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还记得,前些天就说过二夫人今天下午要回来的事。只没想到,用过午膳,裴序又从怀云山房回来了。
大概眼下衣冠整齐,晨间那种不自然的氛围略略散去了些。
桑妩站在廊下,对上他的目光,虽莫名,还是关切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裴序道:“现下,走吧。”
“嗯?”
在桑妩有点懵的眼神中,裴序重复:“去接母亲。”
桑妩微微一愣:“我知道……我也去吗?”
那眼中的怀疑太过明显,裴序蹙了眉。
上一次提到母亲回来,她就有些紧张。三婶跟母亲素来有些不合,裴序是知道的。
或许私下里,三婶和她说过一些什么闲言碎语,那时她托庇三房,需要看对方的眉眼高低,不得不附和。而她也的确不熟悉他的母亲,只有从三婶口中了解。
这些,裴序都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是以前了。
他看着桑妩,道:“母亲非是那等偏见刻板的人。”
在写给他的信里,还提到过她。
虽然二夫人眼光有些高,嘴巴有些利,是不可能直白地表示自己羡慕三夫人得了个漂亮温柔的媳妇的。但裴序作为她的亲子,自是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他听大伯母数落三叔三婶溺爱六郎得不像话,对她的印象并不很好。
眼下……阳光里,他看着她迟疑犹豫的眼神,语气不免松动了一分。
“别怕。”他说。
他的语气低低,听起来,像流水淙淙,春风化雨。
桑妩嘴唇动了动。
但她很快漾起个笑:“好啊。”
“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二伯母,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她道,“但是等等我吧,这件衣裳不好,我换了!”
她轻快回了屋,徒留裴序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因那句“二伯母”而有些怔忪。
她的婆母只一个。
她灵巧地提醒了他,并没使气氛变得尴尬,裴序的脸色却微妙。
昨天,他就下意识地提了长安的人。
他怎地又忘了。
苌楚有些莫名,原本已经挑选喂饱了拉车的马,结果公子忽然改了主意要骑马,临出门前,只好又赶紧去安排。
等在外门,远远看见公子身后还跟着个葱青窈窕的身影,立刻就将头低了下去。
他是外男,见到女眷须得回避的。
一开始还以为是八娘也跟着去,苌楚还在腹诽,数年不见,这位小娘子倒有几分闺秀的沉稳了,但等人上马车时却发现对方梳着妇人髻。
苌楚睁大了眼睛。
看看公子背影,又看看这年轻女眷。
这、这是三房那位少夫人吧!
怎地接自家夫人,还把人给带上了?
苌楚见识过公子当初有多排斥跟纠结的,现就有多古怪。
他偷偷睃了一眼高头骏马上的皎皎郎君。
难怪骑马……
先祖裴屹是如何平衡花费两房之间的精力的,裴序不得而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种心境不对劲。
路上与桑妩分开,不处在同一空间里。
刻意地将自己与余杭的似水温柔拉开了距离。
但,桑妩对此并没什么反应,倒是因为出门心情舒畅。
自从上中旬的雨季过去,这几日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春末夏初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很躁,浑身暖融融的感觉。
也没有人像三夫人身边的嬷嬷一样,在她想看一看街景时板起脸提醒:“少夫人,这不合规矩。”
桃枝儿叽叽喳喳,在问樱桃长安里的见闻。
车马路过闹市,人声鼎沸。
她掀开车帘,眼尖地看见有人叫卖素馅毕罗①。
看一眼青年骑马背影,桑妩眨眨眼,让桃枝儿叫停了那小贩。
裴序打马在前,先数步而行,察觉车马没跟上后,调转马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南北纵横的青砖街道上,一侧是人流熙攘,不时有荷担的小贩横穿过路,炊烟和乡音俱在阳光里漫腾,另一侧是粼粼的湖景,浮光跃金,多看一眼都让人眩目。
大概回来以后还没有过这样不带任何公务目的出门,裴序这才发现,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应得上。
街常,水乡,温馨。
接着,又看见马车内探出一个葱青色的侧影,将银钱递给小贩。
逆着光线,眉眼弯弯,那一瞬的明亮,将身后的闹市都映成了陪衬。
“……”他抿唇,目光微凝,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口的素馅毕罗上。
长安作为京城,风尚总受到其他州县的追随模仿,毕罗就是从朱雀门街东传出来的小食。
他及第那年,天子在曲江设宴招待新科进士,席上便有命人从坊间买回来的樱桃毕罗。
却不知这江南小县里的毕罗,是不是那个味? 。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儿不敢。”
二夫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八娘是调皮了些,只一点,你可别把你妹妹教成你这么个老气横秋的性子,太无聊!”
她扬声问:“我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
裴序:“……母亲。”
自裴序懂事起,就甚少在人前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了。
二夫人稀奇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挽着个年轻女郎,从山下走了上来。
眼下正值桃花汛,放眼望去,绵亘的碧桃似云霞漫卷,她微微提着裙,行过桃林,走过山道。
些许微风荡开。
芳草径上,裙裾拂过柔软草尖。
青春窈窕得不像话。
眼下,听见二夫人的声音,抬头迎着二人的目光笑了笑。
“咦?”二夫人下意识问,“那是谁呀?”
二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太像他爹。
沉闷、古板,满口礼义廉耻,浑身冷淡矜傲,旁人都仰望的状元郎,她看见就头疼。
尤其是老大不小了!小他几岁的五郎都抱俩孩了!
还没成家,又不让她操心!
二夫人恨恨。
听说长安有些勋贵近年来好娈童,她离京久了,却对那些勋贵的习气记忆犹新,很怕自己这儿子也被传染。
二夫人住在庵里,也不全给二相公祈福,经常祈祷裴序铁树开花。本来这次回家就是打算好了,一定一定要他答应,早些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
不想,这冷淡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青年会带个女郎前来。
虽年轻,却梳着妇人发髻。
在余杭裴宅里。
二夫人不是傻子,答案显而易见了。
她挑眉。
裴序顿了顿:“那是……”
没等他组织语言想好如何介绍,就见二夫人直接撇下了他,越过二房一干人等,径直朝桑妩走去。
“我知道了,你是阿妩吧?”二夫人笑吟吟拉过她的手。
一直就听三夫人说二夫人脾气怎么不好相处,眼下,对方热情得桑妩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反应也快,带着乖巧的笑容,行了晚辈礼:“二伯母。”
二夫人:“快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再仔细端详。
雪肤明眸,袅袅娉娉,俏比三春景。
明明她曾经就想将身边一个这样的婢女给这儿子,却被无情拒绝了。
“正妻未娶,岂能纳妾?这有违齐家之理。”那时候的裴序说,“况且母亲身边的人,生在江南,长于江南,性子娇弱温良,实不适合京城的风水。”
二夫人跟嬷嬷把它翻译成人话,就是,没看上。
这样,她看向桑妩的眼神就更来兴趣了。
便桑妩素来体面周全,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她垂了眼帘任二夫人打量,却不想这个角度,二夫人忽然问:“我以前难道见过你吗?”
这一句语气颇是困惑,不像客套话。
从前桑妩在三房守寡,深居简出,在二夫人那里更是毫无交集的小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呢?
桑妩确定地摇摇头:“我与二伯母,是第一次见。”
二夫人就更困惑了:“咦?”
此时裴序走过来,神情已恢复了淡然:“天色晚了,恐赶不上城楼宵禁。什么事,等回去说吧。”
二夫人便把疑惑给抛下了。
一向讲究精致的人,也不坐裴序单独给她准备的宽敞马车了,一定要和桑妩坐,她说:“哎呀,我们真的没见过吗?那一定是眼缘了。”
“我刚刚一见你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她身边嬷嬷掩口一笑:“您哪次不是,见个鲜亮小娘子就觉得面善。”
二夫人强调:“这次真的!”
“呐,我也不知道你来,这个给你带着玩吧,回去我再好好准备见面礼。”
“要的,要的,你跟我长辈客气什么,快拿走!”
又抱怨:“要是家里多些你这样的小娘子陪我说话,我才不到庵里住。”
短短一路,桑妩大概知道三夫人为什么跟二夫人合不来了。
世俗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是顶顶有底气的女子。只三夫人的底气是因为三相公的千依百顺,而二夫人则更多是闺中带出来的。
同样都是娇养,大概多数女子还是羡慕三夫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吧?
但只有在生活相处中,各种细节上,也只有依赖丈夫的三夫人才能体会,有二夫人这样无需在意夫家和世俗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
桑妩看向车外,青山远去,印在天幕上,淡如墨痕,青年骑马背影,临风玉树。
三相公跟老夫人都说裴四郎肖父。
她倒觉得,那股子矜傲继承了二夫人才对。 。
晚间,裴序靠在床沿在看一本名士手札时,桑妩走过来,问他:“郎君,二伯母平日可喜欢什么?该回什么礼好?”
她站在床前,灯火幢幢下,裴序发现她腕间多了对镯子。
一看即知,是二夫人赠的。
因这对镯子是他及第那年亲自在开化坊买的,二夫人信中很是高兴,絮絮念念自己许久都没去荐福寺上香了。
裴序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恼,就有些好笑。
难怪刚刚翻箱倒柜了很久。
他道:“心意无所谓。”
因他早知二夫人一定会喜欢她。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哪知道这也能给她带来苦恼……裴序心下摇摇头,又想到下午二夫人的困惑。
他放下书,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和生母相似?”
他常年宦场里行走的,思维锻炼得很敏锐。
二夫人说觉得桑妩眼熟,便只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在裴府偶然见过她,这也没错,但她不知道,桑妩的确是在长安出生的。
当然那个时候,二夫人已经嫁到余杭数年了。
有可能是她见过年轻的红蓼,也有可能……如果桑妩长相不像红蓼,那她的生父,大概率是他外祖家认识并且熟悉的某个人了。
至少,是那个家族。
裴序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桑妩愣了愣:“倒是没人这么说过。”
正因为她暗中也比较过。
桑万千中人之姿,红蓼清秀,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那一位。
果然。裴序心想。
但外祖家交好的人家着实不少,只通过一个十多年前的婢女,要想找到她的宗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无疑是一件很麻烦且耗费精力的事。
但他沉吟了片刻,问:“你想确认身世吗?”
太突然了。
桑妩顿了顿:“……郎君是有什么线索吗?”
