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义军,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在成为匪寇之前,手上就已经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因为裴忻的事,铁索军的名号她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无论官商民船,都一视同仁地扫荡。特别是碰上官家人,必杀之夺船。要说是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桑妩一万个不信。
裴序被她质疑,心内又滞涩,又欣慰。
她若不是这样聪明,没有这么敏锐,他大不必这般为难,但那样,又岂是眼前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软的女郎。
自从绝云山说开后,裴序就不愿二人之间再有任何隐瞒跟隔阂了,但……
如果说那一眼只是怀疑,对方别过脸后吩咐放行的举动,让他彻底确定了。
更十分笃定,六郎同样认出了自己。
好在这六堂弟还没有泯灭良知,只铁索军势众,他不清楚对方身陷什么境地,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实意追随他,是以不敢贸然相认,将人带走。
他职位不便,眼下想救人,需得寻求外力帮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迈,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后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双被戾气缠绕的眼,迟疑了一下。
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后辈,绛郡公行事从不对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晓得这位大伯父的脾气的。
还是少年时,郡公府书房。
阳光里,绛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语重心长。
“四郎,管理家族庶务一如养花种菜,一旦出现危及主枝的劣根,理应如何?”
刚刚见证一位嗜赌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着大伯父手中剪刀干脆利落,那虫枝应声落地,答:“……当断则断,及时切割。”
大伯父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们这等人家,修身更应慎行,不可因一时顾念小情心软,败坏了门风。”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
后续两房如何归置的问题,他暂且还没有心力去计较,当下,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
他不想让桑妩知晓。
裴序不愿看见她知道后的任何反应。
无论她是否高兴,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见。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经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许多。
裴序心思一动,问他:“自那以后,叔父对铁索军进行过几次清剿?可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一位‘少主’?”
这边,无知无觉的桑妩则带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东都洛阳为运河转运中心,所在河南道发展亦繁荣,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湾汴水,十丈长桥,桥上有人摆摊兜售各种新奇玩意,时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饮子,对这些小玩意儿,裴八娘从前秉持着看不上的态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闷久了,也见什么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个篾编的蜻蜓,刚还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别过脸去。
桑妩莫名:“怎么了?”
小姑娘闷闷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从前六兄最会给她带坊间的小玩意儿了。
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眼泪却说掉就掉,桑妩矮下身,凑过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
适时身后走过去几人,带起一阵风。
一人愤愤道:“小少主,丁二那家伙自己赶着回去,定是想向统军告状,您这还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桥南买些糕饼。”
熙攘中,声音衬得些许熟悉。
桑妩下意识回眸,桥面人潮汹涌,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图,那似有若无的熟稔已经随风隐入不知踪迹。
扫了两眼,没扫出什么,她便收回视线失去了兴趣。 。
回到春明坊,穿过一条被咸鱼味腌渍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进宅院。
这是铁索军头目庞稷在汴州城内的住所。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处宅院,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资格知晓。
自庞稷屋内出来,恰于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来,丁二笑道:“小少主,统军请您单独过去一趟。”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侧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这凉飕飕的眼神瞥得顿了顿,收敛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统,有劳你转告。”少年平静颔首。
丁二状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离开后,才粗鲁地朝地面啐去,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有劳!”
当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这副斯文做派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公子么?
穿庭过廊,来到正房,一路上碰到的寥寥几个家仆俱都恭敬行礼,称他“小少主”,裴忻面无表情地应了。
抬手,叩了三下门,待庞稷喊了进,方才敛神改换神情,推门而入。
这本该是一间书房,但目之所及,放书架的位置都改成了各种兵器架子。
门扉敞开,日光从廊檐倾泻而下,庞稷站在兵器架前,转过身,看着晨光里走来的人。
唇红齿白,白净斯文,好一个俊秀少年。
只可惜那眉上一道寸长疤痕,生生将这斯文俊秀破坏了。
少年看见他,将手中油纸包放下,乖乖行礼道:“义父。”
这是他在河滩上捡回来的少年,那时他伤重几乎不治,身上仅剩下一件蔽体的中单,却看着就像是娇养大的士族子弟。
庞稷将人带了回来,原打算借此敲诈一番,却不想对方脑袋上的伤势太重,醒来后记忆全无。
敲诈的计划泡了汤,本想杀了这少年,但对方嘴甜乖巧,一口一个“阿叔”,叫得孤家寡人了一辈子的庞稷又心软,动了收养解闷的念头。
而今……想到刚才副统丁二的话,庞稷含笑问:“前夜你放走了个官家人?”
裴忻抿下唇,道:“后来在洪泽湖,蹲到了一行商队……”
庞稷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裴忻顿了顿,垂首解释:“那船上没什么钱财,不值当。”
“这样么?”庞稷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刚还猜,那人同为士族,是不是你的故交,让你想起来了什么?”
分明是含笑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冷森森的探究。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把横刀,吹了下上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刀身映着日光,折射的寒光打在裴忻脸上,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压迫感也一样。
裴忻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前尘的事,邵儿一概记不得了,这个,您最清楚,郎中皆说没办法,邵儿……也没想过要寻什么故旧。”
这般伏地姿势,右臂、肩膀,并好几处的断骨都隐隐传来锐痛。他强忍着,咬牙道:“邵儿的命,是义父给的,以后只想着孝顺父亲、为父亲分忧!”
庞稷端端看了他几息,待他疼得满额是汗,方才无奈地亲自扶他起来:“你看你!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何须吓成这般。”
“你我父子,将来我老了,铁索军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忻敛了睫,掩饰眼神,道:“义父,丁二是不是……”
对方淡笑:“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
“他追随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统,才能来这宅院面见我。而今见你一个的毛头小子,轻轻松松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里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看看这个庞统后人,是想干嘛?”
话音落下,语气都见冷。
四相公顿了顿,与他对视一眼,转头向武参军强调:“务必……要保证那年轻人,全须全尾。”
与四相公告辞,裴序踏着月色回了寝院。
入洞门,经庭院。
天面碧琉璃,月如小银钩。
屋内漆黑一片,婢女早候在廊庑下,低声禀道:“公子,人睡了。”
若换往日,裴序大抵是会有些失望的。今日,竟微微松了口气。
但当他推门踏入厢房那一刻,烛光却次第亮起。
绘着群山绵延的罗屏间,渐显出一道朦胧的、窈窕的影子。
裴序怔了怔,抬脚绕了过去。
桑妩正立窗下,背对着他剪烛芯。
灯光融融,映着那双手如玉似雪,一举一动温柔,颇是赏心悦目。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唤了句“郎君”。
尾音微微扬着,自有一股缠绵余韵。
裴序看眼刻漏,已近亥时,早过了平日就寝的时辰,开口不免蹙了眉:“不是告诉过你,会到很晚……”
“郎君这是要跟我生疏吗?”桑妩似笑非笑打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序顿了顿,肃穆了脸色,轻声责备:“胡说八道。”
他唇角抿直:“你一定要等我,作这般相敬如宾的姿态,那才叫生疏。”
桑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一笑:“郎君眼下的脸色,若是八妹妹在,恐怕又要吓得哭了。”
“……”
沉默片刻,裴序缓和了神情,解释,“我非是责怪你,只是,既然在喝药调理,郎中又特地嘱咐过,不应费神。”
桑妩眨巴眨巴眼:“其实我没故意等。”
“我睡下了,只是睡不着。”
“为何?”
她忸怩了下,垂下脑袋,捏着自己的手:“郎君不在,好像……有点不习惯。”
裴序呼吸一顿。
同榻而眠的日子才多久啊……这样说出来,桑妩也有些脸红,更觉得此时夜风燥热了。
她找补道:“也可能是太热了……”
裴序却心软后悔。
“对不住。”他叹。
真稀奇,竟从裴四郎口中听见这三个字。
桑妩目光错愕。就因为这个?
何至于?
很快洗漱过,裴序拢了她的手回榻间。空气闷热,身下触感却清凉,令他有些诧异。
低头看去,桑妩解释:“让人垫上了玉簟,枕头也换了透气的。”
“郎君昨夜没睡好,瞧着眼底都青了,实在该早点休息。”她抿唇,“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论?”
殊不知,她的这种宽慰,正是他难以入眠的根源。
一面心软欢喜得不行,一面又谴责自己卑劣。
其实解决这种矛盾很简单,只需张口告诉她,我们发现六郎的踪迹了,他竟还活着,只眼下处于困境,需要人解救他。
你不必担心,四叔父调集了汴州公廨的探子,随时监视着他的安危,等将他带回来,我也会尽量在大伯父面前说情,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裴序喉头微哽。
到时候,就怎么呢?
最终,他轻轻地道:“歇息吧。”
看来真的是因为不习惯,而非闷热故,刚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现下两个人,周身温度明明更高了,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气息便匀长起来。
一枕之隔,裴序尝试了调息、默经、冥想,却依旧无法入眠。
昨夜的第一个麻烦,他已找到了暂时可行的办法,第二个麻烦却仍然萦绕不去。
一直以来,十分自信这世上问题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裴四郎,迷惘了。
无论是曾经阅览过的书籍,还是身边那些被他视作模范的前辈,都无法再给他提供丝毫学习的灵感。
没有谁像他这样身份尴尬。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三叔父提到过的先祖屹公。
【至如今,两房交往仍密切。】
他想,当初屹公的处理一定公正无私。
为何?为何偏偏我做不到?
帐外的月色清明,似无声指引。怕吵醒了她,裴序的脚步轻而缓,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门扉阖上,“熟睡”中的桑妩却睁开眼,看向那清隽沉默的背影。
若有所思。
第43章
铺了玉簟,睡得就是好,一觉醒来,天穹已经湛蓝湛蓝的了。
桑妩推开一线支摘窗,让天光毫无保留地注入,恰好便看见裴序负着剑,从廊庑下走来。
这才不过卯中,清晨的凉意已经褪尽,日头大盛,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妩眯了眯眼。
天儿热了,对方晨练也不穿正统圆领袍了,改穿翻领胡服。
这种衣裳还是从长安里流行起来的,在余杭,颇受年轻郎君女郎们的青睐。
放量小、裁剪贴身,男女款式差异不大,挺括的料子将身形勒得劲瘦,不同于传统士族推崇的儒雅风流,穿上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夏天为了图凉快,许多郎君便就这么穿着了,坊间市井的也没高门大户的讲究。
是以很为一些守旧长辈所不齿。
偏裴序……穿便穿,却在那胡服内正经穿了件白纱中褝,遮住领口一线风景。
待他走到近前,扫过那眼中血丝,下颌青黑,桑妩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贼去了?”
裴序不答反问:“休息得可好?”
桑妩笑道:“有郎君陪,当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天热,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头。”她随口问,“我们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时日吗?”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没什么事,那午后就出发。”
因前阵子的风雨,沿途已经耽搁好久了。算算日子,长安里,二姐姐应当不轻松。
桑妩点点头。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
似裴四郎这般士人,自幼受训礼法,连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动如何,衣冠整齐的时候,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
眼下被调侃,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
落在桑妩眼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
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平静无波。
但桑妩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一瞬”。
刚刚他抬起眸子,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
虽是极短的一瞬,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就很不对劲了。
桑妩想了一会,主动开了口:“郎君想说什么?”
