声应和,一人一猫唠得欢快。
正蹭得热乎,画锦却从门外快步走进,低声禀道:“娘娘,阖宫主子差不多都到齐了。温妃娘娘听说这事,也从长乐宫赶来,现下正招呼她们吃茶说话呢。”
眼见外头的嫔妃一拨接着一拨,方妙意实在躲不过去,也只好趿拉着绣鞋起身,由着宫女伺候梳洗。
画锦手脚利索,赶忙替娘娘绾了个牡丹高髻,又怕她太沉压脖子,珠翠头面便只戴了半副。
方妙意拈着支凤凰衔珠步摇,往梳好的发髻上簪,嘴里还忍不住哀怨:
“这起子人都是铁打的筋骨?外头这风跟小刀子刮肉似的,她们竟也不嫌冷,还要往丽正宫里钻。”
恰逢香凝端着安胎药进来,笑言安抚道:
“娘娘如今可是宫里的主心骨儿。碰上太上皇抱恙这等大事,主子们心里没底,可不就得巴巴儿地来讨您示下么?”
方妙意吹着药汤上的浮沫,嘴里虽抱怨,心中却也明白。如今太上皇病倒的事儿都传遍了,大伙儿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明面上都少不得折腾一通,替这位老皇爷祈福延寿。
她们此时齐聚丽正宫,无非是想撺掇自个儿牵头罢了。
果然,方妙意刚在正殿里坐稳当,底下人的话头,便七拐八绕地回到嘉熙爷身上。
听着大伙儿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温妃却微蹙娥眉,担忧方妙意有孕在身,还要为这些事操劳,怕是不利于安胎。
她思忖片刻,便适时截断众人话茬儿,柔声开口:
“眼瞅着十月初八便是大涅槃日,往年这时候,宫中总要挑些乌龟鸽子来放生。”
“如今正逢太上皇圣躬违和,依臣妾看,不如就借着放生的机会,替太上皇积攒功德。如此一来,也省得宫中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闹得人仰马翻,反倒不美。贵妃觉着呢?”
方妙意正捋着怀中花猫,闻言当即赞同:
“温妃姐姐所言甚是。正巧昨儿个内务府刚回了本宫,拟定今岁放生节的章程,原只打算在金水河里放过便罢。如今赶上这境况,众姐妹也甭躲懒,到时便随本宫一同前往罢。”
“这两日都是雨雪天儿,河边湿滑得紧,咱们也甭去金水河畔凑热闹了。”
薄贵嫔心思细腻,也惦记着贵妃怀胎辛苦,便提议道:
“依臣妾看,便在春华门外放些白鸽,再顺道往雨花阁内焚香参拜,为太上皇祝祷,诸位姐妹意下如何?”
底下众人听了这番筹划,无不交口称赞娘娘们至纯至孝,思虑周全妥帖。
正当众人奉承之际,淳贵嫔却抽出帕子甩了甩,噙笑唱起反调:
“贵妃这主意是好,只臣妾又想起一桩宫中旧俗来。凡为尊长祈福,后妃当亲手献上金佛,以增灵验。”
“既然定好了要去雨花阁,不如就吩咐古董房仔细布置一番,多取几尊鎏金小佛像来。”
“到时咱们姐妹亲手捧着,送到雨花阁顶层上供奉,也更显心诚不是?”
宫里大大小小的佛堂有数十座,雨花阁更是里头拔尖儿的高楼,足建了四层之高。
苏蕴好闻得此言,眉心猛地一跳,忍不住出声规劝:
“贵妃身怀龙胎,恐怕不宜登高,咱们在大殿里敬香也是一样的。常言道心诚则灵,又何必拘泥于这等面上的排场?”
淳贵嫔斜了她一眼,语调微扬:“苏容华入宫时日尚浅,怕是不懂其中门道。那雨花阁的顶层历来被尊为‘无上层’,既是要为太上皇祈福,自不能与寻常的供奉等同。”
见苏蕴好还欲辩驳,淳贵嫔嗓音冷下去,半带威胁道:“苏妹妹好歹是嘉熙爷的内侄女,如今怹老人家缠绵病榻,您连这点儿辛劳都不愿承受么?没得再带累了贵妃娘娘的孝名。”
坐在后头的侯才人没甚见识,也听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弯绕。可一见主位娘娘开了金口,她便忙不迭地帮腔附和起来:
“嫔妾也曾听人提起,这登高祈福最灵验不过,毕竟离老天爷更近些,祈愿才好上达天听嘛。”
“再者说,先前九月初九的时候,宫中并未怎么操办,咱们都没能正经登高过节,兴许就是坏在这上头了。”
“这回顺道去一趟,不是正合适?”
温妃还是觉着不妥,正欲再开口拦一拦,方妙意却已轻笑一声,压下众人的喧哗议论。
“既然大伙儿有心,那便照这样办罢。”
方妙意手下抚着花猫,瞥了眼包藏祸心的淳贵嫔,这才慢悠悠地说:
“回头本宫会吩咐古董房,叫他们连夜将金佛预备齐全,先送到雨花阁里存着。”
“姐妹们若得空,这几日便自个儿去挑一尊投缘的,作为当日的供奉。”
见贵妃娘娘发话,嫔妃们立马站起来,齐齐朝上首福身,娇柔的应答声绕着梁柱打旋儿:
“是,谨遵贵妃娘娘令旨。”-
夤夜里这通急行军,直踏得沿途风雪飞卷,马铃碎响。
待到后半夜,皇帝总算是顶着满身风霜,踏进静颐园的大门。
他心里着实厌烦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恨不得脚后跟一旋,立马套上御车打道回府,可面儿上的孝道总得顾全,少不得先将园子里当值的御医拘来问话。
常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的御医姓刘,这会子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被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龙气一煞,禁不住冷汗直冒。
刘御医连连磕头,颤着嗓子将太上皇的脉案禀了,末后又支支吾吾地补上一句:
“太上皇这两日低热不退,夜里更是烧得浑噩,更骇人的是……怹老人家的手掌、足底,竟发了成片斑疹!”
皇帝闻言,瞬间拧起眉头,心中疑窦丛生。
这症候听着便不大对劲儿,风寒发热也就罢了,起疹子又算怎么回事?莫不是染了什么腌臜病罢?
若是搁在往常,皇帝断不会作此恶心揣测。毕竟选上来的秀女也好,宫里头的侍娥也罢,都是叫嬷嬷验过身的,断没可能招惹脏病。
可转念一想,太上皇先前不是还在这园子里,养了几个从外头弄来的窑子姑娘么?
那些个勾栏瓦肆里出来的粉头,该不会已经接过客,连清倌儿都不是吧?
皇帝只觉青筋突突地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当即冷下脸来,喝命宝瑞去把那惹出祸端的“四蕊娘娘”押来回话。
宝瑞方才已去外头打探了一圈儿,这会子听见皇帝吩咐,赶忙哈着腰回禀:
“万岁爷息怒,奴才刚才问过了,早在太上皇病倒当晚,老贵主子便下令,把那四位主儿打杀了。”
陆观廷听罢,顿时冷笑一声:
“干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儿,她倒是一向利落。”
一提起许贵妃,皇帝心里那股子无明火便直往上撞。眼下人都已经打杀,死无对证的,他便也懒得再去掰扯这些糊涂账,横竖老头子都病成这副德行,问不问得清楚,也于事无补。
皇帝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盏,撇了撇浮叶,冷声问刘御医:
“朕只问你,这病到底能治么?要调理多久才能大安?”
刘御医唬得猛打了个摆子,哪敢把话说死,只将脑门儿磕在砖面上,颤声道:“微臣不敢妄言!这等凶险脉象,还得请太医署的诸位大人聚齐了,细细研判过,才敢给万岁爷一个准话。”
说到此处,刘御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说道:“只是……依微臣莽见,太上皇这病,怕是不大好。”
“万岁爷,恕微臣多嘴。太上皇的身子骨耗到如今这步田地,全都是教那些仙丹给摧折的!早先老贵主子举荐的那个张老道,成日里炼什么九还金丹,微臣医术不精,不敢断言那丹药有何奇效,但左不过是些温补之物,吃多了倒也坏不到哪儿去。”
“可自打出了珍嫔那档子事儿后,太上皇急怒攻心,竟又不管不顾地吞服起‘回春丹’来!”
“尤其是您圣驾回銮后,太上皇独个儿在园子里,更加没了拘束,甚至还……还夜御数女!怹老人家本就上了春秋,腠理不固,如今又这般没日没夜地沉迷酒色,底子能不被掏空么?”
宝瑞在一旁侍立,偷偷去觑皇帝面色,见那张俊脸已黑沉得能赛锅底,如何还瞧不出主子爷都快嫌弃死了?