裴序道:“这倒没有。但如果你想,等我回京,可以试着找一找。”
“只希望可能不太大。”他说,“毕竟时间太久。”
世上的人,命数不过几十年,便富贵人家,也极有可能夭折早逝。譬如六郎,又譬如他的父亲。
更别说京城波云诡谲,或许那家人早已经倾覆也说不定。
看着她烛火笼罩下怔怔的面庞,裴序有些叹息。
纵还健在,当初既选择将婢女发嫁,掩盖丑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想来是生性凉薄。
但他还是道:“若想,我便尽力一试。不一定要相认,总归知道自己的来路,好过现在这样混沌迷茫。”
桑妩沉默半晌,还是笑了下:“就不要了吧。”
她说:“我的事,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啊,倒是有一件。”
“可能还是得麻烦你。”她露出赧然的表情。
裴序看着她,她轻轻将颈上的长命锁取了下来,又走近了一些。
“我娘说,这是她的旧物。她没有什么可给我留下的,便让我一直带着,若哪天有机会去了长安,再埋在骊山脚下……”
“我想,她终是思念故土的。”
她手中的长命锁,半个巴掌那么大,造型很别致,像是一尾鲤。
便是由那条红绳串着的,裴序可以看出来,这至少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还是玉料中最贵重的羊脂玉,质地甚至比她腕上二夫人赠的那对镯子还要好。
其实通过这些细节也都可以看出,红蓼的来路真的不普通。
“可我大概是不能了。”
她笑了笑,低头奉上,“可以把它托付给郎君吗?”
有时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的,她可知道,并非所有笑容都能让人心情舒畅。
裴序看着她,有那么个瞬间,险些就想开口,让她跟他一起回长安。
可不行。
首先三婶就不会同意。
她终是三房的人。公婆尚在,岂可远游。
很不合适。
何况三婶只是有些矫情的通病,郡公府却规矩甚严,绛郡公夫妇要比母亲、三婶都严厉许多。
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头却仍不通畅。
无人之境,光线昏昏,门窗都紧闭。
内室已陷入温软的春夜。
接过玉锁放在床头,裴序看着桑妩浓睫低覆的面庞,那惹人心烦的笑容,觉得有必要让她记住一些事。
伸手揽住那腰肢,在她猝不及防的低呼中,目光沉沉锁住。
“我帮你。”他说。
话音落下,语气微凉,手掌也微凉。
桑妩颤个不止,咬唇看他。
裴序从那眼神中看出了幽幽的怨。
很好。
便是要这样。
他似少年得了鼓励一般,愈发捻住。
桑妩捂唇,却难免有细碎的声音流露,颇是恼人。
平日里看上去,修长如竹,皙白如玉,那样美好的。
指腹却带着笔茧和剑茧。
拢着的时候温烫,碾磨时又泛起阵阵粗糙痒意。
跟唇齿很不一样。
还没有熄灯,借着明烛的光亮,裴序垂眸看向怀里,她脸颊泛起海棠般的艳色。
看着莫名让人想咬。
但指间的触感也很好。
不多时,她便受不住地靠住他,轻/喘道:“郎君、郎君……”
“嗯?”
“我说错、错了!”
果然是个聪明女郎。
裴序不为所动,拖了半拍才反问:“错在哪了?”
寝衣还好好穿着,莫名就跨坐在了他身上。微微抬起视线,便可以视进那双幽邃眸中。
过分亲近了。
“郎君不是别人。”她忍泪负重,“郎君帮我,天经地义。”
裴序笑了下。
抽出那只手,缓缓蹭去她眼尾溢出的水色,掌在她腰后的手却愈发收紧。
桑妩渐喘不过气。
逼人的窒热中,耳畔又缓缓响起低沉的声音:“……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②
“明伦,我的表字。”
他哑声道,“记住了?”
第22章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一时默了默。
他不确定她是有什么事,还是女郎家面皮薄,羞恼于他。
若只是后者,他贸然进去,怕是要更着恼。
这般在门前站了几息,忽反应过来自己犯傻。
若只是人不出声,还能说是恼了,但眼下,隔着道门和屏风,连擦洗的动静也听不见。
他心下微沉:“桑妩?”
“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仍然无声。
下一刻,裴序推门直入。
净房里水汽氤氲,视线白茫茫一片,像是误入了天宫仙境。一角的楠木架子上,还挂着适才他亲手解下的那件小衣,娇娇柳叶黄,衣摆盈着水珠,正缓缓往下坠。
裴序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你怎——”
他的话一顿。
桑妩整个人浸在水中,脑袋歪枕在桶沿。
——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裴序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趟翠微山,于每日坚持晨练的他自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于很长一段时间深居简出的桑妩来说,却是一件挺消耗体力的事。
何况,昨夜才经历了那样的热忱,回来应好好休息才对。
裴序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想作弄她。
只那时……气她明知故犯,小心翼翼,后来又听见她那样软软地唤他的表字……裴序捏捏眉心,打断不着调的思绪。
他自然不是那些急色少年,但不知为什么,大抵是余杭的生活太清闲,他已习惯那种微微负载的状态,多余的心力便得自觉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面对这场景,想起她控诉自己“士族的稳重何在”……裴序抿抿唇,竟迟来地有些羞愧。
裴四郎站在浴桶前,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叫醒她。
二,手边的条案上置了布巾和干净衣裳。
第二个念头才出来,他便觉匪夷所思。
可桑妩睡得很沉,很沉。
他唤了几声,她直蹙眉,干脆将脸扭向另一边。
裴序顿了顿。
这样不着掩饰的不耐,出现在她脸上、他面前,是很让人新奇的。
但也实无需他动手,守夜的婢女就憩在旁边厢房。
这般想着,裴序垂了眸。
浴桶里,水面只剩些微的热气。
随呼吸浅浅起伏的肩颈上,面色犹带酡红,不知是未消的情动,还是只是热气氤氲。
但,视线往下……那对被他格外爱重的,痕迹斑驳陆离。
有些不像话。
一直以来,裴序其实是个挺注重私密的人。譬如公私分明,又譬如身上完好的寝衣,再譬如不让婢女接触贴身事物,遑论让人看见她这般。
只想想,便十分难以接受。
片刻,他面沉如水,伸手拈起了条案最上那件,软薄得不像话的……亵裤。
转日桑妩醒时,枕边空空,帐子里只她自己,与淡淡的雪中春信香。
身上传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非是身体的不适。
正莫名自己没了从净房出来的记忆,怎么回的床榻,又是几时睡着的,一低头,视线就此顿住。
半晌,微微挑眉。①
裴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只是在晨练后,去到了二夫人的院子里请安,陪伴用膳。
因二夫人难能回来,裴八娘也在。
屋里的人看见裴序,欢声笑语一停。
“咦?怎地就你一个?”二夫人探身向门口张望,“人呢?”
裴序:“……母亲不必看了。”
二夫人眨眼:“可……”
裴序顿了顿,淡淡道:“桑氏是三房媳妇,如今三婶那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不好来给母亲请安。”
他道:“这不合礼法。”
如果是别人,听见他这一番论述,自是无话可说,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二夫人直接呛了回去:“礼个屁!”
她嗤地一声,支支下巴,骄矜都挂在了脸上,“我是想说,你过来给我请安啦,把人家一个人丢下吃饭,那多没滋没味!快,阿胡去把人请来,一起多热闹。”
还不忘蔑视一番:“你当我是你三婶那等动不动就摆规矩架子的人?”
裴序:“……”
待桑妩见到二夫人,盈盈拜下去时,虽极力掩饰,还是有一瞬间的凝滞。
抬头与裴序对上视线,她笑了笑,对方不自然别开眼。
二夫人看不懂他们眉眼官司,开心道:“好啦,我都饿了,阿妩尝尝咱们小厨房的手艺。”
二夫人虽常住庵堂,却从不委屈自己清修茹素,随着年纪上来,更较年轻时丰腴了许多。
眼下,被桑妩搀住胳膊往食案走,手顺势搭在她的手上,一时察觉到手感的差距,惊诧地拿起来掂了掂:“腕子怎这般瘦,难道三弟妹不给你吃饭?”
这当然只是调侃,桑妩平时又不跟三夫人住一起。她抿唇一笑,说“怎么会”,便打趣过去了。
裴序闻言却有些蹙眉。
以前也不是不知她的纤弱。
但今天,目光循着二夫人的话,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了身齐腰的裙子,料子当是府上给发的份例,垂坠感很好,裁剪也服帖,走动时翩跹,这般坐着,更显得纤腰楚楚。
裴序难免比对自己,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净房里的画面闪回进脑海,以及抱回床榻时的手感。
——也太弱质了些。
难怪总哭着受不住。
“……”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好。”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
花丛后晃了晃,钻出一颗脑袋,下意识看向灌木丛,愣了愣气道,“你骗我!”
桑妩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么竟落在我们后面,找你阿兄有话说?”
数步开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变,瞬间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没有!”
桑妩看着她,不说话。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
因她在园子里徘徊的时候,忽就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有意告状,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因阿兄与她并不亲近,更不会偏帮她。
但她什么也没提。
虽她做学问不大行,可自从林檎将她身边那些只知撺掇奉承的刁奴调走后,又用身体力行渐渐重新塑造她的认知,大抵也能明白过来,桑妩没有告状并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兼容她,又或者说,根本没将她的戏弄放在心里。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华,腮帮子暄软得面团一般,尤其这般低着头,脸颊泛着被抓获后的羞红——活像一颗浑圆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却不知对方今日跟着自己,又想干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头撞了上来,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后面推了她。
桑妩目光落在那与裴四郎三分相似,却更娇嫩稚气的脸庞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不如趁着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话……”
“不不!”对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蓦地下了决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我&……%不*%¥#!”
抛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转头就跑。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23章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裴序唇角抿了下去,那设想的约定,倒不怎么好开口了。
忍了忍,却见她还傻站在那里,瞥了一眼道:“还是你不想睡?”
听见这隐含威吓的话,她略睁了眼,很没出息地迅速蹬上床榻,将自己埋进被衾中。
裴序绷下嘴角,到底好笑地摇摇头,熄了灯烛。
自从前夜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没再分被而眠了,一番入睡的动作下来,难免会有些许肢体触碰。
暮春的被衾薄薄,他甫一进来,便将被笼内的温度熏高不少。
桑妩一双眸子盯着帐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潮湿溽热的画面。
偏雪中春信的香气极冷。
那样的炙热,跟这样的香气,大抵是有些矛盾的。
一开始,桑妩还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与别人同榻,但意外地感到安心。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睡觉的时候了。
只母亲胳膊抱着是软软的,裴四郎……擎着她时,像块经烈日烘过的磐石,余温滚烫。
她在黑暗中无声弯了弯唇畔。
只,人心非是木石。
她侧转身体,轻声开口:“待郎君回程,二伯母便也要回白云庵了吧?”
两人已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裴序只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渐生困意时,不期然听见这一句。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第二天一早,桑妩去正院时,脸色已看不出半分异常。在她之后,裴序独自去给二夫人请安时,状似随口地提起:“母亲既然觉得白云庵清净,何不搬回家里来住?”
他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二夫人摆摆手:“府里就不无聊了?八娘九娘小时候还好玩,现在长大点也是鸡嫌狗憎的,我嫌闹腾。”
又抿唇一笑:“你要快点生个小孩子,我就在家帮你带孩子,再也不回去!”
裴序原本在喝汤,不疾不徐,优雅平和,闻言,险些噎住。
虽一直被二夫人嫌弃,他也重礼守规,但非是那种全然拘泥陈腐的守旧士人,并不刻意贬抑七情六欲,可……这是在白天,衣冠整齐,被二夫人挑明了催促,他脸上掠过片刻的不自在。
何况理论上是这样说,但……
他方想开口,二夫人自己又反应了过来:“哦……你跟阿妩的孩子,该是记在三房吧?”
