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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桑妩颈间只剩一条璎珞。


    金玉的质感触碰着肌肤,还是最为敏/感的脖颈,凉得她眼皮颤了颤。


    更有一道幽邃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将她这幅模样一览而尽。


    他声音压在帐中,低低沉沉:“阿妩帮我。”


    桑妩狼狈极了。


    就算要帮他,也没说是这种帮啊……


    那目光有如实质,滑过她面庞,璎珞,在那流苏垂坠处流连,蓄势待发。


    从脸颊到锁骨,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她越发觉得难受,想伸手将璎珞取下来,下一瞬,被攥着两只手腕,抵在了床头。


    被衾顺势掉到了脚踏上。


    招来越发长久的打量。


    “郎君……好凉。”她识趣地扮乖示弱。


    裴序正色道:“等会就不凉了。”


    桑妩:“……”


    待他身体贴上来那一刻,桑妩才知道那句“等会就不凉了”的真正意思。


    他唇舌还带没完全退烧的温度,热得吓人。落在璎珞周围,一寸寸熨过,偶尔,也会将那坠着珠玉的流苏一并含入口中。


    凉与热交织。


    待他离开,含得温热的玉珠被气息拂得滚动。


    “嘶——”桑妩倒抽一口气。


    有一粒,嵌上去了。


    手腕被他攥着,只能难受地挪动。


    裴序看得眸光晦暗,伸手替她揩去。


    只他指腹本就粗糙,偏动作也不疾不徐。


    指甲刮蹭过,有意无意的。


    细微的尖锐直接让她流泪。


    裴序一直不愿看见她的眼泪,因有不甚愉快的回忆。唯此时觉得,很美。


    红梅白雪,玉髓金缕,清泪滑溢。


    般般值得入画。


    他轻喘下,握住她的手,顺势蹭过腹间肌理。


    夏天里的磐石一般灼人。


    桑妩颤声:“我不会。”


    “教你。”他哑声道。


    今天他心情似格外好,便那个画像也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桑妩看进他雾气昭昭的眸子,深得吓人。


    竟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然她今天实在消耗太过,眼下,稍微一点触碰就能引起一阵抽气。


    起初倒还能分神照顾体谅他,后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下下拂过,蜻蜓点水似,始终不到点子上。


    裴序对她无可奈何,轻轻弹了一下,做个提醒,反倒激得她弓/腰。


    就越敷衍了。


    裴序气笑,故意晾着她。


    他一直觉得,桑妩在床笫间是个很易羞的女郎,和她平素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差别很大。


    只今日,完全抛开了,察觉他的停滞,下意识自己追着凑了上来。


    裴序顿了顿,重新吻下去。


    又挤开唇缝。


    桑妩心下一跳,没来得及出声,唇珠便被重重碾过。身上一阵阵泛麻。


    这次裴序却未等待她平复,只知蛮力挤压那润泽的唇瓣。


    他急而深地蹭着唇,一次次送上,舌尖勾缠着碎玉流苏下的那颗嫣红的圆珠,不舍得离开。


    桑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仰着头,无声喘息,眼睫微微颤动,每一次,不自觉带出一串泪,鲛珠般清莹。


    见这般美景,裴序眼眶愈发湿热。


    便没有实质地满足,心里也觉愉悦。


    这种愉悦,和白天里时是相同的,并且已经超出了他头脑负荷的范畴。深深呼吸时,气息都微颤。


    发烧好似更严重了,因这热,脊背又出了许多的汗。


    身前身后都溽湿,像是水中打捞上来的。从来喜洁的裴四郎,只觉桑妩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女郎,一阵阵地给他降温。


    裴序忽地站起来,抱着她去了书房。


    桑妩只觉身下一凉,微微偏过头,透过朦胧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书案上。


    那些多而整齐的文书、公文、字纸便堆在一旁。


    她茫然:“……郎君?”


    裴序烫得有些不正常。


    不光体温。


    他的目光凝着她,视线热/烫。


    他放开她,伸手探至书架,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什么,有棱有角。


    借着清幽月光,桑妩看清了。


    那是一枚印章。


    文人的私章,大多用来盖认字画、藏品。他撑在桑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似在欣赏最满意的作品。


    桑妩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当印章真的落在他留下的痕迹上时,那微微湿润触感,棱角分明的疼痛,还是让人说不清地头皮发麻。


    “阿妩……你也看,”裴序掰过她的脸,对着月照下的琉璃窗,声音哑得不像话,“般般入画。”


    气息拂过耳廓,麻得不行。


    窗外月色皎洁,汀洲朦胧,窗边映照的,那枚刻着他姓名的章记——


    印着胭脂泥,是比心血还要嫣红的殊色。


    他的私章。


    他裴明伦的。


    “阿妩,很美。”他抚着她的脸,夸赞。


    一时不知是在说她,还是章子。


    桑妩对上他眼中的恋慕,忍不住闭眼。


    是太羞耻了吗?


    可心间有被触动的感觉。


    她明白,这种悸动大抵是是因为发现,光风霁月、清正自持的裴四郎,竟也会露出这种热切的眼神,做下这等近乎幼稚宣示的举动。


    和平日不惹凡尘的模样相比,更像个真实的身边人。


    裴序微微踉跄,扶住了案角。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32章


    心中有愧,敬香祭文时,裴序格外郑重认真。


    五礼仪式毕,自祠堂正殿出来,他扫一眼人群,正从中寻找三相公的身影,却不防被三相公从身后拍了拍肩。


    “鹤郎。”三相公一身螺青道袍,瞧着气色尚还好,只眉间一抹哀戚挥之不去。


    他对着欲言又止的裴序道:“你我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三相公在前院的书房,面对跽坐。


    裴序问候:“您近日可好?”


    三相公淡笑:“凑合吧。倒是你……咳,打算回去了?”


    裴序顿了顿,如实道:“是,中旬一过,便当启程。”


    三相公点点头,叹了句“也该如此”,又压低了声音:“子嗣信……”


    刚刚拜祭过这位六堂弟,不免想起幼时那几年的手足情份,眼下,又面对对方的父亲,亦是自己的长辈,裴序唇角抿了片刻,开口:“实不相瞒,正想与您商量这件事。”


    “我与桑氏……”


    三相公却摆摆手:“我晓得没这么快。”


    “我寻你,只是想说……”他道,“鹤郎,你带妩娘走吧?”


    裴序微怔:“叔父?”


    因惊诧,他甚至忘了,他应唤对方一声“父亲”。


    三相公微笑:“我已跟澜娘、母亲都商量过了,等你再回余杭,尚不知何时,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撑到那日。我一把年纪,求你到这份上,已是豁出所有面皮……所以,纵你再不情愿,还望看在我的份上,带她一起走吧?啊?”


    那声“啊”,轻轻落下。


    便像他小时候照应身为侄子的自己一般,温和而亲昵。


    裴序迅速垂了眸。


    待这一瞬的情绪过去,过了好片刻,他方道:“……好。”


    事情意外的顺利。裴序的心里,却不大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非是因为他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都将带桑妩走。老夫人或许会相信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三相公则不然。想象中,对方或许会对他失望,气愤,他也已做好准备接受三相公的指责和拷问,结果对方却主动地、低声下气地提出了这一点。


    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他与桑妩提出时就设想过,但……欺瞒长辈,已让裴序愧疚。他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是准备将这责备当成自我赎罪与忏悔的时机,眼下,三叔父的提议却轻飘飘地为他解了围。


    他便仍是那个光风霁月、襟怀磊落的裴四郎。


    更无人知晓,他对弟媳动了心。


    刚刚那一瞬间,是理智控制着道德,不让他说出实情,顺利地达成了他想要做的。这该是最好的结果,只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身边的小厮看出他心情不佳,安静如鸡地跟了一路。


    待回到怀云山房,却在月洞门前顿住了脚。


    月色溶溶,灯火遥遥。桑妩提着盏纱灯在树下伫立,身上罗衫飘逸,笑容浅而甜。


    当裴序意识到她是在等他归来,便如所有诗文写的那样,燕尔夫妻,如和琴瑟时,但觉柔风过,心间一软。


    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纱灯光影温柔。


    “怎么站在风里?”他问。


    桑妩仰脸甜甜一笑。


    裴序这才发现,她脸庞有些红,晕着霞色般,身上还有淡淡的青梅酒气。


    他下意识地蹙眉:“还饮了酒吗?”


    寒食夜,祭祀亡灵,他难免便想到那一层。


    但她看起来并不似伤怀模样。


    婢女尴尬解释:“寒食不能动火,饭菜都只有冷的,少夫人午间吃着不舒服,夜里便叫厨下烫了些果子酒,暖暖肠胃……”


    原来是这样。


    裴序神情缓和了一分,道:“先下去吧。”


    醉后的桑妩异常乖巧。


    外人面前,他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但回了屋内,便搂着她坐下,缓声问:“三叔父提了我们的事……阿妩,你可高兴?”


    桑妩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高兴,我就高兴。”


    声音似在酒瓮里泡过一般,又甜,又软。


    裴序垂眼浅浅笑了下,道:“高兴。”


    桑妩听了,仰起脸问:“我陪郎君对酌吧?”


    面前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裴序也的确还没用过暮食,但他摇了摇头:“你醉了。不宜再饮。”


    “可郎君不高兴呀!”


    她道,“阿妩没醉,还能再饮一点点儿。”


    裴序怔了怔。


    不知是因她还能看出他口是心非,还是那语气间流露出的亲昵。


    桑妩虽一直以柔软示人,却甚少有这样主动依赖的时刻。在他面前自称“阿妩”,更从未有过。


    在他怔忪片刻,桑妩已为他斟好酒:“这个青梅酒,一点不醉人的。”


    明明自己就醉了,说来这种话……裴序到底哑然失笑。


    女孩子醉酒,真是可爱。


    他拈杯,道:“好。”


    敬什么呢?


    他浇在了地上。


    今天见了三叔父,好生安慰了长辈一番,后来又单独去为六郎的灵位上了香,灵位前,三叔父絮絮说了许多往事,他这才知道,原来六郎有那样上进的想法,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实一直心存了对他的仰慕。


    桑妩看见了抱怨:“好好的酒,浪费……”


    裴序亲了亲她嘴角,道:“私下里,我也该祭一祭六郎啊。”


    那红唇便安静下来。


    他重新为自己倒了酒,青梅酒的气息不很烈,甜冽清香,不至于醉,很适合夏日里晚酌。


    只是沉闷的时候,便看见她在院门口等待;只是心情不佳的时候,食案上恰好有酒。


    裴序将剩下半壶饮尽,桑妩撇嘴:“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裴序哄她:“再喝,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随我一起出门,好不好?”


    听见出府,桑妩才说好。只不过盯着他沾了酒液的唇半晌,忽笑道:“你总是要陪我喝的。”


    说罢,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序一只手仍不方便,竟被她扑倒在地。


    原本庄重的礼服都皱乱。


    他的手揽在桑妩后腰,虚虚拢着。


    青梅酒的气息交融,裴序也仿佛染上了醉意,非是酒醉,只醉在她这个过于主动的亲吻里。


    亲得呼吸都乱。


    桑妩放开他,再次甜甜一笑:“我想好该怎么罚你了。”


    少顷,裴序看着洗笔研墨的桑妩,蹙眉:“一定要这样……罚?”