他怕皇帝怒极伤身,赶忙咳嗽一声,上前打圆场道:
“万岁爷,太医署的人马就在后头,算算时辰,几位老大人也该赶到了。要不您就趁这工夫,亲自进去瞧瞧太上皇罢?”
陆观廷当即拂袖起身,大步往鹤鹿衔芝走去,临门前还不忘扔下一句吩咐:
“太医署的人一到,便即刻领进来。”
宝瑞赶忙“嗳”了一声,心想万岁爷年富力强的,策马狂奔几十里地自然不在话下,可他们这些老骨头,非给颠散架了不可!真是作孽啊!-
待到天际翻起灰蒙蒙的鱼肚白,几位老御医总算是齐聚在门外,凑头窃窃私语。
“刘大人,您瞧着太上皇身上,当真是花柳病的症候?”
“嗨唷我的老哥哥,那手心脚心里一大片的红紫斑疹,还有隐在下头的溃疡,怕是错不了……”
“吴大人、刘大人,依在下看,太上皇这病,确实像是杨梅大疮。”
“荒唐,当真是旷古未闻的荒唐事!”
“嘘——大人慎言哪!”
庭院中冷风瑟瑟,陆观廷正靠在太师椅里,阖目养神。他腕子搭在扶手上,指间拨弄着一串白玉菩提,一颗挨着一颗,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方才他亲自进殿瞧了一眼,总算弄明白刘老头为何吞吞吐吐。
哪是什么医术不精,不敢断言?分明是那病状太过骇人,铜钱大小的暗红斑疹遍布全身,边缘起着白皮屑,有些地方更是烂肉翻翻着,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这等红疮,搭眼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门前的几个御医商议停当,最后还是吴院判打头阵,跪到皇帝跟前,将要命的话抖落出来:
“回万岁爷,臣等再三诊看过,论定太上皇此症,十有八九是杨梅大疮。”
皇帝拨弄念珠的手指倏地一顿。他缓缓掀开眼皮,坐直身子发问:
“有法子治么?”
吴院判冷汗直流,哀声道:
“万岁爷明鉴,此等恶疮一旦发起来,毒气内攻脏腑,那是神仙难救的绝症啊!更何况太上皇的身子骨本就……老臣斗胆进言,宫中恐怕要早做防备,预备后事了!”
宝瑞听完这话,“咕咚”就咽了口唾沫。
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最后竟是染上这种下三滥的花柳病,以至一命呜呼,真是闻所未闻。
宝瑞心思活络,赶忙躬身凑到皇帝跟前,压低嗓音劝道:
“万岁爷,依奴才愚见,还是趁早知会内务府,把喜木等物事都备下罢。一来是给太上皇冲冲喜,说不准能转危为安呢?二来,若真有个万一……宫中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没个体面的预备。”
陆观廷沉默片刻,末后只抬了抬手指,示意宝瑞下去办。
吴院判见状,又往前膝行几步,几乎是贴到皇帝靴边,低声密禀:
“启禀万岁爷,此疾邪性非常,极有过人之忧。虽说您圣躬强健,染病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绝不能轻率大意。”
“万岁爷至孝,老臣不敢多嘴劝谏。只是您往后侍疾时,切莫近身接触太上皇,更不可亲尝汤药。”
“且……贵妃娘娘正身怀龙裔,妇人有孕时,气血要供着胎儿,比寻常人更容易感召邪祟。依老臣拙见,若为贵妃与皇嗣考量,便尽量不要将太上皇迎回禁中,以免祸及娘娘和小主子!”
吴院判这番话,可谓正戳中皇帝软肋。
他原是打算早日回宫的,可老头子偏害了脏病。这人哪里是亲爹?分明是个带着剧毒的祸害!
皇帝攥紧拳头,简直恨得快要呕血。他猛地转头,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扇殿门。
第98章
十月初七,京中飘起细雪。
雨花阁的檐瓦上覆了一层碎银,透出苍茫而孤冷的禅意,远远望去,还真有了些藏地佛塔的韵味儿。
方妙意搭着金玉满的腕子,从轿中迈出来。一面往门里走,一面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师父崔德安。
冷不防地,后头宫道上传来一声拔高的细嗓:
“贵妃娘娘——娘娘留步哪——”
宫禁森严,甬道上不可急奔,更何况是像这般离着老远,便咋咋呼呼地喊人。
金玉满正说到兴头上,闻声不禁一顿,赶紧抻脖去瞅,心想是哪个不开眼的狗奴才?
可等他定睛一瞧,竟见来人是宝瑞的徒弟邓善。他那张冷脸瞬间春回大地,又虾腰禀告说:
“娘娘,是御前的小邓公公喊您,兴许是万岁爷那边又有信儿了!”
方妙意闻言,腔子里顿时怦怦直跳。皇帝离宫已有好几日了,她嘴上虽逞强不说想,可心中哪能不惦记?
这会子见到御前的人,她不禁期待起来,是不是皇帝今儿个得空,又打发人给她送家书来了?
哎呀,坏了!她这趟出来见崔德安,身上并没带着新写好的回信,若即刻派人去丽正宫取,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方妙意正这般胡思乱想着,邓善已经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利索地甩袖打千儿:
“奴才邓善,给贵主儿请安!惊扰娘娘凤驾,奴才该死。只是确有桩十万火急的事儿,得亲口禀了您。”
方妙意闻言,惊得揪紧了手中帕子,颤声追问:
“怎么了?皇上在外头出什么事儿了?”
见贵妃急白了脸,邓善赶忙捋直舌头,把话说清楚:“贵主儿宽心,万岁爷圣躬安泰,今儿是有口谕传下……”
方妙意闻言,立马敛了裙幅便要往下跪。
邓善赶忙扶住,连声道:“娘娘甭介,您身子重,万岁爷特意嘱咐免您的礼,您站着听奴才说就成。”
“万岁爷有旨,命皇后和苏容华即刻动身,前往静颐园侍疾,同行的还有宁寿宫里几位主事的老娘娘。”
说着,邓善左右瞧了瞧,压低声儿道:
“园里已经备着吉祥轿了,宫中这边,还得请娘娘受累,盯着内务府的奴才麻溜儿办差。”
所谓吉祥轿,就是宫中抬尸首用的灵轿。按规矩,只有帝后才能在自个儿寝宫里咽气。嫔妃若病重将死,就得赶紧塞进吉祥轿,从后门抬出皇宫。
而像太上皇这样,一旦崩在外头行宫,却又得一路抬回紫禁城停灵,才算正位归天。
邓善觑着贵妃神色,又放轻嗓音,絮絮地传达皇帝旨意:“皇后马上就要去园子里了,万岁爷觉着后宫不可无主,特发明旨,请您即日起摄六宫事。但万岁爷也说了,宫中这一大摊子,您能照应便照应,照应不成,撂开手也无妨。只务必顾好自个儿,安心等怹回来。”
摄六宫事贵妃,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副后。
而方妙意此刻,却已顾不上品尝大权在握的喜悦。她秀眉微蹙,赶忙将邓善领到一旁的红墙根底下。
避开周遭闲杂人等的耳目,她这才迫不及待地问他:
“小邓公公,您便给本宫透个底,太上皇到底得的是何病症?当真不成了?”
前两日皇帝快马送回的家书里,对太上皇的病情含含糊糊,只说暂且不能回宫,嘱咐她安心养胎。
旁的话一句没多说,可她这眼皮子总是乱跳,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
今儿把皇后她们都一股脑儿叫去园子里,摆明了是太上皇寿数将尽,预备要在园子里直接入殓。
到底是什么病症,能发作得这般急这般快?
邓善清楚太上皇是什么病,可万岁爷下过死命令,此事不准叫贵主儿知道,免得她操心。
他只好苦巴着一张脸,装傻充愣道:“嗳唷娘娘,奴才又没福分跟去伺候,哪儿能知道这事啊?”
“不过听师父传话回来的意思,太上皇确实是不成了。这两天都是时昏时醒的,也不认人了,成日靠老参吊着不说,还总拿手去捋被子的边儿……嗬哟!您说说,这不就是快了么?”
方妙意听说过,老人家一旦病得神志不清,开始循衣摸床,便是阳气涣散的征兆,撑死也就三五日的活头了。
当初祖父临终前,便是伸手在空中撮据理线。
她不禁抿紧唇瓣,满眼挂碍地问:“那瑞公公可有说起,皇上现下怎么样了?”
皇帝对嘉熙爷的感情,兴许连他自个儿都说不清。虽说平日里都恨成那样儿了,可如今亲爹即将死在眼前,皇帝真的会一点儿都不难受吗?