裴序原本看着江面,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桑妩微笑:“我以为,郎君辗转两夜之后,会有话对我说呢。”
她也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
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
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过后,裴序心情复杂。
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察觉不出来。
桑妩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隐瞒,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毫无保留。她一直觉得,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注意力却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开口,声音轻轻落下:“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
他道:“你将我想得太好了。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
桑妩追问:“发现什么?”
裴序垂眼:“发现,我亦自私,算不上一个君子。”
这下换桑妩愣怔。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这真是,实在是……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桑妩:“……”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桑妩也觉得挺好。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第44章
潼关作为天下雄关,出关东行容易,似他们这般大队人马入关,每至一城,排队勘验文书便需耗费数个时辰。
夕阳暮霭,车马在京兆渭南县的官驿安顿下来。
驿馆条件有限,便只有裴八娘与桑妩同住,裴七郎与裴序同住,能节省一间客舍,尤其一些地方小驿,经费拮据,直接进门便是停放牲口进食排泄的草棚。
眼下适逢夏季,气味经一整日炙烤,烘烘扑面而来。对于没住过邸店,又没有市井生活经历的裴八娘来说,颇是难以接受。
是以一下马车,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直言没胃口。
好在这是进京最后一段路程了,晚霞灿烂,明日,又是个大晴天。
收拾好,从厢房出来,走下楼梯,进入招待的厅堂,已经有不少过客在用饭食。
适才院中有驿卒牵了马在喂食,应就是这些人的。
桃枝儿环视四周,挨近了悄悄与她咬耳朵:“也有和咱们一样的女眷呢!”
此前歇脚的几个官驿遇见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头稀奇了一番。
桑妩循着她的看去,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对……青年夫妻?携了个婢女,风尘仆仆的,也是才坐下模样。
桑妩没太在意,寻觅了一圈,却并未发现裴七郎等人。
这一会的迟疑,却是被那对夫妻发现了。过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过来,问:“我家娘子见女郎踌躇,若是顾虑一个人,不如与我们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声音斯文有礼。
桑妩这才将眼神认真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那娘子带着幂离,遮去了容貌,但从身形举止都可以判断,还很年轻,或许桃李之年,见她看来,微微颔首。
人若带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妩笑了笑,道:“多谢你们,我同行的家人应在后面……咦,他们过来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暮色里,桑妩转过眼神,脸上还带着盈盈的,与旁人交谈留下的,一连许多天都没对他展露过的笑意。
待向他走来时,那笑意又隐去,只剩个空洞的弧度。
连最开始的虚与委蛇都不如。
朦胧的烛火一瞬刺眼起来。
那男子什么模样,他没有去看,独自收拾了情绪,问:“八娘呢?”
桑妩道:“嚷没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喂马。”
驿卒人手不够时,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说话间,余光瞥见那男子回到座位——原来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绪稍佳,不动声色地携了她的手,寻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边。
从桑妩角度看去,看见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脸与那士子的背影。从裴序的角度,却是面对那年轻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们这一路也碰见不少书生,皆是准备入京参加当年礼部试的士子。这对男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职于大理寺,日常处理公务以疑难杂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过来时,也会抽调人手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猜测,这是一对私奔的情人。
诚然,在人口众多的长安,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裴序曾任县尉时,翻阅以往的卷宗,就发现几乎每月都有数名女郎失踪后被寻回,发现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赞同,也不会置喙什么,但眼前这女郎……看着,也就跟桑妩差不多年岁。
难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这个年纪,可是都对私相授受有着莫名的悸动?
裴序回想自身,在这个年纪,仿佛与眼下并没什么分别。
“四兄?四兄——”
回过神,七郎已经回来,一脸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刚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视线虽然落在虚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着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几息,连裴七郎回来都不曾发觉。
他看向桑妩,那本就疏离的脸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这么解释上一句,却仿佛欲盖弥彰。
桑妩笑了笑:“早知适才那郎君相邀的时候,我便答应下来了。”
“为何?”
桑妩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赶一天路了,早些吃点,回去歇着吧。”
只没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声,内心里,十分埋怨裴八娘。
这个时候躲在屋里!
四目僵持,半晌,桑妩先收回了视线,笑笑道:“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去陪着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脸色看着也很不好,裴七郎动了动唇,当起了鹌鹑。
夜暮交接时分,余晖黯淡了下去,天边疏星渐显,那一对男女用完暮食后回厢房小憩了一会,便套车启程了。
驿馆多建在两城之间不着村店之地,夜阑人静,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与苌楚并辔纵马,穿透浓厚的夜色,赶回了渭南驿。
裴序独坐一隅,借着大堂内幽幽的灯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刚才那对男女中的士子。
只此时,他已没了清俊斯文的风度,一身袍服脏污,脸上鼻青脸肿。
裴序蹙了眉,看眼苌楚。
苌楚忙辩解:“是七公子动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娇养出来的少年,平日或许青涩含糊,却很有些军营里的义气:“四兄让我等跟上去盯着瞧瞧,果然没看错,这厮——这厮——”
他见缝插针又踹了那士子一脚,气愤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原以为只是拐带,行哄骗事,不曾想,干的竟是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对裴序道:“此人颇是狡诈,一路上绕了许多岔路,我们险些跟丢,待赶上时,两个女郎已被买家带走,我们让其他人追上去,先将这厮给捆了回来。”
那士子被踹中伤口,痛呜一声,“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何动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个锦衣玉服,看着小公子模样,另一个作随从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笔钦点的进士,你们……我要去状告你们!”
话音落下,大堂内忽地静了下来。
那两个将他打一顿捆回来的男子俱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士子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冷笑着站起来,视线对上烛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关心,插手别人闲事倒是热心。”士子冷笑,“适才你就盯着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哟!”
裴七郎忍无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岂同你一般龌龊!”
裴序静静看了几息,直到那人再没力气口出狂言,方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是进士,我问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现下供职于何处?”
“我凭什么……”
裴序淡淡打断:“我现以大理寺之名问讯于你。”
“你无须多嘴,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丝惊诧,看向裴序。
僵滞半晌,又狡辩起来:“……纵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卖我家的奴仆妾室,与你们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们形迹可疑,你抵赖不得!”
“你们仅凭猜测,可有证据?”
裴序缓缓道:“奴婢等同资产,既合由主处置。若果真按你所说,你要如何安排那两个女子,的确与我无关,只——”
他话锋一转:“你很大方,自己穿旧衣,却肯为妾侍花费重金,裁一顶鲛纱幂离。”
人与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尽相同。
桑妩看见的,是青年夫妻与婢女,风尘仆仆,同他们一样的赶路人。裴序看见的,则是大户女与寒门书生。
女子衣料式样俱是长安中最时兴的风尚,光是头上那顶鲛纱幂离,花费便上十块银铤。
裴序之所以了解得清楚,是因离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这么一顶幂离,被大伯父训斥了奢侈。
且,入夜后宵禁,城门关卡俱不放行,下一个官驿远在华州,这士子却漏夜赶路,着实可疑。
士子心虚道:“我……不可以吗?”
适时,剩下的人手将买主与两名女子一并带了回来,二人不知是吓的还是中了迷药,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还负了伤。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
“宠爱妾侍,无可厚非。”他道,“只我问你,既宠爱,为何又要将人转卖?”
“……手头紧。”
“这根本不合理。”
“既缺银钱,为何不先想着将金玉之物与鲛纱幂离当去,反而大费周折将宠爱的妾室转卖?”
“纵不抵你手头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应单独将值钱之物再转卖,岂会就这般囫囵交给买主?”
裴序语气凌厉起来,“他收你多少银钱!”
买主被那锐利的眼风扫过,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银铤,世家女十八块,那个小丫鬟……两块。”
裴序看了苌楚一眼。
苌楚会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钱袋。
士子:“别碰我!”
苌楚喝道:“还不老实!”
此时已过宵禁,驿馆许久没再有行人落脚,驿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开,在后院洒扫忙碌,适才大堂内三三两两对饮拼酒的也都回了后院厢房。
除了后院,楼上亦有厢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楼。
是以动静虽大,却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听见了,却不敢出来打探。
直到楼上隔门打开,有人开了口:“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抬头。
桑妩一身素白裙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们。
裴序屏了一瞬的呼吸——
她散着发髻,长长的发尾一部分绕过脖颈,堆在身前,另一部分垂在脑后,身上裙服单薄,显得肌骨莹润。
当着这众多的人,她竟丝毫不觉得不妥。
还带拢了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在她彻底进入旁人视线之前,裴序拂袖,走向楼梯口。
将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
众人回神,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裴序转身,看着地上趴伏着护住银铤的那个士子,那个傍晚时才得了她舒展自然的笑颜的男子,冷冷地道:“押走,交由渭南县县廨继续审。”
他这一瞬的冷冽瞒不过亲近之人,裴七郎带头,其他人忙不迭地跟着抬脚出去。
余光瞥见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裴序叫住苌楚:“周边村落看看,请个郎中过来。”
苌楚汗道:“是。”
大堂里,仅剩下两个人对峙。
君子恬淡寡欲,这一刻,裴序却感觉身体里怒意汹涌。
他缓缓调整了吐息,打算好好跟她说一说仪礼——
她在坊间市井长大,没那许多讲究,许多时候,于男女大防上不敏感。
这些,裴序不是不能理解。
但她这般打扮,虽不是寝居,却也可称一句私密了。
任何一个男子看到,眼神都会发直。
光只想想就叫人生气。
裴序好容易将气压下去,却见她抿唇一笑,道:“郎君又英雄救美了。”
一口气憋在了那。
似乎是连日以来的炙烤、焦灼,辗转反侧都有了出口,压抑的情绪炸开。
他的脸色沉下,却仍要问个明白:“什么叫又?”
桑妩道:“难道当初不是郎君当初救我……哦,也算不上救?如果不是自家妹妹惹祸,郎君大概只会无视走掉吧?怎么会像今日一般仔细留心呢?”
仰头看他的桑妩,眸中波光流转,唇角却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女郎世家出身,于郎君而言,堪配正妻之位。”
“谁说这长安之行不好的?”她笑道,“真是的,就说祖母是瞎着急,缘分这不就碰上了?”
