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朱砂笔重新描绘过,艳溢香融,与另一段眉梢的花钿,争作妍华。
真好看。
她眼神微动,裴序问她:“在想什么?”
桑妩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妆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这是夸人,听着怎么这么糟心。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她的脸,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未给旁人描过妆,日后,自然也不会。唯如张敞画眉,娱妻而已。”
她怎么不知道他气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贾做比。
裴序三两步走近,贴上了后背。
虽是清秋,年轻的身体却仍炽热,耐力。
桑妩眼神闪了闪:“不点唇脂吗?”
裴序轻笑:“现在点。”
“嗯……别、别在这,裙子……”
次日,桑妩出门前向绛郡公夫人告了一声。
对方问了嘴她和应家女郎的交情,点头道:“去吧,玩高兴些。”
“叆!”桑妩脆脆地应了。
长辈俱都喜欢鲜亮的小辈,看着她随丫鬟离开的背影,绛郡公夫人目光和蔼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儿,也是许久没来跟前彩衣娱亲了,这个没良心的。
遂决定待料理完手头的家事,便去关心下七娘功课。
应宅气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样不比余杭裴宅。长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妩出门排场也不比从前,绛郡公夫人让许多婢女还有男仆跟着。
但她还是只带了桃枝儿在身边。
水榭里面对池景,水面上缀满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气中浮荡着清香。
水榭里互相都是熟识的女郎,应钟便秉持着东道主礼仪,拉着她四处向人介绍:“这是我跟你们说过,驿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们指定想不到她是谁家眷。”
又报菜名式热情给她介绍:“桑姐姐,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这位是白婉仪的小妹,阿蘅……”
年轻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调香,空气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仪的妹妹脑袋凑了过来,主动搭讪,“我知道这个,前朝魏国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从宫里藏书阁也才找到半册呢。”
她讶然一呼,眼睛睁得比圆脸盘子还圆,桑妩看出她的渴望,笑起来:“我倒有整册的,阿蘅想借阅吗?”
“嗯嗯嗯!”
此前没什么矛盾,大家都秉持着社交仪礼,气氛和气轻松。
只有应钟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妩对这种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违,但对方是应钟的姐姐,应钟是她在长安头一个朋友,想了想,打算当做不知。
只这种人,如果不能恶心你,便要恶心大家。
从魏国夫人的香方,说到其他藏书,多益于裴序丰富的藏书,桑妩只无聊的时候翻阅,也看进了不少。
明显就感觉旁人的态度不一样了。
若说刚才是因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着一份敬畏,现在则多了一分亲近。
大概是发自内心对才华的景仰。
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应二娘子冷不丁来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听说桑娘子是家里长女,嗯,平时不需帮忙操持铺子吗,哪里来的时间看这么多书?”
桑妩顿了顿,抬眸,看向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讽她出身?还是桑家那一摊子烂事?
还是讥讽她现学卖弄?
就怎么答,都很诛心。
应钟比她先快一步责备:“二姐姐,大家都开开心心呢,你一个人酸溜溜的,我们可不理你。”
她也果然说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里吃酥酪。
讨厌的人没跟上来,应钟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着桑妩直入内室,歉然道:“都是我错,哎,我想着让二姐姐莫钻牛角尖,就告诉了她,本来是想让她认清自己……”
小姑娘内疚好心办了坏事,桑妩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还行,你要真过意不去,就请我吃两盏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浆的。”
应钟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仆妇端了酥酪进来,据说是秋冬天气凉了,才能吃上,夏天发酵的容易坏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里,看起来,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浆,泛着淡金泽光,细嗅一股子乳香。
桑妩没有真的吃两盏,太甜了。
应钟也扭头冲屋外撒娇道:“姚嬷嬷,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嬷嬷是应钟乳母,自恃亲近,笑着走进来:“淋花蜜的不甜,只这时节木樨还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酿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气味还没去,小娘子不爱吃的。”
应钟嘻嘻一笑。
窗外云影流动,日光轮转,照进了内室,桑妩和她各坐一边窗榻,被她留意到颈间。
“咦,姐姐这个……可真好看,不像是长安货?”
桑妩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璎珞。
“这个?”她低头取了下来,递过去,“嗯,是余杭的匠人,你若喜欢,将花样拓印下来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说这块玉,好玉,不似中原产的。”应钟手指蹭了蹭,惊叹,“还是暖玉呢。”
应钟一看便来了兴致。
姚妈妈年轻时是禁内绣娘,用眼颇多,看东西有重影,须得眯着眼睛去看。
因红蓼的遗志,当初裴序请工匠打造的时候,镶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动的锁扣,可以将整块玉鲤单独取下,桑妩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温润触感。
以及在强烈的太阳下,玉鲤内侧数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划痕。
桑妩试过分辨,却实在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
姚嬷嬷握在手里,却脸色一变:“敢问娘子,玉坠从何而来?”
转折来得突然,桑妩顿了顿,问:“嬷嬷见过玉主人?”
姚嬷嬷道:“倒不曾,只认得这是禁内物……可买卖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后留着自家赏玩,也就罢了,万莫带出来,被有心人瞧去。”
桑妩微怔。
又是禁内。
上次沆瀣浆,裴序也提到了禁内这两个字。
桑妩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称,皇城之中的那道宫城。
忍不住,有个荒谬的念头浮出脑海。且没由来的,相信这与红蓼年岁相仿的嬷嬷。
她迟疑地道:“这是我娘的旧物,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应是贵人的赏赐。说起来,我倒是在寻这位玉主人,嬷嬷,真的不曾见过?”
姚嬷嬷闻言,又眯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敢问一句令堂名讳?”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62章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李鲤。
很可爱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欲言,又止。
裴序问:“怎么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嘶——”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更瞒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
她方才过于愕然,一时手下失了力道。肩膀处,本就深色的袍服渐渐洇开一团更浓重的酽色。
难以想象,衣料覆盖下,原本邢瓷般白如雪、质如玉的皙色,眼下是什么光景。
桑妩神色黯了黯。
便刚刚,心里纠结、为难、惊愕乱成一团麻,都没有使她这样低落。
她深吸口气,伸手按上了他的衣襟。
裴序低声道:“不要看了,一会吓到你。栗言已经上过了药,没事的。”
“……”
哄小孩。
桑妩忍了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得叫那个人舅舅?”
她微瞪眼睛,脸上神情瞬间就黑了。
裴序笑起来。
“阿妩,晋陵殿下是有勇谋之人,若非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先帝是想令她监国,抗衡魏氏的。”
裴序拢着她的发,轻声道。
“但就算没有这个名头,她与驸马做的实事也不少。”
“殿下在朝,为今上笼络势力,逼宫是为了还政于天子。驸马在野,花费数年心血著成《景麟郡县志》,又与鸿胪寺、礼部合修了《景麟式》。”
“可敬,可叹。”
“可笑有人费尽心思抹黑他们的身后名,史书却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你做他们的孩子,实不辱没。” 。
时值清秋,忽冷忽热的气温本就不利于养生。桑妩敏感多思,整理了多时心绪,才勉强睡去。
睡中也不安稳,梦见自己变成了阿鼬,窝在厨房的灶膛里睡,小丫鬟没留意,往灶膛里送柴火,尾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渴醒,一怔。
可不是烧起来了。
半夜到处都宵禁,遣人去砸坊间医馆的门,跑了四家才薅来一个老大夫。
大夫要看伤才能对症下药,解下寝衣,桑妩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夫:“哟,幸好天气凉了。”
桑妩不忍看,走出去了外间。
坐在屋里,能听见门外下人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婢女:“公爷这么硬的心,下这么狠手。”
书童:“那肯定,公子拒了中书令家的亲事,公爷都要气死了,我也要吓死了。”
婢女:“你们没事吧?”
书童:“还好,公子提先叫我们退下,没挨着。”
婢女:“唉,公子还没挨过家罚呢……真是受苦。”
桑妩抿唇:“桃枝。”
桃枝儿:“少夫人?”
桑妩道:“陪我去泡些绿豆,明早和藕煎汤。”
适才郎中嘱咐了,伤后初期,体内淤热,不宜进补,绿豆清热解毒,莲藕养神益气,煎汤最好。
桑妩轻声道:“记得多放些花蜜。”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跟草药混合之后的气味,又是清理伤处,又是换新药,这么大的动静,裴序竟没醒,可见凶险。
老大夫见桑妩面色不好,安慰道:“瞧着是挺吓人,可老叟的药好,保管还娘子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桑妩无奈笑笑,大半夜的,辛苦人家老大年纪跑一趟,让人多给他抓了些诊金。
好在裴序平日作息规律,又有晨练的习惯,年轻,生命力旺盛,不像旁人家娇养的子弟,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第二日清晨,他就醒来了。
虽不知道昨夜的情况,可是四肢失力,身体发烫,都提醒着他伤口的恶化。
他按了按眉心,召来栗言,有条不紊地吩咐:“让苌楚去大理寺告假,再将我桌上尚未处理的卷宗取回来。告诉门房上的人,这些时日若有新案,抄录一份送至郡公府,若有信,一并送来。”
裴序病了数日,不能走动。又因肩上、后背、前胸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无论什么卧姿,都会压到,隐隐还有恶化迹象。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数落了绛郡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明伦都多大了,你跟他动这么大火气。”
绛郡公烦躁:“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些浑话,简直比六郎还不像。”
绛郡公夫人道:“那也不该动手,弟媳知道你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能不埋怨,还能反过来谢你?”
绛郡公哼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你别多事。”
绛郡公夫人淡淡道:“我不多事,公爷这么爱管,明个府里的大小琐碎也都交给你了。”
绛郡公自知失言。
绛郡公夫人可不是他的那些妾室,柔顺听话,看他脸色。
但又拉不下脸,尬坐了一会,趁前院管事过来回话的机会,大步出去。
路过花园看见个小童子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许多卷宗,往后宅方向去。
绛郡公眯了眯眼,叫住对方:“这是做甚?”