    桑妩醉得眉眼弯弯,嘴巴却依旧很甜:“郎君为我受了手伤,我怎舍得叫郎君抄书或体罚呢?”


    裴序绷下嘴角,唇线抿出一线不自然的冷意。


    若非她喝醉了,他几要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夜。


    桑妩的墨笔已挥毫下来。


    她在作画。


    只要他略一有动作,她便会蹙眉看向他,神情委屈,“你怎么能动呢!”


    画帛怎么能动呢?


    “……”


    湿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弋,幽微墨香逸开,一点青梅酒并不能让裴序醉倒,于是能清晰地感知墨笔移动的痕迹。


    这个认知,令他感到莫大的羞辱,眉头也深深蹙起,神色很不好。


    君子之修身,内需正其心,外则正其容。这等出卖肉身取悦旁人的作为,唯有那些低下的伶人才会委曲求全……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观赏桑妩作画。


    裴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沾了点酒意,否则怎么还制不住一个醉鬼。


    桑妩垂着头,那耳畔松松拢着一绺发丝,挡住了她认真的神情。


    当她开始作画,注意力便只在笔尖。


    黑墨中掺了一点点的褐,数笔便成枝干横斜。


    多年练习养成的惯性技巧让她行云流水,但醉酒的人,神思终究不够清明。


    “哎……这里,画错了!”微微懊恼的声音,“郎君,怎么办?”


    裴序抬眸,她指尖点在腰腹上,寸许的位置。


    不及裴序回应,她便笑道:“瞧我,画错了,自是擦掉了。”


    说罢,俯下身。


    腰间一湿,裴序蓦然缩紧,抽气:“桑妩!”


    她抬起头,舔下唇瓣,眼神水润莹然。


    “怎么了喏?”


    裴序长长舒出口气,声音微哑:“没事。”


    他道:“你继续。”


    莫名的,屈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身体分明已经很劳累了,却还是……自与她唇瓣分离后,腰腹那处的肌理便绷成了一块烙铁。


    裴序开始希求她更多似有若无的触碰,甚至,隐隐盼望她再一次画错。


    但桑妩终究是桑妩,她对眼前的“画帛”虽陌生,心中却有底稿,没有再出现任何差错。


    枝干结束,便要点缀红梅了。


    她笑了笑,道:“朱砂用完了。”


    裴序问:“……用完了吗?”


    一开口,声音染上了些许连自己都毫无知觉的失望。


    桑妩笑容很甜,“但还有这个。”


    裴序看向她手心,视线一顿。


    是……那盒胭脂。


    昨晚情动时,他哄着她,想在她心口点一抹朱砂痣,不想被她这么快就学了去。


    裴序哑然。


    又心热。


    惯常被喻以气节的梅花便这样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般般绽开,桑妩换了细笔,毛尖柔软,轻柔地扫过他肌理。


    越发绷直了。


    在近乎折磨的忍耐中,裴序渐渐体会到这种惩/罚的本意。


    可耻的是……他渴盼比现下更多。


    直到笔锋来到心口处,她忽弃了笔。


    “郎君,”她凑近俯身,指尖悠悠徘徊,“这儿点上花蕊……可好?”


    她眸光落在他上方,含着滟滟的笑意,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下一瞬,裴序蓦地吸气,紧紧攥住了她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


    桑妩松开指甲,又安抚地拿指腹蹭了蹭,夸道:“这里颜色艳,连胭脂都不用上了。”


    裴序闭了闭眼,脸颊泛着薄绯。


    心里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快意更甚,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桑妩虽有醉意,倒还没完全失去清醒,还能将裴序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


    此刻,她感到很愉悦。


    第一次见面,老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转过头去,蹙着眉毫不避讳地问裴六郎那句“纵喜欢,又何至于”,她到现在还清楚记着。


    所以无论裴四郎是对她热切地渴求,还是像现在这般克制自己,听任她摆布,都令她感到深刻的愉悦。


    这等心理,被对方晓得大抵是要觉得狭隘的,但她心情好,便也愿意体贴人意。


    “画好了,可总觉得还缺些什么呢?”


    欣赏片刻,她俯下身,笑盈盈道,“是了,寒梅图,没有雪覆梅枝怎么行?”


    可桌上并未准备白颜料。


    在裴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握住他,语气极尽亲昵:“郎君……帮帮阿妩。”


    裴序如愿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她实是个一点就通的女郎,昨日才教过一次,今天就做得很好。


    裴序难以抵挡。


    也有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


    廿余年的清寂克制,离不开恩师所授一句,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①


    要矜持自身做一名君子,须做到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②在不曾遇见这一隅春水时,裴序一直认为“这样也不难”,他也做得很好。


    但眼下对上她略带促狭的笑眸,竟生出了“那样有什么意思”的念头。


    桑妩全部抹在他胸膛上,仰头邀功:“郎君,我画完了,你看呐。”


    近乎胡闹的一副画。


    与“礼”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这便是她要罚的。


    斑驳黏腻,也是裴序最不喜欢的。但他此刻懒得理会,低头吻住她:“很好看。”


    青梅酒的后劲渐渐上来,桑妩感觉得到,刚刚那样囫囵,他并未尽兴。


    其实她也有些心热,轻轻挪动着,寻找机会。


    纱裙像是打翻了酒渍一般。


    裴序察觉她的意图,呼吸一重,却停下了这个吻,扣住她的肩,强行将人从自己身上剥开了。


    桑妩蹙眉看他,神情比适才他不让作画时还要委屈:“明明你也……”


    她咬唇问:“公爹不是已经答应了嚒?”


    还有什么顾虑的?


    那眸中有不解的盈盈水光,还控诉似的朝下扫了一眼。


    裴序失笑。


    小小女郎,平日巧舌如簧,因这微醺醉意,倒是坦诚多了。


    若非醉酒伤身,他倒愿意她每日都这般面对自己。


    适才由着她胡闹,也放纵自己沉沦过,心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裴序揽住她解释:“若有孕,乘车赶路会很辛苦。”


    桑妩下意识问:“那,岂非路上也都不能……”


    裴序挑眉。


    桑妩被他看得,脸皮蓦地一紧,醉意消了大半。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听起来仿佛很急切的话。


    裴序似笑非笑,指腹轻点她唇角:“原来阿妩平日百般推辞……都是口是心非。”


    刚刚怎么也不承认醉酒的人,这下倒老老实实卖乖:“郎君,阿妩醉了。”


    那脸庞还是红红的。


    看着便让人想咬。


    裴序笑了笑,道:“睡吧。”


    桑妩次日醒来,倒是没有头疼,只想起昨夜对裴序做的事,有些怔在那里。


    她怎么……怎么就……


    一直到对镜梳妆,整个人都还有点浑浑噩噩的,不能接受。


    手受伤,这几日不能晨练,裴序也不曾懈怠,改为在书房看书。


    听见桑妩起身的动静,他才回到卧房,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在婢女挑选衣裳时方才开口提醒:“阿妩。”


    他道:“今天你我去为六郎扫墓。”


    桑妩顿了顿,回头看他。


    昨日庙祭,他已拜祭过裴忻灵位,时士族也并未特别看重墓祭,倒是坊间庶民,更在意清明这日的添土培坟。


    桑妩只一想便能明白,这是专程带她去的。


    因庙祭不允许女眷进入正殿祭拜,墓祭的规制却相对灵活。


    她看一眼裴序,他今日行头亦只轻简,眉间沉寂。


    便想起他昨日祭裴忻那盏酒。


    当时他的神情,除了怅然、愧疚,好似……还有些别的什么?桑妩一时说不清楚。仅凭直觉。


    她换了从前的打扮,素净得无可指摘。


    果然,从那寂寂眉间掠过一丝安慰。


    裴氏的祖宗之坟设在河东,余杭这一处只是旁墓,陵园中安葬着自先祖屹公始的数代族人。裴忻的衣冠冢便在其中,资历最新。


    桑妩去年那时还没资格来,今年将要离开去往长安,祭拜缅怀一下故人,也是应当的。


    车马路过西市,她似想起什么般,看向街道。


    裴序留意到她的欲言又止,问了一句。


    桑妩踌躇了一下,到底道:“只是想起西市有家木樨糖糕……他很喜欢。”


    裴序顿了顿,抿唇,叫停了马车,对她道:“还有什么要购置的,一并与交代给苌楚。”


    今日坊间扫墓踏青者不在少数,城外人群很有些如织如流的意思,随处可见摆摊卖冷食的小贩。


    裴氏陵园却安静。


    隔绝了嘈杂人声,桑妩供奉上木樨糖糕,与从裴府带出来的马球杆。又净手焚香,上了香。


    在糖糕幽幽的甜香气中做完这一切,桑妩转身起来,看见裴序站在背后安静注视着她。


    她抿抿唇:“郎君怎地不出声,吓我一跳。”


    裴序沉默了片刻,问:“为何带上这支马球杆?”


    看起来是旧物了,也不算名贵,十分普通。


    桑妩道:“因我第一次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他穿粉衣,骑枣马,手中握的便是这球杆,供奉在这终是比压箱底有些意义的。”


    裴序没说话,她仰起脸,朝他一笑:“裴家儿郎,真厉害。那一场胜对方许多,好多姑娘都朝他掷花掷果子。”


    寥寥数语,裴序便可以勾勒出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流恣意,与这清冷坟茔很是割裂。


    耳边再次响起三相公的絮絮语,一时有些无法面对桑妩微红的眼眶。


    抬眼看见陵园外的摊贩,他放轻了声音:“还没有用朝食,我去买些清明果来,你垫一垫?”


    桑妩点点头,目送他背影离开,一转脸,却瞥见不远处溪岸,柳树下,一抹清丽倩影,缓步走来。


    何茵也看见了她。


    第33章


    除了裴家人,还有人惦念着裴六郎。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掩映芙蓉面。女郎秀雅,那帷帽下的面容也是哀哀戚戚的,身后仆妇提着醴酒纸钱。


    桑妩微微屈个膝,对方脚步一顿,遥遥回礼致意。


    今天是个烟雨迷离的天气,不辜负清明这样的时节。透过雨雾,桑妩不难看出,那神色间掠过的一丝不自在。


    距上次不甚愉快的见面过去不久,既然缅怀已至,桑妩理解地转身,打算将这一隅清静留给对方。


    不曾想,擦身而过时,何茵却开口叫住了她:“桑娘子。”


    桑妩驻足回首。


    晨光照莹面,皎皎如婵娟。


    何茵屏退了左右,微微抿唇。


    桑妩等了一会儿,方听她开口:“今日,我要同你道个别,我……我阿娘,让我去姑姑那儿小住一段时日。”


    “我姑姑,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她解释道,“是薛氏才子,今科的进士,年轻俊美,还点了探花使,如今只等着吏部铨选下来,他出身关中,想来授官不是问题……”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每一句,似都为了佐证前一句,最后仿佛也说服了自己。


    她问桑妩:“桑娘子,你觉得怎样?”