明知她是故意,裴序的手还是在袖中握了拳,很用力。
早该知道……他本就知道,褪去虚伪的温柔和体贴后,她一直都伶牙俐齿,十分噎人。
还很凉薄。
裴序久久没说话。
但那神情,明显是憋着火。比上次还重。
但桑妩知道他现在是不会跟她坦诚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楼,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门的时候,身后却蓦地一股大力,拉着她跌进了隔壁空厢房,抵在了门上。
空厢没有点灯,月色也被树影遮挡。
漆黑之中,桑妩只能看见那双清隽眸中情绪起伏,变得幽暗。
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攥着她的掌心却热。
“阿妩。”
灼。烫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间。
“你实不乖。”
第45章
唇瓣上传来的痛楚提醒着桑妩,这个人,大抵是压抑疯了。
至少,正濒临理智瓦解的边缘。
以至于亲吻也没什么缠绵意味,几近啃噬地对待她最为柔软的双唇。
桑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楼的,鬼魅一样跟在她身后,就是为了此刻,猝不及防地将她一同拉入黑暗。
她不应再激怒他,可她对他的所谓压抑一无所知。
宁肯积郁成心魔,也不肯透露分毫。
桑妩是有怨气的。
又疼又痒,她咬住了唇,不愿接受他的亲近。
身前的人果真顿住了动作,桑妩喘口气,却感觉裙头一松。
胸前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气息,与肌肤相触。
凉热的气息交织,很快挺立。
原本披在她身上那件他的外衫早滑落了一地,眼下,短窄的纱襦并不足以遮挡什么。
这般形容,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映在对方眼里,眸光幽黯。
未及她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一寸寸照顾。
久不经此事,桑妩越发易感,光只是气息拂过的地方都紧绷成一线,便他行事粗暴了些,也很快就抖颤不休。
她推上他的肩,气闷道:“不要……”
明明被弄得舒服,偏那张嘴,一直在抗拒。裴序咬了下牙,看向那双嫣红唇瓣。
适才说了好些扎人的话,又紧紧抿着不肯叫人亲近,眼下倒是微微张开,不再设防。
仿佛认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裴序心想,她便是太过高看他。
唇间蓦地复被吮住,又急又凶,那些不可控的零落低吟俱被闷在了喉间,桑妩不可置信地睁眼。
裴四郎的吻再落下来,什么怜惜、骄傲,俱都不复存在。
势必要她好好记住。
心口憋着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逼人喘不过气。桑妩缺氧泛软,几度要被他的热切融化,到底还是一口恨恨咬上他的唇。
奉还以十倍百倍力气。
尖硬磕上最柔软处,瞬间溢血。
桑妩得以在他怔忪的间隙重获自由。
两个人面对面,目光对峙。
片刻,裴序抬了手。
桑妩瑟缩了下,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裴序却并未恼怒。
那只手,替她拭去了唇上染的血迹,在唇边轻轻摩挲:“早知你牙尖嘴利,冷心冷意。”
桑妩轻轻冷笑下:“不如四郎,强人所难,枉为君子。”
本该是意料之中,但听了她亲口指责,裴序仍是晦涩:“如何就枉为呢。”
他平静地同她论证:“三纲五常,祖宗家法,没有哪一条写着不让与妻子亲近。”
“路遇疑情,我插手约束,因居官守法,毋忝厥职。”
“如何就……惹得你这般怨怼呢。”
太平静了,听见这样的指责,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那个不可亵渎的裴四郎。
桑妩眼睫扑了下,垂下视线:“我非是四郎之妻。”
她垂眼笑笑:“四郎别有选择,这是迟早的事,也是你我心里都明白的事。”
终于需要去面对,一直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隐雷。
随着长安越近,桑妩耳畔时常响起老夫人的操心。
所以并非真的芥蒂他插手救下那名世家女,有感而发罢了。
裴序望着她的发顶,哑笑了下,带着些认命的无奈:“阿妩,你纵然昧着良心,也不能指控我待你的心意。”
“你不信……可事实便是,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实无需担心这个。”
桑妩摇摇头:“我完全明白郎君当下的心意。”
“只是我阿娘,千里迢迢随夫南下,最后落得反目成仇,病死他乡的下场。而今我随君北行,若非自己心之所向,其实是不敢的。任人摆布,焉知是否又一场豪赌?”
裴序僵住。
“……你拿我,与谁作比?”
那语气冷肃生硬,柔情不能再维系,似是觉得耻辱。
这才是裴四郎应有的反应。
桑妩并不辩解,只缓缓看向他,冷静道:“四郎须得明白,骄傲使人障目。你出身高贵,一帆风顺,岂知这世间其实多残缺,少两全。”
“四郎是家族骄子,不会为了情爱便弃大局于不顾。我身后没有家族托举,便须得自己为自己负责。”
“四郎既知我清醒,也怜我清醒,便不该强求我与那些人一样,糊弄自己,将身心倾注在一个三心二意、左拥右抱的男子身上。”
屋内没有月光,她的眸子却清莹皎洁,说的是真心话。
三心二意、左拥右抱……这样的形容,让裴序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辗转纠结都成了笑柄。
这样的形容,彻底将他激怒。
有一瞬,呼吸不能呼吸。
烦躁中带了气恼,忍了再忍,终究还是忍不住质问:“那你呢?”
“什么?”
桑妩还没能理解这句,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抬起更多的视线。
裴序盯着她眼睛:“换我跟六郎,你怎么选?”
那双阒然无波的乌眸直直盯着她,依旧是英英玉立,夭矫不群。
只为了反唇相讥,字字诛心。
于桑妩而言,这却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一瞬静默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敷衍道:“我与郎君不同,我没得选,也无需选。”
裴序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一定要选。”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庞上巡梭。
经过他数月以来的娇养,处处都同初见不一样了。
除了眼角的春。情,还有那逐渐张牙舞爪的本性。
裴序满意,却又不那么满意。
就像是花栽,被人遗落在廊外,风雨摧折时无人问津,自己带回来精心侍弄,终于开得艳了,现下却要来向他讨要。
就会使人生恨——凭什么?
他眸光暗涌,指腹抚过她面颊,扣在脑后,将人往怀中按了按。
温香满怀。
一垂眸,对上她些许迷茫的视线。
裴序逼问:“若六郎回来,我欲娶你,你待如何?”
“我……”
“你可能做到一心一意,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着她,顺着语句设想。
只这太过匪夷所思。
比起前面那句,后面更让桑妩不知所措。
她太久没回答,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又更大了些,很疼,桑妩不禁皱眉。
一直以来,和男子周旋都还算得上是游刃有余,何曾被这样强硬地对待过。
她抬眼想质问他,裴四郎,你士族的风度呢?
然而屋里黑乎乎的,走廊尽头的烛火透过门棂,只剩下幽幽的一簇,燃在他乌眸中。剩下如玉面容隐在黑暗里,也仿佛蒙上一层阴翳般。
隔着层薄薄纱襦,气息洒在她锁骨处,厚重苦涩。
桑妩不知怎地,心头一跳。
直觉他不对劲。
这些时日,白日在马车上,她从未见过他闭目养神,晚间下榻驿馆,她与八娘同寝,也就无从知晓他休息得如何。
但她还记得月前,他因什么顾虑而数日不曾安寝,也是因为那件事,让人离了心。
她抿着唇,垂了眼,终究又抬起。
将要开口之际,裴序却像是耐心告罄般,又直直吻了下来。
裴序其实问完就悔了。
她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不想听她说出什么更让人难受的话,他紧盯那张红唇,在她开口前一刻,及时以吻封缄。
带着不满的宣泄,似怎般用力都不够。
用力啃噬她的柔软,唇上的伤口不断挤压出新鲜血珠。
桑妩尝到了他的血。
咸的,温烫。
像泪一样,比泪凶狠。
他体温高得不像话,桑妩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病了。
或是真的有点疯。
黑暗、陌生的环境,情绪反常的亲近,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她在他胸前用力推了一把,结果一向力气很大的他,竟踉跄了下,后退跌倒在床榻上。
桑妩怔了怔,别不是真的病了。
忙上前查看:“我不是……”
又被他拽倒压下。
一声闷笑在头顶响起,笑时胸腔震颤,抵着桑妩的耳廓,很痒。
这才明白被他给戏耍了。
桑妩气恼:“骗子!”
裴序攥住她乱挥的手,轻吻指尖:“不及阿妩良多。”
桑妩一噎,愣怔的功夫,吻势又重新落下来。
这一回,他攥着她的手腕抵过头顶。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的掌控,一举一动都带侵占意味。
偏偏他又只缓缓描摹着她的唇形,偶尔探入,也是温柔缠绵,循循善诱,再无适才的强势逼人。
反倒让桑妩升不起抗拒之心。
心里其实还没原宥,身体却已经找到了当初的契合,仿佛在船上的那些时日。
桑妩被他亲得气息绵软,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恢复了自由,又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阿妩……阿妩,”裴序埋在她心口处,鼻尖抵进绵软,唇齿衔着嫩。红,呼吸与话语俱都含糊不清,便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急切,“唤我。”
说话气息拂过顶尖,桑妩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茫然问:“什么?”
“你知道的。”
他一下下吮遍,在她发颤的间隙,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
“你知道的。”
桑妩无力反驳,“郎君想听的太多,我不知道。”
裴序从心口辗转至另一边,惩罚似的咬了咬,不及她痛呜,又轻舐安抚。
许久不曾这般触碰,心火俱灭,剩下的百感,也俱都耽溺在这温软里。
他实不该。
这样不对。
若她不能果断抉择,那么他便该认清她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克制自己不再沉沦。
偏偏……没人能改变。
便连当下的自己,也不能改变的心意。
不想听她叫“郎君”,这称呼暧昧不清,随意得仿佛在叫大街上任意一个男子。
他循循善诱:“叫夫君。”
“……”
桑妩寥寥扯了下嘴角,道,“郎君。”
“……嘶!”
一开口,就被唇齿重重一碾。
明明适才跟他说得那般清楚,现下还想让她继续装聋作哑。
桑妩别开脸去。
若从前,唤就唤了,一个称谓而已,犯不着矫情,可如今她就是不乐意。
她挣开了他,用被衾裹住自己,侧向另一边,道:“郎君的妻不是我,我在郎君心里,亦不配为妻。”
说什么同心共济,只是对她的要求罢了。
心底那股子被隐瞒后的情绪,并未因他这些时日更为耐心的迁就体贴而消失,反倒憋成了一团不明不白的火,眼下被蹭地撩起。
原本还算契合的氛围,莫名又遭了她的冷落,裴序顿了顿,道:“又在胡说,我何曾轻视过你?”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郎君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这般想。”
裴序蹙眉,神色也微冷:“寻这么多借口推脱,也只是你心底不愿承认我。”
桑妩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道:“嗯,郎君说是就是吧。”
“……”
裴序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扳正了与她对视:“为何要敷衍搪塞?”
“为何不与我吵,将不满说出来?”
桑妩只抿唇不语。
一副无所谓又确定他无可奈何的态度。
裴序恨得咬牙。
“天底下哪个女郎似你这般,一点点不顺就要冷落自己的夫君?”
他语气重了几分,“桑妩,纵你不肯糊弄自己,也不该糊弄我。”
桑妩看着他,过了片刻,总算有了回应。
一开口,却是诛心。
“郎君现下……可还有半点当初目无下尘的模样?”
“若是故人相见,应会感到痛惜吧?”
裴序一僵。
桑妩垂眼:“郎君喜欢我,却常常纠结情与理,为此痛苦、混沌,不觉得累吗?”
她道:“不如就到此吧。”
那语气轻轻淡淡,裴序却心脏骤沉。
“我说过,你不该……”桑妩打断了他。
“我没有其他能为郎君分忧的本事,郎君亦不觉与我倾诉能分担忧愁,思来想去,便唯有你回到长安,继续做一位皎皎君子,受人仰慕,而我在老宅,指靠你不时从指缝漏下的一点照拂过日子,也便只能将你当作唯一的依靠……这样,于郎君而言,便是两全了吧?”