栗言道:“回公爷,我家公子怕贻误案情,每日都让我们去大理寺将卷宗拿回来处理。”
绛郡公沉默了。
这两天,阿鼬眼瞅着要生了,身边离不开人。它又不爱在卧房,偏喜欢钻灶台,爬庭院里的树。
猫呢,就喜欢给自己喂饭之人,小丫鬟们治不住,桑妩只能分出大多数世间在陪它。
裴序在榻上坐着,也是看卷宗,有时候桑妩会过去听他分析案情,才发觉原来以前在坊间觉得很常见的一些现象,原来都会被官府观测到。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
绛郡公的视角,只能看见侄子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女郎抿唇气笑,锤了他肩膀一下。
侄子吃痛蹙眉。
女郎又露出懊恼神色,探身查看,被拉住手——绛郡公猛然别开眼。
非礼勿视。
带路的栗言也有些尴尬,忙不迭跑上前,廊下通传:“公爷来了。”
虽然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点。
屋里,桑妩见裴序咬了那半块之后就顿住了,莫名:“想什么呢?”
裴序轻咳。
桑妩是一片好心。
但他年纪轻轻,有着正常人的审美,还不想像绛郡公那许多长辈一样发福。
委婉地提了自己的顾虑。
桑妩一愣,失笑搡他,不慎碰着了伤处,又懊恼。
裴序勾起嘴角,攥住她半个手掌,鼻尖蹭了蹭那些细小的烫伤,落下一吻。
“这样亦很甜。”他道。
廊下栗言通传:“公爷来了。”
桑妩无视了他的打趣,忙站起来打招呼:“大伯父。”
绛郡公怎么过来,好突然。
裴序竟没有放开她的手,桑妩微微尴尬。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绛郡公,就要接受那道威严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
紧张中,手心被捏了捏,裴序温声道:“大伯父寻我有事,阿妩,你先出去。”
桑妩嗯了一声。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是飞快的一眼,裴序却看出她表情里的担忧,忍不住一笑。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裴序的微笑淡去。
“伯父,请坐。”他道,“恕侄儿不便见礼。”
绛郡公在另一侧榻上坐下,自始至终,眉心便没松开过。
他眼角眉心生了细纹,沉着脸蹙眉时,看起来十分严厉。
屋里沉默了片刻,裴序翻看着栗言今日拿回来的文件,指尖忽地顿住。
这些时日,一直在等的东西,来了。
绛郡公实际脸上有些烧。
这种尴尬的感觉,许多年不曾经历。
除了尴尬,还有种遥远的空洞感。
因自己从来和正妻相敬如宾,妾室亦俱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自恃亲近。
不曾有情,自然也没体会过这种后宅间的温存缱绻。
是也不能理解。
看着这侄儿平静坦然的眉眼,绛郡公沉默过后,终究道:“你是我最看好的后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正道。前几日,我逼你太紧,使你冲动做了决定,今日便各退一步。”
“这样,我也不逼你疏远她,但中书令的孙女你必得见一面,那女郎毓秀,识大体,不介意你……咳,行了吧?”
裴序抿唇,视线只落在纸页上:“我以为,当日同伯父陈情,说得已很明白。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绛郡公蹙眉:“所以我并未让你疏远她。”
又过了会,裴序道:“那也不必见了。”
“无论中书令家的女郎,尚书府家的千金,抑或任何一位另您满意的闺秀,我都无意求娶。大伯父实不必再为我这顽木操心,这一步……”
他从信中抬了眸,“我是不会退的。”
他道:“若还有责罚,侄儿无怨的,只请伯父答应。”
绛郡公噎住。
他真的未曾想过,原本头脑清明,一点就通的侄子,有一日会在情字上鬼迷心窍,换了谁不恼火。
原本抱着好好说的心思也歇了,他蓦地沉了脸色:“若我不应呢?”
婚姻一事,父母之命,裴序的生父去了多年,二夫人又不在身边,自然是他这个大伯父全说了算。
做晚辈的不知好歹,他做长辈岂能看着他踩坑不管?
裴序捏了捏袖口的衣料,眸子幽深平静。
他道:“那我,便请陛下赐婚。”
桑妩走到廊下,没有立时走开。
生平第一次,耳朵趴在墙边,偷听里面的内容。
听了半晌,没什么动静,倒是桃枝儿匆匆忙忙,又一脸憋不住的样子:“少夫人!”
桑妩:“怎了?”
桃枝儿:“阿鼬又跑出来啦!”
桑妩呼吸一顿。
平日纵着这狸奴胡跑没什么,现下,绛郡公可来了院子里呢!
她忙跟小丫鬟一起逮猫。
又要身手灵活,又要轻手轻脚不闹出动静,最后还是靠着吃食将对方一举逮住。
结果才想叫人抱下去,屋内传来碎裂声。
“你竟、你竟敢——”又惊又怒的声音,“你对得起谁?”
众人皆一顿,敛声屏息僵在原地。
不知怎地,又动了气。
随之,绛郡公拂袖而出,大步离开。突地,回头看了桑妩一眼。
廊下,桑妩抱着猫又一顿。
既然已经被看见,干脆坦然,盈盈福了一礼:“大伯父慢走。”
绛郡公脸色很不好看,很不好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离开之后,小院空气一下轻松了不少,婆子丫鬟俱都抚着心口:“真要命。”
桑妩也无语沉默着。待回到屋里,青年坐在窗边,眉眼在秋光中垂覆,读着信,倒没有争执过后的烦闷。只是过于冷静了,近乎冷峻,直至看见她,才重新柔和起来。
地上有些狼藉,桑妩抿唇,拾起脚边的一片碎瓷,问:“何必又惹大伯父生气?”
裴序问:“吓着了吗?”
她垂眸:“有点。”
这种激烈的场面,从心理到生理都在抗拒。
裴序安慰地拢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拉她在身边坐下,凝视她,笑了笑:“悔了吗?”
“什么?”
他并不解释,又问:“要不要暂避一段时间,出去散散心?”
“……”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桑妩靠住他,闭眼道:“哪也不去,别瞎想。”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又不是怪他。
靠了片刻,那种心慌缓下去不少,桑妩才奇怪:“刚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一般而言,人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权威被顶撞时,是最动怒的,第二第三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桑妩起初听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个人都心平气和,怎么会突然暴怒。
裴序对她道:“是铁索军的事。我告诉大伯父了。”
桑妩一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桑妩顿了顿,问,“是已经……?”
裴序在她试探的目光中,含笑点了点头。
他道:“四叔父已向天子上了为功臣请赏的折子,阿妩……庞稷已伏诛。”
桑妩没有关心他的欲言又止,奇道:“还会有赏赐?”
裴序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无奈一笑:“肯定还是要赏的。”
不废一兵一卒,若不赏,未免太小气。
而且,天子一直最在意的,不就是功绩吗?而今也算是得偿所愿,自然要赏。
桑妩撇了撇嘴。
血缘上的牵绊,并不足以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产生感情,甚至,不愿意承认。
她好奇:“郎君可想过要什么?”
加官进爵?金银财物?不,按裴序的性子,他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嫌俗。
然而话音落下许久,都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
桑妩不解。
抬眸,裴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赐婚好不好?”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没有长辈之命,我还可以,请陛下赐婚。”
“否则……夜长梦多,养伤也不安稳。”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64章
绛郡公气冲冲地走了,绛郡公夫人懒得管他,结果没过半时辰,才刚与管事对完中秋家宴的流程,就见对方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自坐下,夺了绛郡公夫人的茶盏,一口喝干,重重一放。
瓷盏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铮鸣声。
绛郡公夫人跟嬷嬷面面相觑。
这是冲谁来的?
还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绛郡公夫人更了解自家郎君,笑笑问:“公爷这是去看了明伦?”
绛郡公哼了一声,“休跟我提那个孽障。”
哟,孽障都出来了。绛郡公夫人偏逆反:“怎么了,又说了那个事?”
她道:“算了吧,我看呀,你们俩谁都说服不了谁,就算是弟妹在这里,也管不了他的。”
绛郡公眉眼冷沉:“她在这,怕不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个人,最不喜欢裴家的规矩。
绛郡公夫人揉揉额角:“他娘都不管,你管个什么劲?”
绛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瞒着咱们,瞒着老三家里……”
绛郡公今日简直颠覆了对这侄子的认知,他到现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个莽的!”
绛郡公夫人:“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到底什么事?”
绛郡公又喝了盏茶,将火气强压下去,将裴序从汴州遇匪开始的经历简述了一遍。
绛郡公夫人愕然:“这像什么话!”
绛郡公还只是恼怒被裴序瞒着他算计,先斩后奏,绛郡公夫人却一针见血:“照此番,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进京受赏,待那时,六郎这个媳妇,算谁的?”
绛郡公夫人想想就觉得接受不了:“不行,当断则断,不能让出乱子。”
绛郡公问:“怎么断?”
“你别管了。”绛郡公夫人道,“这等事,到底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另外,她道:“你也先别跟明伦别别扭了,话教人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次日下午,绛郡公夫人单独见了桑妩一面。
桑妩离开的时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伤不好睡整觉,只能断断续续小憩一会,白天桑妩若醒着,便做着别的事,看着莲花刻漏的时辰,掐点将他叫醒。
其实若不做别的事,光只安安静静看着这张脸走神,半个时辰也能很快过去。
走神的时候,什么都想,天马行空。自从他表明就算没有得不到长辈的应允,也要牵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弃也不惧以后,桑妩偶尔会想到,日后当真有了孩子,该像她一样回避,还是他这样坦荡。
嗯,总之肯定会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当意识到离半个时辰过去了已经不止半个时辰的时候,回过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什么一直看我?”他问,“在想什么?”