“那也不叫我祖母!”
“你三婶婶才是做祖母的,”二夫人气咻咻,“这倒好,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二夫人又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裴序:“……”
一句“还早”咽了下去,舌侧抵在齿间,静默片刻,他抬眸,神情已恢复如常。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看眼二夫人道:“母亲。”
二夫人被他喊得一凛,直觉这一眼十分有猫腻。
果然,听见他下一刻开口。
“母亲常住庵堂,虽也是为家里祈福,到底不比三婶、三叔父尽孝跟前。眼下既然休息在家,祖母那边的请安,便不好落下了。”
二夫人听他拿自己跟三夫人比,脸色有些红:“……你祖母免了我的规矩都多少年了!”
“这还是你祖母亲口说的,”她气道,“我什么岁数了,轮不着你来管!”
裴序却摇摇头:“儿并非是要求母亲像新妇那般勤谨,更非是约束母亲。只是希望在闲暇时,母亲可以多去祖母跟前陪伴解忧。”
“虽然祖母体谅,但母亲作为后辈,礼数仍不可废。若儿长久侍奉跟前,也自当每日娱亲,替父亲略尽绵薄之孝。”
他说,“这比任何神佛之信来得都更切实。”
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二夫人,二夫人哑口无言。
半晌,不服气想说什么,却被嬷嬷暗里扯了下袖子。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十分有默契,好歹让她捺下了气愤。
裴序起身,行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她真的来了。
桑妩来的时候,婢女告诉她:“公子已经用过午食了,在午休。少夫人在次间坐会儿?”
桑妩“啊”了一声,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没关系,我就先回……”
“找我?”
头顶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带着些刚醒的沙哑。桑妩一抬头,几步外的石阶上,裴四郎披着件外裳,垂眸看她。
春光里,他的眉目慵懒,随意看了她一眼后,道:“进来。”
这是桑妩第一次来到怀云山房,更兼是她主动来的。
裴序坐在茶案后,喝了口冷茶醒醒神,才看向她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桑妩并没坐他对面,而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食盒打开:“今天请安,碰见二伯母了。”
点心的香气馥郁。
裴序垂眸,几枚卖相精致的桃花酥叠放在浅口小碟里。
桑妩将它们端了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赧然:“这个……是三嫂嫂做了,差人送来的。”
不是她做的,她不擅庖厨的。
裴序看了眼她写在脸上神色,未置可否:“那怎么又给我送来了?”
这件茶室非像书房布置得那般正式,矮桌下铺了胡床代替坐具。
桑妩在他同一张胡床上坐下,看着相连的衣袂,抬眸对他也笑笑,“三嫂嫂送点心来,是谢沾了我的光呢。”
她眨眼呢喃:“郎君……”
“我又该怎么谢你,才好?”
阳光漫进窗孔,在她眼中投落溶溶春色。
裴序一瞬不瞬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眸子,刚睡醒的头脑不及平时灵敏。
回过神时,她已经稍稍挪开了身体,垂着头摆弄裙头上的束带。
刚刚照进她眼底的阳光,此刻正打在她耳廓上,绯红的,透着光。
裴序唇畔犹残留些微的湿软触感。
这副青涩却主动的反应着实取悦了他,顿了顿,垂眸笑了下,手掌拢上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扣在了身前。
“怎么就这般聪明……嗯?”他放低了声音,目光描摹她面庞。
当昨夜他意识到三叔父说得对,京城太远了,他的确没法时时兼顾时,因为那些失落,裴序想到,如果谁能让她日后的生活尽可能自在一些,二夫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可这么近……天色却还亮着。
耳尖的红慢慢染上如玉面庞,桑妩目光闪烁。
她指尖抵住他润泽唇瓣,想了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序又是一顿。片刻,隔着指尖亲了上去。
好半晌,桑妩的两只手被他攥在胸前,双颊愈发艳丽。
裴序轻咬她下唇,提醒:“换气。”
在他视线压迫下,桑妩没了柔情小意,顶着绯红脸颊,幽幽瞪过去一眼。
裴序勾勾唇角,重新亲了下去:“你自找的。”
明明是睡足了午觉才来,结果脑袋又开始发晕。桑妩后背抵在案上,不慎碰倒了茶盏,泼在了两人相叠的衣摆上。
凉冽的触感传来,裴序终于放开她。
两人唇色都仿佛涂了胭脂般滟滟。
桑妩靠着他缓了片刻,撑案起身。
虽然裴序没催,也没有旁的动作,但她觉得,最好还是离得远些。
只手脚一瞬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似擦过一瞬。
裴序低低抽气,扣住她腰际,呼吸闷重:“……别动。”
桑妩脸皮发紧,没敢出声。
很怕他又说自找的。
终于缓过,裴序就这般温存姿势,看向那双盈盈清眸,心情也好起来。
他温声问:“下午打算做什么?”
“上次的香谱看完了,这里还有很多,字帖、棋谱……你可会抚琴?”
桑妩眨了眨眼:“我……”
“我要抄经。”
给六郎抄写佛经。
这是她为人妻、为人媳,应尽的心意。
话音落下,桑妩隐晦看了裴四郎一眼。
此一瞬缱绻温存的清隽公子,表情凝固,神情僵硬。
第24章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好。”
一整个下午,桑妩便在这张小小茶案上抄写佛经。
裴序坐在书房,横向的内室里,竹帘半卷,一抬眼,便能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一直很用心,很专注。
垂着头,那手腕虚虚悬着,手指也是细细的。
看起来最需要人体贴关照的人,却一坐就到了晚上。
回到寝院,用过暮食,还继续抄了半个时辰,衣衫上染的都是檀香。
洗漱沐浴过,被热气一蒸,手腕红得越发明显了。
樱桃跟桃枝儿一人给她按一边,用药酒慢慢揉开。
“寒食节还几天呢,肯定够了。”卢橘瞧着就疼,“少夫人又不曾习惯写这么多字,明日肯定抬不起腕……”
“左右没人盯,干嘛不让咱们平帮着抄一些?”
桑妩想了想,笑道:“也还好。”
从裴四郎选择借二夫人来帮她解围就可以看出,对方是个重孝悌的人。
当初她既欺骗了裴四郎,现在在他的婢女面前,她说:“忻郎为我付诸太多,我不能挽回什么,些许小事,就不要别人代劳了。”
她说:“这样总是要安心一些。”
话音刚落,听见婢女行礼的声音。
桑妩烛光里抬眼。
裴序在此时挑帘而入,顿了顿,与她对上视线。
对方刚刚洗漱过,寝袍素雅,长眉深目,背后深青的竹帘愈将人衬出一种光风霁月的意味。
婢女自觉离开,桑妩微笑起身:“郎君。”
听着这声如天底下所有妻子称呼丈夫一般的郎君,裴序顿了顿。
从净房到卧房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她的话。
这声郎君,从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因她语气中的变化而心软过,眼下,裴序却不得不对比她刚才与卢橘谈及六郎时,自然而然的,忻郎。
是了,之前在山顶禅房,他希望她能出面拒绝三叔父时,她便是这般称呼的裴忻。
又想起她那时神情中显而易见的怀念跟黯然。
裴序目光扫过她的脸,隐隐不愿再看见那样的怀念,又试图从中寻出一丝云销雨霁的安慰。
桑妩被他打量,仍是微笑。
但那样完美的笑意,多少有些虚假。
是因为画画得好吗?
所以巧言令色,善于矫饰。
只有在那样迷乱失神,抛却理智的时候才有一分真切。
桑妩被他深深看了一眼,之后见他抬脚走来。
那步伐分明与往日无甚区别,却让她莫名脸皮发紧,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直到身后抵上床榻,无路可退,跌坐了下去。
“郎君……”
未出口的话音,被他封住了。
回应她的是甚于前几日的炙热。
桑妩起初不适应这般激烈,奈何被他托着,勾缠,渐渐也被坠入了溽热的春/潮中。心口悸动不止,连带指尖都在颤抖。一声声“郎君”急切起来,却又被他堵在唇间。
几近窒闷的吻后,他稍稍退开了些,鼻尖相抵,含糊不成语调地提醒:“应叫我什么?”
桑妩涣散地思考了半晌,想不出应叫他什么,脑海倒中有些模糊的疑惑——
今晚凶成这般,也是因下午的主动吗?
隐隐约约觉得,实在有些超过了。
这丝若有似无的思绪紧接被汹涌而来的浪潮打断。
“怎么想这么久?”
裴序声音哑得不成样,更重重碾过。很快,她便无暇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明明就是他一直缠……还要不满。
不满时,愈发变本加厉。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桑妩一时甚至说不出话,指甲陷入皮肉里。
她的甲缘修剪得整齐,并不像大家闺秀那样蓄起长长的水葱似的指甲,但这般深刻的力气,还是在皮肉上留下了纵横斑驳的印记。
裴序却没把这点疼痛放在眼里。
目之所及,朱红娇艳。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便越发想看她迷乱的模样。
只最后仍然没从那唇中得到回答。
纵前些夜里不是没有过——但,那怎么能一样?
身体得到了纾解,心口却愈发似堵非堵,仿佛有蚁虫爬过,却不知情绪由来。
目光落在那背转过去,仍在余韵中缓和的身影上,微黯。
年轻的身体总是恢复很快的,何况今日虽激烈了些,却并不如前夜那般长久的消耗。
桑妩才刚缓缓挪了挪腿,又被握住。
“别洗了。”细密的吻接连落下,流连颈侧。
炙热抵在身后,带着未褪的情/欲。
桑妩动了动唇,转眸看他,眼神愕然控诉。
裴序伸手遮住了那双眸子。
重新撞/入时,低头吻遍。
眼下本就比正常更敏感,桑妩目不能视,每一处被或轻或重的描摹,都激得她酥痒抽气。唯有掐着他手臂,方缓颤抖。
再度失神恍惚,感受着不止一人的颤栗时,被他贴着耳根轻咬,气息亦不稳:“快些……怀上,你好交代。”
桑妩:“……”
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
他今日这么难缠,说兴致好,又不像。
但桑妩此时身体疲惫,也就懒得分辨。
闭着眼,鼻端满是雪中梅香,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人十分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帷帐层层叠叠,微弱的月华流泻进来,裴序眼中却清明一片。
他实少失眠,因心无杂念,但碰上桑妩,仿佛已经好几次了。
认知里的不对劲越发明显。
目光转过,随着她压在被衾之外的那只手臂往上,再到肩颈。
原本白玉似的肌肤染着深深浅浅绯痕,格外显眼。
换作前几日,理智回笼时,看着这样孟浪的痕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今日,却反倒让他纡郁难释的心绪稍稍通畅些许。
裴序此时深深觉得桑妩通透。
原来那一日她得知他没有别人时的高兴,他也是一样的。
因人总会对“第一次”有不同的挂念跟期待,如此,就算裴忻与她的过往有再多难忘,终究不能做到……当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已逝堂弟竟生出了微妙的不以为意时,光风霁月的裴四郎,整个人怔忪了。
他略长六郎几岁,六郎没有亲手足,一直将他视作最敬重的兄长,三叔父更于他的亲生父亲有恩。
他怎能因个女子,对堂弟生出这样阴暗刻薄的心思。
他的眉间有一股冷意流淌,比月华还要清冷。
半晌,披衣起身。
守夜的婢女看见卧房熄了灯,便也靠着迷瞪打盹,不多会,却见内书房有人影走动,接着蜡烛亮起。
婢女不由惊讶:“公子?”