说到此处,她浅浅笑了下,“郎君,可好?”
裴序看着她空洞的笑。
半晌,他沉沉道:“桑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6章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裴——”
桑妩的惊怒俱都湮灭在唇间。
任她怎么惶急气恼,再拼劲咬他,鲜血涌出,裴序不为所动。
分不清是被气得狠了,还是因为药的作用,使他无法再控制情绪。
桑妩本就换气艰难,被这般近乎凶狠地攫取,不多时,便摇摇欲坠。寻常总会停下来令她缓一缓的裴序对此却漠视,甚至那扣着她腰脊的手臂愈发拢紧,使身体密不可分,一丁点回避的空间都不肯留。
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皎皎郎君,已为情所累,成了凡夫俗子,克制、清醒,皆荡然无存。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
自咒咒他,偏憎偏爱。①
面颊上传来了温热的水意,眼睫都被濡湿。
裴序确定自己没有哭。
那便是……桑妩的泪。
裴序终究从满腔瞋恨中寻回些微理智,顿了顿,松开她的唇。
桑妩透过朦胧泪眼,看向他低垂的眼眸。裴序亦看着她满面泪痕。眼中翻涌着许多复杂情绪,万千言语。
但最终,他只叹道:“你哭什么?”
桑妩抽噎了一下,泪意更加汹涌。
裴序目光里的情绪也愈发汹涌。
“亲近我……便这般让你觉得屈辱?”他轻声问,“以前也都是装的吗?”
不待桑妩回答,他开始为她松解手上的束缚。
垂着眼,动作细致,乌浓的眼睫覆下,挡住了神情,看起来又是温润如玉了。
只桑妩还没从刚才情绪中抽离出来,还很惶然,被他触碰到手腕的肌肤时,不免轻轻瑟缩。
裴序抿唇,轻轻摩挲那一片红痕,又忽地抬眸问她:“桑妩,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
桑妩将大半脸埋在被衾中,摇了摇头,哽咽不能说话。
那处薄衾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迹,裴序默默看了她几息,起身:“你……”
开口的一瞬,桑妩却拦腰抱住了他。
她重新摇摇头,哑着嗓子道:“郎君之喜欢,于我,是破晓曙色。我亦喜欢被郎君这样喜欢着,可……”
“郎君惊才绝艳,是谋大事者,却要为我耗费心力,周旋长辈、新妇之间,因此而心烦。我想过当作不知,一如从前对旁人般,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怜爱。”
“可郎君待我亦师亦长,非是旁人可比,我、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实在太多,很快就洇湿他腰腹处的袍服。
“我于你,只有拖累。这样的喜欢,终不牢靠,如偷来一般。”
她垂下头道,“思来想去,唯有不做你的麻烦。”
裴序将她扶起,拉开一些距离。
桑妩抬起泪眼看他。
美人凝噎,可怜可爱。
裴序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唇上新添了好几处伤痕,殷迹斑斑,与那平静淡漠的神色格格不入。
是她方才的杰作。
桑妩长睫颤了颤,没再抗拒他的接触,声音亦低了下去:“我……见郎君被情绪驱使,实在愧疚。”
“你克己复礼多年,不该因我坏了修行。”
这皆是在余杭不能意识到的。
甚至那时,见到这样有些偏执的裴四郎,下意识竟然隐隐自得。
大抵觉得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又如何,当初把话说得多么冷淡高傲,眼下还不是为她所使唤。
是因这一路的见闻,对她的心胸跟眼界有了向好的影响,这一路的教学,对他的形象跟学识有了更全的诠释。
现在回头想想,就很微妙。
裴序擦干她的泪,道:“所以你并非厌恶我的亲近。”
伤口处的血珠因说话汇聚,顺嘴角缓缓淌下,被他抬手抹了去。
那指尖又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肌肤白玉似的,温润,细嫩。霜色与玉色之间,凝着一抹血色,殷红灼灼,似朱砂痣。
裴序垂眼,通过指腹,探知她的心跳。
因人在心绪起伏时,往往顾不得做戏。
他实是怕了她的巧言令色,不想再被戏耍。
“你适才说,喜欢我。”他用一种笃定的口吻复述。
桑妩纠正:“……我说的,是喜欢被你喜欢的感觉。”
“没分别。”他道,“只你不愿承认罢了。”
见她还想反驳,裴序整个手掌都覆上那朱砂痣。
她现下实在脆弱,轻轻朝前一送,便能将她推到在榻上。
裴序自上而下俯瞰,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审视,掌心滚。热。
他问:“你惯对曹九郎之流留有余地,优柔寡断,却因不愿为我带来麻烦而决绝。若这都不是喜欢……桑妩,你告诉我,你的心跳为何而乱?”
“我……”半晌,她闭了嘴,“我不知道。”
“那就记着我说的。”
裴序俯下身,撑在了她面前,“你还小,不知什么是喜欢,才会惶然。”
“爱者憎之始,情之一字,的确可以改变人的心志,染上七情六欲。但它并不会使我变成一个偏执冲动的人。”
“我听见你说糊涂话,一时之间生气,是想要你记住,这等话,日后便赌气也不可随意再提。”
他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略显气闷道:“因我不是浮躁少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桑妩抿唇:“我不是赌气——”
裴序打断她:“那也不好。”
“纵你说的那种,再体面,再周全,也非是我想要。”
他用最淡然的语气,说着最狂悖的话:“你不能够放心,无非是因为担心将来会有旁的出身更好的女子为难于你,正好,我也不希望再有人横亘在我们之间。这件事,两全的法子实在简单……”
“那便是我娶你。”
桑妩心尖颤了颤,愕然抬眼。
他道:“这样,既不会有人催促我娶一位并不喜欢的女郎回来,委屈了你们两个,我也无需再对长辈隐瞒什么,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告知他们,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媳。”
桑妩目光震颤。
良久,抬手,按了按跳动剧烈的心口。
“你……”她简直无力反驳,“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她问:“这件事若有那么简单,你又岂会纠结这一途?”
裴序目光只平静:“你以为我是纠结世俗庸人的看法,那就错了。”
他摇了摇头,道:“是你。”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这才纠结良久。”
“而今看来,这许多的纠结并非白费功夫,若不然,我总是不敢确定的。”
话说到此,他垂眸看向那张气恼与懊悔交织的俏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阿妩,你无需与我争论值不值,你能为我着想,便足够我为你做任何。”
还说不会因情冲动……桑妩看他,像陌生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不,我不答应。”
对上裴序眼中的错愕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柔情,她咬咬牙,狠下心:“我何曾承认过我的心意,你莫要自作多情,刚刚亲热时情动,自然心跳便快,换个人在我面前未尝不是这样。”
她冷脸道:“你该过的人生,本就与我无关。之前不过是一晌偷欢,你情我愿,现在你自己陷了进去,莫要牵扯上我,我不愿意。”
裴序再次见识到了她变脸之快。
只这次,他不会再被她戏耍于言辞之间了。
“小小女郎,做戏倒是全套。”他脸色淡了下来,将人圈在床头,“你就不怕得罪了我,日后不再顾怜于你,任你自生自灭?”
桑妩漠然:“有什么好怕,至多不过是像以前一般给六郎守……啊!”
她猝不及防,叫了出来。
因适才数次亲近,已经足够润泽,是以惊大过了痛。
裴序捏着她的足踝,将她如花苞般剥开,又在她呼吸凌乱不堪时遽然停下。
将指节递至她眼前,令她与自己的情动对簿公堂。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他扯了扯嘴角,“才这般程度,便润成这样。”
“到此为止……”他轻哂,“桑妩,你确定自己还守得住?”
桑妩忍着忽然空落下来的,还要受他嘲讽,不禁面皮泛红。
她不愿承认,咬牙道:“男欢女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四堂兄自己亦说过,我既然为忻郎守,便有这个决心。我心志有多决绝,四堂兄不知晓吗?”
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裴序有多介意这个称呼,桑妩怎么不知道。
当初第一次试探,便是借用了这个称呼,使他停滞。
这次裴序听完,只面无表情。
桑妩一瞬攥紧了被衾。
裴序看着她,解了丝绦。
不曾给她平复的时间,便是想让她彻底心服口服。
“从前不曾尝过,而今尝过,便放不下了。”
“卿卿,死人哪有活人懂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被浸染得低哑,摄人心魄。桑妩经他轻舐耳垂,身体变得特别易感。
一声近乎气音的“卿卿”,气息拂过脖颈,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麻。 。
但只少顷,还没等她恢复力气,他便又将她往怀下按了按。
在桑妩惊愕的眼神里,他轻笑了下:“我早说过,你休想。桑妩,你既使心计招惹了我,便没得悔。”
车马遄行了一日,二人上楼时约莫是亥时,接着又吵了许久,耗费不少精力。
到后来,桑妩已经不能完整回答他的话了。眼皮被撞得发颤,从眼尾滑下串生理性的泪,呼吸凌乱。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贴近想听清她说些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你不应自私……你与我,不同。”
原本绛郡公、裴淑妃会为他相看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桑妩不清楚,但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放着正经勋贵士族的闺秀不娶……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裴氏裴四郎,鄙夷他为情所迷,头脑发热,不堪治国。
裴序怔然。
半晌,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就是自私。”
他深深埋下去,感知着她因自己而悸动,便这样,仍不觉满足。
裴序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装模作样了二十多年,自诩君子,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人、此前的事,皆不值得我在意。”
“若我没有回到老宅,没有去见三叔父,大概这辈子还能继续装下去,身后得人誉一句‘无私之德’,刻于墓志上,也算死得其所。”
“偏偏,叫我遇到了你。阿妩,这一切,偏被你毁了。”
“你说怎么办?”
桑妩被他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又红了眼眶。
裴序在眼泪聚齐之前道:“掉一滴,便多罚一回。”
威胁小孩。
桑妩便忍不住咬唇瞪他一眼。
他紧紧凝视她:“吃掉你,将你藏起来……不准旁人看见。”
只嘴上这么说,动作却缠绵起来,极尽照拂她的感受。
有些人外柔内冷,裴序已经见识过了。
有些人看着冷,底色却温柔。
桑妩几要晕溺在这余杭的春水里。
过后,她脱力地伏在裴序身上,已经彻底没有精力去说那些违背意愿的话了。
“我若是公主,多好。”
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点鼻音,似小孩赌气,又似无意义许愿。
裴序失笑:“傻。”
他徐徐道:“你若是公主,才不好弄。大伯父绝不会让裴氏子弟尚公主。”
她仰起头:“为何?”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47章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裴序不解:“在笑什么?”
他少有地说了句令人牙酸的情话,桑妩忍着笑,下意识道:“郎君适才那句,像是六郎才会说的。”
她在心里补道,就像自己最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般,甚至更为甜腻。
这半程又是闹别扭,又是吵架,桑妩倒许久没这般欢乐过了。
就这短短瞬间,总算让她窥见成熟如裴四郎与八娘亲兄妹之间的共性——骄矜。
明明自己也那样儿,嘴上却老是看不起旁人。
就实在忍不住。
裴序也凝固了。
过了片刻,不自在地抿抿嘴,将她的脑袋托了起来:“别笑了。”
女郎眉眼弯弯:“嗯!”