桑妩自是不肯说。
这个人,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不可说。
从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着他好看的脸发呆了。
绛郡公夫人见到桑妩,心情几多复杂。
因这段时间,桑妩请安请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温软,又很孝顺听话,绛郡公夫人是不讨厌的。但,她又确实勾得家中两位子弟对抗长辈,实在不算安分。
更何况,还是个戴罪的已故长公主的遗孤。
绛郡公夫人只想赶紧将烫手的山芋抛出去。
眼睁睁看着人向自己走来了,绛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绪,故作打趣:“瞧,咱们家郡主来了。”
桑妩眉心一挑。
这几天,已经消化了不少,能从从容容地先给绛郡公夫人见礼,再回话了。
“大伯母,是在说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么听说,只有大王们的子女才有品阶。”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听的戏文话本还不一样,戏文里,见个宗室就称郡主王爷,实际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儿子,生下儿子才是郡王,女儿就郡主。
绛郡公夫人意外。
这种看起来很平常的认知,是贴近皇城,从小在京畿核心长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寻常百姓远离京城,根本不了解这些,读书人或看过朝廷颁布的律令格式,只没想到的是,商贾之家长大,又一直困囿于后宅,深居简出的桑妩也能指出来。
不过她很快释然,因她提前将桑妩的生平打听清楚了,这种懂得为自己谋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见识的。
但她终究只十七八岁,在绛郡公夫人眼里,所谓的见识实在有限,依旧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这一点,要归于桑妩面对绛郡公夫人时,用的是对待三夫人的态度,恭顺、乖巧。
绛郡公夫人道:“你说的没错。不过,一切还不是看圣人的心意?圣人待宣城殿下亲近,不是就封了宜阳郡主?”
她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正是,咱们圣人亲缘浅,膝下尚无子女,宜阳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当作亲公主来疼的。”
嬷嬷又说起之前见到宜阳郡主出行的排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阿妩过往十数年所受温情,唯阿娘、忻郎二人最为纯粹,只可惜这二人皆早早离去,阿妩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让阿妩感受到至真至诚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试探于我,他因我所伤,阿妩……不会凭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绛郡公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若摆身份的谱,被天然地压了一头,偏对方说得情真意切,不给她挑理的余地。
迎视着绛郡公夫人复杂的目光,桑妩起身拜别:“郎君如今身边最是需要人,若醒来看不见我,恐会担心。伯母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阿妩就先回去了。”
在绛郡公夫人这里耽搁久了,回去之后,裴序已经醒了,依旧在看卷宗,还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猫产后最脆弱,丫鬟将猫窝挪到了卧房外间。
桃枝儿一见她就伸手:“四只!”
“俱是妹妹!”
桑妩惊讶:“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猫窝装上了遮光的帘子,桑妩打开看了一眼,果然齐齐整整四小只,鲜红粉嫩的,毛发还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两只随娘。
桑妩进去,告诉裴序这个好消息。
裴序:“嗯。”
他其实早就知道,刚刚还过去看了两眼,趁她不在的时候。
桑妩是个细腻的人,简单的一个字,就察觉他情绪不对。
她双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么了?”
裴序低声问:“大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妩笑了下,说给他听。
裴序坐在榻上,仰头看她。
眸中有怔忪,还有涌动的情绪。
乌浓的眼眸,刚睡醒,显得愈发深浓。
桑妩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一直以来,都是裴序坚定地说服她、安慰她,桑妩刚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遗憾他未在那里,知道她坚定的决心,真可惜。
裴序搂了她的腰,问:“不想,是因为我?”
桑妩笑着嗯了一声。
腰肢上的手臂一紧,桑妩整个人跌坐下去。
垫着他,他抵着榻,身体相叠。
进来上点心的婢女刚好撞见,什么也没说,直接掉头走了,还贴心地放下了帘栊。
桑妩有些羞恼,抬眸,又撞进裴序眼底。
那乌浓的深处有一簇焰幽幽燃着,蓄着某种欲。望。
心中触动,便想要为情绪寻个出口,拢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烫。
眼见着便要火烧燎原,桑妩提醒:“不想伤裂就别乱动。”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为白日宣什么……那得多丢脸。
裴序闻言,眼神清明了不少。
只一手仍扶着她,小心拿捏着分寸。
只是这样肤浅的触碰,并不能解什么,耳畔的呼吸愈发杂乱,桑妩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难以为继,卡着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额间还染了层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缓移,捏着她的痒肉,惊得桑妩往后躲,堪堪又吃进了些,才惊觉这是他的计谋。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泄愤:“……郎君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几只狸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气,哑声问:“又让你取笑我?”
桑妩伏在他肩上闷笑,下意识回嘴:“怎么把人想得这样坏……我只是锻炼郎君,否则,日后给孩儿起名怎么办?”
裴序身形一顿。
适才稍稍褪去的雾色,又重新浸染了那双眸子。桑妩后知后觉地眨眨眼,顾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别……”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样子。”
“……你还没好。”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65章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阳光晴好,有萧萧的落叶,桑妩穿件浅黄的衫子,初熟杏子般鲜灵,怀里抱阿鼬,倒是应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长十岁不到,膝下最大的亲子也才刚开蒙年纪,桑妩……
桑妩也无语:“别闹,二伯母知道了要亲自杀过来的。”
她问:“就没有别的人选?”
当然是有的。
官场上,有许多为了拉拢或者请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认个干女儿什么的,动动嘴皮的事,乐意的人能从东市排到亲仁坊门。
但裴序一不想与那样的人为伍,欠了人情,将来是要怎么还?且多了这层关系,日后再因别的更严重的罪名求到他这里,帮是不帮?
帮,有违他道,不帮,被人诟病过河拆桥。
何况这等没有原则的人,若犯下什么大事,牵连桑妩怎么办?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么,与他的大伯父相熟,要么,地位不够支撑她的底气。
思来想去,裴序又想到一个人。
因为应钟的事,应尚书算是欠了裴序一个人情,近来于大理寺的预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虽亲近天子,却不算太钻营,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顷刻间,他又改了主意:“我拟一封拜帖,先试探应相公态度。”
桑妩:“……”
桑妩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这种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妩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别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着拜帖,停住脚步。
她有经验,教他:“于世人眼里,你是年轻俊才,于长辈眼里,终是自己羽翼庇护下的雏鸟。大伯父那样的人,坚定自己的道,更不会将小辈的理看在眼中。更何况,是这种毫无利益的事。”
“利跟理都站不住脚,便只能从情字入手。”
裴序抬眼看她:“偏偏大伯父不重情。”
桑妩微微一笑,将阿鼬放进他怀里:“那是对男女之情。”
阿鼬不喜欢他身上一股药味儿,滑不溜手地扭头跑了。裴序下意识伸手,却只接了个空。
“……”他绷下嘴角,“大伯父看见这猫,没说什么?”
桑妩摇摇头:“大伯父和公爹很像。”
“?”
裴序莫名。
桑妩道:“小事不入眼,眼里只有大方向的是非。”
其实是他没觉得,而桑妩发现,裴家这些男人身上有的共同点。
她道:“以前公爹教过我一课,他并不在意我是否会对你产生情,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否如意。”
“铁索军的事,大伯父虽气郎君冒险,事后却未曾责罚,想来也是满意这个结果的。所以尽管你越权插手、顶撞天子、先斩后奏……但结局尚可,将功顶罪,他便仍认为这些都小事。”
“所以郎君要在大伯父面前展示的,不应是‘你的情有多深刻’,该是‘有情,依旧可以办成实事,且比从前办得更好’,让他打消顾虑。”
她笑着说,“这点,郎君一贯执行得很好,不曾懈怠。”
她继续道:“至于说服的事,实不适合郎君继续顶上去,你们已经是僵局,该有一个人,更能触动大伯父。”
裴序问:“用情?”
“郎君拆攻铁索军时,也知道先攻心。”她问,“大伯父眼下最看重什么?”
裴序道:“皇嗣。”
桑妩垂眸,声音轻下来:“我这些时日在想,如果以前大伯父真的对权势敬而远之,二姐姐……为什么会进宫?大伯父,是否觉得亏欠?”
裴序听后,顿了顿,脸色微妙。
桑妩微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上。
那手掌拢了拳,又松开。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二姐姐的事?”
他放低了声音,眸子蕴着精明审视的光芒。
桑妩抿唇一笑:“郎君与其醋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二姐姐为你说话?”
意识到自己竟是完全被她拿捏了,裴序轻轻地哼了一声,放过她。 。
裴淑妃要见裴家人,在自己宫里,传个话的事。
她既怀着唯一的皇嗣,又不算安稳,皇帝便给了她足够的特权。
只裴淑妃仍不怎么开心,许是孕中多思,人显得有些恹恹。
绛郡公夫人去的时候,她正让宫人撤了饭食下去。
绛郡公夫人看见基本没怎动的碗碟,心内一跳,责备:“你两张嘴,只吃这点怎么行。”
裴淑妃揉了揉额角:“吃不下。”
数月以来精神不好,瘦了许多。
绛郡公夫人也知道她压力大,先前被自己宫里人背叛,受打击肯定重,后来换了一波伺候的人,用着也没那么顺手。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绛郡公夫人看着心疼。
“这几天有什么事吗?”她问。
因中元前后她才进宫看过她一回,这才隔了没多久,今早接到内侍的通传时,颇为意外,还以为有什么问题。
只眼下看着她脸色还算平静,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绛郡公夫人心里嘀咕着,就见女儿摇摇头,屏退了左右,道:“是想问问母亲,家里最近的状况。”
这不是话家常的架势。
绛郡公夫人顿了顿,问:“明伦的那个事,你知道吗?”
裴淑妃道:“知道。”
绛郡公夫人以为是他找了天子,气恼:“他真胡来!”