“嗯。”
他道,“不必管我。”
隔着门窗,那声音冷冷淡淡,令人听了不敢多嘴。
婢女便不说话了,只觉裴序今日着实奇怪。
裴序坐在书案前,左手上方,放着桑妩今晚抄写至一半的经文。
那字迹娟秀,他静静凝视。
又半晌,研了墨提笔。
府里,无论祖母还是他的母亲都信奉神佛,裴序却不甚热衷。
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更相信人力。
这大抵是少时受恩师的影响。
裴序的恩师——便是那位对他有伯乐之顾的国子学祭酒谢常。
对方常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①。而今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作为他最得意也最为看重的学生,裴序却打开了那份佛经,于深夜伏案誊抄。
抄写一卷经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他想明心头的困扰。
他可是喜欢桑妩?
自然是喜欢的。
女郎貌美聪慧,温柔体贴,很难不让人喜欢。
年轻的肉/体相交,做尽亲密狂/悖的举动,也的确会使人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绮思。
但他可有六郎为之与家族对抗的冲动?
没有。
他之喜欢,建立在毫无阻隔的基础之上。
是顺水推舟,触手可及。
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
当它们与他所坚持的道不相悖时,这种喜欢才能长存。
因此并不深刻,也不能驱使他放下理智与规矩。
是时机太好了,氛围太轻松了。
如果在长安郡公府,斡旋于天子、奉明两党之间,他根本不会有答应三叔父的心力。
如果她非是一开始就成为他的妻,只作为桑氏女,即便顶着相同的容貌、才情从他跟前经过,想必也不会在他心间留下半分波澜。
是故更显少年赤诚。
珠玉在前,他之喜欢,于桑妩可有可无。
简直俗不可耐。
他怎能用这轻于鸿毛的喜欢,去藐视六郎,去折辱她。
好在他已经意识了过来。
是以抄奉佛经。
是以赎罪。
裴序将抄完的佛经晾干,整齐叠好,告诉自己——
纵她与六郎之间有旁人无法插足的过往,纵她眼下不得不与自己虚与委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他可以克制自己。
第25章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26章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你怕水啊?”裴八娘略有些不大自然,狐疑,“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裴八娘遗传裴家人,生得高挑,这般沉静站着,乍一看真像是大人了,但那别扭语气,听起来就还是小孩子。
这喜恶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跟她那锯嘴葫芦阿兄,倒真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桑妩笑容淡了一些,摇摇头道:“不是。”
与其笼统地说怕水,不如说她怕的是流动的、幽深的活水。
但她并不愿在这轻松的时候去回想不好的记忆,只轻描淡写揭过:“你别多想,是小时候的事了。”
裴八娘支吾了阵,红着脸给她赔礼:“哎……我若知道你怕水,便不会选那样吓唬你了。”
桑妩挑眉:“什么意思?”
“因琼琚她们出的主意里,只这个不麻烦。”裴八娘老实道。
“谁知你偏怕水,动静那样大,还被我阿兄逮住了。”赔礼归赔礼,裴八娘不改抱怨,“怪不得他那会就偏心你!原是为色所迷!”
桑妩:“……”
“八妹妹。”她嗓音轻柔,似笑非笑,“你阿兄要知道你这样诽谤他,又该罚你了。”
裴八娘神色一凛,紧张看她。
桑妩笑着指一下河岸的桃花:“你去帮我折几支花来,我便不告状。”
其实是嫌她吵,裴八娘一听就明白了,撇下嘴角,跺脚走掉。
桑妩独自欣赏着窗外开阔的景色。
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会勾起幼时落水的回忆,又能欣赏波涛滚滚,心情十分舒展。
只天色瞧着要下雨,阴沉沉的,不比晴朗时通透。
桑妩看着裴八娘踮脚折枝,又抱着花枝准备返回的身影。忽地一阵风没头没脑吹来,来不及关窗,将她头上的步摇吹乱,缠住了头发。
左右没人,桑妩将步摇拆了下来。
盘好的发髻散下部分。
画舫里便有妆镜,桑妩正对镜梳发,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应是八娘回来了,想到她刚刚艰难抱着一大捧粗壮桃枝的样子,桑妩失笑,起身给她开门:“你——”
桑妩僵住。
竟是个男子。
这人带着面衣面具,只露出两个眼孔。
不是将庄子包了下来,怎地还有别人?
她动了动唇,问:“你找谁?”
那人斜斜打量她。
见她穿粉裙,年纪不大,梳女郎髻,不错,与消息全对上了。
又见这画舫只她一人,得来全不费工夫,咧嘴一笑:“八娘子,我家主人请你做客呢。”
桑妩直觉那眼神充满戾气,瞧着不好惹。
又忽地意识到,刚才临窗还能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眼下外面却寂静无比。
顿了顿,她冷下脸:“……你家主人是谁,竟如此失礼!”
她作势关门,那人冷笑,把住门框挤了进来:“我家主人名讳,你小娘子家也配打听!”
裴八娘抱着花枝回到画舫,感觉不大对劲。
怎地一股子味儿,像是百八十个她每天练完拳不洗澡似的。
她记得桑妩挺香的呀!
莫名其妙推门,刚想质问,一抬眼。
嚯!
呼啦啦一大群匪人!
裴八娘呆住了:“嫂……”
“九妹妹!”自被劫持后,一直保持安静的桑妩忽然抬眸,喊,“跑!”
午憩醒后,裴序便在怀云山房打谱。
这几日公子心情实在一般,婢女俱都保持安静,无人打扰。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乍然打破。
“阿兄!阿兄!”
目光投去,一抹粉影呼啦啦进了怀云山房。
不是裴八娘,又是哪个?
裴序皱眉,却见这惯常无法无天的妹妹一脸惊慌:“有人、有匪人劫持我……不!是嫂嫂!” 。
桑妩起初并不知这群人意图,只想,裴八娘的脚步快,跑出去几率大过她。
何况便自己指认他们劫错了人,这些人也必不会放了她。
她观察这些人身上一股江湖气,应对深闺女眷的具体年纪不大了解,否则也不会将她错认成八娘。
裴八娘不是真傻子,她赌着喊完那句,只一愣,立马掉头就跑。
这些匪人也并未分心追去,只问:“递信的怎还没回?”
桑妩心里有了底。
原是要胁迫人质作价码谈判的。
这世上与裴八娘关系最亲近的,二夫人是一个。
但她亦是后宅女眷,不会有这种江湖上的仇敌。
便只有那个人了。
裴四郎。
若真如此,她只庆幸这些人不起色心,又隐隐有些担忧,因这证明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劫匪。
甚至……是被豢养的亲卫杀手。
这种忐忑不消一个时辰,便听见外面守的人报信:“来了!”
桑妩被匪首带到了画舫外,手脚都缚住,长时间充血的感觉使人发冷。
江心风阵阵,阴云连绵,草木灰蒙。
那船头一抹极艳绯袍便成了天地间唯一颜色。
后面的船乌压压站了十几个捕手,应是将余杭县现成当值的都调了来,与画舫上匪人相比,大抵是持平的。
匪首喝道:“我家主人只请裴少卿,不许其他人上船!”
裴序站在船头,迎着风,腰间配剑,眉眼肃清冷峻,衣袍猎猎拂动。
他回头似吩咐那些捕手靠岸,又极轻瞥过桑妩,未做停顿,只看向匪首,冷声问:“你若冲我来,便应知我性情,劫女眷何用?”
声音自风中渡来,没有担忧惊怒,没有慌张忙乱。
他这样,反倒让桑妩在看到身后那些捕手时并未安定的心,微妙地定下了些。
“裴少卿,”匪首举着刀大笑,“我知你七情寡淡,不近人情,但若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呢?”
那刀锋极利,堪堪架上桑妩的颈。
江心风大,发丝凌乱地扑在面上,有几根擦过刀刃的,被拦腰截断。
轻飘飘荡进水中,无声无息。
流淌的水面盯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桑妩没法为当下的局面做任何改变,只能逼自己抬高视线,不去看那滔滔的水面,不给对方添弱。
但匪首并不打算这般轻易对待她,架着刀凑近了些,逼道:“小娘子这般镇定,就没什么要说的?”
桑妩抿唇扯扯嘴角,看眼行船距离,慢吞吞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阿兄并不是那等受人胁迫便妥协退让的怯懦之人,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匪首转看向裴序,混不在意地大笑:“可他终究来了!”
江心的风又大了些。
好在,是顺风而行。
裴序漠然道:“她说的不错。”
“我会来,是为擒你。若就此伏法,或可留你全尸。”
船离画舫越近,桑妩得以看清那寒冽的眼神。
匪首骂了一声,嗤笑:“伏法?伏哪朝的法?那个软蛋天子的法?”
裴序在此时登上画舫。
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神色更冷了一瞬。
他问:“你家主人,是谁?”
“所求为何?”
“我家主人惜才,本不欲为难你!只你再二再三凑无关热闹,不自量力。今日,你若歃血起誓,就此退出仕途,我家主人仍愿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执意作对……”
匪首冷笑,“这长安,你也是回不去了!”
一瞬死寂。
裴序漠然拔了剑。
桑妩看见那双薄唇微动,吐出两字。
他说:“找死。”
话音落下,岸后冒出十数佩刀捕手严阵包围住画舫。
原来便在刚刚裴序与匪首交涉的时候,便吩咐他们另抄小道绕到对岸,切断画舫的后路。
他一介文人,岂会自不量力,单刀赴会?
匪首骂了一句,喝道:“不识好歹!”
又笑:“那我便先杀了这小娘子祭刀!”
刀锋扬空,桑妩眼皮颤了颤。
这画舫有两层,裴序离她距离并不近。
当那带着杀意的刀风袭近,她下意识闭了眼,疼痛不曾到来,耳边却炸开刀剑相撞的铮鸣。
这一招式应是十足地用力,那翁鸣震得她耳根都发麻。
她怔了怔睁眼,视线凝在那与剑连成一片寒光的人影上。
她只当裴四郎每日练剑只为强身健体,那剑未开刃,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岂不知,一介文人,剑势也能蕴着催折草木的凌厉。
裴序并不恋战,招招带着杀意,纵以一敌多,那凛冽的剑风亦让匪人一时不能近身。
画舫后的捕手很快一拥而上,和匪人厮杀成片。
桑妩对余杭县廨的印象还只停留在从前好逸恶劳的层面,适才也并未指望他们,只盼望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势头能多唬一阵。眼下见他们这般训练有素,不禁微微愣怔。
匪首肩上受了一剑,袍服骤裂。
这人武功算不得高,身上伤疤却多,桑妩看清那新伤下的旧伤后,忍不住蹙了眉。
裴序的剑已横到他项前,冷声逼问:“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
匪首不惧反笑:“你莫不以为只你有后手?”