    似炫耀,又似求证。


    薛氏本就是何茵姑姑的夫族,这样一位年轻俊才,又知根知底,家中有人照拂。桑妩微微一笑,给了肯定:“当然很好。”


    何茵便也一笑,颊边梨涡微凹。只她不知,她的神情在桑妩眼中很是空洞。


    桑妩温声道:“恭喜你,何娘子,得如意郎君。”


    何茵亦矜持地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本也不熟,又有尴尬的过往,实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桑妩再福了一礼,告辞:“我已祭拜过,就不打扰何娘子了。”


    她的话,让何茵从空洞中回过神。


    何茵打量她后,轻轻咦了一句。


    她问:“桑娘子……怎么一个人来祭拜?新君竟这般不体贴么?”


    问完,自己又笑了下:“也对,否则新婚燕尔,桑娘子怎还打扮得这般素净,想是难忘旧人。”


    桑妩静静看着她。


    她仿佛找到了填补空洞的办法,这时候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感慨道:“实在可惜,忻郎不能再为你出头了。”


    只身后,却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语气淡淡:“自古天下寡妇之义,未有因新人忘却旧人的道理。别人夫妻,也非是你个女郎家该妄议的。”


    何茵愕然。


    裴序缓步走来,身上袍服清淡。


    当他走到桑妩身边站定时,青裙映着白襕,那样和谐融洽。何茵这才发现,两个人原是一起的。


    她刚刚不仅讽刺了桑妩,竟还诋毁了裴四郎,还全被对方给听见了。


    何茵是大女郎了,平日便自家哥哥也循礼回避着,突然看见个及冠男子,瞬间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讷讷问好:“四、四哥哥。”


    何茵的外祖母与裴家老夫人是亲姊妹,她确实算得上是裴序妹妹。


    只同样柔软、娇弱的做派,裴序却不觉蹙了眉。


    谈不上厌烦,但绝对不会像对着桑妩那样生出怜悯便是了。


    他抿唇道:“既是何家女郎,便都亲戚,我就直言不讳了。”


    “妩娘改适,是受长辈托付,非心移也。你未知全貌,挑唆八娘,又出言讽刺,实失礼也。我问你,庐江何氏,名门清流,便是这样的闺训吗?”


    状元郎的声名,在几家小辈中俱都十分威严,何茵更是很少见到这位表兄。


    她本身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此刻当着下人、桑妩的面,被他不留情地责备,面皮辣得发麻,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序神情只冷淡。


    桑妩看一眼何茵。


    她抬起头,抿着唇,泪眼幽怨。


    桑妩平声道:“女郎已得如意郎君,此后,山长水远,不会再逢了。我与女郎道声珍重,也盼你,日后不再自缚。”


    说完,微微颔首,离开了。


    回程马车上,气氛静沉。


    桑妩看着街道,裴序看着她侧颜。


    好几息,终究没法忽视那专注的目光,桑妩收回视线,回望过去:“郎君有话想说?”


    刚刚祭拜烧纸时有些微红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正澄澈平静地看着他。裴序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想,你这般以德报怨是否也是习惯。”


    “你为表嫂,她无礼在先,其实无需这般客气。”


    他语气轻得,简直要溢出怜爱来,与刚刚那个冷然严厉的表兄判若两人。


    桑妩听了,轻轻地笑。


    “嗯,不喜欢她。”


    她道,“但也不妨碍真的希望她脱离苦海。”


    裴序眉眼愈柔了一分。


    是了,她便是这样。


    心思细腻通透,很能体贴旁人的不易。


    下一瞬,却听她道:“因为跟这等糊涂人是计较不明白的,强行计较,只会给自己平添郁气,伤身。”


    裴序微怔。


    “我非是在讽刺她。”她说,“其实是她将回忆美化得太过,只有自己钻牛角尖,以至于忘了,便忻郎活着,她也等不到他的心意。”


    依旧细腻,依旧通透。


    裴序却没想到,她原来是这么“体贴”的。


    那种割裂的感觉再度涌上了心头。


    裴序目光变得复杂:“为什么?”


    桑妩又笑了:“郎君真的想听吗?”


    两个人都问了句废话。


    裴序沉默片刻,缓缓道:“何夫人为她择觅良人,也正是期盼她早日走出。”


    桑妩点点头,又叹息:“这便是我为什么说她糊涂了。”


    “她将自己困在回忆,不说满城皆知,至少成了附近大家士族里的谈资吧?因此,何夫人才不得不求助外力将她远嫁。”


    “刚才我听她自己说定了亲事,原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是糊弄自己。”


    “虽说天下女子一般糊弄的多的是,许多的人条件还不如她……可,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能糊弄得了旁人?薛氏郎君,作得了诗赋,写得了策论,岂会是笨蛋?”


    裴序沉默了。


    原来还是小看了她。原来她看问题这样透彻犀利。


    其实也有迹可循,若非善读人性,又怎能总是拿捏他的心绪。


    事关亲戚,裴序只沉默听着,不欲插嘴。


    但桑妩再通透,终究年轻,前面还只是客观地评论,说到后来,神情中带上了些许不赞同,哂道:“待婚后,被枕边人发现心中留有旁人的席地,这日子,要怎么过……再大度的人,应也忍不了吧?”


    实则不然。


    裴序想,你面前正坐了一个。


    女郎家无知无觉,倒有心担心旁人。


    裴序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那你呢?”


    桑妩侧目。


    “何九娘糊涂,那你呢?”


    他语气微冷,缓缓反问,“你有这番感慨,可是也在糊弄自己?”


    桑妩怔了怔,道:“……这不一样。”


    裴序盯着她,依旧漠然:“有什么分别?”


    桑妩抿唇。


    便刚刚,她那般评价他的表妹,他也没这么生气。


    真的是。


    她正色道:“郎君既知我谨慎,又怎会觉得我会糊弄自己?我不信那位薛氏郎君,盖因这世上光风霁月的君子屈指可数,此人名声不显,纵优秀,于优秀者中也只普通水平,郎君则不然。”


    “郎君襟怀磊落、大度坦荡,放眼整个梁廷也是佼佼者,与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一样?”


    她眨眨眼,笑意晏晏看他,“便这时我想停车让人买一碗槐叶冷陶,郎君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她很知道该怎么避重就轻,又实在会蛊惑人心。便惹恼了他,也是完全不怕的。


    裴序怎么不知。


    裴序盯着那双水润眸子,半晌,轻轻地“呵”了一声。


    “桑妩。”


    “你这张嘴,”他点评,“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女郎愈发笑起来:“那,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转头便交代:“停车。”


    该着恼的,可心间却被她这一眼试探笑意扫得微微的痒。


    裴序垂下眼,拢了她的手,放在膝上细细摩挲。


    自裴氏陵地出来,桑妩以为该是回程,却不想,车马停下,掀开帘子,入眼依旧是水秀山青。


    桑妩微怔。


    刚才脸上还有些活泼的色彩,现下错愕在那里。


    裴序看着她,道:“就要走了,也祭拜一下你的母亲。”


    待到了红蓼墓前,桑妩脚步又顿:“可……我什么也没准备。”


    身后苌楚却带着数名仆从跟来,笑道:“少夫人宽心,公子早有嘱咐,冷食、醴酒、纸钱……您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不合适的?小的带人先把这些杂草清一下。”


    裴序道:“这些人是府里专门看守陵地的,待会让他们给你母亲墓碑也弄一下,我看有些都被风雨损坏了。”


    他连红蓼墓无人修缮都想到了。


    桑妩轻声道:“……好。”


    还是一样的流程,只做完起身,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序没有劝慰,却等她上过香,也执了晚辈礼。


    桑妩在他净手燃香时便惊诧:“郎君!”


    裴序转眸看她,于烟雾缭绕中平静反问:“怎么了吗?”


    桑妩咬一下唇,默默看着他拜了下去。


    这次离开,便真的回了府,裴序问过她要不要再去拜祭桑万千,桑妩拒绝了。


    裴序本想说什么,转念想到,过去大概率会碰上那三个人,的确十分败坏心情,遂作罢。


    一直到晚上,桑妩都很沉默。


    到了暮食桌上,又有酒。


    裴序顿了顿。


    寒食以来,厨下三日不动火,以表哀思。


    但他清楚,她非是昨日那样简单只为了暖肚。


    裴序以为是清明的氛围勾起了她的情绪。


    这种氤氲叆叇、雨愁烟恨的天气,总是更容易勾起人的惘思。


    桑妩倒没喝成昨日那样醉,眼神只染上一层薄雾。


    临睡前,勾着被衾上的绣纹许久,终于问:“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这才明白,她不是忧思难排。


    酒液能使人抛却顾虑,大胆开口。


    她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语境却不同。


    一个面对是旁人的看法,一个是他自己眼中如何看待。


    裴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骗你,无媒无聘,便是私相授受,世人耻之。”


    桑妩很轻牵了下唇角,却听见他又道:“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爱怜你,便如你爱怜她。”


    因为自己当过贵人婢女,见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将期望全部投注在了女儿的身上,那个不识字的妇人,却有着十分的远见。知道士族的清高,便全心培养女儿在琴棋书画上有一番成就。


    只这份希冀过于热切,反成了负重,耽误卿卿性命。


    在这件事情里,母亲因吃过苦,又知商人地位低下,于是想改变女儿的处境。


    她疼爱女儿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程度,女儿没法辜负她的期待,于是加倍用心地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纵有市侩势利之处,也是值得宽容的。


    只有那个逃避责任后又因有利可图而接棒的商人,甚精算计,令人心中鄙夷。


    红蓼并未与桑万千合葬,这其实是两个人的意思。


    一对早已离心的夫妻,在离世前,唯这一点遗嘱格外地一致。


    故裴序拜得一点也不勉强。


    只于桑妩看来,实在震撼。


    便没有那些传闻,她的生母,也只是一名商人妇,是从裴府这种高门中出来的婢女。


    那烟雾里,裴序却拜祭得认真,更换纸钱也认真。完全是自己想这么做。


    裴序告诉她:“因这世上,至少有两类人无权责怪她。”


    “一个是你。”


    “另一类,是爱重你的人。”


    他说:“桑妩,我不愿骗你。我不以为耻,盖因她作为你的母亲,待你没有亏欠,值得我敬重。”


    这近乎剖白的话,说出来,胸臆都舒阔了。


    留夜的烛火幽幽透过床帐,照得裴序脸皮有些生热。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又隐隐,想回避她的回应。


    桑妩却很久没说话。


    久到心绪归复平静,裴序去牵她的手。却没牵上。


    是害羞了吗?


    裴序转头看去。


    桑妩面朝他侧躺,眼睫垂着,微微颤动。


    她小声道:“郎君……”


    “我今日马车上的说辞,并非全然只是推搪。”


    她抬起眸子,牵住他的手,“裴四郎,多谢你。”


    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傻里傻气,称呼也客气。


    却反而真诚。


    裴序笑了笑,神色微微自矜。


    第34章


    距定好出发的日期只剩下两日,裴序受二夫人叮嘱,出府拜访族里的九叔翁贺寿。


    走出廊下,他侧头交代桑妩:“午食、暮食都不必等……晚上,等我。”


    桑妩笑着应了。


    心情好的时候,便走路做事都会带出来。裴序离开后,她看桃枝儿兴奋将早已收拾过的妆奁重新翻出来收拾,自己也忍不住走到衣柜边,翻翻看看。


    桃枝儿转头看见她,忽然想起来似的:“咦,少夫人这个月月信怎地还没来?”