裴序:“……”
原先柔情缱绻,平白被她笑得羞恼起来。
他着恼时,脸微微撇向一侧,鸦睫垂覆,唇角轻抿,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又比淡漠时更可欺似的。
忍了忍,有些无法忍受地开口:“竟拿我跟……”
带着妒意话音一滞,因桑妩仰头,勾住了他肩颈,轻轻舔舐唇上那些伤处。
早已斑驳的痕迹一经挤压,又滚出些许新血,洇开嫣色。
若非伤处触目惊心,倒更衬得他肤白如瓷,仙姿佚貌。
那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垂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桑妩松唇打量他。
眉眼鼻梁唇,无处不生得隽致。
单论欣赏,她最喜欢那双乌眸。烛火下幽黑,光线好时,又泛着华光。
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自己坐在舷窗边,面对面听他解疑时,那双眸子迎着上下天光,通透温润,堪比最上等的玄玉琉璃,清可鉴人。
若一定要论相似,三分肖二夫人,剩下大概都是随了那位二相公,眉弓处与裴忻最像。
纵她已见了裴七郎与老宅几个小郎君,也没有哪个初见能让人乍一眼恍惚看出故人影子的程度,大抵还是因二人生父为双胎的缘故。
但这样的比较,也只早先在心里想一想,桑妩如今觉得,对两人都不太尊重。
世上不会再有人至纯如十八岁的裴六郎,便如世上不会再有人坦荡颖悟如二十三岁的裴四郎。
她伸手轻轻擦过,青嫩指尖瞬间便染得殷红。
瞥见这般,她呼吸微微发紧,歉然道:“可很疼?”
问完,又抿唇,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伤害的,是一直以来迁就体谅自己的人。便这样,他也没有怨怼。
桑妩眸中愧色跟不忍浓得几要溢出来。
裴序却压着她的手,于伤口处施力带过。
更多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是要干嘛……为了证明他不疼?
桑妩惊诧睁大眼:“你疯了?”
吓得要缩回手。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攥住不放。
蘸血为墨,指锋行笔,在二人各自唇畔重重捺下一痕。
原是皎皎如玉的面容,因这一抹血痕,平添了几分凛烈。
桑妩怔怔。
相比于她的惶惑,裴序则显得过于平静。
他以跽跪姿势端坐榻上,足以窥见平静之下掩藏的庄重:“少读平原君列传,先人盟誓,为证明自己信守承诺,会含牲血于口,或涂于唇边。”
“适才所言,未有半句虚悔,裴序裴明伦,愿以妻礼聘你。”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今,歃血为盟,以示诚意。”
眼神交汇,桑妩有一瞬的怔忪。
歃血二字,带着江湖味,于他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凛然正气、戛玉锵金之意。
此刻没有月色华灯映照,那双乌眸也亮如琉璃。
他要桑妩明白他的认真。
自阿娘去后,桑妩过了太久被轻视的日子,蓦地被人这般珍重,不由得喉头微涩。
她垂眼,有些茫然:“郎君的心意,我很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做。纵不管外人,我身份尴尬,又该如何面对长辈,让他们接受?”
裴序纠正:“不是你,是你我。”
他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原先想过,于你生产时安排假死,这样,既成全了三叔父的托付,弥补六郎,又能顺理成章地为你安排一门新的身份,再迎你入门……可仔细想想,这法子并不好。”
“这样要使你与骨肉分离,一辈子不能相认,于你而言,太残忍。”
“而今,我想先尽力找寻你的父族试试。”
对上桑妩有些空洞的目光,他声音柔和了一分,解释道,“若是熟识,施些好处,让对方认回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终究大多数都是在乎名利的俗人,有了身份后,旁人天然地对你多一层尊重,届时操作起来都更简单。
裴序道:“纵寻不到,也还有旁的法子。”
天下大势,五姓七家。长安,处处皆是利益关联。
桑妩抬起眸子:“你说的‘原想过’,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在汴州之后吗?”
却不想裴序沉默了一下,道:“那时……你问我。”
那时,裴序告诫自己少动妄念。
但回到书房躺下,她涩然的笑意总时时浮现在脑海,还有那试探又不敢问出的问题,萦绕不去。
从郎中处得到了诊断,还没有消气,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推演,想象所有有可能的后路。
桑妩想了想,是遇见江湖骗子那一次。虽然刚刚从他口风中猜到这个念头成型的时间可能很早,但他的回答还是比想象中要早许多。
她心虚地抿抿唇:“原来郎君听见了。”
但那时终究只是想了想,眼下却是真正想实现。这当中,又是发生了什么?
裴序幽幽看着她:“我本想等你真正问出口。”
因以前觉得可以慢慢等,等她毫无保留倾心时再谋划也不着急。
可是在等待的中途横生了枝节,耗光了他的心力与耐心。
高傲如裴四郎,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可能将所有事都安排得两全。
因他终究不是圣贤,与那些被他不以为意的俗人没有任何分别,遇上在意的人,也会被私心裹挟。
既然注定无法彻头彻尾地两全……他想,这件事,必须在六郎的事结束之前搞定。
裴序终于摆脱了萦绕内心的困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桑妩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的顾虑便是自己,更加地心虚了。
觑见他神情中些微的遗憾,她辩解道:“我说我是无心之问,郎君信吗?”
真的不是有意引导他往这方面想,真的。
那样也太罪过了。
唇畔血迹犹在,她也可以歃血起誓。桑妩想。
裴序却道:“就算有心也没关系。能让坚定者移心易性,这是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桑妩那本就氤氲了情热的面颊上越发红殷殷。
裴序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下:“制御人心,是众多恋栈弄权之人求之不得的本领。阿妩,所以你真的无需羞耻。”
不过说完,他又顿了顿,抿唇道:“只最好不要用来试探我。”
本该是警告的语气,却带着些隐隐的后怕。
桑妩忍不住眨了眨眼,抿唇一笑:“好。”
裴序特别喜欢被她用这样的角度注视,不管是震惊、钦慕,还是什么旁的。
以至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觉得心里的浮躁随风散了。
踏实了。
很安心。
裴序握住了她的脸,视线肆意交缠。
“你还没应我。”他指认。
桑妩:“……我困了。”
裴序不为所动,拢在她脸畔的手指捏了捏,略带诱哄地低声道:“应了就放你去睡。”
“……”
虽然经历过一次提亲,但那都是大人间的流程,哪有这样逼女孩子立时答应的。
桑妩咬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盈盈,带了几分女儿家的欲说还羞。
裴序淡淡道:“你这样看着我没用,我要的,是你明确的表态。”
他指证道:“我再不会自负相信你的眼神,窃喜什么‘心有灵犀’了。你这个女郎,连出口的话都有可能作假……”
话说一半,倒是提醒了他。
裴序深深看了这女郎一眼,披衣起身,点亮烛火,回房中寻来随身便携的笔墨。
此间没有纸,便用信笺,没有书案,便将信笺在榻边展开。
裴序伏榻行云流水,过了片刻,招手召她:“你过来。”
桑妩满头莫名地凑了上前,待看清内容,神色一怔。
裴序正色道:“这当然不是婚书,只我想了想,你戏弄我太多回,口说承诺,亦不可尽信。”
桑妩:“……”
裴序握着笔杆塞进了她的手里。
见实在无法糊弄过去,桑妩只得提笔,在砚中舔了墨,在他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署名。
他的字如其人,劲瘦又有力骨,刚写几笔,桑妩忽然想到什么,抬眼问:“我们这样,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
“还是说,郎君其实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嘶!”
裴序衔住她腮肉,磨了磨,松开,留下一圈圆戳戳印子。
齿痕处钝痛,又泛着细微痒意。
桑妩眼中蓄起盈盈水汽,眸子圆瞪。
“快写。”他催促。
桑妩抿唇,老实写完了剩下笔画。
裴序拿起信笺,在烛火中凝视了半晌,终于满意。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他眉眼柔和了起来,“阿妩,你应了。”
“日后,你不能再拿你父亲的事讽我。”他正色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一心一意之人,我可以在此再立誓,先父此生只母亲一人,我亦不会有旁的妻妾。”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桑妩实在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内心里,荒谬又羞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方面心虚得厉害,不知道是对谁的歉疚,另一方面,心池里热热的,好像是被裴序身上的热。烫传染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也不想再回去厢房面对八娘了,推开他就往被衾深处钻。
只是过了片刻,却感觉榻沿一沉。
身后靠上来一块烙铁。
比适才还更炙人。
“……”桑妩忍无可忍,转过头,“你分明说——”
半晌,裴序松开憋得脸庞绯烫的桑妩,自己气息亦有不畅。
那双琉璃眸子映着烛光,晦暗不清。
他抵着她,沉沉道:“桑妩,你也要做到。”
“……什么?”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第48章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盛夏夤夜,总算有了些许凉意。可才经两场酣战,额上细汗未消,又被他这般扣着腰架在角落,桑妩很快就重新热了起来。
裴序抚上她腻滑的脸庞,将湿发挑开,露出完整一双眸子。自己穿着细麻寝衣,却将她才掩好的衣襟复又剥开。
毫无遮挡,由此才能更好地欣赏她因自己的情。动。
桑妩眸中蓄起水汽。
起初不适应这种打量,奈何被他按在怀中揉搓,进退不得,渐渐无暇在意其他,乃至主动与他厮磨。
断续的娇。吟自厮磨间溢出,恍惚间,裴序动作却缓下来。
不轻不重,吊着她,一声声催逼她续上刚才的保证。
桑妩含糊地应了两声,对方却不够满意。
“谁保证?”
“我……”唇瓣被咬了下,桑妩委屈改口,“阿妩。”
“阿妩保证什么?”
“待你一心一意,纵、纵六郎当前……也不能改变心意。”
裴序满意。
抵着她额头,声音喑哑:“阿妩,我是谁?”
“……郎君?”
“郎君是谁?”
“裴、裴四郎,裴序。”
“阿妩又是谁?”
桑妩抬头,眼神水润迷茫。
裴序翘起唇角,低头亲了她一下。
“阿妩是裴序之妻。”
话音且落,拢在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桑妩脑海中有烟花炸开。
那种麻麻的细小热流过遍了全身,心跳砰乱到指尖颤抖的悸动,使人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桑妩下意识攀紧他,之后再未有片语能出口。
不记得具体什么时辰才得了休息,只依稀记得,睡前窗外已泛朦胧晨光。
原本只剩最后一日的路程,却因起得晚了,也要拖到明日正午才能抵达。
裴八娘本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眼桑妩难掩懒倦的眉眼,以及同样晚起却稳坐用饭的兄长,便又将抱怨给咽了下去,只奇怪道:“昨晚你明明睡我身边,怎地后面又跑隔壁屋去了?”
裴八娘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回荡在大堂里,桑妩一口馎饦险些呛住。
好在驿馆中并无其余行路人,只他们这一桌。
但这样被直戳戳地问到脸上……桑妩脸皮发紧,觉得裴序有时的严厉并非全无道理。
在裴序凉凉的眼神扫来之前,裴七郎打圆场道:“一定是你睡觉磨牙了。”
裴八娘嫩脸一红,声音又抬高两分:“我从不磨牙!”