裴淑妃却道:“母亲,明伦非是因情爱昏头的人,他与我坦白,就是希望这件事能在咱们家内里体面解决。”
闻言,绛郡公夫人怔了怔,倒是没刚才的火气了,但也无奈:“你是来做说客的?这件事非是你想那么简单……”
裴淑妃打断:“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母亲无非是站在宗妇的立场担心,兄弟阋墙,招人非议。但母亲可曾想过,六郎脱险回来,自己未行婚礼的媳妇已经跟堂兄有了夫妻之实……虽是自己父亲的托付,就不荒唐了吗?”
“母亲难道觉得,不成全明伦,弟妹跟六郎还能回到以前?”
“弟妹愿不愿意?六郎又愿不愿意?”
她微哂,“三叔托付时,又有没有人问明伦愿不愿意?”
绛郡公夫人顿住。
这大女儿从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有那么一次,像这样质问自己和丈夫,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那之后……她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裴淑妃却仿佛早忘了自己的控诉,未提旧事,只平静道:“无论怎样,六郎是必得闹一回的。”
“母亲,娘。”她叹道,“明伦虽受父亲培养,可他终究是二叔二婶的孩子,跟咱们家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想起那天再见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许久未见,依旧是一身官袍,气度雍容,却觉得锋芒好似温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这堂弟的变化,又惊讶于他的悖逆。
第一反应是懊悔。
因当初让回老宅,是她的建议。
蹙眉担忧时,对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觉得,动情可耻了。”
裴淑妃怔住。
回忆起来,有些情绪无法阻止地在眸中闪过。
她淡淡垂眼:“父亲对明伦的期望,我都看在眼里,实在觉得,明伦已做得足够好了。”
“父亲气恼时,不妨想想自己,不也与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驰?何必为难旁人?”
“一个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边的势力,否则世上哪来那多纨绔?”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翘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蕴着些无从压抑的哂然:“便没有此事,我也想劝父亲,适可而止。你们真的以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势大,从没什么好下场。”
她道:“有朝一日,与魏氏对上。便不做晋陵长公主,也是下一个魏氏。” 。
秋风拂至,木樨香馥,桑妩从信使手中拿到了加盖余杭县廨骑缝印的绝婚文书。
薄近没有分量的文书,桑妩看到上头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银钩铁画。她认出这是三相公的字迹。
什么时候,三相公的字又带笔锋力度了?
他撑着那样孱弱的一具病体,桑妩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这样疏狂的字。
文书中还写着重梳蝉鬓,选聘高官的祝福,读来恍惚有些不真。
笔锋滞在半空,清墨悬而欲坠,眼见着就要污了纸张,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妩醒神,“叆”了一声,忙给他擦手,垂眸掩饰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见了她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问:“不舍得?”
桑妩眨眨眼,迟疑:“不是,我想给他上柱香。”
裴序顿了顿,道:“算了吧。”
桑妩看着他。
汴州发生的事已尽数告知家族,裴忻的灵位自然销毁撤去,包括余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缮,等好了再去。”
桑妩未做他想。
因前几日,京城久违地落了场暴雨,将秋日的燥热冲刷得干净,过后,温度降下来,府里的木樨树都开花了,确实也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坏。
她不是个执拗的人,点点头,这次没再犹豫,唰唰落款。
掷了笔,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气。
裴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致,笔画舒展如兰,未有过于尖锐的棱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静,没什么难过不舍的情绪。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桑妩抿唇一笑:“怎么不高兴?”
裴序道:“我怎会不高兴。”
他拾起文书,却并未放好,而是塞入袖笼。
桑妩莫名。
一会进宫面圣,随身带这个干嘛?
裴序在秋光中静立,身上绯袍玉钩,显得格外庄重。
他强调:“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他问:“阿妩,明白吗?”
桑妩无奈点点头。
他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假设,即使她已经无数次答应他。桑妩觉得是因为愧疚,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产生的患得患失。
裴序依旧直勾勾看她。
最终,他上前一步,将桑妩抱在怀中,额头抵住她,嗅着发丝馨香。
“……本想这个时候,你已嫁我,到底还是慢了些。”他轻声。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66章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头,看见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后头,诧异:“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时,裴三郎打断了他的踌躇:“哟,接咱们的人来了。”
裴忻抬头看去。
城楼底下,有三道城门,宽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门,也是检校人流的城门。
在他出神间隙,原本紧闭的西偏门徐徐打开。
有二人驭马,逆人流出来。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近来才打过交道,裴忻认得,那是四堂兄身边的长随,甘棠。
他的身后,还有一道颀长清隽的轮廓。
晴光模糊了对方面容,但那芝兰玉树的清寒气度,除了四堂兄,还能有谁呢?
裴忻一怔,未想过对方还会专程出城迎接他们。
那么多顾虑中,实际他最不愿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里,只有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对方,裴忻便会想起来认贼作父的混沌时日,再对比对方的姿仪,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马迎了上来,甘棠微微侧开,让给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那青绿胡服少年,顿了顿,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着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说话,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首嘶鸣,裴忻惊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哦,你才刚想说什么来着?”
裴忻随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没、没什么。”
他乖乖点头问好:“四堂兄。”
对方点点头,没多寒暄,只道:“禁内等候多时了,走罢。”
那声音也是冷冷清清,语气低而平。
没有任何的情绪外露,反倒使裴忻松了口气。
若对方要表示怜悯,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么回应。
好在,对方看起来对他好似不以为意……
两位兄长并骑在前方,都穿了官员面圣的礼服。三堂兄因为是地方官员,还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气,亦舒直了身体。
不再去想那些影响心绪的,目光被眼前的繁华吸引。
裴序与春明门的守将提前打过招呼,给他们行了方便。不必跟着其他人在正门排队检校花费上数个时辰,直接从偏门进城。
街衢宽阔,坊里整齐,一摊一铺俱有定例,与余杭是不一样的周正恢宏。
经过东市时,街景愈发热闹。
裴忻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更留意到街边有贩卖女子妆容之物的商铺,门口熙来攘往的,俱是年轻女郎。
目光从一个带帷帽的身影上扫过,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从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个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并没有太欢喜。
因裴忻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当初既误以为自己命丧匪寇,不会强迫女郎家守寡。
他们之间隔着千里的距离和数年光阴,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移情,就算没有,她还有那样一位继母。
怎么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没有说话,掩饰着情绪,但还是被人察觉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实在明显。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询问:“庞稷几人的首级……”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这非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古往今来,凡两军交战,或者单方面的围剿,若对方将领伏诛,都会将首级留存下来,一则示威,二则用于请功时佐证,以免有人冒领功劳。
裴序点点头,挑开话题,询问了剿匪时的一些细节。
裴忻打叠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场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个苌楚。当初正是考虑到甘棠拳脚功夫强,又不常露面,便将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里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里应外合,除了……
庞稷跟丁二的尸身不见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当时场面太乱,就没顾上,后和三堂兄回去清查,还特意找了,不见了。”
裴序淡淡重复:“不见了?”
裴三郎无所谓道:“脑袋都在,还能活不成?”
细节而已,无足轻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许是当时有余孽收拾,给下葬了说不定。”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道:“好。”
至延喜门,便要下马步行,穿过皇城官署区,来到长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宫城。
内侍杨孟忠手持明黄卷帛,候在两仪殿前殿。
“裴少卿、裴县令,小公子。”对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咱们便省去面见,直接宣旨罢。”
裴序微微意外。
虽至秋季,但天子年轻,身体怎么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内侍尖柔的声音响起,几人叩首下去。
早先绛郡公与裴序已经通气:“谋士赏名,将领赏实,协防赏绩……此次陛下对你应当不会再加官爵。”
裴序心里也有数。
自己这个年纪在京官里,已实在打眼,再提拔,御史台审核也不会通过。
圣意下来,果然。
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议大夫,御笔题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银田宅,加俸一级。
裴忻还太年轻,又是戴罪立功,绛郡公有意压一压他,省得不反思自己,还引以为傲。
便只授了个勋职,正七品上云骑尉。
虚衔待遇,享永业田、荫封,另还有些金银帛缎。
裴三郎与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实打实功绩,升任东都留守,兼东都畿都防御使。
任命告身已经下来了,即日起,赴任洛阳。
东都留守,职责约莫相当于京兆尹,又兼任军事防御……裴序与裴三郎对个眼神,谢了恩。
内侍又道:“娘娘听闻小公子脱险,想见一见,还有裴少卿。”
听着像是要兴师问罪。
裴三郎心说,还好没我事。
他对裴忻道:“我去见几个故交,一会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们明日再一道去拜见伯父。”
来时路上,裴三郎就与裴忻商量好了,准备下榻在四夫人在长安购置别业,虽小些,却没那么局促。
裴忻深以为然。
他对长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现在,这位三堂兄远他而去了,那种拘束感又笼罩了他。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因担心二姐姐的问责,裴忻眼神游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偏对方那样淡然。
举手投足呼应这华穆的宫城,那样矜贵不苟。
有的人,是从来不曾体会过这种拘束的。
裴忻心下微黯。
不想对方会忽然停驻,侧转身体。
“六弟。”他唤了一声。
裴忻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与那双淡漠眸子对上,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四堂兄神情比适才更淡了许多。
裴忻看着这样的四堂兄,眨了眨眼。
对方亦看着他,淡淡道:“不必有什么压力。”
“长辈面前,我都解释过了,你只需记住,自己是受人胁迫,尝胆卧薪,明白吗?”
裴忻微怔。
四堂兄在宽慰他。
他应是比自己个子高些,说话时,睫羽垂着一抹冷淡。
他被教导成了长房堂兄那样的性子,裴忻从前怎么敬畏那些兄长,就怎么敬畏他。
所以在润州被暗探联系上时,裴忻全然不敢置信。
四堂兄是知道他随那些人做了恶事的。
他是可以不管他的。
他甚至该禀告家族,将他除族。
可他救了他。
秋光里,青年俊拔的身形映着远处的绵延青山,清瘦却有力量,给人以安心之感。
这是他打小最仰慕的兄长,是他的再造恩人。
若非对方派人费尽心思联系上他,想到这个戴罪立功的法子,他可能……就真的再回不了家了。
“明白。”裴忻眼眶发酸,“我……我……多谢四堂兄!”