    桑妩一顿。


    心情好,又期盼着前路,便容易忘记一些东西。何况因为忙碌动身前的准备,两个人最近连纾解的亲近都甚少。就更容易松懈了。


    桃枝儿犹在絮絮着:“平时虽然少,可一向都还算准的呀。”


    桑妩心头微凛,很快做了决定。


    她拉过这小丫头,冲她在唇边竖了手指,道:“桃枝儿,我知道你在府里颇有几个熟人。下午你给点好处,出去带个郎中回来,记着不要常来咱们府上那几位,更别叫其他人知道,嗯?”


    桃枝儿茫茫应了:“可,少夫人哪不舒服?”


    桑妩抿抿唇,道:“脾胃。”


    下午,趁旁人都在午憩打盹的时辰,二房寝院一个小丫头偷偷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青年郎中,又偷偷将人送走,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并无人察觉。


    晚上,酉时末刻,裴序回到寝院,衣衫上微染酒意,脚步却还算轻快。


    婢女在廊下略迎了迎,却看见这如玉公子手中怀中揣了一盒女子之物,像是香粉胭脂一类的,微有些诧异。


    但还是没多嘴,只在对方抬脚步上台阶时提醒:“少夫人先睡下了。”


    “睡了?”裴序侧目,有些莫名。


    这个时辰点,纵已不早,却也没到她平日困倦的时候。


    更何况,他分明告诉过她,今日等他回来……


    还是卢橘轻声道:“公子,今日午后,少夫人让小丫头找了郎中,刻意避开了府里。”


    裴序站在隔扇门外,看着门内朦胧依稀的烛火,眉心沉凝。


    片刻,他抬脚去了隔壁厢房。


    被四公子召见可是件稀罕事,樱桃倒还好,桃枝儿却是强撑,腿肚子都发颤。


    裴序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便不觉蹙了眉。


    小丫头畏畏缩缩,看着就心里就有鬼。


    主仆俩能有什么事,一齐要瞒着他?


    他淡淡道:“桃枝,你是叫这个?”


    桃枝儿讷讷点头:“昂昂。”


    “你应知道了,你家少夫人打算带你一起北上。”


    桃枝儿又点头:“嗯嗯!”


    裴序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桃枝儿眨眨眼:“多谢公子?”


    裴序沉默了下,轻叩杯口:“你家少夫人心系你,我希望,你也多为她着想。北行路远,若身体有什么不适,强撑上路,要吃许多的苦头。”


    小丫头顿不吱声了。


    裴序捺着性子,缓缓道:“纵你受了谁的吩咐,却有没有想过,若出什么差错,你等隐瞒其实的,都要被问责……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光晕里,这如玉公子眉眼笼着层暖晖,神色却凛然淡漠。


    “我……”桃枝儿吓得四肢发软,乌龟似的贴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只叫我莫请府里相熟的郎中,还、还避开三房的人……”


    裴序问这小丫头:“为何请的郎中?”


    小丫头怯怯:“我、我就提一句,说……少夫人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来。”


    裴序抿唇半晌。


    “知道了。”他揉揉眉心,“下去吧。”


    他在厢房中独坐了一会,待洗浴过,熄了床头的灯,躺入帐中。


    月辉照出墙角那道清影。


    裴序看着她的身影,视线一直没移开。


    他观察过,她睡着时,其实习惯面朝人侧卧,显得很依赖。


    最近二人关系渐入佳境,裴序偶尔夜半醒来,看见她的脸挨着自己肩头极近,那样温软,信服,就很让人安慰。


    而非是像这般靠着墙角。


    他很确定,她没睡着。


    看了半晌,他温声开口:“阿妩,你无需多思那些有的没的,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丢下你自己走。”


    他说:“所以你莫要对我隐瞒什么,我实不喜欢。如果说脾胃不适,我们就迟两日动身,若旁的什么,譬如孕事,我们就改走陆路,这样你不至于那么难受,待离了余杭,再雇个随行郎中……”剩下的话,被一双绵绵的唇封住了。


    她主动滚进了裴序怀里,气息擦过他下颌,双臂软软圈着他的脖子,紧贴。


    帐子里暗暗的,裴序只能见一双湿亮的眼,欲说还休。


    她不是那种随性胡闹的人,既然勾他,便不会是那个猜测。


    裴序心头松了一块,却有旁的地方渐渐紧绷。


    除了醉酒那一次,她难得这样外露的主动。裴序还没来得及问其他,迟疑的瞬间,便被她欺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拒绝,便星火燎原。


    久违的细嫩。


    密不可分。


    自绝云山袒露心迹后,还是第一次。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乱涂地。


    因饮了些酒,心里又存了些气,此刻他亦只想好好教训一番这惹事者。溽热绵亘了许久,终于释在外面时,桑妩腿软得似爬了两回绝云山,还是裴序将她抱进净房擦拭干净的。


    脖颈、腰窝、唇缝,几处格外仔细。


    惯常被人伺候的贵公子,做起这种伺候人的活,竟不像第一回般熟练。


    待热水泡过,酸软舒缓了些,从净房回来,桑妩清醒了些,才留意到床头放的东西。


    “如何……这么多胭脂?”桑妩愕然,“这是郎君买的么?”


    裴序却从容淡定。


    “上一次,你说到长安没有沈记。”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只说长安一百零八坊,亦有东西二市,虽无沈记,却有众多胭脂铺……今日路过,却想到你惯用这个,便囤一些也无妨。”


    从九叔公宅邸到西市,顺路吗?桑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瞥见礼盒上面压着的红绳结。


    她问:“这又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手指看见了,失笑:“九叔公家的小侄女,还在梳鬏子的年纪,听见大人说永结同心,也不知从哪学的……一定要送你我这个。”


    他拿起来,修长的手掌衬着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稚嫩得真诚。


    桑妩轻声道:“小孩子,真是可爱。”


    她的脸庞在烛光中莹然,那样美好,眼角眉梢还有一段未褪的春/情,缱绻柔和。


    裴序的心在此刻软如春水。


    他道:“你我也会有的。”


    跟二夫人的别扭不同,于他而言,不管桑妩生的是哪房的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


    只一想到,便悸动。


    他贴近她道:“你容色好,不管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定都玉雪可爱。”


    这样一句呢喃的情话,却不想,惹得女郎笑意微僵。


    虽只有一瞬的僵硬,但裴序说话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这分毫的神情便也没有落下。


    他的直觉再次浮现:“阿妩?”


    桑妩抿了抿唇,很快漾起盈盈的笑意:“郎君想孩子了?我也喜欢小孩可爱,那就……”


    她驾轻就熟地抚上——在刚刚他提到【你我也会有】时,便不可抗拒地重新鼎立了。


    刚刚沐浴过,身上水汽犹重,交叠的衣摆下更是盈然。


    畅行无阻。


    桑妩靠在他肩头,缓息道:“……再来一次吧。”


    二人对彼此都很熟悉了。


    甫一容他,便觉湿热。


    她主动的时候确实勾人心弦,但裴序还能忍住。


    他顿了顿,道:“阿妩,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永结同心?夫妻之间,是最不该有秘密的。”


    听着他循循善诱语气,桑妩垂眼笑了下。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这算什么夫妻?


    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35章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药商?”


    华郎中哼道:“这些年,江南道多了不少打着行医名头兜售成药的商人,专逮深闺小娘子或病急乱投医之人招摇撞骗。医者仁心的名声都被好好给败坏了!”


    桑妩默然:“他是骗子,那我的寒症?”


    华郎中摆摆手:“没那么严重。这起人,三分病症也要被他们捏造出九分,否则如何骗人钱财?”


    也就是说,还是有。


    桑妩垂下眼。


    还是裴序打破了沉默,问:“可能调理?”


    “却也不是什么难症,娘子身体年轻,日后娇养着,一年半载便好了。”华郎中含笑,“郎君体贴些,莫让娘子操劳累心,忌多思,忌……待我拟一名录,日后忌口。”


    待开方时,华郎中添添减减几味药材,又问:“娘子因何落下的病根?”


    桑妩迟疑了一下:“小时候罗刹江观潮,失足落了水,虽被弄潮儿救起,但十分惊险,应就是那时吓到了。”


    罗刹江大潮,被誉天下第一潮,潮势多变凶猛。


    华郎中“唷”了声,唏嘘:“娘子福大命大。”


    这非是一句客套话,因观潮落水的,绝大多数都救不回来,潮水浩浩汤汤,便尸体能寻回来的都少。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这就最后一日了。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


    格格不入。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裴序一顿。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裴序脸色微妙。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郎君……”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裴序抬脚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真是没法想象。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声音熟悉。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会的“奸夫”,当初一看到她就看呆了的少年,不曾想,数年过去,对方还在冒傻气。


    桑妩忍不住就笑了,客气道:“曹郎君怎会在此?”


    “我来拜拜孔老,”少年语气藏不住地雀跃,“过不两日,便要动身赶考了。”


    他小声向桑妩解释:“我爹说了,早些出发,这一路还能看看我朝的山川月明,作几首诗。”


    桑妩就又被逗笑了,矜持地福了一礼,道:“祝曹郎君高中。”


    自结识以来,对方甚少对着自己这般笑容舒展,眼下二人站在杏树下,阳光漏过婆娑的树冠,碎碎地打在她脸上,真是好看。


    曹九郎眨眨眼,挪不动脚。


    他绞尽脑汁,又找了个话题:“桑娘子来探望宋画师?怎么站在这树下?”


    桑妩看眼树:“老师爱吃杏,正想找根竿多弄一些下来。”


    曹九郎巴不得献殷勤,立马道:“我来,我来。”


    “哎不用……”


    桑妩无奈了,看这少年撩袍爬树,默默退远了些。


    因有了更多交集,曹九郎话头难免往更深去:“裴六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听说了,哎,年纪轻轻……桑娘子真是可怜,我许久没见你,都觉悲痛瘦了。”


    “桑娘子你貌美年轻,又知书达礼,裴六有你这样的佳人痴心为他守,真是他之幸。”


    桑妩抿了抿唇。


    对方继续道:“桑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考不考的,我爹说了,权当走个过场。他还说了,京城里有我大伯打点,封个事少俸禄多的官儿当当,便给我相看亲事。”


    “其实、其实你若想改嫁……”


    少年捧着杏子一脸激动,桑妩又退了几步。


    这几步,退出了阳光地,完全走进了阴影里。


    这就有点超过了。


    她脸皮一板,“多谢曹郎君,我……”


    当她下意识想如何不得罪人的婉拒时,头顶响起裴序的声音:“令尊可是曹振达曹长史?”


    曹九郎懵懵一抬头,看见个光华耀人的青年,站在大殿门口,淡淡看着他们。


    “阁下认得家父?”