裴七郎:“那便是说梦话了。哎呀……人一累就容易做梦,我昨晚还梦到咱们在悬崖边上跑马,吓死人。”
裴八娘见他信誓旦旦,不禁对自己睡相真的产生了怀疑:“好像还真做了个梦……那,为何阿兄也没和七兄睡一处?”
裴七郎头痛。
裴序开口:“裴琬。”
淡淡的,隐含警告的嗓音。
连名带姓的提醒什么的,最吓人了。
裴八娘缩缩脖子,将大半个脸埋进碗里。
午后将要出发,等待驿卒牵马套车时,昨夜救下的主仆亦休整好了。
郎中施针催发了剩下的药效,除了脸色还有些白,看着似无大碍了。
“应钟多谢恩人。”女郎叉手一拜,抬起脸来,依然心有余悸,“竟不知此人瞧着斯文,实则居心叵测,简直有辱天下读书人的声名。”
裴七郎在一旁顿了顿,问:“女郎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个赌徒。”
应钟愕然,“他告诉我,他是前年的进士,只因出身寒微,未能给吏部好处,便没授着官,而今打算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嗤,”裴七郎道,“他身上沾有地下赌坊特制的熏香,这等香,能使人精神亢奋的同时对时辰恍惚,赌坊惯以此手段多骗些钱财。”
婢女道:“难怪,奴婢早觉得大男人熏的香怪甜,不正经。”
应钟抿着唇脸色不很好。
大家当她是因识人不清,遭背叛而伤心。
裴序神情淡淡:“女郎应尽早归家,免得应尚书与夫人担忧。”
这下换裴七郎惊讶。
也是,私奔出逃,于礼于法都有碍,讲究低调。然而便这般低调着,对方还是戴鲛纱帽,穿流金裙,一身娇贵,来头自然不小。
虽然做出了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但在这位严肃不苟的绯袍高官面前,应钟还是心虚。
尴尬应了声是,又迟疑:“可……我们的车马呢?”
裴七郎一愣,懊恼:“坏了!昨晚光顾着将人绑回来,把马跟车落下了!”
天色晴朗,车马驶过,烟尘四散。
裴氏所备马车并不十分奢华,做工讲究在细致处,人坐在内,如履平地般平稳。
桑妩与这主仆面对面,对上视线,女郎眉眼一弯,脆生生喊:“姐姐!”
摘下幂离后,女郎脸蛋圆圆,眼睛晶亮,依然很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上车前,裴序已经将对方身份告诉了桑妩。这是户部尚书家千金。
桑妩目露一丝疑惑。
从对方眉眼神态判断,看着……就还小。
非是年龄上的小,桑妩跟她叙了岁齿,相差不过数月,但桑妩看她,感觉跟看裴八娘似,没开窍。
既没开窍,又怎么会跟人私奔?
是以让人疑惑。
想到裴序嘱咐她的,应尚书夫妇对这小女儿百般娇宠,大概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险,女郎家遇人不淑,此时应心绪不宁,让她稍尽安抚……但桑妩看着,却觉得仿佛没什么必要。
应钟看出她的疑惑,眼睛越发眯起来:“姐姐不必安慰我,我和那个人,萍水相逢,并非情人。是他告诉我,有法子能不用路引带我南下,我才与他假扮夫妻。”
“谁知他假扮书生,实为赌徒,就为了骗我们出城卖给人牙子。”
小姑娘抿抿唇,又嫌弃,“二十银铤,该说他蠢得被裴少卿发觉。我好歹是尚书之女,便挟我向我阿耶索些钱财,也不止这么点。”
“我们正好从江南来,小娘子怎么要出城啊,长安不好吗?”
桃枝儿在桑妩面前一向被惯得口无遮拦,眼下贸然开口,惹得桑妩清嗓子。
幸而对方没有生气,只扑哧一笑:“那你家娘子怎么不在江南待着,要来长安,江南不好吗?”
不知是否北方水土养出来的人性子都偏利落,裴序及他身边人都不是墨迹性子,这位尚书府千金,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也是干脆敞亮。
似这般冒犯隐私的问题,她笑盈盈地直接噎回来,反倒让人生不起尴尬。
桃枝儿还想说什么,被桑妩摁了回去,致歉道:“小婢被惯坏了,鲁莽冒犯,女郎莫怪罪。”
应钟眨眨眼:“姐姐一家于我有恩,我怎会怪罪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桑妩微微一笑。
应钟将头反过去,朝窗外探了一眼,喃喃叹道:“昨天才跑出来的呢,明日就又要进城了……”她忽而踌躇,望了桑妩一眼。
“姐姐,”她伸手牵住桑妩袖子,“姐姐,那赌徒的事能不能不跟我耶娘说,就说……就说你们遇到的只有我们主仆,是我私跑了出来?”
桑妩顿了顿,道:“女郎不想令尊堂担心,我不提便是,只是,恐怕令尊还会另向郎君单独探听细节……”
应钟循着她的话,跟她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天瓦蓝,一丝云影也无,阳光刺眼。
裴序骑马跟在车侧,稍稍落后半丈的位置。
风姿卓然,皎如日光。
应钟心虚。
她双手合十,将声音放得更软:“姐姐,姐姐,这件事千万不能叫我阿耶晓得,否则日后我可别想再出门啦!”
桑妩为难:“可……”
“我看那位裴少卿对姐姐都是有求必应,姐姐就帮我提一提,试一试吗,姐姐,姐姐~”
桑妩是有一个妹妹的,但那是继母跟前夫的女儿,与她关系势同水火,何曾这样撒过娇。
桑妩被晃着手臂,有些不知所措的心软。
不觉就答应了会尽力帮她一试。
女孩子生得娇软,嘴甜起来真要命。
这下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应尚书夫妇会溺爱这个小女儿了。
桑妩补充道:“只是郎君一向公私分明,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话题落回裴序身上,应钟收回视线,叹道:“以前时常听见姊妹们谈论,不知裴少卿会娶什么样的新妇呢,这次回去,我二姐姐肯定……算了,算了。”
意识到起了不该说的话头,她有些懊恼,转移了话题:“还没问姐姐出身哪里?是怎么跟裴少卿认得的?”
不待桑妩回答,她忽地一哂:“哎,瞧我。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伤心事,接下来路程,原本活泼的女郎沉寂了下去,一路上郁郁寡欢。
桑妩也走神。
因刚才被问起出身时,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更体面。更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只多不少。
裴四郎光华夺目,作他的妻,享受他带来的好处,注定同时也要接受旁人的打量与审视。
应钟已是“旁人”中好相处的类型,更多的,可能是面对他先前的仰慕者,或对他寄以希望者。
白璧微瑕,总是让人遗憾的。
桑妩微微叹息。
为何旁人皆重名利出身而他不以为意?分明之前,也是那样标准的一位士族公子。
真的,真的是……叹完,又有些隐隐的欢欣。
夜间下榻驿馆,同榻而眠,裴序很快察觉桑妩有些走神。
昨天解决了心里的疙瘩,他如今清楚自己无需服药就能休息得很好,并且早早就困了。
昨夜消耗了太多精力,又骑了半天的马,本没想再摆弄桑妩,光是抵足而眠,也是极满足的。
结果却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她对自己并非毫无在意之后,裴序如今再不会想放手的事了。裴序裴明伦,一直都是决定了就要去做的性子。他想,眼下就算祖父气活过来站在跟前,那也要争上一争。
是以他不能接受桑妩还有犹豫。
裴序扣着她的腰,双手用劲一提,便让人伏在了自己身上。
他穿衣时瞧着清瘦,但其实不比一些年轻武将差什么,能让她趴得很牢靠。
宽松的寝衣被撩起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桑妩被挠得有些痒:“别……”
裴序却只是捏住了她的后颈,像大猫衔小猫那样,漫不经心地审问:“什么话,憋了一晚上,还不说?”
气息喷薄在发顶,和他落在肌肤上的手掌一样,温烫。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神。
桑妩只得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是应姑娘。”
让裴四郎对一位官场上的前辈隐瞒,还是事关对方女儿安危,桑妩知道,这有点违背他的性子。
她是不想让裴序为难的,但……都是女孩子,她其实很能理解应钟的顾虑。
也相信经过这件事,无论对方跟家里之前闹了什么矛盾,都不会再贸然冲动了。
她思考着,该拿什么样的理由说服裴序。
岂料裴序听后,直接告诉她:“你可以转告她,我不会在应尚书面前多嘴。”
桑妩一怔,撑起一点脑袋看他。
那眼神,看得裴序想笑:“怎么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松。
桑妩眨下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促狭:“就……这样算不算枕头风?”
后颈上的手掌稍稍用力捏了下,无声回答。
桑妩就一笑:“郎君不怕被人背地里笑话?”
裴老相公怎么说三相公来着?唯妻是重?
她抿住一点笑意,戳着他心口问:“哎,若这时我要你为继母写那封荐信,序郎写是不写?”
那手指头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
心痒的却变成了裴序。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
第49章
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眼下,那两颗虎牙仿佛要将他胸膛凿穿似。裴序轻轻抽气,捏着她后颈的手再度收紧——将人拎小猫崽似的拎了下去。
桑妩看着一排齿印上圆戳戳两个齿孔,闷笑一声,滚近了些:“我给郎君吹吹。”
轻轻的吐息拂过,这下真成了“吹”枕头风。
裴序不由得失笑。
旖旎氛围由此打断,他惦记起正事,抚着她垂散的青丝,低声道:“明日……跟应氏女郎转达的时候,可以描述得艰难一些。”
这话说得隐晦又委婉,却是桑妩以前常用的手段,怎么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有些微妙:“郎君究竟是因我提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说?”
裴序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想听怎么答?”
停了停,他故意问:“是想听我像六郎那样说些好听情话,还是继续维持你眼中的君子风度?”
什么啊。
桑妩一噎,轻轻搡他:“说嘛。”
说应家女郎小女儿撒娇,不好拒,其实自己也完全是啊。裴序微微一笑,道:“原就没打算说。”
他道:“如果那女郎不提,我今晚也会教你明日该如何与她说这件事。”
桑妩很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一时没明白:“郎君为什么想让我在应姑娘面前邀功?”
她问:“让我夸大,就不介意旁人觉得你冷硬,不近人情?”
裴序看着她的眸子,道:“于我而言,不近人情并无不好,反而能使一些想行通融之人退缩,减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者……”
他声音温和下来:“向她卖个好,你便算在长安有了友朋。”
桑妩微微怔住。
“应尚书的夫人与母亲亦有几分旧交,你先与应氏女郎认识,待日后相见,引见便更亲切。”他道,“以你心志,处理这些后宅交际,必然轻松,这些便都是你日后的门路跟人脉。”
兜兜转转,还是因为她。
桑妩心情复杂。
过了片刻,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真是的……郎君真是的。”(埋的胸膛阿这都不让?)