他有些语无伦次,干脆叉手揖了下去。
裴序却沉默了片刻,轻轻道:“那就走吧。”
裴淑妃宫里设了小宴,让两个弟弟分坐在下侧,还有不到半月就是重阳,席上摆了菊酒。
听了封赏的内容,她点点头道:“云骑尉……勋官十二转,云骑尉是第二转,不曾想,咱们家还能出个武将军。”
裴淑妃是笑着说的。
裴忻只觉得二姐姐好温柔,和大伯父大伯母全然不同。
裴淑妃自己是不沾酒的,看着他酒过三盏,明显放松下来了,在心中酝酿了一下要说的话。
因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试探过后,知道六郎已放下过往,那自然是最好,若还念念不忘,那就得继续头痛了。
虽同样是堂弟,但一个从小离了父母,受规训颇严,自己看着长大,一个自幼受父母娇宠,又不太见面,她是做姐姐,又不是断官司,早在决定帮裴序说情的时候,心就已经偏了。
何况……她也有私心。
裴淑妃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打趣:“前几日,我宫里的白婉仪还来打听你的事,虽没明说,可我看,正是给她家小妹打听的。白婉仪可是难得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人家见上一面?”
怎么还有说媒的呢。
裴忻当下一个激灵,从酒意朦胧中醒神,当然找借口拒绝。
他道:“婚姻之事,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还是家去再考虑吧。”
裴淑妃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忻顿了顿,讪讪道:“二姐姐也知道阿……”
裴淑妃嗔道:“还想着那女郎呢?”
裴忻微赧点头:“嗯。”
裴淑妃摇摇头:“你呀,先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她,还是因为经了这一番劫难,才放不下。”
因有些人是这样,为一个目标投入得越多,便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成了执念。
甚至最初的目标已经无关紧要了,却因为这些投入,迟迟无法放下。
可裴忻十分明白。
他道:“都有,我……我在汴州,日日都想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大殿里都听得清。
裴忻与裴淑妃之间的交涉,裴序全程只听着,不插嘴。
他只微微垂着眸,仿佛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都是裴淑妃要求的。
只手在袖下,捏着杯,骨节清晰,很用力。
耳畔什么丝竹声都淡去了,只听见裴淑妃问:“若她嫁了人,岂非白负你遭这一番险?你也不怨?”
裴淑妃的问题十分尖锐。
裴忻脸色白了白,垂下一点眼帘,强笑道:“那,她不能违抗家命,我……我自己闯了祸,我能怨谁?”
他垂眼道:“二姐姐实在不了解她的家里,我恐怕她过得不好,总要回去看看的。”
裴淑妃还想再问什么,裴序却实在听不下去。
“阿姊。”他道,“六弟的事,就让他自己考虑吧。”
足够了。
他这番话,已经足够对得起他跟桑妩之间的过往,也足够说明,此事无法两全。
裴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傻狍子,还谢呢,有你哭的。
裴淑妃无语叹气。
裴淑妃未曾久留他们,出宫的时候,天色还很晴朗。
本来中午下了点雨,眼下雨势已消,裴忻走在裴序身侧,视线盯着湿滑的青砖,余光却撇见一抹晃荡的天水碧色。
丝绦垂坠,往上,配的一抹素色,清雅如秋半的藕丝,绣着字。
此刻正随裴序步履微微摆动。
“咦,这个香缨……”他奇道,“应不是四兄身边的婢女做的吧”
裴序顿了顿,抬眼。
裴忻笑了笑,说道:“婢女的女红,不会是这样。”
下人之间也有竞争关系,做得好的,更得重用,最后能呈到他们手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应该也不是八娘,八娘的女红比这个还不像呢。
只能……是心上人。
裴忻心中一动,眉眼神情中就带了出来。
裴序抿了抿唇,淡淡反问:“怎么,不可?”
裴忻忙道:“没。”
裴忻自己用惯了好东西,看这个香缨,实在好笑。
好笑之余,又觉得感慨。
接连感受到了这位四堂兄看似冷淡下的善意,他眉眼轻松,话题也打开了:“看来京城里的女郎比家里少些拘束,便尺有所短,也是大大方方的,不以为羞。”
他这话非是带着轻蔑的调侃,却令裴序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为何这么说?江南的女郎,俱都擅针黹?”
“倒不是。”裴忻答道,“只是想到,我有个友朋。”
他笑笑:“因不擅针黹,又不愿露怯,便谎称铺子里买来的香缨是自己所绣。”
应是十分美好的回忆,才令他唇边和眸中都浮起了温柔的弧度。
裴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友朋……”
“是那个女郎?”
四堂兄是个细腻通透的人。
裴忻有些羞赧地笑了。
裴序看了眼他唇边的笑,又淡淡移开视线,指背蹭了下腰间的香缨。
心情忽就顺畅了许多。
裴淑妃宫里的女官将二人送至延喜门,此处紧邻坊市,一门之隔,踏出去便是车水马龙。
槐柳成荫,渠水绕堤,一场雨将天地灌溉得水雾氤氲。
木樨花簌簌落了一地,铺成金秋色地衣。几人各怀各的心思,没注意有车马停在宫门外,木樨树下,竹帘半挽,随风轻轻晃动。
“郎君!”
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女郎的声音清脆婉转,在雨后萧疏的秋景里格外醒神。
引得落后半步的女官跟裴忻抬头。
而裴序僵住不动,如石塑般怔忪。
连风吹来都失了声音。
他想,她怎会来?
桑妩掀起竹帘,探了半身出来,看向这边。
一双眼睛微微弯起,眼神明亮欣喜。
裴序原本,安排好了住所,与伯父伯母、三叔三婶和其余长辈俱都串好了说辞,至于桑妩,他会等亲事落定后,亲自向她好好解释这一切。
落定了,就安稳了吧?六郎本就归心似箭,又畏惧大伯父,只要这几日不碰上……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桑妩会专程来宫门外接自己。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几欲崩塌。
裴序呼吸窒住。
身后传来硬物落地,砸到砖石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他没回头,却知道那是六郎手里的折扇。
裴忻原本在和女官说话,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结果整个人都顿住。
天色已睛,那个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又非常熟悉。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个人矮身下车,露出了一张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面庞。
千万程山水有多远,轮转了四季,竟又是桂子时节了。
满目徐徐的金色里,他眼中天地依旧只剩那张明艳的脸孔。
“阿妩……”他喃喃。
她怎会在这里?
她怎么喊郎君?
一瞬懵然后,裴忻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欢喜得浑身轻颤。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第67章
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但眼下,她眼角眉梢多了一股韵致,从前不曾有的。
于是仕女图活色生香了起来。
桑妩的这种变化,搞得桃枝儿窃笑。
她以前是三夫人的人。
三夫人喜欢能干利索又嘴甜的人,在三房,这样的姐姐有许多。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常被忽视,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还可以抱团取暖,少夫人却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顶禅房里,面对那样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儿问她怎么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说,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儿不太明白。
但后来忽然有四公子这样一个谢兰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决了那些困境,这也太话本了。
虽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对她释放过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兴。
虽然现在应该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会儿,阳光湿漉漉地出来了,照耀着天地。
桃枝儿笑道:“不下雨了诶?”
桑妩道:“来都来了。”
桃枝儿笑嘻嘻。
小丫头一肚子八卦心,桑妩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车窗外。
天际残留一丝雨云,像是有人调色时不慎往梅子青中掺了一抹豆绿,妙手偶得,才有这样的湛亮。
宫门中,逐渐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礼服,晨间才见过的。
绯袍玉带,长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个?
身后还跟着数名宫人,一名青绿胡服男子。
咦?应该,是裴三郎吧?
桑妩眨了眼睛,许是心有灵犀,还未张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显是看见她了,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兴了吗?
看起来,有点傻。
桑妩唇角勾了勾,冲他招手,懒懒唤了句:“郎君。”
来接你了。
她眉眼弯弯地笑。
话音甫落,身后那两人随之抬头,都愣住了。
桑妩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见面,总是要见礼的。
只是下车的时候,裙摆还被车辕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刚舒直身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力气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妩肩膀都被推在车厢上,磕得有点痛。
裴序向来不是这么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鲜绿,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宝相花纹。
不是裴序。
宫人在身后惊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拥住时,声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完整。
桑妩茫然。
六公子?