    裴序缓缓走下石阶:“今日,原本约好到府上拜访令尊,只不巧……”


    他走到了桑妩身边,攥着她的小臂,往身旁揽了揽。


    那手掌看着没怎用力,实则钳得人生疼。


    桑妩头皮发麻,紧紧闭着唇,不敢发出声响。


    裴序捏着她的手,神情温润如玉,语气如沐春风:“……离杭前一日,夫人想探望恩师,临时失约,还望令尊海涵。”


    曹九郎伸了伸脖子:“你是裴……你既是裴少卿,岂、岂非裴六的兄长?又怎么可能……”那语气震惊不信。


    裴序淡淡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犹如一盆凉水泼醒这少年,他结结巴巴:“没、没有。”


    “嗯,我们走了。”他道,“曹郎君留步。”


    状元郎分明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只那行止间的疏离威仪,压得曹九郎脸红脖子粗。待人走出老远,才敢大喘气。


    忽地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可是当着裴少卿的面撬了他墙角?顿时冷汗涔涔。


    离了曹九视线,裴序松开了桑妩,一个人走在前面。


    马车上,闭目养神,看都不看她。


    桑妩悄悄掀起袖子看眼手臂,红了一片,真吓人。


    她心下嘀咕,这时候怎不谈士族的风度呢?


    回府后,更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桑妩一时不禁犹豫,犹豫过后,还是回了寝院。


    因是最后一夜,晚上就寝前,对方果然回来了。


    廊下婢女行礼声刚响起,桑妩立刻起身。


    裴序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试探地道:“适才八妹妹遣人来打听明日出发时辰……我回的卯时。”


    “嗯。”


    冷冷淡淡,没说什么别的。桑妩却微微松了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道:“既要早起,郎君早去洗漱吧?”


    裴序看了她一眼,抬脚去了净房。


    桑妩待他走后,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好烫。


    待裴序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所有灯烛都熄了,靠着月光回到卧房,轻罗帐子虚虚掩着,朦朦胧胧透出一弧侧躺人影,给他留了位置。


    裴序抿唇,面无波澜地欠身探了进去。


    方低下上半身,却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序一时没能反应,被她环住了腰身。


    身前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郎君不理我……”


    云雾给月光蒙上了一层轻纱,此时的光线幽微,触觉便格外明显。


    裴序顿了顿,去掰她的肩,却不想摸了一手滑腻。


    贴着他手背的,直接便是柔嫩的肌肤。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做……昨日没做完的。”


    “……为何?”


    “给郎君赔礼。”


    知晓人事的女郎,已经不似初时青涩了,很知道怎么拿捏,最能令人意动。


    裴序却拉开她的手,垂眸问:“赔什么礼?”


    月下的女郎,比月光还皎洁,盈润。


    桑妩怯怯地试探:“跟那人废话太多了?”


    裴序面无表情。


    她又道:“我……昨天第一时不该想瞒着郎君。”


    裴序要抽身,她更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郎君罚我吧,阿妩认罚……”


    说出这句,桑妩羞耻得眼睫轻颤。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裴序清楚看见,她单薄肩膀、纤细腰身、修润双腿都因羞怯染上了红绯。


    给她遮蔽,改变她的困境,满足她所想……裴序真的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清寒月光下,裴序看了她半晌,轻轻地道:“桑妩,你实可恶。”


    他托起她,掀开衣摆,便就这样坐了下去。


    他果真当成罚她,低低责备:“我小心安慰,你却揣度我,自轻自贱。你分明……知我怜你。”


    声音很轻,掌间力气却不轻,掐得桑妩两泪汪汪。


    太快了……她抵在他肩上,艰难适应。


    桑妩声音被撞得破碎,夹杂在那些令人耳热的交缠里,含糊不清,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我错了,我错了郎君……”


    裴序并不满意。


    幽微的罗帐中,看不清她此刻神情,他抵了又抵,又揽着她压在竹榻上。


    竹榻上方的月洞窗泄下一地清辉,终于将她映得分明。


    看清她此刻冶艳,他又更凶狠了些。


    竹榻本就不如床榻宽敞,桑妩不想掉下去,只有攀附他。


    她的隐瞒欺骗,他当时虽也恼,可她有许多不易,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喜欢撒谎的,裴序是很能怜惜她的。


    他只想问:“这件事,是你很想去……我欺瞒长辈,违背礼法,是想让你圆满。你怎可以随随便便就说放弃,更认为我会因此欣慰?”


    “这是在亵渎、轻视我。”他声音发涩。


    竹榻晃晃摇摇,愈让人耽溺,如醉了一般。


    桑妩连喉咙都噎得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裴序却解读成了心虚。


    “是因为那个曹九郎?”他凌厉起来,“是不是?”


    借着月光,他将她看得十分明白:“似他这般少年,恋慕你的容色,愿意围着你,百般讨好。你知道自己从来都有退路,所以不曾将我的情放在心上,说弃便可弃了,毫不可惜。”


    “你这女郎……你这女郎。”


    他钳着她的力气怕比下午时还大,嵌得极深,更有一团怒火,桑妩恍恍惚惚地,甚至以为他要就这般熔炼了她。


    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被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我……我并未想过应他。”


    她委屈:“他方方面面皆不如你,我又不瞎。”


    “我当然不觉你会傻成这般。”


    “我只想问,你为何不断然回避?他唐突在先,你为何还要模棱两可?你非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人,何不直言你现下有夫君,你的夫君是我?”


    “桑妩,你觉得为难。”他责问,“是以我为耻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拨开凌乱的发,要她面对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凝着她,每次却都深挚,桑妩被这种反差来回拉扯,思维已不能保持清醒。


    对方催促了几遍,咬她提醒。


    这一下使了力气,非是从前那样亲昵带点逗趣的吮咬,痛得人心尖颤了颤。


    桑妩闭上眼,心防崩溃,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就当我虚假自私吧!”


    她揽住他,配合起来亦用了十分的力气。恍惚间似听见罗刹江潮水拍岸时的声息。


    分明那样脆弱的人,眼下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快意。


    她道:“其实也不是只曹九郎一个人,你不认得的还有许多,只他们都不如六郎。”


    “有你们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围着我团团转,花心思哄我,我觉得开心,行吗?”


    裴序呼吸一滞,又被她绞住,脑中亦轰然,剩下的未能听清。


    待平复了呼吸心绪,回过神,才仿佛看陌生人般,目光晦涩地看着她,久久未语。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密心思,以为会耻于见人,此刻在裴序面前承认,倒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桑妩指尖拂上他的眉,眉目懒倦,眼神水润,轻声问:“序郎,是不是更失望了?”


    那个目光谴责审视的人,在听见这声称呼后,却一瞬怔然。


    桑妩笑了下,愈发柔声道:“我怎会喜欢他?他连六郎都没胜过,怎配和你比?”


    她仰头去够他的唇。


    裴序喉头滚了滚。


    理智上,他该推开她,与她割席。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驱使着,他垂目看向这濒临消极、一反常态的女郎。


    她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说出来后,他便会厌弃她,此刻纠缠得极尽热切,自己把自己憋得通红,放纵最后一次。


    裴序任她亲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拇指抵住她,拉开一点距离,平静道,“你说得对,你就是自私。”


    “我也真是神志不清了,才会一次次被你的虚情假意哄骗。”


    他设想过,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心甘情愿如称忻郎一般称他“序郎”。却不想,是在吵得几欲崩裂之时。


    裴序低低笑了声,俯下身将她搂紧,“阿妩……再唤一句。”


    态度急转,桑妩整个人都凝住。


    是因为欢喜吗……还是震撼?


    裴序垂首吻住她嫣红唇瓣,将剩余困惑尽数堵住。


    温软,香甜,比想象中更令人迷失。


    好半晌,桑妩怔怔落下泪来,他又放开。


    他抵着她,耳鬓厮磨,吻去眼尾泪珠,声音含混不清:“日后……真心待我,那些前尘往事,便悉数都无所谓。”


    “莫再自轻。”


    桑妩抿唇,被他温柔纠缠。


    她实在费解:“裴四郎,你不屑阴私狭隘,便非要计较我这颗小人之心吗?”


    裴序被戳破,动作一僵,脸色难看。


    这等时刻的男子,实在是一个危险。桑妩刚刚经历过,见好就收,乖巧道:“……我晓得了。”


    “我以后见了他们,定主动告知,我眼下有夫君,我夫君还是这世上顶顶光风霁月的大度君子。”


    桑妩应变很快,但还是晚了些。


    裴序不为所动,将她托了起来:“我不喜欢隐瞒,既要坦诚,干脆今天便交代清楚。你以前,还‘结识’过哪些人?结识到何种程度……嗯?”


    桑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随着她每报一个名字,每说一件过往,裴序语气态度便更为深重。


    后来干脆将她欺在榻上软枕中,反手剪住,审讯一般。


    直到她崩溃地掐着他手臂说没有了,才算放过。


    胡闹太过,十分疲累。裴序手臂上青紫一片,环着她也不放手,屈身在这张矮小的竹榻上。


    许久,桑妩才从激烈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问:“郎君是想叫我死在榻上,明日便好名正理顺地自己走?”


    裴序原本挲着她的脸,闻言指尖顿了顿,掐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休想。”


    那目光不复从前清亮平正,反而有种阴森森的鬼味。


    桑妩动了动唇,扯下嘴角。


    身后幽幽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桑妩闭着眼睛:“我在想,裴四郎是不是真被我气疯了。”


    “……”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36章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


    裴八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到了船舱里,到底忍不住号起来。


    那声音,纵上房隔音不错,外面的人也不忍听闻。


    裴序在甲板上做最后检查,行囊、物资、船体、船工……桑妩陪着她,宽慰道:“待到了京城,你阿兄有没空理你还不定呢,现在哭未免太早了吧?”


    这安慰虽另辟蹊径,却着实有效。


    裴八娘哭声一顿,瞪着红眼睛看她:“真的?”


    桑妩一本正经:“自然,要不然他怎么几年不着家呢?”


    她继续道:“况且我听说长安马球盛行,大伯父家的几位姐姐俱都擅这个,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咱们从官河北上,到洛阳才转车马,沿途靠岸补给,必是要停上几日的,到时候带几个奴仆陪你下去转一转,这一路能见识多少风物啊,这都是九娘、十一娘留在余杭不能经历的,多亏啊。”


    “到时候写信给她们,还不得羡慕死你?”


    她自己心情好,语气都见轻快,劝起人来感染力十足。


    裴八娘眨眼:“好像……是这样?”


    桑妩郑重告诉她:“当然是这样!”


    裴八娘破涕为笑。


    桑妩捏捏她头上小牛角般的鬏子,正色道:“是故,你这几日还是得好好做做样子表现,不叫你阿兄生气,到时候才好下去玩。”


    “怎么做样子?”