“裴四郎,早与你说吧,我家主人爱惜你,我却从未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船上这些,不过放松你警惕罢了。”他喝道,“弓箭来!”
江岸芦苇荡中忽冒出许多黑压压人头,身后负箭囊,手中持弓,粗略计,大约有三十余人,亦都蒙着面衣,沉沉露出一双眼孔。
那目光比船上这些喽啰锋利得多,俱都带着浓浓的杀戾之气。
桑妩呼吸一颤。
纵这些捕手经裴序这段时日的约束,纵裴序有锐不可挡的杀势,也不可能抵得过这些人。
他耗在这里,两个人谁也不能离开。
无论裴序放不放弃仕途,都要取他性命……这是什么样的阴私啊。
桑妩确实不懂官场,更不知局势,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朝夕相处的青年非是那些酒色蛀虫,是真的心系社稷。
这朝廷需要他。
桑妩掐了掐掌心,深吸一口气,抬眸:“郎君!”
“从水下走。”
对上投来的视线,她含泪一笑,“裴四郎,你应抽身。”
裴序眸光微凉,片刻,收剑转身。
匪首见他如此干脆,一愣转头:“你不是裴八娘?”
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管你什么娘,既来了,今天谁都别想——”
银光闪过,他笑声戛然止住。
裴序一剑解了她手上绳索,又一剑解了她脚上绳索。
手脚被紧缚而血液不通的冷胀渐渐缓解过来。
桑妩垂眼,怔怔看着桃色裙衫溅上的点点殷红。
匪首倒在地上,肋间有剑,身下有血,呼吸残喘。
她颤声问:“他、他……”
裴序道:“他会死。”
桑妩呼吸都顿住:“你不是还想审……”
片刻,又急切道:“那也走不了!”
裴序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
她道:“你难道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他们只想杀你,并不想谈条件!我于你,只会是拖累,你走了,或许他们见我无用……”
裴序打断她:“桑妩,你现在可还信我?”
桑妩动了动唇。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
水流滔滔。
不算特别湍急,但……这种流动的活水又将那段窒闷咸腥的记忆逼了出来。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闭眼摇头:“我……”
“我还是不行。”
她已是十足冷静,但生理性的畏惧违抗不了。
她摇头:“别拖了!你……”
话音未落,裴序遽然拉住她纵身一跃。
紧随其后,数道箭矢破空的啸音。
桑妩反应过来时,脚不着地,目不能视,浑身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包裹。
下意识地挣扎,冷水倒呛进肺里,胸腔一片火辣辣地疼。
这非是涵碧池那样不及人高的水潭,人处江心,周遭也没有可以借力倚靠的石头。
她只觉自己不是被江水淹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脑中轰鸣,心跳剧烈。
越挣扎,越往下坠,意识很快模糊,幼时罗刹江①观潮落水的记忆却清晰起来,令时间都错乱。
恍惚中,有温热坚实裹挟住了她,托举着她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重新进入身体。
二人已顺水飘出一段距离,杀喊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失真。
只血腥味萦绕不去,水面荡开一片殷色。
刚才强使自己不看她,眼下,裴序第一时间垂眼检查。
她完好无伤,只是受了惊,暂时晕厥。
他沉沉松了口气。
看着那苍白面色,光只想想刚才场景,便觉窒息。
若真是八娘,应早就吓得说不出话,这也才是女眷该有的反应。偏她那般冷静淡然,不惧说出:“裴四郎,你应抽身。”
那时裴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早该知道,她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
裴序清隽眉眼愈冷。
什么样的人,竟龌龊至对女眷下手。
万蓝已被重新抓获,且他一小小参军,岂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杀手?
那匪首口中“主人”,究竟是谁?
环境嘈杂,一时思绪纷乱难清,他环顾四周,打算先寻个地方上岸。
怀中女郎却连昏睡也不安稳,眉心紧蹙,似被梦魇缠上,重新挣扎了起来。
人在无意识时力气极大,又是在水里,裴序竟制不住她,水面荡开更多殷红。
“桑妩……桑妩!”他抽气,擒住她两只手,掐上人中,“是我!”
突如其来的疼痛。
桑妩急喘几下,遽然睁眼。
她怔怔看着他。
平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雾霭,渐渐地,浮现几许茫然的欣喜。
她伸手拭去他眉嵴上的水珠,似想看得更清楚。
劫后余生,心中涤荡着后怕与庆幸。
裴序心软了。
他低头欲吻:“别怕,是我……”
却不料她脱口而出:“忻郎!”
裴序僵住。
桑妩神思恍惚,看着眼前男子,那俊颜逆着光线,眉眼依稀熟悉。
她怎不认得,这是她为自己费心择选的夫婿。
她睁大了眼睛,注意力全被他右臂上的箭矢吸引:“忻郎……你,你怎伤成这般?”
她脸色因恐惧更白,纤弱的身形在他怀中晃了晃,重新晕了过去。
第27章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
裴序微微别开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
她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这是何物?”
“这是哪?”
同时开口,二人俱是一顿。
桑妩先抿唇,无奈地一笑:“你的伤,看着好吓人,我想先处理一下。”
“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这种治跌打的,也不知能不能敷箭伤。”
裴序看着她手里的草药,片刻,道:“绝云山。”
上岸后,原想回去,只来时的车马都留在上游,后来下着雨,又隐约听见那些贼匪沿路搜寻的动静,他身上负伤,带着昏迷的桑妩,只能暂避进山里。
桑妩想起来了:“是了,我们前些天来过。”
只那时白天来的,又是从南面上山,并未到这北面看过。
她道:“郎君坐下吧,我给你弄一下。”
裴序沉默地由她摆布,清理断箭。
如果说前期因党争不得不回避风头令裴四郎感到压抑纡郁的话,今日之情形,只会更可耻。
他身周压着怒气,桑妩怎看不出来。
她垂眸处理伤口,也未发一言,心里却没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落水受惊后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她还记得,对方揽着她往水里跳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但凡裴四郎迟疑一瞬,或没有推她那一把,她会被射中哪里?
那一瞬的勇气褪去,桑妩深深后怕。
依稀记得那时他并未受伤,那是什么时候呢?
落水后吗?
这一箭是冲着他右臂来的。
文人的右臂。
提笔写字的右臂。
幸而有水流挡了一下。
纵失了杀机,也要毁人仕途……好狠毒。
桑妩眼睫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避开那模糊的血肉。
如果不是因为要兼顾她,如果不是她拖累了他……他便不会中这一箭了吧。
除了阿娘,似还没有人这么舍身为她。
心间渐渐有一种酸涨,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桑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定很痛,但他还能神色如常。
包扎的时候,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只难免想到他最近的异样,便今日救了她,眼下态度仍是冷淡。
昨天自己那样说了之后,他除了身体力行,也没有任何的松动。
新经惊吓,虽没受伤,心绪却十分疲惫。
桑妩忍不住叹气。
这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倒是引来了裴序的视线。
只那目光映着月辉,也是清冷的。
桑妩仰头笑问,“郎君话好少,是生我气了吗?”
裴序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蹲在身边为自己处理伤口,虽条件简陋,动作却仔细轻柔。此般仰着头说话,清莹眸子里盛放的都是他的身影。
便是这样答案可能会令自己难堪的问题,也是笑着问的。
但裴序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无情。
这些都不过是巧言令色。
此时他只庆幸,她不记得精神恍惚时的事情。
但他却没法忘怀。
自己情难自抑时,从妻子口中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名字。
即便他们才是元配。
裴序非是那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少年,做不到明知对方虚伪,还自取其辱。
“没有。”
桑妩张了张口,他却不给她追问机会,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开口:“你别多想,今日是你受我连累,不关你的事。”
桑妩分明问的不是这个。
但她看见他越发寡淡的神色,识趣不再问了。
因这件事,她已主动开口两次。
裴四郎并非是那种矫情忸怩的人,他不说,大概是真的不愿,或觉没必要与她这女子浪费口舌吧。
桑妩一时难以继续,默然片刻,起身道:“倒是饿了,刚寻草药时看见山里有果子,就在那边……郎君歇着,我去采吧。”
待她走出,裴序漠然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情绪恢复得很好,举止轻盈,仪态窈窕,看起来一点没受眼下恶劣境况的影响。
倒显得他心口不一。
裴序垂下眼,看着草草包扎的伤口,忽自嘲一笑。
她当然不受影响,因答案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本就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替代。
对这替代者温言软语,巧笑倩兮,不过是对对方填补她寡居寂寥的施舍。实际上,无论三郎、五郎,只要是任何一个与裴忻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可以成为这替代,在她心中毫无区别。
伤处隐隐传来牵扯的痛感,裴序回过神,松了拳。
淡淡地想,他不会再为这女郎牵动任何情绪。
只这时,却发现刚刚在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见了。
他蹙眉站了起来。
正待开口,却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啊!”
不大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荒山野岭,夜深人寂。
裴序心下一沉,纵身朝声音过去。
“怎么回事?”
溪水边,桑妩一瘸一拐从水里走了出来,本就只半干的裙摆浸得湿淋淋,往下淌水。
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有些赧然地一笑:“滑了一跤,好在没让鱼跑了。”
人没事。
裴序闭了闭眼。
理智上来说,他应淡然。
但面对她狼狈的模样,适才强压下去的窒闷却仿佛有了出口。
再睁眼,他问:“天黑地滑,溪水涨潮,你下水抓鱼?”
这一句语气十分严厉,倒像是训责自家小弟小妹似的。
与刚才那淡淡、冷冷的样子,一下不同了。
桑妩眨了眨眼,辩解道:“我没有抓。”
她扬扬手里的鱼:“呐,我做了这个!”
“……”
她眸子弯弯,笑意清明。
理论上,就是她最惯用来蛊惑人心的那种笑容。
发热的脑子越发昏乱。
裴序沉默地看着那个捕鱼篓,目光落在她新添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半晌,声音有些涩:“你从醒来就开始在做这些?一直都没休息?”
桑妩温声道:“我知道眼下不适合大动干戈,可你身上有伤,又发着热,怎么能跟我一样食野果果腹呢?”
“还是尽量要补充一下,明天才好走出这里。”
可是,明明自己才受了那样的惊吓。
明明自己最怕就是流水。
便眼下这清溪浅小,她强打着不让人担心的笑意,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裴序丝毫没有欣慰的感觉。
他只觉讽刺。
便虚与委蛇,何至于到这程度?