燃剩小截的烛火在夜风中轻扑,裴序的手落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抚慰。动作轻柔缓慢。(大哥,拍背,拍背,进行一个安慰的动作好吗?睁眼看看)
桑妩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这个人也跟红蓼一样,都是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付出巨大代价的人,并且,不求回报……不,裴四郎所求的,一直都很清晰。
桑妩默了默,轻轻环上他的腰身。裴序察觉她的动作,拉着她手臂往身后带了带,抱得更紧。
虽然有些热,但萦绕鼻端的都是熟悉梅香,很安心,桑妩也便没有抗议,将侧脸埋在他襟前。(这不就是一个拥抱吗??这都不让?)
耳畔传来一声声沉稳的心跳,砸在她心墙上。
仿佛是夏日骤雨后芭蕉承接的檐下滴水,又仿佛有人在按节拍击打鼗鼓①。
桑妩被他拍得很舒服,那点子感慨悸动很快被困意掩去。
裴序缓缓拍抚着她的脊背,隔着轻薄透气的褝衣,掌心下的肌肤亦染上他的温度。
燥热,却不想放开。
心有灵犀似的,桑妩也更往他怀中凑了些。
身体相贴,不禁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此前受她微妙冷落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仍在船上同榻而眠的时日,还是后来驿馆分居,都不曾有身体上的亲近。
实打实的素了近一月。
裴序喉咙发干,自然而然的,覆在桑妩背后的手就沿着宽松的衣摆,轻轻拢在了腰后。
温香软玉。
结果一低头,想吻那柔软唇瓣时,却发现刚刚还隐有哽咽的女郎已经睡着了。
裴序顿了顿,哑然失笑。
小小女郎,在自己怀中睡得极香,神情那么乖巧。
还记得当初在汴州,她红着脸对他说,离了他就睡不着,裴序眉眼更柔和了一分,越发认定自己并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只那时适逢他心绪混沌,那样的依赖跟信重,竟未能好好欣赏,实可惜也。
不过眼下仍可以弥补回来。
裴序拨开二人交缠的青丝,露出她完整一张侧脸。
海棠春睡般。
那隽眉舒展着,春山似的黛绒,腮畔的肉微微挤压,软成了一团绵云,裴序回过神时,已经上手捏了好几把。
大概是力气稍有些重,惹得她蹙眉。
裴序笑了下,改捏为揉,轻轻摩挲那一处软肉。
手感比从前要丰盈上许多。(烙铁,这是在捏脸,上面写着“侧脸”“腮畔的肉”)
仍是纤细,但看着总不会使人觉得单薄得仿佛能一折就断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心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想到自己竟还想过要以疏离的方式来将她推远,裴序不禁哂然。
以至于人还没救回,就已经对那位六堂弟产生了敌意。
其实都不必桑妩开口澄清什么,他现在自己也能猜到一些,眼前这女孩子,大抵从开始就没对他说真话。
恩情并重……他无声扯了扯嘴角。
非是他自负,而是在熟悉她的过往与本性后,越能明白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比之青涩少年,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庇护与关照,令她安心。但连这样的自己尚且不能被她抛下警惕倾心爱慕,裴序并不觉得,她对六郎的感情有多真切。
那个傻小子,大抵也是栽在了她的心计里。
裴序微微一笑。
柔软在怀,像抱着一团棉枕,令人特别舒服。
这一觉都睡得沉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妩睁眼看见的还是一张平静睡颜。
平日都是对方醒得更早,这很少见。她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仿佛还做了梦。
真的是,裴七郎还真说对了,一累就容易做梦。昨晚迷迷糊糊听着那心跳,竟然梦见了阿娘。
应是很小时候,梦境场景都显得朦胧,像幅古旧画卷。
天光从窗棂间漫入,屋内有许多细小浮尘,在光线中飘舞。阿娘就坐在那光线里,面孔亦泛着陈年的湿潮。
她将鼗鼓摇得咚咚作响,絮絮念坊间的哄小孩的童谣。桑妩还记得她的声音,低而温柔,但曲调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不常做梦,但在有限梦境中,梦见红蓼的次数最多,是也不奇怪。
只这次,梦着梦着,那念童谣的人竟变成了裴四郎。
自己依旧小童模样,他却还是如今身形。小时候自己坐在他有力膝盖上,仰脸看去,那清隽面容也蕴着淡淡的,跟红蓼看向她时,如出一辙的怜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桑妩揉揉肩颈,起身走到了支摘窗边,推开一线。
天清云淡,又是个漂亮的晴日。
越往北,天际似乎都更高了,视野也广阔,能看到很远。桑妩看到昨晚下榻前路过的渭水支流,水体有些浊,旁边的山色黛黑,少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清丽,多了些豪壮诗情。
回想以前在余杭,这时候应适逢夏月的雨季吧?连绵的阴雨,连门户都不能常开,否则湿得人手脚疼。
这些天的奔波,折磨得人精神恍惚,好在终于结束了。
因那个梦,一早上面对裴序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待远远开始看见城墙时,那点不自在又都随雀跃散了。
长安,这巍峨京师,桑妩待过,却毫无记忆。
眼下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吹来的风都热烫。城墙上,旗帜在风中滚滚,映着守城的兵将甲胄,反照光芒也锐利。
禁军威仪,跟地方州府看起来就不一样。
看她探着头张望,眸中俱是好奇,裴序告诉她:“这些人,皆属南衙十六卫。你看到守城的是为监门卫,另还有金吾卫负责城内巡防。京师治安,全靠他们负责。”
桑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
只是还记得他曾提过,那位魏国公曾经便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而今这位置上的人亦是他的亲信。以及魏国公世子,那位宣城公主驸马,眼下供职在监门卫营中,仿佛也是个将军。
总而言之,南衙一大半的势力,约莫都归了父子二人。
桑妩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碍于应钟在侧,没立时问出口。
待入城后,遣一辆车马将对方送回安业坊,她才道:“以前铺子里的管事想让自家弟弟来帮工打下手,我爹不同意,之后更将管事给换了呢。”
裴序刚刚回到马车上,今天的日头毒,晒得他脸颊有些泛红。桑妩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拿用凉水浸过的帕子递给他敷面降温。
莫名就想到自己在他面前醉酒那一回,却似乎还从没见他喝醉过。
这般心想,倒有些好奇他醉态。
裴序听懂她言外意后,便是一怔。
随后心里有些喟叹。
这种感觉,跟之前教她漕运,被一眼看出京师戍卫薄弱之处时是一样的。
他道:“皇城与宫城之内,是天子亲卫职责,属北衙,独立于南衙。”
“南衙也并非统一不变,金吾卫中,约莫有三万兵丁,是每年轮流从各地折冲府抽取入京宿卫的。”
他拿帕子包住她的手,垂眼道:“不需担心的。”
长安城以朱雀街为轴心,西属长安县,东属万年县,裴宅原在街西,后来举家搬进了天子赐下的郡公府,那原先宅邸便空置率下来。
郡公府坐落在紧邻东市的亲仁坊。
从春明门进,不消半时辰便看见了朱漆的府门。
好久没见过长辈了,桑妩竟有些紧张——真奇怪,以前面对老夫人,也没有这般紧张的。
不知是因裴序这一路说了许多绛郡公夫妇的性情,还是因自己头脑一热,竟应下了他那个违世异俗的决定。
裴序将她局促看在眼里,语气只淡然:“有八娘在,轮得着你怕什么?”
桑妩一愣,继而绷不住地笑了。
他少有地说了句玩笑,还是调侃自己亲妹妹。若被八娘知晓,又要悲愤“士可杀不可辱”了。
但情绪确实缓解许多。
且很快她就发现,担心都多余。
时值六月末,槐荫如盖,榴花灼灼,本该在终南山庄避暑的绛郡公夫人提前回城,携了管事在门口亲自相迎。
对方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雍容大雅,体态端正,久别重逢,不似四夫人那样关切激动,只问了老夫人身体,又问了旧伤与这一路风波,便点点头,道:“先歇会,你大伯跟几个哥哥都在公廨,等他们回来再说。”
面对这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子,她眼中有着从容淡然,亦有一分慈爱,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裴八娘惧于这位大伯母的威名,一个劲往她身后缩。桑妩本来扎在人堆中,裴八娘这般,反而更惹眼了。
但其实对方并不关心,目光扫过她们,只说了一句:“真是辛苦了。”
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厌恶。
桑妩就不怕了。
因这是教养出裴序的长辈,她的威严与疏离,很大一部分映射在了裴序身上。
桑妩已经很了解裴序了,便不会误解成绛郡公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
虽然余杭老宅也有不少小辈,却都要么与父母分离,要么只跟着母亲祖母生活,太单调。郡公府里,裴大郎、裴二郎与裴五郎俱都成了亲有了子嗣,并且前面的子嗣,有的也已经到成家的年纪。
人一多,虽然热闹,麻烦也随之而来。
开国之初,太祖便为勋贵官员定下了衣食住行的规制,不可逾矩。天子赐下的这座郡公府,名义上看着风光,规模却远不及余杭裴宅,甚至都不如原来长安县的宅邸。
绛郡公夫人也没想到,裴序一个人走的,却带了一大帮人回来。
就发现有些住不开。
八娘十多岁了,要开始学习持家跟交际了,必须要有自己的院子。七郎更是,除了寝院,还得给他拨个单独的书房……绛郡公夫人愁得很。
她与裴序打着商量:“嗯,阿晏还小,他的书房给七郎好了。”
绛郡公夫人细细考量:“六郎媳妇……”
裴序开口道:“便让她跟侄儿一起吧。”
他没有抬眸,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提议。
绛郡公夫人愣了愣,道:“倒不必……回雪堂还能暂时先收拾出来。”
裴序道:“阿清也快议亲了吧,眼下的住处太小,不合适,回雪堂给他吧。”
阿清与阿晏,俱都是裴大郎的儿子,反而一直委屈住小院子。
绛郡公夫人当然也想让亲孙住得舒心些,毕竟,这到底是郡公府,不是裴府不是?
但她还是顿了一下,反问:“那你呢?”
“阿清快议亲了,你呢?”