自从在乾元宫佛堂里,看过那摆了一整面墙的旧物,方妙意倒是真有些拿不准这男人的心思。
她都恨不能立时插上翅膀,一路飞去静颐园里,亲眼瞧瞧他到底好不好。
可她也明白,自个儿揣着崽子,出门在外只会给大伙儿添乱。
眼下最好就是听皇帝的话,乖乖留在禁中,替他镇守后宫。
“娘娘就放心罢,万岁爷好着呢,没病没灾的。”邓善呵呵笑道。其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能看透皇帝的心绪?就算真能瞧出来什么,此刻也只能捡些宽慰贵妃的话来说。
说罢,他赶忙从怀里掏出只小匣子,双手过头献了上去:
“瞧奴才这臭记性,差点儿忘了禀,万岁爷还给您捎回个小玩意儿呢。奴才也没福气瞅里头是什么,还得请您回宫后自个儿瞧瞧。”
方妙接过来,在耳边轻晃一下,匣子里头便发出“骨碌碌”的一声响。掂着分量还挺坠手,像是枚金玉小件儿。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摸了摸藏在袄下的玉貔貅,心想这回是又弄了个金麒麟?
打发邓善退下后,画锦赶忙上前扶住贵妃,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咱们还进去么?”
方妙意长长吁出一口气,淡声道:“自然要进。”
“只要太上皇还能喘气儿,明儿个的祈福法会便得照办。甭管怎么说,本宫都得去挑尊‘称心如意’的小金佛。”
金玉满闻言,赶忙先一步蹿进阁里,去寻他自个儿的师父,古董房首领太监崔德安。
方妙意将小丫头们留在梯口守着,自个儿则绕到供台后头,捡了把花梨木透雕椅坐定。
那厢崔德安一听明贵妃驾临,赶忙颠儿颠儿跑上来,跪下就磕了个响头:
“奴才古董房太监崔德安,叩见贵妃娘娘,主子吉祥!”
方妙意将思绪从皇帝那儿抽离出来,换上一副温和笑脸,柔声道:
“崔公公请起。”
说罢,她又偏头去嗔怪金玉满:“瞧你这猴儿样,这么急吼吼的做什么?还不快扶你师父坐下,吃盏热茶润润嗓子。”
“贵主儿客气,奴才不敢。”
崔德安哪敢在贵妃跟前拿大,赶忙堆笑推脱。
方妙意却递了个眼色,示意金玉满将人扶到绣墩儿上落座。
她也吃了口茶,这才温言软语地叙起家常:“早先就常听小金子提起您,说您是个和善人,办事也极妥帖,今儿可算是见着您老了。”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崔德安知晓贵妃今儿特地来见他,必是有差事相托。
可这也不妨碍他心里乐开花,毕竟谁不爱听漂亮话呢?更何况说话儿的人,还是在圣上跟前都有脸的贵妃娘娘!
他赶忙又欠了欠身子,赔笑道:“奴才算哪根老葱?竟能得娘娘惦记,真真是折杀奴才了。”
寒暄几句后,方妙意终于表明来意:“本宫今儿过来,是想为明儿的法会挑尊佛像。但本宫年轻,不大懂这个,还盼您老能给掌掌眼。”
崔德安一点就透,闻言立马便道:“娘娘的佛像,早就预备妥当啦。”
说着,他翘起兰花指儿,往东边遥遥一点,低声道:“娘娘您瞧,东边起头第一尊鎏金菩萨,便是独独给您留着的。”
方妙意本来还在轻抚小腹,闻言动作一顿,不禁追问:“听崔公公的意思,莫非这佛像有什么说道?”
“不敢瞒娘娘,前几日淳贵嫔过来挑佛像,特地给底下的猴崽子塞了赏银,叫奴才们把这一尊最好的位置,给贵主儿您留着。”
方妙意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她早看透了淳贵嫔那副蛇蝎心肠,当日提议大伙儿齐聚雨花阁,一准儿是憋着坏。
略一思忖,方妙意便转过弯儿来,单刀直入地发问:
“四层楼的东首上头,可是藏着什么蹊跷东西?”
崔德安忽然笑了,心想金玉满这小子还真是走大运,在一众花花草草里扒眼就跟了真凰。收敛思绪后,他赶忙答道:
“娘娘明鉴,雨花阁原是‘明三暗四’的格局,想进四层阁楼,只一条内梯能通上下,并无外梯可走。”
“又因阁楼建得忒高,四层的槅扇门平素都是拿木条钉死的,就怕有人从栏杆栽下去。”
“可昨儿奴才打扫佛龛时发觉,东边第一道槅扇门上的钉子木条,竟不知被谁偷偷拆了,稍一用力便能推开。”
“明儿个娘娘站在东门边上,脚下可千万当心哪!”
画锦陪在旁边,闻言不禁浑身恶寒,怒骂道:
“韩氏好歹毒的心肠!从那么高的地界儿把娘娘往下推,这是要人命啊!”
无论淳贵嫔做什么,方妙意都不觉意外。她轻拍了拍画锦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崔德安也跟着附和道:“姑娘说得极是。奴才乍一察觉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就算娘娘今儿不特意召见,奴才也是要设法给您透信儿的。”
“只是淳主子到底要如何行事,奴才尚没探摸清楚……”
“无妨,”方妙意淡笑道,“公公能探到这些,便已是帮了本宫大忙。”
说着,她又冲崔德安招了招手,同他密声交代几句。
“……不知办这桩差事,可会叫公公为难?”
这可是替贵妃主子效力的机会,哪个奴才肯拒绝?崔德安连个磕巴都没打,立马拍着胸脯表忠心:“既是娘娘托付,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方妙意赞许地颔首,临走前又轻声叮嘱一句:“崔公公行事若有不便,尽可去内务府寻万禧相助,只是要留神些,避开齐芳大总管的耳目。”
崔德安眼珠一转,恭恭敬敬地应承下来。
画锦扶住方妙意手臂,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一级级往下走。
方才娘娘吩咐崔德安,要刻意躲着齐芳,而齐芳是万岁爷的人……
画锦双眸圆睁,像是突然想通什么,赶紧附到主子耳边轻声问:
“娘娘,您这回故意支开香凝姐姐,难不成她……她也是……?”
画锦惊得说不出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平日里温柔妥帖的香凝,竟会和她们不是一条心上的人。
方妙意抿着朱唇,沉默良久,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佛阁里回荡。
待走到一层开阔处,光线豁然开朗,她才终于道:
“香凝应该是皇上的人,但我也拿不准……索性先瞒着罢,总归没害处。”
当日许贵妃当着香凝的面,说出好些意味深长的话,方妙意并非没听懂。
只是她不愿去深琢磨,或者说,是她心里隐隐害怕去深究。
左右香凝即便不是自己人,也是皇帝的手下,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害她。那她又何必去捅破这层窗户纸,非要跟皇帝较真儿呢?
世间万物都是朦朦胧胧才美,看得太清,反而会叫人不舒坦。
人活一辈子,要想过得畅快恣意,终究还得参透“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皇帝离宫前曾安抚她,说他会去料理淳贵嫔。可眼看园子里诸事繁冗,皇帝分身乏术,方妙意也不想什么都麻烦他。
自个儿有手有脚,脑子也清明,不过是肚里揣了崽子,哪里就至于变成废物了?该了结的人和事,还是由她亲手送走的好。
而皇帝对她腹中这胎太过小心,若是让他提前得了风声,必定又要横插一杠子。
为了行事便宜,她干脆连香凝也一并瞒了,免得她通风报信。
画锦心里也在琢磨,万岁爷和娘娘本就是一家子,就算香凝姐姐另有其主,那跟她们也不算外人。
如此一想,画锦才松快下来,兴致勃勃地问:
“娘娘这会儿要回宫么?还是去长乐宫见见温妃主子?”
方妙意却都没答应,反倒是一扭身,又钻进香雾缭绕的正殿中。
来都来了,她打算亲手上炷香,为皇帝和小崽儿祈求平安。
跪在莲花团上,她又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起来。
在佛门清净地开杀戒,佛陀见了,会不会怪罪她业障太深呀?她自个儿倒是无所谓,但崽子还在她肚里呢。
但转念一想,淳贵嫔如果没存害人的恶念,便不会踏进她今日挖好的陷阱里。
来日便是粉身碎骨丧了性命,那也是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心狠手辣。
心下计较已定,方妙意顿时舒了口气,搭着画锦的手站起身。
画锦扶着娘娘,转过那尊巨大的紫金琍玛佛像,正预备往外走,却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
平素主子们要礼佛,都是去宝华殿的多,画锦还是头一回进到雨花阁里仔细打量。
她万没想到,这尊释迦牟尼大佛后,竟还藏着一尊稍矮些的四臂观音,与佛像背靠背而坐。
若只是从正门看,绝瞧不出后面别有洞天。
怪道她们在外头转了一大圈儿,却也没见救度佛母,原来是躲在此处。
画锦觉得有趣,便跟方妙意说笑道:
“娘娘快瞧,这观音为何倒坐?”