    “不是带了许多书来吗?你便寻些地方县志、文人游记,届时指着书上字句求你阿兄,他必不能拒绝你……”


    好容易安抚了这小姑娘,转头出来,又碰上了人。


    少年下意识眼睛一亮。


    桑妩顿了顿,福了一礼:“曹郎君。”


    桑妩没想到,曹九郎也随他们的船北上,一直到洛阳分别。


    昨天曹长史邀请裴序便是为了这件事,只他没去。


    下午,曹宅管事又登门,裴序在怀云山房见了对方,答应了下来。


    这行为,桑妩实看不懂。


    若说他未把青涩少年放在眼里,昨晚审她时候可不云淡风轻。


    腰间、腕上的指痕由红转青,犹未消退。


    大抵自己习惯了张口就来,对别人的嘱咐、建议也并不怎么看重,只是那种濒死的激刺,一次便教会了桑妩,眼下在过道碰见这位曹九郎,下意识就先退了半步。


    行为、语气间的疏离是肉眼可见的。


    曹九郎也顿了顿,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搭的可是裴四郎的船。


    他讪讪道:“昨日是某唐突,说了些浑话,望桑娘子莫放在心上。”


    桑妩还没说什么,他便揖了下去,匆匆回了客舱。


    那脚步,活像身后有火在烧。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


    想是昨天裴序跟曹家管事委婉说了些什么,回去后,曹长史便将曹九郎耳提面命了一番,少年老实多了。


    桑妩不再管他,回到自己客舱。


    这一段水路须得走上月余,行船的舒适便极为重要,装饰都是林檎提前布置的,与怀云山房的卧房几无差别,倒冲淡了几分因离开生出的惆怅。


    这便是高门出行的便捷了。


    裴序回杭时乘坐的还只是驿船,需在官渡换船,但这次随行有女眷,为了安全清静,便提前包下了整艘民船,雇佣了靠谱的船户。


    一路除了恶劣天气与补充蔬果淡水,便都无需靠港中断行程。


    桑妩在舱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觉到起锚了。


    何为感觉?


    先是一种极为沉闷的轰鸣。


    沉在河床中的铁锚被人力绞盘拉起,数百斤的链条在甲板上摩擦,动静缓慢而沉重,带得整艘船体都隐隐震颤。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人在船上。


    船在水中。


    俱都付与东风。


    桑妩目眩。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窗边有人。


    人在作画。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裴序微微一笑。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眼眸圆翘,似小猫。


    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那语气温柔调侃。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郎君。”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他再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第37章


    裴序提着她的腰,便将人架在了窗榻中间的案几上,桑妩后知后觉,身后抵着窗棂,窗外便是奔腾的水流。


    余杭官河是前朝天子下旨挖建的人工运河,平日漕船来往繁忙,水流量非是桃花江可以比拟的。


    至少,足以让桑妩感到害怕。


    她将裴序抱得更紧,主动往他怀中钻。


    裴序原只想亲亲她漂亮眸子。


    那样的仰慕,实使人沉溺。


    只没想到,这种程度的靠近也将她吓得不轻。


    “阿妩?”他迟疑抚上她的肩。


    桑妩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腰身贴紧,索取安全感。


    裴序垂眸看她。


    夏衣轻薄,她身上罗襦本就微微透出莹润肌骨,刚刚起锚时又被打翻的茶水浸湿一片,眼下,他甚至可以看清那退红小衣上的木槿刺绣。


    盈盈的,分外娇艳。


    也沁透了,贴着线条。


    他是最知道那起伏有多柔软的人。


    适才在甲板顶着日头检视了许久,进来后,还未喝上一口水,喉咙愈发干渴。


    他俯身过去,鼻尖轻蹭了蹭那朵木槿,落下轻飘飘一吻。


    偏这个时候,桑妩嗅着他身上的梅香,寻回了一些安定,开始推脱:“大白天!外间还有曹九郎……八妹妹。”


    不提旁人还好,一提,裴序顿了顿,咬住了她。


    就咬在昨日留痕的地方,隐隐警告。


    只桑妩注意力都在环境上,裴序垂首埋在她心口,眼睫挡着,她看不见他眸子幽幽,赧然去推:“不要。”


    这等时候,还有功夫想着旁人,换了谁不恼火。


    “嘶——”桑妩抽气。


    裴序咬在她肩头上,皙白皮肉留下了齿痕。


    片刻的功夫,掖在裙头下的衣襟便被抽了出来。


    领口松荡荡的,浸久了茶水的地方,被风吹过,一阵凉意。


    旁的地方却热。


    桑妩被这噬人的热意提醒,才忽地想起来昨夜。


    之前,纵有时孟浪太过,裴序多少还是会怜惜她的,昨日却因着那些少年郎……这铁面无私的君子是如何严惩的她,桑妩心有余悸,留下的那些疏狂印迹仿佛都带着杀意。


    当时爽快过,想起来却后怕。


    只他实在熟悉她,没几下,便抽出手,亮晶晶的。


    又换了旁的。


    桑妩被挤轧得几要出声。


    偏偏裴序摩挲她的唇,也不堵她,只道:“小些声。”


    “隔墙有耳。”将她的话还了回去。


    适逢此时河道拐弯,行船的角度一下变化,激起更高的水浪,打在船身上,桑妩甚至能嗅见带着水草、鱼腥的生水的气味,循着风,扑面而来。


    一瞬便顾不得羞恼。


    对浪的恐惧战胜了其他的念头,以他为支点,她抱紧,依偎,嵌合。


    主动送了上来。


    撑得发白。


    船身不住地晃,这榻上几案的高度正正合适,更为她行了方便,便裴序主动撩。拨的她,填满时,亦被绞得忍不住闷出一声喘。息。


    那张脸却白得没有血色,指尖攥着他,用力到发颤。


    右臂上传来深锐的痛感。


    她是害怕大过了舒爽。


    抱着不肯松开。


    裴序顿了顿,没有去管刚好不久的新伤,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安慰她。


    垂眼看去,对襟襦的领子已经敞得斜斜挂在臂弯,原本束紧的裙头也松松垮垮,要掉不掉地兜住。


    此时日头大了起来,河道两侧的村镇开始有人活动了,隔窗还能看见那些浣衣的妇人、嬉戏的童子。


    她这样白,皎若白玉雕,一眼望去都反光。


    若眼力好的,极有可能瞥见。


    “阿妩,我们到……”


    桑妩却以为他要离开,紧紧捏住他的袖子:“别走。”


    “郎君,我、我怕。”


    那双本就盈盈的眸中聚起了水汽。


    夏日的朝晖明亮,裴序清楚看见她眸中的软弱无助。


    以前她也曾这般在他面前流露过害怕,只那时,令她茫然无措的那个对象是他。眼下,却下意识地依靠他。


    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作为,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身体、情绪上,都紧紧缠住他,从他身上索取。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


    裴序便走不动了。


    风从窗棂缝隙中钻入,她额前的碎发软软拂动,卷云般的髻间,簪着金雀钗,赤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很好看,但他抬手,将那支钗拔了出来。


    任由脑后的青丝倾泻而下,挡住了这一隅风景。


    眼下,是他一个人的了。


    裴序长长舒出一口气,安抚性地再摸摸她的发。


    下一瞬,就着掀来的浮波,再度填进那点刚刚退出的空余。


    十分不一样的体验。


    青天白日,行驶中的船,甲板上船工的吆喝以及隔壁船舱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咳嗽声,各种各样的嘈杂令人紧张。


    桑妩身体很快晕起朝霞。


    裴序察觉到她的易感,忽就觉得,这月余的船行大概不会如来时那么无趣。


    待进入长江流域,风雨飘摇,骇浪惊涛,她还有得怕。


    他轻笑了下,又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让她能攀更牢。


    桑妩无暇顾及他这些莫名的举动。


    朝食还没有吃,便撑得很饱。


    身前身后,两边刺激着她,裴序稍有动作,便惹得她浑身绷紧。


    亦激得他抽气。


    他还不想这么快。


    裴序无法,只得托起她的背,让她放松一些:“你看,现下我抱着你,必不会掉下去。”


    桑妩被他哄着,回头看了眼,果然离那水域远了些。


    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咬着。


    裴序听见她的心跳怦怦。


    他缓缓撑。进,低下头,气息洒落在她颈间,吻势从锁骨游移辗转至肩头,继而衔住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裙头。


    咬着系带,抽开。


    滑落。


    松松堆在腰间。


    风景在阳光下晃眼。


    裴序俯身,鼻尖轻蹭过点酥跟轻红。


    桑妩浑身一颤。


    对方显然对她十分熟悉,什么角度、什么力道下,会带来何种不同反应,东拉西扯,令她心尖突了又突。


    这下受到的刺激甚至超过了身后的河水,她推他:“!别、别拽……”


    裴序抬起眸子,见那玉凝膏腻的肌骨好似害羞般,粉艳得厉害。


    他将那颜色吮得更深浓了些,烙上了无名章。


    桑妩啜泣断续。


    裴序将她平放在几案上,这般角度,竟在她腹间显出隐约形状。


    “阿妩,”他抚着那处轮廓,缓了下来,问,“你母亲平日常带你出门吗?”


    桑妩被噎得几乎说不清话,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只凭着本能回答:“没……没有。”


    “当时是怎么想到去观潮的?观潮时,除你母亲,可还有谁在身边?”


    他声音随动作一般,循循善诱。


    桑妩茫然地回忆,从水里,到岸边,再到旧居……最后却只能徒劳摇头。


    “我不知道。”她蹙着眉头,“我……我记不清了。被捞起来时,我娘紧紧抱着我,谁都没看见。”


    此般角度可以够得最深,被缓缓弄着,日头打在她身上,那一片肌肤热得很,她出了一身汗,现下便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头发汗黏在颈间,旁处也滑得不像话。


    两人衣摆都沾湿了。


    裴序却不满足。


    想更多。


    被她浸润着,那些过往廿余年从未冒出的各种恶劣想法,终于寻到养分,雨后新笋般不绝。


    譬如刚刚,他就是不准任何人窥觊她,想独占。


    眼下,只想看她哭着求。


    太慢了。


    比起昨日,这点程度似隔靴搔痒。


    但这般舒缓能取悦她,至少在提起这件事时,不惹她害怕或者伤心。


    裴序非是那等轻狂不能自抑的少年,他捺下了躁动。


    他问:“你父亲可曾一起,或提前知晓?”


    “小时候可还发生过什么意外?”


    “进贼这件事,跟你落水相隔了多久?后来还有没有遇见类似的危险?”


    桑妩在他的侍弄下,已经彻底沉溺其中,只能摇头或点头。好在他耐心诱导,一遍不能答,再问一遍。入得深,问的问题便都浅显。


    桑妩撑得连娇。吟都断续。


    其实平日真的不至于这般娇弱易感的,只昨日太激烈,再加上环境刺激,隔壁客舱还随时有人弄出动静,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她就抽啜着央他出来。


    哀哀戚戚的,可怜可爱。


    越发让人想弄了。


    但裴序也知道眼下确实不是长久胡缠的好时候,至少,他们还有很多在船上的日子。


    他未再刻意按捺,指尖挑开裙摆,少顷,她便又颤栗起来,紧得他肆溢。


    因还在喝调理的方子,倒方便了此事没什么顾忌。裴序低下头,含弄她的唇,将那些暧昧声息悉数吞下。


    情绪大起大落后,桑妩仰躺着缓和心跳。


    上午的阳光已开始有些刺目了,她抬手挡去些,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回想他那些问题。


    莫名就福至心灵,懂了他的用意:“……你怀疑是我爹指使人故意为之吗?”


    裴序将她衣襟拢好,不置可否。


    桑妩垂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绳结,轻声道:“不会的。”


    裴序看她。


    倒不是多么相信对方的感情,她只是觉得:“他不敢。”


    “我爹……虽然,但其实他连杀鸡都不敢。”


    “以前生意上被人骗了一大笔钱,他提着菜刀冲出门,结果去了磨刀匠那里。”她道,“就是个嘴把式,我娘连劝都懒得劝。”


    裴序知道,她观察人性很有自己的一套,往往也都挺准的。


    但她毕竟年轻。


    裴序道:“我所经手命案,凶徒其实大多都是平日看起来最没威胁者。”


    他道:“人在长久的压抑催化下,一瞬间的恶念,驱使他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年初便有一起案子,人犯只是名普通书生,读书、知礼,甚至连横刀都不会拿,却因五块银铤,便用剪子刺死亲兄长。”他顿了顿,到底未将死者惨状告知她。


    “何况,雇凶杀人与直接动手所需要的勇气也非同等。”


    桑妩抿唇,半晌,问:“可,为什么呢?”