谁?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仆”地腾起一股子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她的身体鲜活柔软,带着温度,不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裴忻把脸深深埋进肩窝,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气,甜腻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愿醒来。
便梦里,也没有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梦。
裴忻察觉她的挣扎,愈发不肯放手。
他听见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克制,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鲁莽:“别动,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
桑妩听见这个哽咽的声音,硬生生僵住了。
迟疑了一下,到底缓缓回了头。
看清他的脸,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适才隔得远,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轮廓,行走仪态。
裴忻大难不死,又混迹匪群数年,一些习惯自然与当初不同。
是故认不出来。
但眼下,桑妩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儿用了上好的舒痕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除了瘦削一些,几与从前无异。
桑妩动了动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称呼。
“是我,”裴忻乍见她怪异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妩,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桑妩紧紧蹙眉。
越过少年的肩,茫然与裴序对视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气不敢出,他深吸口气,对宫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
便大步朝二人过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却冷彻如玄冰。
他和桑妩对视,目光若有实质,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裴忻的手上。
桑妩挣了挣,但没挣开。
她嘴唇嗫喏。
她现下,在裴序的注视下,被裴忻紧紧拥着。
空气仿佛坍塌,挤压得人不能呼吸。
对方一步步逼近,桑妩感到羞耻,还有被唐突的慌乱,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带着她出门上香,试图从那种青烟缭绕的氛围中寻找一丝慰藉,她心里只轻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神佛有灵,人间怎么还有疾苦,世事怎么还会难料。
是以才会跟桃枝儿说,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报应吗?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载有余,眼下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力气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妩眼皮颤了颤,问:“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挣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与她何尝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带来的悲伤里,便泣不成声。
“我……没死,竟害你们担心许久。”
他松开了禁锢,试探去牵她的手。
“是四堂兄。”
泪落在桑妩手上,烫的。
桑妩遽然抬眸。
裴序被这一眼望住,逼停了脚步。
裴忻不清楚中间发生的波折,说来只有满眼感激。
被无尽的愧疚压了许久,他觉得脱力,缓缓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妩定定看着裴序。
想起今晨他说:“文书落款生效,日后,你这个人,跟他再无瓜葛。”
“无论发生什么,他是诈尸还魂,死而复生,抑或怎么……都与你没关系。”
抑或更早时的:“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桑妩眼神变幻,如长风阑雨,晦暗不明。
秋风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闪烁了下。
裴六郎,活着回来了。
桑妩后退半步。
喘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宫殿雅致,香烟缭绕,透过细纱罗屏,隐隐可见内殿的陈设,以及榻间躺着的人影。
一屏之隔,侧殿客厅里,裴淑妃略显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额,掌心轻轻按着。
下手两端的案几上,茶雾氤氲。
皇室御贡的顾渚紫笋,分明是茶中名品,却无人品鉴。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简直绕晕了裴淑妃。
“镇静,镇静,”裴淑妃头痛,“兴许就是被你没轻没重的给吓着了。”
裴忻辩解道:“我……那是情难自禁。”
裴序垂着眸,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静,袖中的拳却不曾放开。
他自知,有他调理,桑妩的体质已经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从前弱不禁风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突见故人,乍惊乍喜,情绪起伏过大……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瞒着的那个。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适才对方情难自禁的那个拥抱,抬起眸子刹那间,神情愈发凛然。
“裴忻,坐下。”他冷声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只这时,御医院正被宫人连薅带请地迎了进来,直入内室。
裴忻霍然跟上,丢下一句:“四堂兄有什么话,待会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脸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说话,被他瞥了一眼,打断:“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长,施诊时颇有些脾气,二人还没靠近便被轰了出来。
裴忻讪讪,又看见四堂兄也在身侧,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将二人眉眼官司看了个分明,嗤笑一声,娇叱:“行了,都坐下!”
空气里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脉,很快出来,还没开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样?”
裴序亦放下茶盏,抬眸看去。
院正不紧不慢,向裴淑妃施过礼,方才开口:“娘娘……二位,谁是郎君?老叟另有几句嘱咐。”
裴淑妃顿了顿,道:“你直说便是,什么病症?”
院正道:“是喜脉。”
他道:“已有月余了。”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下。
屋里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后,裴淑妃目光转瞬复杂,隐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荡的心神,喉头轻动。
心绪飞转,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驿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数。
裴序眼神微澜,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倘若早一些,或许都不会走到眼下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头,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质问:“你说什么?”
一瞬的色变后,见众人看着他,他努力平复了呼吸,松了手,干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院正年纪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紧接没好气道:“老叟行医数十年,最擅长就是妇人产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请高明罢!”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医术高明,本宫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无礼。”
因他这反应,院正便将他当做了郎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轻人,火气旺是小事。只你媳妇如今有孕,体质又弱,多少知些节制吧。”
裴忻脑子里轰的一声。
节、节制?
是他想的那个节制吗?
御医走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手脚发软。
满脑子只剩下了是谁。
她怎会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分明……是来寻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发髻。
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裴忻视线赤红一片,这才发现,先前说不怨都是假的。
原来他是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莫大的欣喜。
紧接着,她又毁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视为精神支柱的,镜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时心乱,只觉脑袋裂成了两半。
一半想象着她跟自己当初情好的模样,一半在想,是怎样的不节制,才让御医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过那些缱绻湿凉的梦。
女孩子唇瓣很软,比娘亲做的花糕还香甜。
而今,梦里男人的脸庞却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开始满脑子拼凑捏造着那个虚幻的男人的模样。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他撑住桌案,眨眨眼,晃晃头。
别想了!
别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见二姐姐目光忧虑,四堂兄亦是蹙眉,看着他。
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喊出了声。
裴忻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实不该继续让他和桑妩接触。
裴序语气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什么也别想。”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68章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裴忻快步绕过屏风与纱帘,来到榻前。原是带着愤怒的急切脚步,直直奔去,可是在看到桑妩的那一刹,忽又踌躇了。
朱纱帐,美人坐帷幕。
宫人将枕头支起,让她靠住,她眉眼垂着,安静恍惚,略显倦怠,便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眼看来。
不自觉地让人放轻了动作。
裴忻质问到了嘴边,顿了顿,扭头端过宫人手中的茶盏,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宫人都依言退下。
裴忻默默走近。
先是试探地在榻沿坐下,见她不再害怕自己,这才将茶盏递过她唇边。
桑妩眼前出现一截鲜绿的衣袖。
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承托着茶盏。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在对方背过身去搁碗时,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回家?”
她问:“既然活着,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她语气平和,并无责备。
但就是这样温柔地询问,让裴忻感到心痛。
是不是他早些回家,她就不用嫁旁人了?
他闭了闭眼:“我没寻到机会,也……不敢。”
不敢以那样的面目,面对昔日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桑妩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铁索军的那个内应。”
她以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还带着些微的恍然。裴忻此时未做深想,不曾在意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他望住她微垂的脸庞。
久久凝视,才惊觉她与从前相比,果真有许多不一样了。
原本纤弱的身段有了玲珑的起伏,腮边线条亦柔软,饱满娇艳,羞煞桃李。
裴忻心中酸涩,忍不住问出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阿妩……孩子,是谁的?”
桑妩怔了怔,眼神有一瞬的空洞。
“孩子?”她轻声重复。
裴忻道:“御医说,你是喜脉。”
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涩然和苦闷。
她怎能有了旁人?
桑妩怔了半晌,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
裴忻健全地回来了,对她仍余旧情。
她却在这个时候,诊出了喜脉。
还真是……桑妩眼睫轻轻扇动了下,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裴忻见她久久不答,攥过了她的手腕,追问:“阿妩,你总该告诉我,我‘死’后,你嫁了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眉间的那一段韵致,是为谁而起?
桑妩回神,抬起一点眼睫,盯着那双紧握自己,捏得指骨都泛白的手,道:“你。”
“……我?”
裴忻眼底猩红稍褪,茫然看着她。
她道:“嗯,你走之后,我去寻了三相公与夫人,他们答应我,让我为你守节。”
裴忻原本满心酸涩,却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这样一份答案。
她今天一身装扮虽精致,却素雅,若说是寡妇,也说得过去。
原来,她没有移情他人?
原来她真的待自己情深义重,不枉他对抗长辈,还有这一番险境?
“可我……”他突地清醒,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重新变得复杂。
守寡没守住,跟闻讯再嫁,他、他还是宁愿再嫁吧!
他们相处的过程虽不那么符合世俗礼法,却完全发乎情,止乎礼。这难道,是他不想亲近她吗?
是他怕自己浮躁,忍不住唐突冒犯了她。
家人因疼爱自己,已经对她颇有成见,她分明干净温柔,自己怎能让她在这种事上再受猜疑。
她决心为自己守寡,他是很欣慰的,只一想到有人哄骗了她,就恨得咬牙。
手上的力气更再大了些,掐得皮肉都见红:“你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桑妩抿唇,再抬起一点眼睫,凝视他:“你。”
裴忻完全不能理解。
“我跟你并未……阿妩,你在说什么?”他匪夷所思。
适才他提起时,见她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想来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被吓住了。
可指认孩子是他的,是想怎样?
是想让他在长辈面前替她瞒下?
裴忻想冷笑。
这实在窝囊,他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
裴忻深吸一口气,可当他触及那双清润眸子时,终究笑不出来。
因桑妩问:“忻郎,你不信我吗?”
那股气,顷刻便被打碎消散了。
他败于眼前的女郎。
裴忻定定看了她数息,觉得释然。
因生离死别,辗转天涯之后,心境和从前在家时不同了,发现所想所思还在身边,她若还愿意爱自己,许多事情,忽就不愿计较了。
终究是他不辞而别,她一定有许多难处。
裴忻又想抱她,桑妩却偏开了肩膀。
裴忻僵了僵,问:“阿妩,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还要躲?
她道:“现在不是了。”
直至今早以前,还是的。
只他的堂兄,谋划着,隐瞒着,赶在他抵京之前,结束了这段关系。
桑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对上裴忻几欲破碎的神情,桑妩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解释:“忻郎,大家都当你……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父亲病重,担心你母亲一个人支撑不住,便让我,留下一个孩子,承继你的香火。”
“只是中途有了一些变故,眼下,我与你,已经绝婚了。”
她笑了笑:“我原本……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爹爹的托付。好在你既然回来,你爹娘肯定开心得紧,你家里,也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个屁!
裴忻听着,烦躁且恼怒。
自己还未曾与她行过婚礼,拜过天地,她怎就已经不是自己的妻了?
他在汴州,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她,她怎能不是自己的妻?
裴忻懒得管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急切地拽过她的胳膊:“你就是我的妻!”
“从前是我不好,我消失得太久,害你们伤心,日后再也不会了,”他道,“阿妩,陛下封我为云骑尉,世袭恩荫的……我说要挣功名,你瞧,我做到了。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余杭,守着你跟耶娘过日子,好不好?”
一阵剧痛袭来,他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似的,桑妩想开口说话,都艰难:“忻郎,你冷静些,我们已经绝婚了,绝婚文书……”
裴忻:“我连婚书都没见过,什么绝婚文书,我不认!”
他忽地恼怒:“你与我绝婚,莫不是为了嫁这孩子的生父?你说的变故,其实就是你变了心罢?”
他问:“他是谁?”