方妙意仰头瞻仰,见菩萨面目慈悲,忽然间福至心灵,悠悠叹道:
“因众生不肯回头。”-
冷风裹挟着枯败的落叶,在鹤鹿衔芝院的墁砖上,打着旋儿地刮过去。
陆观廷拢着墨狐大氅,匆匆迈进院门时,步履较往日略显沉重。
刚到阶前,便和挑帘子出来的许贵妃撞了个对头碰。
许贵妃一双眼哭得红肿如桃,叫宫女搀着,才勉强能走动路。
陆观廷连眼皮子都没撩,更遑论什么停步见礼。自顾自地错开身,便取道往正殿里进。
两厢擦肩,谁也没给谁递个好脸子,硬邦邦地连声儿都没吱。
梢间里熬着续命的老参汤,却遮不住里头那股沉疴气息。太上皇这一番纵情声色,真是亲手把自个儿送进了吉祥板里。
陆观廷踱到内殿里,长腿一迈,离着龙榻还有几步远,便停步站定。
“儿子给父皇请安。”
皇帝难得充回大孝子,私下还给太上皇请单膝安。但他也没打算装到底,不等榻上那进气多出气少的人发话,他便自个儿起了身,撩起云纹缂丝的袍摆,在绣墩儿上落座。
陆观廷掀起眼皮,冷眼掠过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不咸不淡地开腔:
“父皇,听说您急着见儿子?”
太上皇其实已经浑浑噩噩地连昏两日,连喂进去的参汤也是顺着嘴角往下淌。
谁承想,今儿入夜后,老爷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竟又转悠起来,人也能认得清了。
不消外头当差的御医们多嘴,陆观廷心里也清楚,就太上皇这破败身子,也没本事枯木逢春,十有八九是回光返照。
俗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观廷心头忽地紧缩,划过一丝连他自个儿都不明白的希冀。如今都到了生死关头,老爷子会不会对他早逝的母后和大哥,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
“老三……你快……快给朕保证!”
嘉熙爷在榻上呼哧带喘,拼了老命撑起半个身子。又因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铜红斑疹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溃烂的手,直指陆观廷,张口便是一番呕心沥血的算计:
“等朕百年之后,你绝不可对许贵妃母子赶尽杀绝!你要保老五……一世富贵!”
话音落地,殿中倏地死寂下来。
皇帝那双凤眼一点点往下耷拉,直到彻底遮住眸中的森冷。
半晌,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哑得厉害:
“父皇,都到了这会儿,您跟儿子之间,就没别的话可说了么?”
嘉熙爷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也知晓自个儿时日无多,再不替许贵妃母子谋后路,可就再没机会了。紧迫之下,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哆嗦不止,厉声嚷嚷起来:
“光说也不顶用……对,你得发誓!你得给朕发毒誓才行!”
陆观廷扯开薄唇,喉间溢出一声轻慢的呵笑。他随手拨弄着指间的白玉菩提,漫不经心道:
“成啊,既然父皇不放心,那朕便起誓……”
“不……不!”
嘉熙爷猛地打断他,眼神像防贼一样,戒备地盯着皇帝。
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这个薄情狠厉的三儿子了,这逆子压根儿就不信什么天谴报应、鬼神之说。这些东西困不住他!
老皇帝喉间咯咯作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毒地嘶吼道:
“你得拿方氏和她肚里的龙种来起誓!发誓你永远不会加害许贵妃和老五,如若违誓,就叫方氏那娘儿俩不得好——”
“住口!”
陆观廷猛然暴喝,一张脸绷得铁青,双目死死瞪着嘉熙帝。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贵妃是朕的女人,她肚里揣的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嫡亲长孙!你竟敢拿他们赌咒发誓?”
嘉熙爷仰倒在引枕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发出一阵嘶哑狂妄的惨笑:
“哈哈哈……古有玄宗一日杀三子,朕……朕又有何惧?!只恨自个儿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陆观廷立在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死的疯魔残躯。
好啊,甚好。这就是他的生身父亲,给他的最终回答。
陆观廷毫不怀疑,若真能再给这老匹夫续上十年阳寿,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连自己一块儿杀了,好给他那个宝贝老五腾位子。
哪怕再多留一瞬,陆观廷都怕自己会失控掐死他。
没必要,他还能见几回日头呢?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又何必弄脏自个儿的手。
陆观廷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霍然转身,咬着牙大步往外走。
背后却传来嘉熙爷歇斯底里的咆哮,凄厉得能穿透雕花槅扇:
“你不想发誓?没用!晚了!”
“朕已经替你发过了!你若敢违背誓言,就叫明贵妃永世不得超生——”
陆观廷刚跨出门槛,闻言猛地顿住。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攥得死紧,咯咯作响。
冰冷的夜风迎面灌进领口,他缓缓扬起头,望着庭院上方不透一丝星光的夜穹。
半晌,陆观廷喉结滚了滚,竟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是恨到极致,又荒唐到极致的悲凉。
那双素来冷清矜贵的凤眼,竟被夜风吹得泛起淡红。他站在雪地里,只觉冷极了。像是二十年的风雪,都在今夜卷土重来,呼号着将他埋葬-
赶回丽正宫的路上,方妙意一直揣着那只小匣子,手心里竟都捂出一层薄汗。
她勉强端着矜持,任由宫女们围上来,替她解下沾雪沫子的斗篷,又扶她去内殿里换鞋袜。
末后她实在忍不住,便又寻个由头,把众人都打发下去。
听见槅扇“吱呀”一声合严实,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将捂了一路的宝贝掏出来。
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得特欢实,不禁暗自猜想,皇帝究竟给她捎了什么稀罕物。
她指尖微微发颤,搭在錾金如意锁扣上轻轻一拨。
“喀哒”一声,匣盖儿应声敞开。
匣底压着一份书信,上头却没见什么晃眼的珠翠首饰,而是一方长条形的白玉。
玉质油润细腻,像是文人雅客案头上的印章。
方妙意心觉惊奇,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赶忙伸出两指,将那方玉章捏出来,擎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章四四方方,周身没见一丁点儿繁复的雕饰,光秃秃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
这有什么好的?
她百无聊赖地撇嘴,指肚顺势一拨,将玉章的底面翻转过来,借着琉璃宫灯的亮芒一扫。
只见那羊脂玉底下,雕着个圆润鲜活的小猫脑袋!
方妙意瞪圆杏眼,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瞬时洇出两团醉人的酡红。
她哪里还坐得住,忙不迭趿拉上绣鞋,碎步挪到花梨木书案前头。
一把掀开澄泥砚旁搁着的景泰蓝盒子,里头是一汪光可鉴人的八宝朱砂。
她咽了口唾沫,捏着那方小猫章子,在殷红的印泥里头蘸匀乎。
随后抽出一张洒金飞花笺,屏住了一长气,小心翼翼地往纸面上按下去。
生怕印得花了,她刻意停过数息的功夫,这才手腕子一提,将白玉印章挪开。
暗香浮动的红笺上,赫然跃出一只翘着胡须的小猫。
方妙意定睛一看,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像是被灌进一大盅桂花蜜,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儿。
她伸出指尖,爱怜地摩挲着那只笑面猫儿,无疑是惊喜万分。
可指腹刚沾上点点未干的朱砂,外头卷地风便猛地啸起来,嚎丧似的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方妙意瞧着瞧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刹那间便逼红了眼眶。
方妙意紧紧攥着那枚留有他指尖余温的玉章,隔着窗扇,望向外头沉得压人的夜色。
心中半是怨怼半是牵挂,她抿起唇瓣,恶狠狠地想道:
坏皇帝!他又不回来,哪个小猫还能乐得出来?