裴序微微一笑:“我不急。”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
第50章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提起那个乖巧秀气的孩子,也备觉遗憾,但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也无可奈何。
她摇摇头,道:“三房就这一个孩子,三弟那人感性,必是伤心欲绝。你做了他们的嗣子,日后多孝顺安慰三弟妹,也好。只是……”
她惋惜:“于你自己的亲事,恐怕多少有些影响。”
还未有自己的妻子,便先兼祧了亡弟的新妻,这件事若在长安传播,于一些诗书传家的清流之中,恐怕不甚好听。
当初绛郡公是赞同的,绛郡公夫人则担忧。
当然也有不介意的人家,如她自己便很明白,她与绛郡公之间最重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利益共同体,家族政治联盟,某一家倾覆,另一家必遭贬狱之灾,所以才能同心同德这么多年。
裴序只道:“大伯母,这不重要。”
他垂下眼帘:“三叔父于先父有恩,我自当拿三婶与母亲一同孝顺。”
他无悔,真的不光是因为桑妩。
在余杭的清闲时日,他常去陪伴三叔父对弈或品茶,间或聊些往事,对早逝的生父也有了更深刻印象。那些因长时间不见而被冲淡的亲戚情分,一如余杭的烟雨般,淅淅沥沥地渗透了他的心境。
他如今,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感恩、尊敬三叔父。
看着这侄儿平静毫无怨言的眉眼,绛郡公夫人欣慰不已,提醒道:“嗯,也要善待六郎媳妇。”
她知道这侄儿一直以来的性子,对那种娇滴滴的做派是极其无感的,所以她们在为他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从老宅那边的世交去挑选。
绛郡公夫人眼里,余杭的温山软水,一如三夫人那样的,实在与长安、与四郎都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对桑妩抱有一丝怜悯。
她赞许道:“原先听见六郎和家里闹时,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媳妇的,私相授受我就不说了,还未进门,便搅得家宅不宁。却不想,她竟能为了六郎做到这等地步。”
就很让人欣慰。
绛郡公夫人今日初见桑妩,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如裴序起初以为的那样,认为她是死心塌地地为了六郎。
不,并非这样。
裴序听得有些不舒服,但理智让他改了口,附和这伯母。
这样很好,能让大伯母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
裴序抿唇沉默。
既然提起桑妩,绛郡公夫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掠过今日人群中匆匆一瞥的倩影。
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是海棠人面,一个美人儿。
她出身京兆韦氏,在长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还是被晃了晃眼睛。
但当她回想起那精致眉目时,神色却忽然飘乎,咦道:“我怎觉得,她有些面熟?”
裴序端盏的手凝住。
“许是哪户我们交好的世家中,有容貌相似的女郎。”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盖子,道。
绛郡公夫人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记不得了。”
她道:“虽有些面熟,却印象不深,想必有交集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序想追问,但忍住了。
绛郡公夫人很敏锐,不如二夫人好糊弄。
这才刚回第一天,不急,他告诉自己,循序渐进。
她身份尴尬又无旁人撑腰,他便须得谨慎再谨慎,不能在这之前,就让长辈们反感了她。
最好到时候能只表现出是他起了私心,有了悖念就好。
“娘娘的情况怎么样?”抿了抿唇,他问。
这是家事,更是正事。
绛郡公夫人叹道:“六个月,胎像还算稳,宫里有经验的女官都说像个小皇子。”
裴序默默地点头。
生育皇子,于后宫妃嫔来言固是好事,但……天子势弱,膝下无嗣,后宫里,太后与魏贵妃向来一条心。旁人都没有子嗣,有孕的裴淑妃便很惹眼了。
可以说,各路人马都盯着她的肚子。
绛郡公夫人道:“上个月,险些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查出来是身边宫人被收买了,陛下发了好一通火。不知太后说了些什么,总之,贵妃那边算是消停了。”
算是好消息吧。裴序点评:“太后终究是天子之母,要为社稷考虑。何况,纵旁人不生,这么多年,贵妃亦没有子嗣信。”
天子正值壮年,比三相公还年轻些,身体也无恙,这许多年后宫都没有皇嗣出生,未免不是魏贵妃不想让旁人生而天子更不想让魏氏再出一个太子才造成的局面。
“看来,至少剩下的时日不需担心了。”他垂下眼道,“只一定要提醒娘娘,日后生产,一定要寻靠得住的人手,尤其,是皇嗣近身之人。”
若真是小皇子,贵妃此时消停,怕不是乐得捡现成的。
裴淑妃是一宫主位,他们不能明抢,不会放过暗计。
绛郡公夫人道:“知道,知道,这些你二姐姐都晓得的。”
绛郡公父子都傍晚才回来。
金乌西沉,下弦月淡挂柳梢,长随前来通禀了裴序。
裴序下午从绛郡公夫人处出来,在书房歇了个晌,起来后,整理书柜一直到现在。
这等事,自然可以让婢女操心,但他很喜欢慢慢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书柜填满摆放整齐的过程,觉得享受。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正面对一扇书柜,一边听对方说话,长指一边掠过数册书脊,在某处定了定,沉吟数息,抽了出来。
“知道了。”他转头,随口吩咐栗言,“送去给少夫人,顺便告诉她,晚上我与大伯父说话,不需等我。”
从一开始打发时间的香谱棋谱,到现在看着便晦涩枯燥的“正经书”,栗言已经很习惯跑腿送书给少夫人解闷这件事了。
这小孩答应着,便撒丫子跑,跑出两步,却想起这不是在余杭裴府,老老实实地放慢了步子。
裴序来到绛郡公的书房时,对方已经用过了暮食,正等着他。
夫妻都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和绛郡公夫人一样,问了老夫人身体,绛郡公便开门见山:“回来了,这几天什么打算?”
裴序道:“明日,准备先去一趟外祖家,将母亲的家信转交两位老人家。”
这是孝道所在,绛郡公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情有些复杂,裴序言简意赅地道:“下午过去公廨,须得着手整理这几月积攒的要务。还有七郎,七郎在汴州历练得不错,除了剿匪,还跟着司法参军查办了几起刑案。而今公廨欲招安水匪,四叔父的意思是,便让七郎在大理寺担个录事的差事继续锻炼。”
汴州发生的事,绛郡公尚不知情,眼下听了也是蹙眉:“招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听你意思,你在汴州跟老四一块剿匪去了?怎么一回事?”
裴序便将遇上水匪,以及四相公手下水营士兵被调离的事情一并说了。
只是隐去了裴六郎的部分。
绛郡公听罢,咬牙:“这个铁索军!”
又道:“人没事就好。八娘、六郎媳妇呢,可是吓坏了?”
家中小辈众多,绛郡公不可能专门遣人去问。于他而言,在裴序这里略尽了关怀就够了。
裴序顿了顿,道:“八娘忘性大,阿……桑氏,倒很沉稳,虽惧怕,却也未乱阵脚,有当年四叔母的风范。”
他语气淡淡,一如往常,绛郡公听了,未置可否,只惋惜了一顿六郎,又提起三相公:“老三当年于你父亲有恩,这个事,也确实解你当时困局,我担心你钻了死穴,本还想去信劝你,不曾想,你自己学会了变通。”
说着,他语间泛起欣慰之意:“这一点,比你父亲那个不听劝犟脾气可是强多了。”
“不过,老三的托付虽重,却别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心志。你知道自己该走的是什么路,似六郎那般为美色昏头,不值当。”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肃穆起来。
裴序垂下眼帘,恭声道:“是。”
陪绛郡公手谈了一局,待月弯从东梢渐渐爬上中天,裴序方回到寝院。
行过庭院,蓦地在廊下顿住了脚。
他在郡公府的寝院格局小巧方正,卧房的月洞窗正对庭院,此时夜阑人静,透过融融的灯光,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庭中榴花欲燃,夜风无意,惊落几瓣,被清风裹挟着飘飘悠悠钻过窗畔,落在了沿窗的书案上。
桑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裴序站在廊下,隔着卷云状的窗洞看她。
花瓣缀在女郎发梢,有一瓣格外懂事的,贴着她的眉心,灼灼韶颜,仿佛是长安城最时兴的花钿妆。
脑海中不觉回想起绛郡公所说的,美色。
诚然,女郎桃李之年,已是绝色。
曾经就有许多少年因这份美色为她驱使。
那我呢?裴序问自己,可也是因美色昏头?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下午挑的那本《景麟式》①搁在案头,被她用随手捡来的落叶当作书签标记进度。已经读了小半了。
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眉心那般灼红送走,裴序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好在此处没有婢女,没人看见他犯的傻。
却到底无奈笑了。
他并未吵醒桑妩,洗漱后,将人横抱进了帐中。
婢女早将雪中春信给点上了,淡淡的梅香萦绕满室,漫过藤紫色的帐幔——又是她一惯喜欢的清透浩渺的颜色。
轻纱帐幔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更加像是香炉里的紫烟,幻化成了实质。
躺在此间,便如坠云雾。
才躺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郎努力撑起一丝眼帘,然后下意识凑了近来,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重新沉入梦乡。
裴序心软如水,接住了她的投怀。
夜幕低垂,正院里,绛郡公夫人也在同绛郡公说闲话。
今日有大朝会,绛郡公面砖似的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公廨理了一天的事务,直到晚上,见了侄子,浑身都酸痛。
绛郡公夫人拿热汤熏了手,给他按腰。
她的手法是闺中跟家里女医学的,穴位特别讲究,绛郡公的那些妾室都学不来。
绛郡公穿着寝衣躺在榻上,不时喟叹道:“上面给按得重些。”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问:“明伦才回来就去上值,也不歇两天?”
“有什么好歇,又不是真的病了。”
“那也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这才哪到哪,家里包了船,车、马都是顶好的,总比那些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享福多了。”绛郡公颇不以为意。
绛郡公夫人想想也是,让他翻了个面,开始上药酒按揉足踝。
“我是没想到,他一回来,给咱们添了这么多热闹。”说到此,绛郡公夫人不免叹了口气,又愁,“府里人太多了,这要是谁再添个小的,真就住不开了。”
绛郡公微微笑道:“人多热闹,是好事。”
绛郡公是传统士人,及冠后便听从裴老相公的安排,娶了世交家的嫡女为妻。
娶妻娶贤,纳妾才重色,绛郡公夫人端方沉稳,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妻妾和睦,是他十分满意的正妻。
后宅省心,绛郡公正值壮年,年初又新添了个庶子。
只他心情放松,听不出妻子话中似有若无的弯酸。
绛郡公夫人手下更重了几分力道,按得绛郡公忍不住低低抽气。
绛郡公夫人这才轻轻舒了那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好是好,只是住不开……你说你,好端端将人家八娘薅过来做甚?一双儿女都叫你给拆散了,也不怕将来二弟媳埋怨。”
提起不成才的侄女,绛郡公冷哼一声:“八娘都多大了,被母亲惯得一团孩气,不像话。”
又赞许:“幸好明伦是个明白人,比他耶娘头脑都清醒。日后啊,咱家都得指靠他。”
这话,绛郡公早早就开始说了,这些年,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绛郡公夫人抿唇一笑:“我今日瞧着八娘,经她阿兄约束了这些日子,也像些模样了。”
之前来信里不是说捉弄寡嫂来的,看起来,两人倒像是握手言和了。
她脑海中再度掠过桑妩那张眼熟却又想不出具体的面庞,顿了顿,问:“公爷见过桑氏了没?”
绛郡公下意识反问:“怎么?”
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六郎媳妇。
“我怎会见到她。”他面色有些不虞。
他以为,妻子是单纯因六郎当初和家里闹,才这么问。
越是长安这种地方,越重视礼。绛郡公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将侄媳叫到自己面前就为了打量一番,太失礼。
绛郡公夫人道:“哎呀,不是。”
她道:“我总觉她眼熟,又想不起是跟谁像。那样绝色的,按说若是见过,一定会留下印象。”
绛郡公却不耐听这个:“天底下那么多人,有些相像的不是正常。”
绛郡公夫人只得暂时捺下疑惑。
临睡前,绛郡公忽然想到一计:“干脆将长安县那座宅子打理出来。”
长安县那宅子虽旧,这月请人修缮修缮,也能将就住。
他道:“明伦如今是从四品职,来往同僚颇多,也该有自己府邸了。”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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