“为何不告诉我,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站起来,上半身都倾了下来,桑妩被他逼得后仰。
她从没见过裴忻这般凌厉的模样,一时怔忪不能答话。
这种戒备,刺痛了裴忻的心神,“对不住……阿妩,我,我太心急了。”
“我非是想责备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我们可以、可以再成一次婚!”他又激动起来,“孩子,孩子……是了,御医说你体弱,没关系,既是父亲的要求,我不怪你的,我可以将他当成亲子,视如己出,再不逼问你以前的事!”
桑妩似反应不过来,动了动唇,呆呆地看着他。
是太欢喜了吗?
裴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急切地表露心意:“以后,我们也还会有自己的亲子,我们——”
话未说完,一阵疾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蓦地肩膀被攥住,整个人都被掀至一边。
裴忻踉跄地撞上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愣愣看着眼前突然闯入内室的四堂兄,整个人懵在了那。
“你吓着她了。”裴序冷淡道。
因为知道她心内是极怕面对这种疾言厉色的,纵裴淑妃不赞同他此时进去掺合对峙,裴序到底忍不住。
一进来,看到她苍白的面孔,更忍不住迁怒了这六堂弟。
自己数次被她戏耍于股掌之中,都未曾这般情绪失控。少年人,终究养气功夫不够。
裴序冷冷一瞥,没再管他,转而面对桑妩。
他柔和了眉眼,低声问:“可还好?”
桑妩看了他一眼,垂下睫,没说话。
裴序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却摸了个空。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顿了顿,转而握上她的手腕,检查适才被裴忻攥过的地方。
她仍想往回缩,这次,裴序却没任她躲开。
指尖拂上那片红痕,他摩挲了下,微微侧目,用余光睨了身后一眼:“裴忻,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自会同你交代清楚。”
裴忻头脑降下温来,一点一点扭头。
四堂兄,为什么能牵阿妩的手?
裴忻身体僵硬。
眼下,对方替了他,坐在榻边。
他整个人都浸沐在阳光中,那样疏朗耀眼,玉带钩下的香缨做工依旧拙朴,裴忻也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句——
横四海于存心。
裴忻再抬眼,望进他眼底。
四堂兄看向桑妩的眼神里,蕴着一种他谙熟于心的温情。
他头脑不再发钝,终于从裴序接二连三的“越界”中反应过来,愕然地盯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作再造恩人的兄长。
就在刚刚,他感激涕零,跪谢对方的恩情。
也是刚刚,对方替他挡下了二姐姐的质问。
裴忻后知后觉地想到,父亲为香火和母亲考虑,自然会在宗族最亲近的子侄中寻找人选。
适才在宫门口,桑妩的那声郎君……唤的是四堂兄?
那个香缨……裴忻突地看向桑妩。
桑妩垂眸不语,唇线微抿。
但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只出于父亲的托付,又何至于此?
此时此刻,裴忻想大笑。
四兄!
四兄!
十岁入国子学,十七岁及第,松风皎月、光明磊落的四兄!
他在汴州,几欲崩溃之时,连家中父母与心爱的女郎也不能支撑他忍耐下去,是四堂兄!
对方让甘棠转交的信中写“伍胥乞食,卒兴吴国;范雎折胁摺齿,终为应侯”,告诉他君子藏器于身,应待时而动。
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69章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裴序还是端坐着,只微微撩起眼皮,抬起视线看向愤怒的裴忻。
少年眼睛赤红,声音喑哑,显然受打击极深。
裴序本不愿如此。
只眼下,再多的不愿,也不可挽回了。
“你不明白吗?六弟。”
他平静地道,“你因何喜欢桑妩,无法自拔,我亦然。”
他们都是她精心设陷中的猎物。
裴序已经接受并想通了,眼前这个,显然还没看透。
话到嘴边,瞥见桑妩沉静的容色,顿了顿,又咽下。
他换言之:“我的情意,并不比你少。你已经‘死’了,往后照顾她的人,是我。我想与她成就姻缘,有错吗?”
裴忻不可思议自己听到了什么。
却见裴序面色矜淡,是认真这样想的。
他蓦地呵笑出声。
“错在是我先喜欢的她!”
裴忻咬牙,“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岂是兄长所为?”
此时裴忻手背青筋尽起,手指挤压得几要陷进皮肉里。
他既惊且怒,四堂兄怎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承认自己的予取予夺。
他最引以为傲的风度呢?
裴序淡淡掸开他的手,理了一下衣襟。
“夺这个字,其实没有道理。”
“你太天真了,感情非是先来后到,你我争的,不过端看谁更得她心罢了。”
他道:“是你做的不够好。”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小内侍很快便回答道:“回陛下,应是淑妃娘娘家的亲眷。”
“淑妃?”李茴眯了眯眼,道,“朕记得,今日入宫的只有她两个弟弟,哪来的女眷?”
想起裴家最近接二连三的顶撞,他轻轻哼了一声:“叫过来问话。”
小内侍顿了顿。
天子这眉眼神情,莫不是……感兴趣?
他不敢细想,领命而去。拦住那女郎去路,说明身份缘由,对方抿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陛下要见我?”
她瞧着忐忑,仿佛还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内侍好笑。
天子召见,还能给你犹豫拒绝的机会是怎样?
他好心安慰了句:“咱们陛下是和善人,娘子不必紧张。”
小内侍莫名有些谄媚,桑妩垂了眼,道:“是。”
刚才在丽景殿,隔着窗牗与宫墙,远远只能看见道淡黄的身影。那样的念头,几乎是顷刻形成。
她确定自己是失望的,只到了跟前,竟然还会有一瞬的犹豫。
这实在太奇怪了,她一向是决定了什么就会坚定去做的人。桑妩摒除杂念,跟着小内侍来到山顶亭子。
及至天子身后,小内侍提醒她行跪拜之礼。桑妩伏下身体,视线只盯着那片淡黄龙纹的衣角:“见过陛下。”
对方听见动静,转了身。
桑妩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落了片刻,道:“抬起头来。”
桑妩缓缓直起身。
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她在世上关系最近的血亲了。
她对他没有孺慕之情,亦不认为,他对异母之姊的遗孤会有多深的亲情。
即使这姊姊为他身死,背负了污名。
她只希望,对方或看在血缘的份上,有一丝愧疚,能为她所用,令她脱困。
因没有什么,所以也无可失去,故不害怕。
当她抬起头,视线仍是微微下垂的,看不清天子的脸孔。
但空气的凝固让人难以忽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70章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虽则他让人保留了晋陵的公主府,私下还供奉了她的灵位,但后来梦魇缠身,渐渐就不敢去拜祭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底下宫人有没有尽心打扫。
所以在见到桑妩的一刹那,他险些以为是皇姊心有怨恨,化身厉鬼白日前来索命。
好在内侍杨孟忠跟随他多年,知晓内情,眼尖地指着地上斜斜的人影道:“陛下,陛下,有影子!”
李茴呼吸这才缓和下来。
女郎略略抬眼,瞳孔在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深绿泛乌的光泽,琉璃绿玉般。
他凝目看去。
眼前的女郎,虽与晋陵皇姊相像,却十分年轻,比晋陵皇姊去时还要年轻。
她有晋陵的美貌,却无晋陵的张扬。
晋陵的眼神,是明媚而自信的,她却内敛沉静。
再仔细看,虽则眉眼相似,鼻唇又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茴恍惚了下。
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晋陵皇姊与驸马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当初公主府被抄时,小小的尸身掩在驸马尸身怀中,还不会说话的。
那个孩子……从公主府拉出来,草草裹尸下葬,李茴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如今看来,皇姊当年是为这孩子留了后路。
李茴忍不住认了她,对方起初是不信的,但一对年龄与经历,根本无可争论。
他道:“一定是冥冥中的缘分,让朕补偿你。”
魏氏势大,自己仰仗着舅舅的鼻息坐龙椅,皇姊有魄力、有胆识,却因自己的软弱所累。
李茴失去了姐姐,见到了阔别的外甥女,怆然泪下,见对方亦是咬着唇,那双与姐姐极相似眸中泪水摇摇欲坠,要碎不碎,更加愧上心头。
他当下决定要封这外甥女为郡主,不,公主,享食邑五千。
身周宫人皆吓一跳。
要知道,本朝分封爵位并不大方。除了开国之初太祖制定了定例外,还有原因则是朝代延续到李茴手里,财力已远不比鼎盛时期了。
先不说公主之女又封公主,是否符合规制,食邑五千是何概念?
一些亲王食邑万户,看着好看,实封不过一千,而李茴要给眼前这戴罪公主遗孤的,却是实打实的五千户。
杨孟忠忙道:“陛下才刚亲人重逢,激动难以言表,只认亲非是小事,还是等咱们回两仪殿,召来礼部跟宗正寺的人再细细商量,定不会亏待了小娘子。”
桑妩也一怔,收了泪道:“陛下,这不妥。”
她摇头:“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不要任何荫封。”
李茴一听,忙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朕的封赏?”
他原是坐在亭中,此刻急急朝着桑妩走了几步,被杨孟忠拦住。
“是不肯原谅我吗?”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是阿姊她还不肯原谅我吗?她也给你托梦了吗?”
“杨阿干,阿姊她、她是不是恨我?”
桑妩顿了顿,看向眼前抱着内侍痛哭的天子。
一天之中,她见了太多场面,此时反倒平静。
天子的精神似乎不稳。
杨内侍一边尽力安抚,一边给她使眼色。
安抚人心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桑妩抿唇,唤了声:“舅舅。”
李茴怔怔。
她温声道:“儿这些年,过得虽有波折,却并不苦,不曾有怨。至于当年的事,母亲未曾给养母留下任何遗言,想来是体谅舅舅亦有难处,不怨舅舅的。”
女郎声音恭敬温柔,并无怨恨,尤其是这声示好般的舅舅,安抚了李茴。
李茴擦泪道:“你流落多年,我总得补偿你。”
看似补偿她,其实是自己想赎罪,缓解心理压力。桑妩心知肚明,只道:“儿不要舅舅的封赏,一是身份不合适,恐舅舅为难,二是,还有其他的事想求舅舅。”
桑妩耐着性子安抚,果然李茴眼前一亮,问:“什么事?”