裴序不由分说接过鱼篓与野果,沉默地回到了篝火旁。
重新面对桑妩,他沉声道:“我非是文弱书生,纵受了伤,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分明就可以交给我。”
“于你来说很为难的事,我只轻易就能做到。”
“你所谓信我,莫不只有在顺境时才奏效?”
他语气严肃,穿着那身令桑妩觉得威仪雍容的公袍,一边却干着杀鱼这样的俗事。
只手下动作毫不含糊,杀气腾腾。
简直不像在杀鱼。
倒让桑妩想起他下午了结那匪首时的利落。
那时匪首倒在自己眼前,鲜血溅上了裙裾,其实是很害怕的,下意识就想远离。
但现在,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不信郎君。”
她语气放得轻甜,放从前,裴序已经被她哄骗了。
眼下,他只漠然:“你嘴上糊弄,心中却不然。否则岂会让我弃你不顾?”
说到这,他顿了顿。
转头看着她,微微一哂:“桑妩,你不怕死,莫非是想殉情?”
桑妩莫名其妙。
半晌,眨了眨眼:“……我不怕,是因从开始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可我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郎君是君子,朝之栋梁,不能因我涉险。那样危急时,我只想尽量做些什么,不拖累你。”
“便眼下我做这些,也是一样的。”
“既是夫妻,郎君又因我受伤,不该只有你为我做事。何况……”
她看着他,抿唇一笑:“照顾郎君是我分内事,我不觉得为难,我很乐意。”
裴序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杀鱼。
只那力道,越发像对待贼匪般不留情面。
这沉默的功夫,桑妩接过他手中杀好的鱼肉,架在了树枝上,蹲在篝火旁烤鱼。
这件事瞧着简单,将鱼肉架在火上烤熟便是了,条件简陋,也没办法加各种调料使人露怯。
可她显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焦糊味道隐隐钻入二人鼻端,对上裴序忍不住再次投来的目光时,桑妩满脸通红:“好像……不好吃了,我再去抓一条来?”
裴序想到刚刚她落水的意外,蹙了蹙眉:“别折腾了,将就吧。”
桑妩抿抿唇,轻声道:“那我去找个东西,把没糊的剔出来。”
她转身背了过去,刚刚那被烟火燎得红彤彤的面庞其实有些好笑,裴序却笑不出来。
她曾数次坦言自己不擅庖厨,眼下反应这般局促,自然是担心被他嫌弃。
但是因为照顾他,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适才心存了恼怒,想质问她何至于虚伪到这种程度,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因她在讨好他。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将他当作了继母,当作了三婶,施以一贯的乖巧懂事,获取自己想要的好处。
裴序觉得自己实不该再搭理她,又忍不住想,这般巧言令色的功底,若换做男子,必是官场中阿谀奉迎、拍马溜须之佼佼者。
偏她只有他。
偏她想要的,也只有他能给。
细思她行为后的逻辑,裴序无法再生气。
实足可恶。
看着那道有些尴尬、又有些手忙脚乱的背影,虽不像三婶那般有着令人称赞的厨艺,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是一样的。
裴序目光复杂,长久地没有说话。
只有他最知道,那衣裙下是怎样的柔肤弱体。
那样纤细柔软,需要人照顾怜悯的。
说到底,今天是谁害她落入险境?是谁逼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那些贼匪吗?
不是。
是他的自负。
她今日本是盛装打扮,高高兴兴出门,眼下形容却比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明明受累于他,却无怨无尤。
做鱼篓、寻草药、生火堆……忙忙碌碌,照顾他。
他曾对她不以为意,认为她的顾虑迟疑都是矫情,可眼下,对比她的通脱,他实在矫情。
裴序终究被她感染。
既然她只有依靠自己,而自己也乐意……骄傲如裴四郎心想,那么,任何意义上的隔阂都不应存在他们之间。
她应当忘记裴忻。
毕竟。她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想到那位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弟,裴序心中难免升起微微的愧怍。
只,君子论迹不论心。逝者已矣,他作为兄长,如果能很好地照顾生者,想必六堂弟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以后自己也实没必要与一个死人置气。
太小气。
想通之后,裴序竟不觉瘀堵了,也不觉那些曾被他刻意回避的心意可耻了。
他长久凝视桑妩。
桑妩感应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来。
裴序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道:“你母亲的遗嘱,我不能帮你完成了。”
桑妩一怔。
“为什么……”
火光很快将她的眼眶也染红,几滴泪盈于睫,要坠不坠,看得人指尖发痒。
她整个人都似水柔情,不光是泪意说来就来。这一点,裴序见识过多次。
但眼下,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滑落。
“郎君纵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她扯扯嘴角,“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裴序目光映着篝火。
神情不曾变化,气势却沉凝了。
“谁说过,我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在这阴幽晦暗的密林里,月光被遮蔽,裴序眼中只她这一簇幽幽的影子,似心火长明。
他矜持道:“桑妩。”
“我要带你,回长安。”
第28章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只这不合规矩。”
“……”
桑妩脸色微红,又因那句“不合规矩”顿了顿,刚生出的欣喜,全盘覆灭。
但她没有生气,只自嘲一笑:“郎君何必戏弄人呢。”
裴序看着她,叹息。
“我没有在戏弄你。”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从前确实是这么想。但,这规矩并非死板不变,是可以人为去操作的,你很清楚,也很聪明,想到了利用我。而我……也确实小瞧了你。”
他说,“现在,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了。”
半晌,桑妩眨了眨眼。那刚刚蕴在眼睫上的泪便落了下来。
“可,你……”她语气涩然,“这几天,我以为……”
裴序勾下唇角,将人拉入怀中。
温软充盈的那一刻,他轻轻再叹了口气。
受限右臂的伤口,裴序让她躺在自己膝间,掌心缓缓抚过她的发:“你很好,是我自负,耻于这份心意。”
他既决定坦然,便不愿对她再隐瞒。
“更是想看看,你几时才愿意挑明。”
他语气幽幽,指腹不觉按在了微扬眼尾,轻轻摩挲,“你不直说,终是不愿全盘信我,宁愿假装落水,想引我愧疚……我说的可有错?”
裴序刚刚才有些退烧,眼下,体温仍比平日更高,指尖触感滚烫。泪痣被他百般玩/弄,桑妩眸中的水光逐渐变了味。
又因羞耻,颊边晕红。
倒比他更像是发烧了。
“郎君……”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微有些喘。
裴序顺势与她相扣。
另一只手滑过脸颊,微微蹭着。
“好了。”
“跟我回去,你母亲的遗愿,由你亲手完成,不是更好吗?”
他声音低低沉沉,头也垂了下来。
桑妩抬眼,便是他格外柔和的目光,迎着头顶照落的一束月辉,缠绵。
裴家人生得都好看,裴忻打马西湖,不知俘获多少少女的春心。
鲜眉亮眼已是殊色,又有好家世、好脾性,但当桑妩看到裴四郎,才知少年在她眼中缺的那抹是什么。
威仪。
出仕的及冠男子身上令人信服的特质。
不用她开口,他便将她看得真切。
桑妩想,裴四郎指控她试探,他不知道,他用那双清潭似的深幽眸子扫过来时,许多手段,她根本使不出来。
便刚刚,她真的以为,他看穿她的虚情假意,不会再搭理她了。
但现在……
桑妩被那视线痴缠,忍不住呼吸深促,仿佛酒后醺然。
但她没忘了自己:“可,我、我怎能……”
裴序知道她的顾虑。
她咬着唇,眸子水润。依赖的模样让裴序心软。
他道:“交给我。”
说罢,头愈低。
桑妩却清醒了。
她摇摇头,伸手隔开他的唇:“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不少。
掌心下的唇瓣动了动,传来一阵濡湿痒意。月华下的青年,目光略带一丝疑惑。
诚然,他说的全都中了。桑妩拒绝得十分艰难。
但桑妩清楚,虽开口的过程拉扯耗费许久,这件事在他眼中依旧只属于一件内宅小事。
裴四郎心性矜傲,少理庶务,他认为的小事,一向是决定了便直接执行的。
但她不却能让他直接这么做。
她去长安,郡公府里,裴家眼下的实际掌权人,大房夫妇怎么看待她,是件挺重要的事。她不希望对方像老夫人一样。
她相信裴四郎会处理得比裴忻更好,但,他今天的行为已经够出格的了。
好在,还能于亲情与道义上圆回来。
相比之下,带她去长安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
越是无关紧要,越不能被家族所理解。
残忍地说,裴六郎的任性之所以被宽容,是因家族本身就对他没有期待。
而裴四郎是一个目光清正的士族君子,已故老相公、如今的绛郡公都将他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他身上这种寡淡疏离的气度,正是由他们后天刻意锻造的。
从小让他与血亲父母聚少离多,因他们期望一个时刻理智、时刻清醒的接班人。
此前廿余年,裴序未曾让他们失望,眼下,如果因她有了弱点……她可能承受得起长辈们的怒意?
这样看,就不是几件半真半假的逸闻那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博通经籍、如珪如璋的裴四郎,于人情庶务上却不一定有她明白。
桑妩眸中蓄起了盈盈水光,语气却更多一分坚定:“我不能……做郎君的拖累。”
裴序顿了顿。
她说的是“不能”,而非她“不想”。
真的是个很会迂回的女郎。
但他明白她的决心。
如果他不能为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份情,她是不会承的。
月华温柔,他的目光在此刻也柔得像西湖的春水。
裴序第一次开口,和她谈论他的想法:“你这个月……月信可如期?”
因一切的前提,是这个。
如果在他启程之前还没有子嗣信,那么或许都不必他开口,三叔父那边自己就会着急。
桑妩很快也想到了这个。
“还不到日子。”她道,“上次是中旬……”
现下刚进四月……桑妩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被这一眼看得耳根都有些烫。
“不过十数天。”他轻描淡写地道,“正好,我养伤期间。”
只除了这个,裴序觉得还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什么,最好明面上给足绛郡公交代。
因绛郡公不比老宅这些长辈,十分了解他,若他不愿,怎会带人上京。
他也不想作出一副完全受迫的模样。
桑妩看着他沉吟,为她的以后考虑。
他的神情认真,那样沉静,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一会了。
桑妩垂眼,又抬起:“郎君。”
“那个匪首……那时没来得及揭下面衣看一眼,后再回去,应也找不见尸身了吧?”
忽地跳了话题,裴序一时莫名,垂眸看来。
桑妩轻声道:“我仿佛见过他。”
她道:“我娘生病时,是我自己在照顾。郎君知道的吧?长久照顾病人,难免心生纡郁,闲暇时我便会去郊外写生,一次回来晚了,家里便进了贼。”
“那时我跟阿娘还住在旧宅,我以为,贼人是一路跟我回的家,那之后便不大敢自己出门了,又很快搬家,便没再遇见过他。”
“只现在想想,其实应是后来潜入,且……他不似谋财图色。”
那在脸上摩挲的指腹,凝住了。
半晌,裴序缓缓将她从膝头扶起,问:“你何以认为,这匪首便是那贼人?”