第99章
瑞雪初霁,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
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鸽子们乐意扑腾,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竹篾笼门里,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呼啦啦地扇动翅膀,场面煞是壮观。
方妙意今儿穿得厚实,头上还勒着白貂昭君套,扬起脸蛋儿时,眉睫便簇在茸茸的貂毛里。
凤昭仪也抄手立在门前,静定定地望着那些小生灵飞越红墙,直冲灰蒙蒙的九霄。她仿佛在透过这片白羽,看向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良久,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走罢,咱们进去上香。”温妃走到方妙意身侧,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外头冷飕飕的,你是双身子的人,甭冻着你。”
方妙意却抿唇一笑,浑不在意地说:“姐妹们爱瞧活物儿,便由她们多看会子罢,我还没嫌冷呢。”
说着,她又提溜起织金百迭裙襕,显摆起脚下新制好的凤头高底鞋。
鞋尖上坠着金流苏,她轻轻一翘脚,流苏便跟着左右晃荡,摇曳生姿,好看得紧。
方妙意得意地弯起眉眼,娇声道:“姐姐快瞧,这鞋底子垫得厚,地气果然便钻不透,一点儿也不冻脚。”
温棠却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唬了一跳,赶忙伸手搀稳当,轻声嗔怪:“好了好了,快撂下来罢。这冰天雪地的,走路可得当心,仔细摔跟头。”
方妙意这才又把手揣回水獭皮焐子里,嘿嘿一笑:“姐姐放心,这鞋是软底儿的,踩得可实诚了,走起路来又舒坦又稳当。姐姐若是不信,赶明儿我也给您送一双去。”
淳贵嫔正站在两三步开外,支棱着耳朵听壁角,闻言不禁斜睨方妙意一眼,暗自冷笑。
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明贵妃也忒急着去投胎了。稳当?看她待会儿还怎么个稳当法。
方妙意趁淳贵嫔不备,也不动声色地斜飞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招呼众人往雨花阁去。
原本古董房备下的金佛都是按着人头来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偏生苏容华忽叫皇帝唤走,赶去静颐园里侍疾了。眼见佛像多出一尊,方妙意索性就叫杨嫔甭端海灯了,也跟着捧佛像。
“嗳,嫔妾遵命。”杨幼薇立马蹲了蹲身子,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侯才人绞着帕子,不禁满眼艳羡,又酸溜溜地跟旁人咬耳朵:
“到底是千好万好,不如托生得好。除却皇后娘娘,满宫里偏苏容华能跟去,咱们这起子没脸的人,便是想尽孝心都没个门路。”
嘴上念叨着尽孝,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去行宫伴驾呢。闲得没事儿说这种酸话,什么你去我不去的,挤兑谁呢?
方妙意往后睨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
“咱们在宫里祈福,又何尝不是尽孝心?侯妹妹若觉遗憾,待会儿便替太上皇多跪两炷香罢,佛祖定能听见你的诚心。”
听见贵妃开腔,侯才人唬得面皮一白,赶忙抿紧唇瓣,矮身便是个福礼:
“嫔妾失言,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方妙意懒怠与她撕缠,只将赤金护甲搭在香凝腕子上,抬腿跨过朱漆门槛。
自打知晓了皇帝身世,她才算彻底琢磨过味儿来。苏姐姐和皇帝其实是堂亲,断没有做夫妻的道理。
饶是如此,苏家仍千里迢迢地把姑娘送进四九城,必定是暗里跟皇帝立了契。
不然太上皇身为苏家子,却被今上撵下台,江南怎可能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有道是天下赋税半出江南,那儿是财赋重地,又蓄满文人墨客,最是个能煽风造反的便宜地界。
之所以没乱,定然是皇帝答应过苏阁老什么条件。
方妙意暗自揣测,苏姐姐兴许就是苏家放在宫中的一双眼。
只有她亲自瞧过,确认太上皇是寿终正寝,并非皇帝毁诺弑父,苏家才能吞下这颗定心丸,继续老老实实地替皇帝办差。
只是听邓善透出来的口风,太上皇那头已是十分不好。
皇后她们带着几位老娘娘赶路,车驾定是急不得,也不知能不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方妙意正蹙眉深思,前头那群穿宝蓝袈裟的喇嘛已经诵完经文。
香凝猫腰上前,稳稳托住她胳膊:
“娘娘,时辰已到,可以捧佛像上楼了。”
方妙意收敛心神,轻“嗯”一声答应下来。
崔德安躬着身子上前,谄笑道:“雨花阁的内梯有些窄,还请诸位主子留神足下。”
方妙意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崔德安的腰便又往下弯了弯。
方妙意见状,便知他已将顶层的事儿布置妥当。于是,她气定神闲地捧起绿度母,领头往阁楼上走。
前头三层倒还宽裕无碍,待行至三层半时,宫人们便都止步不前。
四层阁楼乃宫中禁地,历来唯有天子与后妃方能踏足。
皆因这阁里大有乾坤,除了外间供奉的三尊主佛与九尊配堂佛,暗室里还供奉着赤身搂抱的欢喜佛,不便叫宫女们瞧见。
若是遇上大婚结在紫禁城里的少年皇帝,婚前还得独身入内参拜,学习敦伦之道呢。
此时楼梯越发逼仄,温棠凑近方妙意身侧,改用左手托着佛像,右手则轻柔地护着方妙意的腰,生怕她踏空摔倒。
方妙意察觉肘尖被人搀住,轻轻回眸,便见是温棠。她心头暖和,又笑吟吟道:“姐姐多顾着自个儿罢,我没事儿的。”
温棠眉眼温柔,轻声细语道:“我存了个心眼,特地挑了尊最轻巧的菩萨,图的就是能腾出手来,好生扶着妹妹呢。”
方妙意笑意更深,索性不再推脱,姐妹俩相携着踏上木地板。
众人多是头一遭登顶,脚后跟刚一沾地,便按捺不住那股子新鲜劲儿,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打量。
董宝林眨巴着眼睛,凑到宋宝林耳畔嘀咕:“欢喜佛在哪儿呢?你瞧见没?”
宋宝林拿胳膊肘狠搥她一下,压着嗓子啐道:
“大姑娘家家的,你也不嫌害臊!”
趁着前头几位娘娘敬香的空当,宋宝林还伸出指头,在自个儿脸蛋上刮了两下羞她。
董宝林撅起樱桃嘴,不服气地嘟哝:“装什么正经,你心里头就不好奇?”
见宋宝林依旧在嘲笑她,董宝林伸手捏着耳尖儿,冲她吐了下舌头:
“得了罢!别刮你那张脸皮了,本就跟个马脸似的,越刮越长。”
“你!”
宋宝林最恨旁人揭她短儿,挤兑她脸长,登时气得银牙暗咬,恨不能跳起来撕了她的嘴。
可到底畏惧明贵妃在前头,若是动静闹大了,她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宋宝林跺跺脚,只能将这口恶气咽进肚里。
谁知这股子邪火憋在腔子里,竟还越烧越旺似的,直烘得她浑身燥热。
董宝林正得意洋洋地矜着鼻子,忽然好像闻到一股焦糊味儿。
她狐疑地扭头一瞥,霎时面如土色,凄厉地惊叫出声:
“你着火啦!你身上着火啦!”
这一嗓子直冲云霄,险些没把雨花阁的九脊顶给掀翻。
宋宝林脸色陡变,急急忙回头瞧去,只见自个儿身上的青猾皮斗篷,不知何时已窜起一溜儿明火!
怪道她方才热得邪乎,这哪里是气恼?分明是火舌都快燎到皮肉上了!
“啊——!”
宋宝林失心疯般惨叫出声,腕子一软,手里捧着的海灯“啪叽”摔在地板上。
里头的酥油顺势泼漫开来,火苗子得了势,“腾”地一下窜起数尺高,瞬间将梯口封得严严实实。
火舌子贪婪地舔舐着周遭,转瞬便攀上木质梁顶,悬挂在半空的五彩经幡一遇明火,更是如火上浇油,整个四层阁楼眼瞅着便要被火海吞噬。
“咳咳咳……”
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众人疯了似的推搡,扑向四面的槅扇门。
可槅扇是从外头钉死的,谁也推不开。
“来人哪……救命啊……”
绝望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在这如炼狱般的阁楼里乱作一团。
温棠吓得面无血色,急急忙地将方妙意护在自个儿身后。
她抖着手端起供案上的残茶,将帕子沤了个透湿,一把捂在方妙意口鼻前。
生死关头,温棠也顾不得仪态,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推身侧的槅扇。
忽地“哗啦”一声,东首的槅扇竟犹如神助般,应手而开!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温棠简直喜极而泣,一把握住方妙意的腕子:
“妹妹,快,你快些躲去外头栏杆边上!”
众人惶急中听见动静,发觉有槅扇门被推开,登时犹如瞧见肉的饿狼,一窝蜂地凑过来想逃命。
温棠见势不妙,赶忙横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框前头,冲着那群失了智的女人急道:
“都站住!叫贵妃先出去!谁也不许推挤了贵妃!”
淳贵嫔混在人堆里,看着一切皆如设想中进行,唇角暗自勾起。
眼见得方妙意已踏出槅扇,淳贵嫔这才忽地扬起声调,惊惶大叫起来:
“众位姐妹,供台后头有水缸!里头有水!”
“快!快都端盆来扑火啊!”