桑妩过往的生平,李茴都问清楚了。
“一想为养母红蓼求个恩典。”
她道,“母亲为养母脱了奴籍,养母尽心尽责,却因此无端背负了许多猜疑揣测,又意外早早身故。”
“她临终前,最怀念故土与家人。”
“儿想请舅舅找到她的家人,若还健在,将她的尸骨迁回故乡,让儿为她修缮坟茔,赡养她的家人。”
李茴道:“准。”
桑妩垂眼:“二请舅舅不要责怪于裴家。”
“裴家的二位郎君,对儿爱护有加,不曾亏欠什么。六郎置之死地而后生,心境已大不同纨绔少年,是可塑之才,四郎运筹帷幄,思维缜密,他们该是舅舅将来最好的左膀右臂,不该为我伤了和气。”
听到她这样说,李茴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像皇姊。”
“她便是这样的周全。”李茴陷入回忆里,叹了句,“照拂朕、辅佐朕。”
桑妩微微笑了笑,不解释。
“还有呢?”李茴迫不及待问,“前两个,你都是为旁人求,就不为自己求什么?”
桑妩叩拜下去:“儿没有旁的希求,只想要间宅子。”
她道:“不必太华丽,足够容身就好。长安是养母和母亲的故土,也是儿的故土,虽则离了裴家,也不想再回去余杭,请舅舅成全。”
李茴:“这算什么。”
“光禄坊、兴道坊、永昌坊……你挑个地界吧,我再赐你男女奴仆,金银田产,日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桑妩松了口气:“若可以,儿想今日就搬。”
李茴诧异:“这么急?”
桑妩道:“剪不断,理还乱。”
李茴这次沉默许久,道:“刚刚看你,只觉柔弱乖巧,没有皇姊的果决,没想到骨子里,你终究像她。”
桑妩眨眨眼。
他扭头问杨孟忠:“先帝原本赐给谢公那座宣阳坊宅子,现下还在否?”
杨孟忠:“在,在,一直让人打理着呢。”
桑妩叩谢:“多谢舅舅,儿没有想求的了。”
李茴顿了顿,问:“真的不要公主封号?”
桑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羞赧:“儿自记事起,一直长在民间市井,并不习惯,也不喜欢拘礼……”
李茴面露遗憾,又哽咽:“只这样,你便不能时时进宫陪伴朕。你不知道,朕膝下寂寞,瞧你,仿佛自己亲女儿般。”
杨孟忠讪笑:“陛下正当壮年,小娘子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认亲的机会?”
桑妩和对方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杨内侍是个很灵活的人,否则不能稳住这样情绪化的天子。
李茴允准了她的三个请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留了她用暮食,又道:“虽没有明面上的封号,可我给你的,同宜阳是一样的。还缺什么,就跟舅舅说。”
直到宫人将宣阳坊宅子清扫好,桑妩才拜别了他,被杨孟忠送出宫。
新的牌匾还做成未挂上,桑妩看见管事吩咐仆婢要理掉之前的旧匾。
想到适才李茴说,这是谢常的旧宅。
匾上题着“明德惟馨”,想来,是先帝对时为国子监祭酒的谢常的嘉奖。
斯人已逝,人走茶凉,管事不熟悉她的脾性,怕留着旧主的东西打眼,便要销毁。
桑妩觉得可惜,叫停了她们。
她顿了顿道:“送去……郡公府吧。”
本想直接差人送去谢家,但又想到,这些旧物,谢师母当初没带走,定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她与谢师母不甚熟悉,便不好唐突,干脆让裴序这个学生决定去留。
管事应是,待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问:“宅子里,可还有许多谢家旧物?”
管事姓徐,是三年前谢家搬走后被派来看管宅院的人,最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答道:“尚有一些,都存在正院后罩房中。”
桑妩点点头:“还是等我清点了,一并送还吧。”
引着她回到正院,管事提醒:“小娘子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等去取回来的?”
因她未有明面上的身份封号,又无子嗣,这些人便都随杨孟忠称她小娘子。
私底下,杨孟忠也已经提点过几位管事了。
桑妩想了想,竟没有。
因她手上的,要么是三房给的,要么是裴序给的。
终究不是“她的”。
纵有自己很喜欢的首饰衣物,又怎么好意思去取?
所幸现在有了自己的宅邸,适才杨孟忠将地契与这些人的身契一并交给了她,明日还有李茴承诺的金银田产。
这些才是“她的”。
看起来,她不必如浮萍漂泊了。若李茴在位久些,她便能舒心久些。
但她观李茴,体虚气浮,恐不是康健之态。
桑妩不关心李茴的身体,只在想,还是要有自己的路。 。
裴序回到郡公府,被管事通知六郎径直去寻了绛郡公,眼下,绛郡公正开导对方,似乎不甚愉快。
裴序蹙眉:“知道了。”
想了想,吩咐书童回去寝院,若宫里来人或桑妩回来,立刻告诉他,自己则提脚朝前院走去。
绛郡公的书房是郡公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方至廊下,便碰见裴忻摔门而出。
两下里再相遇,裴忻已没了之前的敬慕,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裴序。
裴序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我已说过,让你早些认清。愈纠缠,只会让她反感。”
裴忻冷笑:“与我比起来,仿佛还是四兄的隐瞒设计更伤人些啊。”
他紧盯裴序的脸孔,对方却松了眉头。
裴序平静道:“这件事,我处理得确有不妥,所以不会因此与你争辩。”
他收回视线,从裴忻身旁擦肩而过时,复顿住了脚步。
“六弟,你该回余杭了。”
“三叔父与婶母,还有祖母,俱都很想你。”
裴忻冷笑:“少在这里教训我,我回去,成全你?”
裴序问:“不然?”
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莫忘了,你如今健全回来,她腹中的孩子,终要唤我一声父亲。”
说完,不再看裴忻青黑的脸色,掠过他向前走去。
屋里,绛郡公揉揉太阳穴,显然恼火得不轻。看见裴序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不再忐忑。
第二天照常去上值。
出门的时候,碰见裴三郎携裴忻前来。
裴序看了裴忻眼下的青黑一眼,淡淡对二人颔首。
他换了一身齐整公袍,躞蹀带上,依旧坠着那挂拙朴却全是心意的香缨,裴忻见了,抿唇。
裴三郎压着他问好。
裴序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裴忻冷笑:“我这就在郡公府住下,待与阿妩重修旧好,再携她回去拜见双亲。”
裴三郎:“啧!”
“阴阳怪气,怎么说话的?”
裴序道了声“无碍”,并不争论,便颔首别过。
大理寺的公务依旧忙碌,他以往常会在公廨多留半个时辰。今日,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留下来时,大理正郦参与两位录事拿着一封存疑的卷宗来到理事厅寻他。
几人刚走到门口,却见素来勤谨的裴少卿带着他那位长随,踏着散值的鼓点走出了大门。路过他们时,目不斜视地穿了过去。
郦参:“?”
“裴少卿——”
裴少卿微微偏头:“有事?”
“是有……”
对方道:“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议吧。”
郦参:“??”
两位新来的录事面面相觑,郦参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许是裴少卿今日别有要事,着急了些。”
“应是,应是。”
“……”
路上,苌楚道:“少夫人如今住在宣阳坊,就是从前谢常相公的那处旧宅。”
白日里,对方还遣人送还了许多谢常相公的旧物,并未打算隐瞒躲藏踪迹。
裴序听后,微微地笑了。
因她肯定想得到,长安就这点大,他在此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只要费心打听,打听到哪幢皇家的宅子忽然住了人,不是难事。
躲不了,且裴序可以确定,她从没想过要躲。
这便是他阿妩,聪慧通透,连断情都这般体面。
裴序循着印象,来到了昔日谢宅外,而今这里撤去了旧匾,因天子并未明面认亲,只写作桑宅。
徐管事见他一身公袍骑马而来,显是刚下值,也不惊讶,叉手行礼后道:“裴少卿,我家小娘子没空,您请回吧。”
裴序挑眉,淡淡问:“是你家小娘子叮嘱你这样说的?”
他这种“淡淡”、“冷冷”的气场,虽已对桑妩免疫,但于其他人眼里,却是十分难以招架的。
徐管事擦汗:“您既然明白,就别为难小人了。”
裴序道:“我不为难你。”
徐管事还没松口气,听见他道:“这宅前有个门厅,我在那里等。烦请你进去通传,她若不见,就请每隔两刻钟再问一遍。你放心,她不会怪责于你。”
徐管事:“……”
小娘子昨日才搬进来,尚不知宅院布局,这裴少卿,怎对府中如此熟悉,一副他才是这主人做派。
没法,对方是绯袍高官,实权人物,徐管事只得依言照办。
自然是将他的原话照葫芦画瓢学给了桑妩听。
桑妩顿了顿,问:“可是谢家的旧物有什么问题?”
徐管事:“不能吧……咱们都小心护着了,何况那郡公府的人收下都检查过,也没说有问题。”
桑妩抿唇:“那就不管。”
相比裴序的坚定,她昨夜睡得不算好。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是有些认床的。
真奇怪,在老宅、在船上、在驿站,乍然换了环境时,也没有认床这毛病。
她想,或许是因为腹中的胎儿,才变得娇气了些。
因昨夜睡得不好,于是这天很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才问起昨天后来的情况,徐管事道:“裴少卿宵禁前一刻骑快马走的,神情并无不耐,还道……”
“还什么?”桑妩问。
“道,今日还来。”徐管事小心覷着她的脸色,“让我们将门厅的坐具……换回原先谢宅的那种软凳。”
“……”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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