他道:“他并未露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
他语气沉下来,少了散漫,多了质询。即知他非是在问妻子,而是在问证据。
桑妩吞吐了一下,顶着无形中加诸的压力,道:“……因我伤了他。”
“郎君见过的,就是我阿娘那把横刀。”她轻声交代,“因他是个跛脚,脚步沉重,进屋前我便有所察觉。”
“我怕他……便躲在门后,没让他瞧着我的脸。”
“可我看清了。”
“那晚月亮圆,他虽也带了面衣,却露着眉眼,想是觉得我一个女郎家,不成什么威胁。”
“郎君应也看出来了吧,今天这人左脚有些跛。但光凭这个我还没想到一起,结果郎君伤他时,让我又瞧见他身上旧伤。”
她道:“那是我亲手伤的,我记得清楚,因担心他反击,所以……”
刺中后又在肉里拧了一圈。
她说完微微忐忑,不知裴四郎是否觉得她残忍。
裴序记得,那贼人右肩上的伤极深,应是当时留了个血窟窿。
裴序虽文武兼修,但终究师承大儒,是个士人,没与人真刀真枪地血战过,对上这等刀剑舔血之辈,还是势弱些。
如果不是堪破对方受这旧伤影响,他也不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伤了对方。
当时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的是……与这凶徒打交道,还留下这样可怖疤痕的,也必是心志冷硬之人。
但却是这样软软的,需人怜悯照顾的她?
细究起来,还是少时的她救了他们。
裴序的目光复杂。
便眼下,她条理清晰与他分析,也是轻声软语的。
就给人一种割裂感。
半晌,他涩声:“你为何现在才说?”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时日太久,再加上慌了神,便没记起来。”
“不是这个。”裴序摇摇头,看着她,重新问,“为什么,刚刚不说?”
“如果我没有开口……没有想要带你回京,你便不打算告诉我,不信我,是不是?”他求证。
他好聪明。
桑妩嘴唇翕动。
原来她每次直问他那些问题,也都这么不好回答……
顿了顿,她眨眼:“我没有不信郎君……只郎君交代过,内宅不问外事。我本就不知哪里惹着了你,怎么敢明知故犯?”
“……”
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这女郎。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29章
虽然知道最好是休息一晚,次日更有精神离开,但在山间这样的环境,终究无法放心入睡,桑妩几乎整晚没阖眼。
天光黎明,林子里雾气渐重时分,倒是有些微的困顿了。
但裴序叫醒了她。对方看着暗蓝天幕下那一线橘红,道:“我们回去。”
桑妩懵懵点了下头。
裴序没有走来时路,反而从山脚绕了一大圈上山。桑妩几次想问为什么,但见他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休息好,便闭了嘴,没浪费口舌。
待到了侧峰峰顶,恰好见云拨日升,今日晴光好,底下水光山色,映着朝霞万丈,桃花纷然。
桑妩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城内的西湖,似一块碧琉璃,嵌在青砖黛瓦间。
她心念动了动,福至心灵,挑眉笑问:“那天,郎君是想带二伯母来这里吧?”
霞光照亮她唇边笑意,相映成景。
裴序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安静欣赏完日出,他才道:“走吧。”
这才真正回去。
自不用他们走回城中,到了官道上,恰好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
裴序解下腰间玉玦丢给那车夫:“城西裴宅。”
车夫本是起早去西市寻些拉货的活计,却不想天降横财,狂喜:“好嘞。”
裴序实在懒理,本就低烧的头脑经过一夜思考又开始泛昏,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间,好似有清凉的薄荷气息,又有絮絮说话声。
再清醒,入眼是烟墨色的山水帐子。
他认得,这是怀云山房的卧房。
回到府里,有郎中调养,有上好伤药,一切都很妥当。
但……
他手指动了动,抚上手边那张睡颜,微微用力。
桑妩本也没睡熟,被他弄得睁了眼:“……咦?郎君醒了。”
她眨下眼,直起趴着的上半身:“我去让人唤郎中……”
裴序拢住了她的手。
桑妩回头,他问:“自己有没有休息好?”
桑妩缓缓笑了下,她道:“郎君既醒了,祖母、婆母、二伯母那里,还得遣人知会一声。”
裴序一听即明。
默了默,他问:“祖母什么时候来过的?”
她道:“昨天午后。”
裴序点点头:“我无碍,先与祖母告一声吧。”
老夫人自是要来探望的。
老人家岁数大了,一生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孙,再经不起任何危险的消息,裴序不是不能明白。
这种迁怒的行为,他作为晚辈,又身份敏感,曾经颇觉不好直接插嘴。
但眼下,他坐在窗榻边,用左手为老人家沏了一盏茶,推过去,声音低而恭敬:“……四房的堂嫂和妹妹们俱都受了不小惊吓,恐留下阴霾,不宜过责。小孩子贪玩,天性也,并非什么值得苛责的错处。”
“便是八娘,比她们略长岁余,也还一团天真。祖母若有心,日后加以引导便是。”
他道,“这件事,大家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老夫人气道:“无伤亡?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无人伤亡,那你胳膊上的是怎么回事?”
裴序沉默一下,道:“祖母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因桑氏涉险。”
老夫人冷哼算是默认。
裴序啜了口茶,缓声道:“祖母可曾想过,那些人所持是‘裴八娘’,若我置之不理,日后,将会被世人如何议论?”
老夫人顿了顿,又再次哼道:“她倒十分聪明,晓得……”“祖母。”裴序打断她,反问一句,“若桑氏不认,涉险的,不就真成八娘了吗?”
他道:“祖母疼爱八娘之心不下母亲,若八娘亲身涉险,只会比现在更心疼。您以为,桑氏当如何应对为好?”
老夫人一愣,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但她还是埋怨:“那你呢,你又何必亲自前往?”
裴序抿唇,道:“那些人,本就针对我而来,纵此番不出面,焉知下次会寻什么机会?”
“祖母、母亲与妹妹,皆是孙儿至亲,孙儿自不愿再有人受到任何威胁,必得亲身前往。”
“这件事,本与桑氏无关,她以身涉险,应对足够机灵,您一时意气,消过便好,何苦再为难个小娘子?”
他道:“她终是……”
顿了顿,将那句“三房”吞下,淡淡道:“咱们家的人。”
“……”老夫人无语,半晌,“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赏她们了?”
裴序垂眼笑了下,安抚老人家:“倒不必,原也没立功,岂有受赏之理?”
老夫人这才顺心些。
却又听见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只的确应当略尽安抚,毕竟也是受我的连累……我记得父亲名下有间书铺,小娘子家守在深闺,实也无聊,不如便给她打理着玩。”
不待老夫人说什么,他又道:“四房的两个妹妹,我也略备了绵薄之礼,三嫂嫂那里,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就要请祖母费心了。”
之后又是一大堆齐家之福的道理,老夫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待老夫人离开后,裴序看了眼书房方向。
六尺梨木折屏后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会,桑妩轻手轻脚绕了出来。
裴序坐在窗边,喝着茶看她,一步步走近。
窗外汀洲升起了晨雾,阳光透过这层薄雾,再滤过窗纱,映着她月眉星眼,一言未发便是水乡柔情。
少时读书,记得有个词写作临去秋波,很美,说的应该就是她这双眸。
裴序伸出了手。
桑妩被拉住坐在榻边,膝促着膝,面朝向他,眼神润亮,显是忍过笑的。
“这次不谢我了?”他似漫不经心,别开遮住她眼神的碎发。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
她眨眼道:“在想怎么谢呢。”
又是在这怀云山房,犹记得那天唇瓣温软,胭脂留香。
她惯常是清水芙蓉地素净着,那日却特地上了唇脂来寻他……想到不曾实现的红袖添香,心中生出一丝可惜。
可今日虽没有上妆,那双唇也是嫣红饱满的。
裴序目光流连片刻,意有所指。
琉璃窗上日影明亮,桑妩被他注视,不自在地别开脸,正色道:“这不行,郎君难道没听见郎中的嘱咐?养伤期间,须得静心……”
裴序懒听她的说辞。
那握在腰上的手掌紧了紧,轻松就将人带到了怀中。
桑妩惊得张了张嘴。
他的手臂受了箭伤,回到裴府后身心放松下来,又发了高热,今天刚好一些。
但,扣着她,依旧十分有力。
晨雾愈发浓了。
裴序手指抚上她的唇。
她的眼神清幽,和八娘、九娘这些没开窍的傻姑娘不同,长睫每一次扇动,泪痣便若隐若现,像是把小钩子,缠着要人看进心里。
裴序第一次见她时多看了眼,觉得很失礼。现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指腹擦过眼尾,桑妩眼睫颤了颤,被蛊惑着闭上了眼。
气息先落了下来。
紧随着一个温存的吻。
桑妩被梅香包围。
他的唇湿润,比她稍烫。她好像溶在一池温泉里,不由自主沉浸了下去,难以呼吸。才稍稍退开,他便追随上来,纠缠深入,气息渐不顺畅,脑海中不免浮现出另一种跌宕的缠绵。
恍惚中被他咬了下唇瓣:“阿妩。”
“换气。”他道。
待他微微离开,桑妩终于趁机喘气。汲取到空气,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怎就学不会?”头顶轻笑的声音。
桑妩幽幽看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亲得那样深,又抱得紧,才令她没办法呼吸。
裴序抵着腰,似要接着吻。
桑妩用力按住他:“喝药……药。”
“药凉了……”她声音蚊蚋似的。
案几上的青瓷药碗,热气幽微。
裴序凝视她这副羞讪表情片刻,嘴角微微扯起。
端过一饮而尽。
桑妩只看着那喉结轻动,汤药的苦味似也在嘴里蔓延开来,自己都忍不住抿唇。
裴序神情却未变。
放下药碗,一抬眼,见她定定看着自己。
“这个梅花,是我闲来自己渍的,很解苦。”她递了食箸在他手边,眸光清润,“郎君试试看?”
裴序凝目看去,嫣红的梅花瓣子,裹着洁白晶莹糖霜,摆在浅口小碟中,又精致,又好看。
是不需要什么手艺就能做的小食。
裴序知道她的“闲来”,其实就是昨天。
他挟了一筷,送入口中。
“怎么样?”
那语气还有些紧张,显然是想抵消因为烤鱼留下的尴尬回忆。
被那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裴序舌尖和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一句“不错”抵在齿间,他停了片刻,道:“好像有些淡。”
她微微怔呆了瞬,烟眉轻蹙,茫然:“怎么会?不该吧……这可是三堂嫂的方子。”
裴序道:“你自己尝尝便知。”
桑妩眨眨眼,不疑有他。伸手刚要接筷,却被他攥着手腕抵在了榻上。
原来是这样尝……
舌尖泛甜,脸颊发烫。
桑妩升起些被戏弄后的羞恼,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下他的唇。
裴序一顿,并未着恼,反倒加深了这个原本含糊的吻势。
梅花的气息变本加厉将她圈住,不知道是刚才吃的糖渍梅花,还是他身上本来带的梅香。
在又快喘不过气时,他主动放开了她。
但还没松口气,便重新落了下来。
“……郎君!”