可这大火烧身的当口,谁还愿意听淳贵嫔叫嚷,只一门心思往外逃命。
凤吟一瞧后头真有水缸,立马横眉竖目,爆出一声决然断喝:
“都让开!先来端水灭火!”
“贵妃有孕受不得烟气,必须得去外头待着,你们又是怎么了?!”
“外头又没有梯子能下楼,不赶紧救火,一会儿烧垮了房梁,咱们全得死!快啊!”
众妃嫔被凤吟这雷霆一吼,吓得哆嗦着醒过神来。
可这些个在闺阁里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早就骇得骨软筋酥,到底还是被凤吟硬扯去后头端水。
温棠见状,也立马上前拉人,大声斥道:
“不敢上去扑火的,便搭把手将水缸往外抬,别闲着等死!”
趁众人忙乱之际,淳贵嫔瞅准时机,闪身从东槅扇的门缝里溜出去。
外头冷风夹雪,她一抬眼,便见方妙意正背对阁楼,伏在栏杆上咳得撕心裂肺。
淳贵嫔脸上笑容愈发狰狞,她深吸一口寒气,猛地迈开大步,对着那裹着狐裘的后背便是一推。
“啊!”
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方妙意的。
淳贵嫔只觉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收势不及,重重撞在身前的白玉石栏上。
“喀喇”一声脆响,本该坚若磐石的栏杆,竟如朽木般轻巧断裂。原是昨儿夜里,她亲自命人偷偷锯断过半边,结果自然是一撞便断!
生死一瞬,淳贵嫔手忙脚乱地向前猛抓,想去扯明贵妃那袭名贵的狐裘。
明贵妃却像是身后长眼,腰肢一扭,轻盈地旋身躲开。
冷风掀开了“明贵妃”的兜帽,淳贵嫔仰头栽下雨花阁的一刹那,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这人哪里是方妙意?分明是穿着贵妃衣裳的画锦!
原来画锦今晨便悄不作声地摸上楼来,一个人藏在槅扇外头,等的就是她自投罗网。
中计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淳贵嫔陡然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巨响,沉闷得似是能把天灵盖震碎,让阁楼里正端水救火的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方妙意早已趁着淳贵嫔出门的空当,重新溜回阁中帮忙。此刻听见声响,她轻轻垂下眼帘,盖住眸底一闪而逝的冷芒。
众人皆是一脸惊惶,有人哆嗦着嘴唇,惊魂未定地问:
“外头……外头出什么事了?是在放花炮么?”
就在刚才,阁中的嫔妃与内梯里拼死往上冲的宫人们合力泼水,总算将梯口的明火浇灭。
贴身宫女们得了信儿,纷纷扬声哭嚎,踩着余烬扑上楼来,寻自家遭难的主子。
香凝挤到方妙意跟前,含着眼泪上下摸索:
“娘娘?您可有伤着哪儿?快!奴婢这便扶您下去,请李御医过来给您看看……”
嫔妃们或是熏黑了脸,或是乱了发髻,像是吓丢了魂,都呆愣地立在原地。
薄贵嫔手里捏着绢子,胡乱抹了一把腮颊上的黑灰,转头去问花楹:“方才外头是什么动静?”
花楹正拿袖口扇着余烟,闻言不禁一怔。
她茫然地眨巴着眼,反问道:
“外头有动静?娘娘恕罪,奴婢方才一门心思扑火,倒真没留意旁的。”
“您是不知道,方才奴婢们好不容易寻见水缸,还得拿铜盆瓦罐一趟趟地往楼梯上泼,直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正说着,翠袖却从旁边撞过来,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冷不防撞见被众人簇拥在当间儿的明贵妃。
见贵妃毫发无损,翠袖顿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带出哭腔:
“娘娘?我家娘娘呢?娘娘,您在哪儿?”
她一边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边拽住其他宫女的袖管子追问:
“好姐姐,您可瞧见淳贵嫔娘娘了么?”
经她这一嗓子干嚎,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猛地惊觉,方才乱哄哄地救火,竟没察觉淳贵嫔去哪儿了。
“莫不是叫烟气熏着,躲去外头平座上透气儿了罢?”
也不知是谁,站在人堆里怯生生地猜了一句。
大伙儿一听,顿觉在理,忙七手八脚地去推槅扇门。
冷风夹着细雪倒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寒噤。
“哎呀!那栏杆怎么断了一大截?”
众人看清楚情形,顿觉事出不妙,禁不住连连后退。
凤吟蹙起眉头,拨开人群,最先迈出去查看。
木板上原先抹着的一层滑油,早叫画锦趁乱蹭干净了。此刻她正捂着嘴,蜷缩在阁楼背后。众人满心惊恐,自是没往那犄角旮旯里瞧。
凤吟扶着残存的半截石柱子,探身往下头一瞧。
雪地上,淳贵嫔正仰面横陈着。脑勺底下全是红浆,只一错眼的工夫,鲜血便如盛开的红莲,飞速洇透周围的白雪。
“嘎——嘎——”
几只老鸹从远处飞来,停在阁顶上空盘旋不去,不祥的叫声直叫人头皮发麻。
方妙意立在后头,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她走到栏杆缺口前,目光掠过韩宛音惨烈的尸身,不禁阖了阖眼。
“都愣着作甚?”
方妙意将手搭在身前,安抚着腹中孩儿,清凌凌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快多派几个人下去瞧瞧,看淳贵嫔还有没有救?”
众人如梦初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阁楼上多待?
只听得裙裾窸窣,一干人等也顾不得尊卑谦让,只逃命似的往楼下涌去。
翠袖夹在其中,跌跌撞撞地扑下楼。赶到血泊前,她顿时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还、还有救么?”
身后传来细弱的议论声,翠袖哆嗦着手指头,慢慢凑到淳贵嫔被血污糊满的鼻口下,屏息探了探。
两息后,翠袖忽然抽回手指,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一口一个“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拥在门坎边上瞧着,心中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地儿掉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淳贵嫔这条命指定是交代了。
“天哪……她怎么这样不当心?”胆小的妃嫔已捂着心口,伏在丫鬟肩头干呕起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遥远的东面,忽地漫来一阵浑厚沉闷的钟鸣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转瞬便如怒潮般席卷而来,像是有千百座佛寺,在同一时辰齐齐撞响梵钟。
钟声绵延不绝,敲得人心惶惶。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尖细刺耳的哀嚎,从极远的正阳门里递进来。
“太上皇驾崩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太监报丧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宫闱,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
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尚在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身边机灵的宫女已白着脸,死命扯着主子们的衣袖,齐刷刷地朝着东面跪下去。
从太和门到雨花阁,一溜儿披红挂彩的宫墙底,密密麻麻的主子娘娘、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层接着一层地伏倒在晶莹的雪地里。
太上皇龙驭宾天,前朝后宫本就岌岌可危的三方制衡,算是彻底化为齑粉。一场滔天巨浪,已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翻涌成型。
方妙意檀口微张,轻轻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双手交叠,缓缓搭在额前。
“咣——!”
管事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上景阳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撞响报丧的大铜钟。
沉浑激荡的声浪冲天而起,直将穹顶雪片震得簌簌狂坠。
在周遭一片凄风苦雨的哭丧声中,方妙意脊背微弯,深深叩拜下去。
第100章
太上皇龙驭宾天,这等大事猛砸下来,众人哪还有工夫唏嘘感慨。须臾间,治丧的排场便紧锣密鼓地铺排开。
好在内务府早接了信儿,暗地里已预备不少,如今真到这褃节儿上,倒还不至于抓瞎乱套。
一夜之间,六宫檐下的红纱羊角灯统统撤下,白惨惨的丧幡加急挂起,在朔风中招摇滚卷。
各殿里的陈设器皿,连同帐幔锦被,悉数换成素色。甭管是奴才还是主子,都严禁嬉笑顽乐。
方妙意硬是忙活到夜里,回宫略合了两个时辰的眼,天还擦着黑,便又起身去操持丧仪。
万禧把手缩进袖里,亲自猫腰搀扶贵妃,脚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面走一面低声回禀:
“启禀贵主儿,园子里的升遐档已经送到了。嘉熙爷是未正二刻,在鹤鹿衔芝殿咽的气。”
“万岁爷亲自守着,当夜便命人取净水为太上皇梳洗。内里用五层陀罗经被,外头又裹八层绣龙缎,整整十三层,已然小殓妥当,嘴里也含了压口玉珠,只等回京后再行大殓之礼。”
方妙意拢紧身上的吉光裘,呵出一口白气:
“銮驾几时能到?”