    并没有人阻碍他想做的任何事。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仰头问他。


    是真的不解。


    裴序摇摇头:“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他毕竟……”


    声音极短的一息卡顿后,他忽然别开脸,抬高了视线。


    很久都没说话。


    桑妩没等来后续,猜测他想说的是“他毕竟与你有几年养育之情”。


    她只是有些莫名:“郎君怎么了?”


    裴序竟没理她。


    她探头,还没觑见他脸上的神情,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


    身上还存着未消的汗,各种水痕、湿迹,连桑妩都嫌弃的,素来喜洁的裴四郎却将她抱得很紧,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声音闷在她颈间,比刚刚情动时还哑。


    数息,却有些微温热的湿意濡开。


    他叹:“心疼你。”


    第38章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桑妩伏在他身上,听着声音潺潺,调整着呼吸。


    鼻端满是雪中春信的气息,晚来的清风都清爽了许多。


    垂眼,余光却蓦地瞥见那汁水浸得饱如花瓣的兔毫宣笔,将头垂得愈深。


    初一午后,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违十日再度踩上实地,脚步都有些绵软。


    此地处南北漕运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过尽,纵雨丝如帘,也挡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为泥泞染脏了裙摆闹情绪,又看见雨中络绎不绝的人群,小小“哗”了句,不高兴地道:“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着做什么?”


    挤在这里,乌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夹着梅雨天特有的闷湿气萦绕不去,裴八娘脸色更不好了。


    这便是真正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了,桑妩却有在坊间生活的经验,再加上,前几天裴序给她讲了梅雨季对民生的影响。


    她摇摇头,道:“码头上工是按筹计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钱。这时节正农忙,还出来上工的人必是家中无田,说不准,连宅舍都没有,便指靠这个养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声,倒因刚刚的刻薄不好意思起来。


    苌楚带人去采买接下来十天的物资,于渡口分了头,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脚,前面有茶肆……”


    话音未落,便看见桑妩跟裴八娘齐齐摇起头来。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摆手。


    在船上坐了实在太久,桑妩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扬了下眉,没说什么。


    才到西市口,便看见有插了林氏青帜的药铺,门口排了许多的人,看从长队中出来的,怀里无不都揣着两样东西。


    那是什么?裴八娘还没来得及问,长队中便有个酒肆伙计打扮的青年主动向桑妩搭话,只对方说的是润州雅言,听不大懂。


    桑妩懵了懵,身后裴序淡淡的声音:“他是在问你,可也是来领香料跟药材的,愿将前面的位置让与你。”


    “……”


    她转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什么香料跟药材?”


    那伙计虽不会官话,却每日都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商旅,自然听懂她这声“郎君”,失望转过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这才告诉她:“这家林氏的主人,是润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贫寒带百姓发放避潮的熏香和预防疫病的药材。”


    连绵的雨水和高温容易引发疫病,这个他也讲过的。


    桑妩顿时明白了。


    “真是件善举。”她笑笑点评,“只那旁边又是什么,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此处热闹堪比刚才渡口,青壮老弱皆有,无一不挎着包袱。


    几个奴仆打扮的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什么买卖。”


    裴八娘捂着鼻子:“一股腥味儿?”


    看两眼没看出什么来,桑妩便失去了兴趣,结果,身后又传来吵嚷声。


    一回头,曹九郎几人跟人争执起来了。


    那个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两个小厮惊道:“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公子身上撞,讹谁呢!”


    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里,白花花的。被雨水冲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头吗?”裴八娘恶心得大骇,“不是人骨吧!”


    桑妩被她吓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没这么细。”


    其实,桑妩本只是下意识地求证,待问出口才反应过来。


    这十天下来,自己好像已经习惯向他求学提问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还告诉她们:“不必害怕,只是些鸡鸭家禽的碎骨。”


    桑妩反而顿了顿。


    他能这般笃定,必是因为见过人骨。


    实无法想象。


    他怎能说得这般淡定如吃饭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边裴八娘一样一惊一乍了。


    裴八娘没心没肺,大松口气:“这林行首也真够奇怪的,买这些吃剩骨头,不嫌恶心。”


    看样子还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不错。至少满载而来的,皆空手而归。


    桑妩看向裴序:“我只听说有些贵人喜欢收集虎熊一类兽骨,祖母屋里便摆了一件象牙雕……可这些家禽骨头,腥臭价廉,有什么用?”


    这次,裴序也没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兴许能入药。”


    这林氏不就是开药铺的么?倒也勉强能圆上。


    桑妩点点头,只是脸上露出了迟疑的颜色。


    她以前给红蓼抓药去过不少药铺……怎地从来没见过有买卖禽骨的?


    但看裴序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这个念头也只闪过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阳节前数日,节日气息便已经很浓了。


    药铺也应景,摆了小摊在门口售卖艾虎、蒲剑,还有装了朱砂雄黄的丝绸香囊。


    那照看摊子的伙计生得有几分平整,身边比旁处多围了好些妇人,入耳叽哩咕噜的润州雅言,桑妩虽听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讨价还价。


    一行人里,数曹九郎打扮得最为鲜亮阔绰,走在路上也不防被个穿黄褂的道士拦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间蕴着疏离,让人不自觉敬而远之,自下船起已经碰上好些推销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没等对方开口便开始掏钱:“多少钱,都买了。”


    道士喜得白眉横飞:“一百钱一张,这里是十二张。”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给一千钱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气。”


    甩了银钱过去:“这银铤足一两,不必找了。”


    落在桑妩眼中,忍不住摇摇头。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业大,还有裴序在旁边呢,她什么也没说,在曹九郎大方与他们分享那所谓能驱鬼辟邪的天师符时,客气地接过道了谢。


    行过一条街时,看见道路两侧琳琅满目的土产铺子,桑妩忍不住频频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好猜,裴序开口道:“此前我路过,带了些本地绸缎回去,大伯母、妹妹们俱都很喜欢,你们也可以看看。”


    桑妩抿唇一笑,便带着裴八娘去给绛郡公夫妇挑见面礼。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亲自迎上来,请入里间接待。


    在店内专心挑选绫罗,时辰不知不觉过去,再出来,已是落日楼头。


    夕阳浓金里,雨已停了。


    出来没看见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们也不可能在耗在门口等,桑妩问他留下的小厮:“你们公子呢?”


    小厮低头答道:“此处县令是京城旧识,公子携曹郎君登门拜访了。”


    桑妩略挑了挑眉。


    当晚,裴序约莫戌时才回船上,身上并无酒气,脸色看起来也平常。


    他问桑妩:“可挑到满意的了?若没有,明日还可再逛一逛,后日便该启程了。”


    桑妩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准备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哪有不爱出门玩的。桑妩不知道,自己提起计划来,眼睛都是亮的。


    看着这样的眼神,听着这样期待的语气,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着好了起来。裴序微微一笑,答应了。


    只次日,醒来还没睁开眼,雨水滴沥滴沥淋打窗棂的声音便先越过了帐幔。


    一听见北固山又泡了汤,裴八娘嘟着脸,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妩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给她提前说了。”


    她语气无奈好笑,并没表达出失望。裴序却默了默,问:“金山寺去不去?”


    桑妩一愣。


    昨日听绸缎铺店主也提起过,此处有金山寺,便是戏文里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岛上,须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气……”


    裴序缓缓道:“若去,就让人备下蓑衣,用过朝食出发。”


    昨日、今日都没去成北固山,桑妩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眼下看着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于江心,瑰丽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来。


    看着江心另一座山岛,她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岛上亦有名刹,只更幽静些,不如这里热闹。”


    这种有问必有答的感觉,简直太好了,桑妩扭头笑道:“郎君怎地知道这么多?”


    裴序道:“少时曾来过,请了本地的向导,把附近几座岛都登了一遍。”


    一听见“少时”,桑妩立马站直身体,靠近了些。


    他阅历丰富,她总是很爱听,便连那边裴八娘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从此处看,那便是焦山最闻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称书法之山……”


    伴着雨声潺潺,他语气平和宁静,丝毫没受泥泞潮湿烦扰。


    桑妩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拢在淡青色的雨雾中,俊逸仿佛画中仙。


    便连蓑衣都衬得矜贵起来。


    那么不真实。


    此时夏初,距品尝银刀的最佳时节已经过去了,不过回到船上,厨下还是想办法做了长江三鲜。


    刀鱼馉饳、酥炸鱼骨、蒸鲥鱼、烧河豚,并几小碟时令的菜蔬,俱以清鲜为主,就着润州本土产的京口酒,不知怎的,离了余杭,仿佛饭食都更香了许多。


    于桑妩而言,润州便不留什么遗憾了。


    端阳那日是在船上过,最近一直在喝华郎中开的调理汤药,离开润州后,迟了十来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个人酸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气无力。


    端阳这日一醒来,却感觉右腿上传来束缚感。


    桑妩转头看去,怔了怔,视线都亮了。


    裴序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妩几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庄重而不张扬。


    此刻,对方坐在床尾,正拢了她的腿轻揉。


    除了这奇怪的举动,她脚踝上还多了条络子。


    他的手掌着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着五彩的丝绳,分外惹眼。


    桑妩顿了顿,问:“……郎君干嘛呢?”


    裴序侧头看她。


    “据说按揉三阴。交,能缓月事疼痛。”他问,“你可有觉得好些?”


    “我不是问这个。”她抿抿唇,脸上微热,“郎君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桑妩自小长在坊间,自然认得出,足踝上的是长命缕,只有小孩子才会带的。


    裴序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郎。


    羞成这样,不至于?


    把人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让她靠着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阳节,带上这个,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他道:“你身体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气息落了下来,桑妩闭眼:“其实还好……”


    半晌,裴序才放开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怀里,比垫着床头舒服多了。


    桑妩眨眨眼:“我也有东西赠郎君。”


    那幅从启程便开始磨洋工的画。


    裴序唇角很轻勾了下,目光落在缓缓展开的画帛上,又顿住。


    过了片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是那日绝云山?”


    桑妩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风景,故作此画。”


    她眼神清亮,笑容轻盈:“是郎君让我看到了日出,故赠郎君。”


    裴序挑眉。


    绝云山倒不难认,奇怪是,那日绝云山侧峰分明是桃花铺满地,画中却换成了灼灼红梅,与红日交相辉映着,晕出深浅层次。


    作为一名标准的士族君子,裴序对自己要求严格,擅画,也擅赏画,故看得出作画者下笔时笔触温柔,又用心,又真诚。


    只那红日下,还有一痕修长人影。


    朝霞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绯袍玉带,如玉树盈阶。


    背影并未露面,只写意一撇,裴序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不愿错过这种直觉。


    他问:“这画中人是?”