她发髻完整,脖颈修长,细碎吻在这一片皮肤触感尤为清晰。
桑妩紧紧攥住他衣襟,腿/根轻绞。
裴序满意她这反应,沿着皙白脖颈,渐渐来到面颊、发鬓,亲亲她挺秀鼻梁,微翘眼尾。
又在那颗胭脂小痣上,辗转流连半晌。
柔软的湿热扫过,桑妩忍不住仰了仰头,语气带上控诉:“说好的……”
裴序哄着她:“并不做别的什么。”
“可……”桑妩挪动身体,含泪喘了下,不及再说话,被他隔着衣襟吻住锁骨。
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由内而外的。
夏天仿佛真的降临了,衣裳薄薄,心池潮热。
摇摇欲坠的神思很快重新湮没。
无风微燥的上午,桑妩眼尾微湿,伏在裴序身上调整气息。
不光是她禁不住,身后抵着,更不敢轻动。
两人衣衫都凌乱,被人瞧见十分不妥。裴序缓过后,一手扶住她,一件件整理。
小袖衫,半臂衫……待摸上那绿罗裙,却触了一手潮意。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四月了,府里新裁了夏裳,穿在身上轻如鲛纱。
好看是好看,只一点点水迹便十分明显,更别提眼下……桑妩难得小声抱怨了句:“还不都怪你。”
裴序轻笑了声。
手指摩挲那处衣料,整理的动作渐渐变味。
晨雾早便散了,氤在她眼中的水汽却盎盎然,迷蒙。
桑妩张开唇,呼吸渐促,却还凭着仅存的气力推他:“不要。”
“为什么?”
裴序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桃花人面,睫上沾的都是水光,湿漉漉的。
他道:“你分明喜欢。”
桑妩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衣、衣裳……”
裴序听懂了,她要说的是这里没有她换的衣裳。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问:“那怎么办?”
桑妩大脑混混沌沌的,难以思考这句话的回答。片刻后,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腿上传来了凉感,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倒更加方便了裴序。
指尖拂过,偶尔探入,发出细微又清晰水声,令人心热。
桑妩被拢着坐了起来,背对门屏,最外层的纱裙完好整齐,便有人忽然闯入,也只会觉二人这般坐姿太过亲密了些。
她放下心,呼吸中染上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裴序抬眸,看着她被取悦的模样。
第一次清醒着被她绞住。
虽然只手指,却微妙地感到满意。
待她平复下来,重新整理好裙衫,软软地靠着他唤了声“郎君”,越发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愉悦。
他牵着她到次间净手。
那从指根到掌腹的湿意让桑妩蓦地睁眼,呆呆站在那,任他将清凉的水流浇在两人相叠的手上。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只是亲吻也……清醒时,理智便让人羞耻。桑妩抿抿唇,陷入了不想说话的情绪。
看她腼腆样子,裴序轻笑起来。笑一半,又顿了顿,垂眸拿起一边的干布,裹住二人手掌。
“你自己的反应,以前不知道吗?”若无其事的语气。
桑妩本来垂眼看着他动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侍奉巾栉……不是应该她来做吗?
思绪被占据,下意识便答:“还没有这样过。”
“这样?”裴序眸子眯了眯。
目光扫来,有种凉凉的意味。
桑妩忍不住一顿。
她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幽幽。
人太聪明,也不全是好处。
她垂眼:“……只抱过。”
裴序抿唇。
他既已经知道她的好,又知六郎私相授受,对她情根深种,再自欺二人能够发乎情止乎礼,未免荒谬可笑。
……虽然决定了要宽容,但要控制猜忌,很难。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30章
不待桑妩反应,他重新平复了心情,松开手,抬眸看着她:“只是想到,你我似还从未这样过。”
虽然有过在净房将她抱回床榻,江水中将她救起的经历,但那都不是她清醒时。
那时,他也未有眼下这般坦然心境。
桑妩只顿了一瞬,伸出手,环住了他的颈。
更亲密的事都做遍了,在桑妩看来,这不是什么很为难的要求。
她其实不太明白,裴四郎为何说得那样郑重。
大抵他是一个很争先的人,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再稳重也难免骄傲,便于风月上也不甘人后。
裴序也好奇,自二人成礼以来,亲近时刻不在少数,他为何会在意这种被他认为是风过无痕的触碰。
伸手抱上后,裴序微微分开了腿,让她坐在自己一条腿上,有力可靠。
自己一手则托在她腰后,揽得更紧。
衣衫和心跳相贴。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云影流动,夏阳赫赫,满庭光昭。
桑妩的颈贴着他的耳,鼻息轻悠悠落在后背,他嗅着她身上染的雪中春信,这一刻,什么长安、挟持、政斗、案子……裴序全然懒得去想。
她的腰好细。
他想。
为什么提起男女之情,世人便如临大敌,为什么男子流连宅院,便要招致世人耻笑……他想,皆是因为太好了。
如果心志不坚,被感情压倒理智,就会消磨斗志,不思进取。
而世上从来坚定者只在少数,于是要灭情复性、克己复礼,如果少私寡欲,便成了贤。
从前,裴序笃信这是圣人之道,是他需要去遵守并执行的。现在,至少在这温山软水的余杭,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他可以短暂地沉湎其中。
桑妩下巴搁在裴序肩头,眼神落在缓缓流转的云影上,耳畔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刚经历激烈还有些飘的心绪也渐渐平复。
离开床笫间,这般纯粹的、不带欲/念的相拥,从未有过。
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到成年男子的体温。
就难免对比。
裴六郎风流翩翩,唇红齿白,似清泉石上流。往往没说几句话就先红了脸,被抱住的时候,心跳比她更快。
少年人的心意一望即明。
裴四郎矜持不苟,典则雍容,似寒潭映白月。
此刻,他衣上的熏香清冽洁净,他胸腔的心跳有力,却也不似表面沉稳。
刚刚净手时平息的,现下被轻薄夏衫遮掩着,几处凹凸不平褶皱,引人遐想。
只他克制住了。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愉悦。
她抬起脸,细细打量他俊眉修眼。那目光太盛,欣赏不曾克制,直白地流露了出来。
裴序心念微动,揽着腰的手掌又渐收紧。
鼻尖碰上前一刻,安静中忽然响起裴八娘声音:“阿兄!阿兄!”
“阿娘让你醒了去寻……”那个“她”字,在裴序凉凉扫过来时,紧急地咽了下去。
她吞吞口水,看着没来得及分开的两人,眨了眨眼:“你俩干嘛呢?”
裴序以前只以为裴八娘有些熊脾气。
现在觉得,这妹妹简直是个不开窍的犟种。
沉了脸色,刚欲开口,忽地袖子被扯住。
桑妩脸有些红,小声道:“二夫人昨天颇是自责,担心你呢。”
裴序抿唇,将她放开。重新看向裴八娘,道:“我上回告诉过你,你已经不小了,却还是这般擅闯外院,可见,全当了耳旁风。”
他平心静气:“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今日,你便将此句抄上百遍。”
说罢,提脚走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裴八娘仰天长叹,和桑妩安慰声音:“别气了,你阿兄也罚我的。他就这样人,又不是针对你。”
裴八娘同情:“真的?他也罚你抄书?”
桑妩轻咳:“他不理我。”
裴序:“……”
裴八娘气咻咻:“我可巴不得呢!”
回到怀云山房,已近暮色,闻听丫鬟说桑妩回了寝院休息,裴序没说什么,只一顿暮食吃得很是平淡。
不想夜幕初临,她又回来了,在书案前展开画纸:“……这个人,眉间戾气很重。”
灯下,裴序凝目看去,顿住了。
“我尽力照实画的,只确实隔得太久了。”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桑妩抿唇道。
裴序蹙眉,问:“你可见过刺史?”
桑妩摇摇头。
这是一句废话了。
她的身份,不可能见过刺史。
裴序默然。
其实都不必再核实什么,画像上的人,眉目年轻些,但确实是他在刺史府见过的管事。
很像,她画得很像。
潜入民宅的贼人是刺史府管事,又阻止他追查万蓝……裴序微有迟疑,怎么会是刺史呢?
并非他笃信刺史为人,只这个案子,绛郡公回信提起京城里的线索与魏党脱不开干系,而这位杭州刺史,出身琅琊颜氏,曾官拜侍郎,是晋陵公主最信重的臂膀。
景麟宫变后,天子党式微,官员任免曾很长一段时间被奉明党掌握,此人也被魏权贬官出京,辗转升州、吉州、杭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职,近年才被天子重新提拔。
他收了漫不经心,神色肃穆:“中旬一过,便启程回去。”
桑妩一怔:“突然这么快?”
她犹疑着问:“是不是……这张画像没什么用?”
裴序抬眸,灯光下,她眼底淡淡青色。
他以为她回寝院休息去了,不想,其实是连日将这匪首画了出来。
作为标准的士族子弟,裴序不仅擅诗书,也熟悉丹青之道,自然清楚,仅凭一日午后完成一幅画作是多么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裴序摇摇头,握住她手腕细细揉搓,道:“很有用。”
他道:“你的推断无误。”
换从前,裴序根本不会想着要认真向她回答“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刚刚亲历了风波,还为他锁定了一个人。
裴序很明白,这是因为她想去长安。
他的手指摩挲在她腕骨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道:“你或许知道,我是因回避一些不必要的拉拢才回的余杭,而现在,背后的人这么做,证明他们改换了主意,要撕破脸皮,所以……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回避的意义了。”
“长安还有很多事情堆积,能尽早回去,也是好事。”
说罢,他顿了顿,直视桑妩。
灯下,他神色郑重。
“阿妩。”他微微叹道,“京城……或许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好。”
“长安十丈软红,繁华如云,的确热闹鼎盛,引人向往,但,亦滋养出了许多贪婪人性、权欲执念,我……不知你会不会悔。如果留在余杭,纵我不能时刻照应你,至少会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
“你全然不用担心再像从前那样,你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郎君。”桑妩打断他,笑了笑,“我想问郎君,余杭城春水骀荡,可曾泡软过你的心志?”
她徐徐道:“前路莫测,我不知将来悔不悔,只知机会摆在眼前,若放弃,一定会悔。”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正是这种淡淡,又让裴序窥见她的本性,一时有些愕然。
桑妩说完后,气氛沉默了下来,她隐隐有些悔。
或许她应该说些什么与君同行的好听话让裴四郎高兴,但,兴许是今夜月光清明,照亮青年眼中的顾虑,让她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眼下,她觑着他的脸色,复又笑起来:“小时候,我阿娘与我说起长安,说每年放榜,有天子钦点探花使游马曲江,年轻女郎俱折花相送……郎君这般年轻俊秀,风华翘楚,应也当过探花使吧?郎君的名字,又留在雁塔哪块塔砖上?”
她这般巧言令色的夸赞几乎是随口拈来,未曾过心,裴序却不得不承认,的确让他愉悦了起来。
他抚着她的脸,捏了捏:“……等你亲自去看。” 。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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