万禧压着嗓子说:“回娘娘的话,如今官道上有雪,灵柩车马行得慢,约莫后日才能抵京。”
“届时由东华门入,先在乾元宫停灵三日,受百官朝拜,过后再移到后山殡宫里去。”
“至于何日送入万年吉地,还得等圣上回来亲自定夺。”
方妙意眼风扫过夹道两旁,盯着太监们搭起白布灵棚、挂引魂经幡,在心里头大致将章程过了一遍。
“宁寿宫那边,可都派人知会了?”
万禧立刻躬着身子赔笑:“娘娘放心,这事儿是奴才亲自去办的,都已妥帖。就连几位小公主跟前,也派了老成嬷嬷去教导哭丧的规矩,指定出不了岔子。”
方妙意这才稍稍舒了口气,颔首道:“还好有万叔在,本宫今晚才能歇得踏实些。”
见贵妃面露倦色,万禧担忧地劝道:“贵主儿忙活了这大半日,还是先上暖轿,回宫歇歇罢。”
“国丧之事千头万绪,哪是一日能料理完的?就算您自个儿受得住,也得疼惜肚里的小主子呀。”
听人提起腹中孩儿,方妙意因紧绷而略显冷艳的脸庞上,总算破开些柔和慈色。
她隔着孝服,将手心轻轻贴在小腹上,笑道:
“早起已经请御医瞧过了,李大人说这孩子挺结实的,是个能陪着亲娘经事的。”
万禧也不由露出笑容,心想那是自然,爹娘都是一个赛一个强悍的主儿,崽子能是孬种吗?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话虽这样说,可等圣驾迎回来,后头还有二十七日的举丧呢,那才真是熬人的时候,您可得省着点力气。”
方妙意抿了抿唇瓣,心里也清楚往后还有的忙活。可一想到皇帝要回来,她心里便莫名松快,再苦再累也不怕。
皇帝不在跟前儿,她总觉得不踏实,跟睡在悬崖边儿上似的,翻个身都怕骨碌下去。
“淳贵嫔的尸身,眼下怎么安置的,可曾入殓了?”方妙意忽然想起来,便顺口问道。
提起这个,万禧可又有一肚子话想说,连忙噼里啪啦地讲起来:
“原先内务府也正发愁呢,这人仰马翻的当口,谁能分心去给淳贵嫔置办棺椁?只得先在尸身旁边围了一圈冰盆和木炭,免得腐烂发臭。”
“结果后来去库房里一倒腾,您猜怎么着?”
“竟发觉库里存着一副现成的吉祥板,还是上等杉木打就的,用来装殓淳贵嫔正合适。奴才斗胆做主,今儿一早将淳主子入了殓,便赶忙抬去吉安所停灵啦。”
听闻淳贵嫔尸首已经料理妥当,方妙意轻轻颔首,便也将这事儿撇到脑后。
她本也没兴致去给韩宛音风光大葬,毕竟她这死期撞得太不是时候。有太上皇殡天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儿横在面前,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嫔妃的死活?宗人府那边定了个“登高失足”的由头,便草草揭过。
就连雨花阁里折断的栏杆和烧毁的槅扇,也没人提修缮的事儿,全拿封条一贴,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孝字当头,甭提紫禁城里这些活人死人了,就是贵妃肚里没降生的龙种,都得为国丧让道。
一行人转过北长街,风裹着细雪潲进来,扑了人满身。方妙意赶忙吸了口雪气,又把脸蛋儿藏进风毛里。
路过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冷不防撞见个素服宫女,正缩在墙根儿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还不住耸动肩膀。
万禧眉头一横,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
“哪个宫的丫头在这儿躲懒?贵妃娘娘驾到,还不过来请安!”
似是没料到这条僻静路上,也会有一行大驾撞过来,那宫女抬起头,吓得双肩猛一哆嗦。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跪砸在雪水里。
待她走近些,方妙意这才瞧清,竟是皇后宫里的巧月。
“奴婢……奴婢巧月,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巧月胡乱用冻僵的手背抹干净眼泪,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方妙意见是她,心底不免浮起诧异,随即抬了抬素银护甲:
“平身罢。”
巧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上那件不挂面儿的粗糙白葛布袍子,已被雪水溻湿大半。
她腰间系着没有纹饰的白醭带子,发髻上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绞丝银簪,越发衬得小脸惨白凄惶。
方妙意耷眼一瞅,便见她手指头已经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脚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
她眉头微蹙,顺手将自己拢在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
巧月惊得往后一缩,哪里敢接贵妃的物件儿,急忙道:“多谢贵主儿体恤,奴婢无妨……”
方妙意却还是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她怀里:“快拿着罢,姑娘家受冻不好,当心身子做病。”
巧月鼻尖蓦地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嗳,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泪,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渗进心窝里。
方妙意没去瞧她的窘态,只转头朝万禧问道:
“前头是到哪儿了?”
万禧踮着脚尖张望一眼,忙回道:“回娘娘的话,穿过这道垂花门,前头不远便是景和宫。”
方妙意仰起脸,望着空中密密匝匝的雪片子,当机立断道:
“今儿雪大,这地方离坤宁宫还远。巧月,你且随本宫去杨嫔那儿坐坐,等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赶。”
巧月闻言,登时面露踌躇,眼神直往长街那头瞟。
可手里的汤婆子热乎得教人贪恋,她再一寻思,反正眼下皇后不在宫中,坤宁宫里都是自个儿说得算。
心思把定,她便顺从地屈了屈膝,低低应了一声“是”。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随贵妃踏进景和宫门槛。
杨幼薇正窝在暖阁里打络子,一听底下人通传明贵妃到了,顿时眼前发亮。
她连风帽都没顾上扣好,便一阵风似的刮去廊檐底下。
“贵妃姐姐万安!”
杨幼薇惊喜地凑过来,嘴里不住问道:
“姐姐怎么过来了?”
“莫非姐姐是知道苏容华不在宫里,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特意过来瞧我的?”
万禧和画锦缀在后头,听了这话,都不禁抿嘴一乐。
杨嫔主子还真是个傻乎乎的开心果儿,琢磨事儿的时候忒逗。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贵妃掌管东西六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特地绕道来哄她玩儿?
方妙意提裙迈进殿里,凑近熏笼烤了烤手,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台阶就在眼前,不下白不下。她索性顺着话茬儿,淡定接道:
“对,我就是惦记着你这儿忙乱,特地绕道过来瞧瞧。”
杨幼薇这下可是熨帖极了,欢天喜地围着方妙意转圈。扭头想去置办吃食,却又麻爪儿了,不知该怎么伺候人家的金贵身子。
她绞着帕子,急得团团转:“姐姐这会子能吃什么?要不……我叫小厨房去温一碗热牛乳来?”
方妙意淡笑摇首,拉住她扑腾的手腕:“好了好了,快别忙活了。你若得闲,便打发宫女去取一双干净鞋袜来。我借你的地方略坐坐,正好有两句体己话,要跟巧月姑娘说。”
杨幼薇顺着方妙意的目光一瞧,这才猛地发觉,皇后跟前儿的巧月正杵在门口。
她不禁“咦”了一声,瞪圆双眼。但意识到方姐姐是有正经事儿要办,她也不再咋咋呼呼,麻溜地吩咐宫女去取鞋袜,自己则寻了个查验丧幡的由头,老老实实地退到外间。
等殿内重新静下来,方妙意这才端起手边的温水,润了润嗓子。
她转过脸,瞧见巧月局促不安,眸光便稍稍柔软下来:
“眼下又没外人,你也甭拘束。跟本宫说说,方才躲在冷风口里掉眼泪,是出什么事儿了?”
皇后出宫时带走了荣葆,现下坤宁宫里能管事儿的人并不多。巧月本该盯着小丫头们办差才是,怎会形单影只地冒出来,还溜达到北边那片荒僻冷宫附近?
巧月攥着手里的汤婆子,眼眶又忍不住泛起红潮。
抛开自家主子与贵妃间的过节不谈,巧月私心里,其实是挺喜欢明贵妃的。
贵妃娘娘仿佛对她们姐妹俩很好奇,偶尔遇到闲暇,也愿意停下步子,同她们唠上几句家常话。
兴许对明贵妃来说,这只是心血来潮的搭话,并没什么特别。但巧月看在眼里,却不这么觉得。
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宫里当差,见过太多主子不把奴才当人瞧了。连那些名贵的猫儿狗儿,都比活生生的奴才要紧,在他们眼里,太监宫女不过是一件会说话会喘气儿的器皿。
谁会去真正在意一个“物件儿”生得什么模样?又有谁会费心思去分辨这对双生姐妹,究竟哪个是巧月、哪个是巧云?