    桑妩闻言,有一瞬的咬唇,难为情的样子。


    她垂下头,轻轻捏着自己两只手:“就……”


    “画了心目中的郎君。”


    声音比蚊蚋还小,伴随着肢体小幅度地荡了一下,脚踝上的长命缕,鲜艳。


    裴序心间一烫,似有火烧。


    不知是因这灼灼红梅,还是鲜艳长命缕。


    他端端地看了桑妩几息,忽然倾身过去。


    半边身子挡住了晨光。


    桑妩下意识地后仰,还是被扣着腰,带回怀中。


    裴序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肯定:“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


    桑妩就抿唇一笑。


    她学画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早有认知,也得过不少人的赞美,但被一个惊才绝艳,又给自己传道授业的“老师”直白称赞,还是有不一样的悸动,发自内心地愉悦。


    晨光里,她的眉眼弯弯,衬得脸庞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却羞耻成那样。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说的,和那些少年结交,对他们若即若离,是因为喜欢被称赞……其实她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和家里的堂妹们一样,在父母膝下娇养着。


    心头也似被笔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拢了拢那纤弱足踝,放于掌心细细揉捏。


    第40章


    端阳节后,航船北越长江,历扬州、楚州,又转入通济渠。


    桑妩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动在这个航段,难免有些担心。


    裴序宽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来,汴淮区域的匪患已经削弱了不少,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数百人的江湖帮众,剩下的势力,多少会忌惮收敛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来,一直着重督促手下的司马与司法参军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们也都跟着父亲历练。


    裴三郎与裴序是同年进士,如今在汴州下辖的陈留任县令,裴七郎尚年轻,四相公的意思,让他先跟着亲兄长做出些实事,再谋官职。


    过年的时候,桑妩曾在除夕家宴上见过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个风骨峭峻的长辈,年至不惑,一双眸子仍精光湛湛,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杀戮,与纯粹的文人相比起来,周身气度锐利。


    就……与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虽有锐利,却是收敛着的。他的光华内蕴,淡淡压迫于无形。


    桑妩难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时,平淡如吃饭喝水的神情。


    ……他也见惯了杀戮阴私,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离淡漠,又暗藏温柔?


    有他这么说,桑妩才稍稍放心些,结果却怕什么来什么。


    进入汴水后,梅雨的情况好了一些,风雨却转而以一种“迅急”的方式不停扫荡过往的船只。


    雨势太大时,便只能临时停泊靠岸,待避过这阵子再继续航行。有时又只阴风阵阵,吹得风帆猎猎,呜咽吓人。


    水鸣在侧,如金玉相击,数丈高的浪头拍下来,让人产生江水随时可能破窗灌入的错觉。


    又因地形原因,关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么严格,水面上肉眼可见的滞留船只都少了许多。


    天高水阔,就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真到这种地步,桑妩自以为调理得已经没那么脆弱的心防又变得一击而溃。


    看书是没有心思了,好在裴序能一直陪着她。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在船舱里,一抬眼看得见的地方,莫名地就让人很心安。


    或者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风雨倏忽间就过去了,也累得没心力计较刚刚的浪头有多深。


    只这日,原本阴云笼罩了一天,都以为要下雨,做好了随时靠岸的准备,到底没下来,傍晚边起了雾。


    雾不大,但没有月亮,船上挂了足倍的灯,在水面上慢慢行着,就怕雾气那头突然冒出来一艘船撞上。


    真的就如裴序说的那样,自从离开润州,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舱内空气又不流通,便桑妩提前服了防晕船的药,还是中招。


    裴序瞧着她,晕船没有精力折腾,秀发披散,一身寝衣,素淡到了极致,这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窗扉推开一扇,靠着通风,十分恬静。


    “咦?这是到了哪个渡口,还是?”


    光雾交融,模糊糊,阻隔着人的视线。


    桑妩看不清晰,只隐约可分辨前面芦苇荡里停了数十艘船。


    因为太久没看到这么密集的船了,这一声有些稀奇的意思。


    人漂泊久了,遇见同类,多少都是会感到轻松的。


    裴序投去视线,脸色却微变。


    “不是什么渡口。”他沉声道,“阿妩,是水匪。”


    桑妩怔怔。


    待反应过来,手心都出了汗:“……他们会怎么样?”


    “轻则打劫,谋些钱帛,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裴序的声音很冷,“最坏的,无非是杀人越货,毁船窜逃。”


    桑妩呼吸发紧。


    少顷,她感觉到船停了,一定是那些水匪逼停的。


    很快外面响起交涉的声音,曹九郎这些天经常待在甲板上通风透气,此刻第一时间站了出去,中气十足地质问对方“何人占道”。


    水匪的声音粗嘎,裹挟着浓重的口音,听不分明。


    裴序透过舷窗,沉沉观察局势。


    大族出行,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亲卫仆从随行,还会悬挂显示家族身份的旗帜。


    但他此刻无比庆幸出行前未标明裴氏族徽。


    因一般的水匪,都不愿得罪世家大族,看见了也不会前来招惹。今日这一批……粗略计,光这里便有二三百人,个个看起来都久经杀戮。


    人多势众,穷凶恶极,难怪前有官府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还敢如此猖狂。


    不仅如此,裴序定定看了几息,轻声道:“他们的船,是拿海鹘船改的……”


    “……什么意思?”


    眼下,裴序并未向桑妩解释,他道:“我出去看看。”


    “郎君!”


    身后传来了拉扯感。


    裴序回头,看见桑妩站了起来,细细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


    灯光里,她咬着唇环住他腰身,潋滟的眸子里含着泪,惧意分明:“我怕。”


    她怕的不是因为遇上了水匪,而是忧惧他遇上不测。因裴忻就是死在水匪手中,她对此有了阴影,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命运。


    无论她之前是否虚情假意,无论她跟谁有过旧情,至少此刻,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


    裴序的内心,不合时宜地升起了悸动。


    故而拒绝这样的桑妩,特别艰难。


    裴序沉默了很久,又兴许没多久,因舱外曹九郎还在义愤填膺。


    他端正了神色,道:“我须得去。”


    苌楚、船工、曹九郎,都不是这艘船的主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更何况,裴序裴四郎怎会允许自己躲在他人之后。


    “别害怕。”他抚了抚她的发,“坏事不一定发生,我们船上有人,他们见了也会忌惮。”


    桑妩垂眼,放了手。


    裴序转身走了。


    水匪围堵在船前,为首当中的一艘上,站着个领头模样的少年。


    水上雾气弥漫,对方又带着风帽跟面衣,将脑袋紧紧包住,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


    曹九郎看不清,却不妨碍他威吓对方:“你们可知我伯父是——”


    “我们船上没有漕粮,亦没有货物,你们劫了,只徒费功夫。”


    身后,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


    众人看去,舱内出来一人。


    时值清夜,澄江如练,空气已生凉意。


    他应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寝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拂动,愈发显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衬得身边曹九郎都卓然了起来。


    “小少主,这是个官家人!”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出了仕的人,身上气度、威仪真的都不一样了。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济渠航段清剿水匪,常与官兵打交道,这些匪徒,个个都痛恶官家人,闻言双眼死死盯住裴序。


    裴序感觉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那般深刻,仿佛不可置信。


    却没有恶意。


    他沿着匪船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对方却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裴序看着他,缓缓道:“某虽在朝,却是一介文人,与铁索军无冤无仇。今日若放行,来日,必不为难阁下。”


    今夜无月,视线晦暗不清,这些人着装亦无标志,闻听被认出,俱都有些惊讶。


    听见他说“无冤无仇”,那垂眸不语的少主也在此时蓦地抬头。


    于是隔着夜空,隔着风浪,二人对上了视线。


    看清那带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滞。


    那是一双流星似的眸子。


    眸中惊讶只掠过一瞬,随后被浓浓的黯色遮掩。


    更是一双久处杀戮,故被戾气浸染的眼。


    本该意气风发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气,易了心性,那些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情绪,几将人吞噬了去。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可置信地盯了数息,裴序眸中最先涌起的,是彻骨的窒息。


    眼神无声谴责。


    接触到这眼神,对方猛然别开视线。


    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曹九郎却隐隐感觉,好像氛围不一样了。


    他悄悄喘了口气,没心没肺地问:“您怎知他们是铁索军?”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没答。


    那日,桑妩问起水匪,他告诉她,常年活跃在汴、淮水交汇处的几股水匪势力中,属铁索军的气焰最为嚣张。


    此帮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于雾夜驾快船接舷,杀人夺货后再迅速四散潜入湖区。朝廷在其上折损了不少钱财将领,一直未能清剿。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这帮人。


    此刻,裴序的目光继续落在那雾色后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复平静。


    僵持半晌,对方微微侧过头去,对副手吩咐了什么。


    “小少主!这……”


    少年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副手的质疑便悄没了声息。


    对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江风并未让裴序等人听见他的话,但见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动地驶开了。


    江面让出了一条平阔坦荡的前路。


    是属于裴序他们的。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气,偷眼去看裴序,对方面色只淡淡。


    好像刚刚那样险峻的形势,他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区别吗?


    这样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边,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学着裴四郎那淡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负手伫立。


    船上有女眷,无兵丁,只几十亲卫,两下里相遇,对方肯不为难,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裴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不量力,冒进剿匪。


    让船驶离了芦苇荡。


    点点夤火,照不彻沉夜。他转身回船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那少主又投来一瞥。


    对方目光幽幽,随后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的确是好修养,好威仪……纵被匪寇截路,神色间亦无愠怒,更无慌乱。


    动循矩法,进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分明无月,却有那道颀长身影。


    与天一色无纤尘,皎如空中孤月轮。


    他闭了闭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红。


    桑妩在船舱中,起初还隐约能听见外头曹九郎与水匪交涉着,不几句,那交涉声便低沉了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匪人了,却还是心慌得厉害。桑妩握着茶盏,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门便被推开。


    抬眼,看见裴序。


    对方神色冷彻,却在看见她的一瞬,不自觉遮敛了情绪。


    桑妩惊讶:“这么快?”


    裴序道:“他们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听见没起冲突,桑妩放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为什么?”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他道:“船上没有漕粮、商货,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桑妩眨眨眼:“我们出发前不是没有挂裴氏的旗吗?”


    裴序在夜色里沉默。


    半晌,他说:“可能认出了我。毕竟,四叔父常与他们打交道。”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亲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桑妩一时没能听出他说辞中前后矛盾之处,笑意也在此时彻底舒展。


    裴序却蹙眉沉凝。


    过了几息。


    “阿妩。”


    “嗯?”


    “其实刚刚……”


    桑妩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刚刚”后面的内容。


    她莫名:“怎么了吗?”


    裴序沉默许久。


    桑妩望着他,那眼神清亮,经过今夜,越发地仰慕、信赖他了。


    裴序闭眼了一瞬,涩然道:“刚刚,我们碰上的是铁索军。”


    烛火哔啵,衬得他声音滞涩。


    桑妩抽气:“就是那个吗?”


    就是杀害六郎的那个吗?


    裴序点头。


    “你说海鹘船……也是那次……”


    那次负责领兵的将领冒进,官兵死伤惨重,折损了好几艘战船在水匪手中。


    裴序又点头。


    但若是这样……重视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于水匪的裴六郎,铁索军与裴家人,分明隔着血仇。


    桑妩颤声:“那……是谁放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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