可贵妃爱和她们说话,在那双温柔湿润的眸子里,巧月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不再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草芥。
乍一想起姐姐,巧月又不禁泪流不止,垂首哽咽道:
“贵妃娘娘,奴婢的亲姐姐巧云,已经害肠痈去了。”
“自打她七月里害病,被抬去羊房夹道,便再没半点信儿传回来。奴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早就猜着怕是不好了。”
“今儿借着出门领白布的空当,奴婢偷偷跑去安乐堂里打听。”
“管事的公公告诉奴婢,说姐姐抬进去没熬过三五日,便活活痛死了……”
方妙意闻言,心中不由吃惊,随后又无比惋惜。她很喜欢这对儿生得一模一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妹花,没成想好好的一双人,转眼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只孤雁。
她赶忙抽出素白绢子,倾身塞到巧月手里,红着眼眶安慰:
“斯人已逝,生者更该保重才是。”
“那你姐姐的尸身呢?可有知会内务府,叫家人领回去妥善安葬?”
巧月攥着那方带着幽香的绢子,绝望地摇头,泪水扑簌簌砸在衣襟上。
“奴婢爹娘去得早,只剩我们姐俩儿相依为命。”
“按规矩,若是无人认领,就得送去化人场烧了。原本由奴婢去认领尸身也使得,可……”
说到这儿,巧月怯怯地瞥了贵妃一眼,抽抽搭搭道:
“可偏生赶上那阵子,坤宁宫里封了门,大伙儿都不能进出。安乐堂的人寻不见奴婢,姐姐的尸身停在里头又要发臭。”
“他们怕过病气,便自作主张拉去烧了。姐姐的骨灰和旁人混在一处,如今填在枯井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方妙意怀着崽子,心肠格外软和,闻言也跟着拭泪,长叹道:“晚些叫画锦取十两银子给你,你就拿着这笔钱,托出宫办差的太监到广济寺里,给你姐姐点一盏长明灯,供个往生莲位罢。”
巧月顿时惶恐,拼命将头磕在地上推辞:
“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万不敢拿娘娘的银子!今儿娘娘不怪罪,奴婢已是蒙获大恩……”
“就当是本宫怜恤你们姐妹一场,也想为巧云尽一份儿心。”说着,方妙意故意板起脸,“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上本宫了。”
巧月却仍是执拗地伏在地上,呜咽着不肯起身。
方妙意见状,忽地挑起柳眉,半真半假地吓唬她:
“难道要本宫亲自搀你起来?”
生怕贵妃抻着龙胎,巧云大惊失色,赶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谢恩。
见她终于答应,方妙意不禁轻轻勾起唇角。可笑意敛去后,眼底又浮起几分深思。
她盯着巧月,好似感慨道:
“近来后宫里乱哄哄的,不是这儿捅祸,便是那儿遭灾。你姐姐病重抬走的事情,本宫竟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巧月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似是回想起那日情状,低声回道:
“奴婢如今想起来,也觉得十分意外。”
“那日奴婢正好奉命,去内务府取皇后娘娘上秋后的新衣裳。”
“等奴婢交卸差事赶回坤宁宫,便发觉姐姐和玲夏姑姑,竟一并不见踪影。”
“奴婢到处寻不见人,还是荣葆公公转告奴婢,说是姐姐突发急症,痛得满地打滚。”
“为了不冲撞皇后主子,只能由人从角门抬出去,送往羊房夹道养病。”
“奴婢本来想着,等后头有机会了,再求个恩典去探望她,没成想……”
方妙意听罢,微微眯起眼眸,若有所思。
玲夏和巧云,竟是在同一日里不见的?是不是忒赶巧了?
她隐隐察觉事有蹊跷,但眼下还缺个线头,叫她暂时抓捏不住这团乱麻。
方妙意垂下眼睫,将此事暗自记在心间。只等稍后回了丽正宫,便叫金玉满仔细查查安乐堂-
两日后的清晨,方妙意领着六宫嫔妃,早早便在内右门上等候迎驾。
沿途的宫女太监伏地磕头,哭丧的哀嚎声绵延不绝,直震得宫阙都跟着打颤儿似的。
正等得心焦,一个小黄门拎着袍子奔来,扬声传信儿道:
“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扶棺过来了!已进了东华门!”
候在门内的嫔妃们赶忙列队整齐,方妙意心尖儿一揪,翘首往长街尽头张望。
凄风冷雪中,隐约瞧见九龙曲柄华盖缓缓移来。方妙意心中霎时安稳,又暗生出一股欢喜,率众人伏跪在雪地里。
须臾间,大驾已至跟前。
皇帝亦褪了龙袍,换了一身素白如雪的重孝,外头罩着件挡风的紫貂大氅。
许是风雪迷眼,方妙意只拿余光一扫,便觉他清减不少,连下颌的骨相都越发凌厉。
紫貂裘的影子从跟前闪过,紧接着,一双皂靴便迈入眼帘。
方妙意禁不住屏住呼吸,眼珠子紧盯着靴面儿,心里便无声念叨起来。是陛下,她的陛下。
皂靴踩在积雪上,不知怎的,竟像是在方妙意跟前停住。
方妙意壮起胆气,悄悄撩起眼皮,果不其然,正撞进陆观廷那双瑞凤眸里。
凤眼中透着些许疲惫,可看向她时,却又尽数散去,只剩下一汪沉痛又黏糊的温柔。
方妙意悄悄吸了吸鼻子,刹那间便领悟到,他心绪确实糟糕透顶。
她多想不顾规矩地扑上去,紧紧抱一抱他。
可眼下宗亲王公都在后头跟着,还要一路往乾元宫去停灵。这等肃穆场合,容不得帝妃二人儿女情长。
陆观廷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深深看她一眼,便克制地收回目光,提步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大会儿工夫,一道极轻的阴柔嗓音,便顺着冷风钻进方妙意耳朵:
“贵妃娘娘?”
方妙意扭过头,这才发觉是宝瑞。他不知什么时候,竟猫腰凑到近前。
宝瑞竖起指头,在嘴边“嘘”了一声,压着嗓儿道:
“娘娘,万岁爷请您去一趟乾元宫。”
方妙意眼皮一跳,暗忖大伙儿都在这儿呢,她偷偷溜走能成么?但心底其实已经动摇,她多想能立马见到皇帝呀。
宝瑞却冲着西边努了努嘴,示意她可以抄近道。
方妙意咽了口唾沫,搭着画锦的手,就势虚晃了下身子。
借着要回宫喝安胎药的由头,她刻意落在人后,从乌泱泱的队伍中悄然退出去。
主仆几个一路躲着人眼,顺着西角门溜进乾元宫。
一路熟门熟路地走到从前常待的暖阁前,方妙意步子却忽地慢了,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直愣愣地顿在廊檐底下。
宝瑞原在前头弓腰引路,一回眸发觉贵妃没跟上来,倒唬了一跳。
他赶忙压着嗓子催促道:
“嗳唷贵妃娘娘,您快抓紧哪!万岁爷正换丧服呢,拢共就这一刻钟的工夫,您二位赶紧见个面,说两句贴心话儿。”
“现下若不把握住,等会子接着号丧,再见可就得熬到大夜里了。”
话音未落,暖阁门上悬着的厚重毡帘,竟被人从里头挑开。
陆观廷立在门槛内,什么也没说,只朝方妙意张开怀抱。
方妙意心底的酸水儿顿时决堤,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一头便扎进他裹着凉意的怀里。
毡帘子在身后落下,沉沉地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
方妙意急切地从皇帝怀里仰起脸,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果然不是她眼花错觉,这一路风雪兼程,他果真憔悴不少。
“陛下总叫臣妾顾好自个儿,您呢?您看看自个儿又清减多少?”
方妙意心疼得红了眼眶,气咻咻地嘟囔着,杏眼里满是幽怨。
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蛮劲儿,推搡着皇帝胸膛,直接就将他按倒在软榻上。
紧接着,她拢起裙摆,胆大包天地跨坐到陆观廷腿上。
陆观廷原就累极,半倚在引枕上还没反应过来,方妙意便已经俯下身,一口咬住他唇瓣。
皇帝呼吸一滞,末后只轻轻扶住她腰肢,任由她胡闹。
只这一口,便疼得她自个儿先软了心。方妙意不再用蛮力,而是亲昵地贴上去,细细碎碎地去润泽皇帝干裂的唇瓣,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替他舔舐伤口,带着无尽疼惜与温软的湿意。
她一边舔润,还一边泄愤似的轻哼。陆观廷只觉心音怦怦,每天魂牵梦萦的甜香味儿,终于真真切切地扑满他。
这般水磨工夫最是熬人,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处,将这数日不见的思念,尽数化作旖旎又缱绻的酥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冰冷麻木的躯体,在这一刻终于回温。陆观廷慢慢直起身,抵住她额头,怜惜至极地叹了声:
“妙妙,朕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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