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一幅画,便随心涂抹,也是极耗费精神的。待画完,夕色已浓,桑妩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脸上微僵。
过了会,有婢女推门:“小娘子?”
桑妩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没事。”
她只是习惯了。
就像夜间习惯了枕边有人,所以才会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
桑妩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边,眼神漫无目的,落在青山与炊烟交际处。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时间点了。
裴序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对时间的控制严丝合缝到每日抵达桑宅时,坊间报时鼓的点数不会相差十下。
桑妩站在窗前,听见坊间传来的鼓声,看见徐管事从庭院中走来。
她了然道:“不见。”
徐管事一顿,迟疑道:“小的是来问小娘子,西边的园子里也都换栽海棠吗?”
桑妩顿了顿,道:“嗯。”
徐管事说好,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昨日裴少卿说,今天会晚一些。”
桑妩绷下唇角:“……我并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声。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东西,所幸,她并非是因习惯就心软之人。桑妩道:“行了,没事忙去吧。来了告诉他,不见。”
只没过多久,徐管事又来了。
桑妩莫名。
几日接触下来,她知道徐管事是个妥帖的人。
“怎了?”她问。
徐管事道:“裴少卿领了个小丫头,说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见。”
桑妩稍一动脑,算算从此处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这两刻钟做什么去了。
亏他想出主仗仆势这个法子。
桑妩扯了扯嘴角,道:“只许桃枝儿进来。”
及见了几天没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憋了一脸的话。
桑妩问:“这几天都做什么?”
桃枝儿:“什么也不用做,可闲。”
桑妩意外:“他呢?”
桃枝儿:“少夫人问四公子吗?公子身边哪轮得着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弃我粗笨,干活不厉害……”
桑妩捏捏她的发髻:“以后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儿:“哦。”
“您干脆把我要过来吧。”桃枝儿眼睛动了动,“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尴尬的。”
桑妩意动。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由就使人怀念起话痨的卢橘、活泼的樱桃、天真的桃枝儿。
说起来,桃枝儿也算一直跟着她,若留在裴家,就是众多小丫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裴序……应当没有那么小气。
桑妩当即问徐管事:“他走了吗?”
徐管事虽没时时盯着,却心里门儿清:“早着呢。”
桑妩道:“你问他买桃枝儿的身契,给不给,我们遣人去取。”
徐管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颠颠地回来,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说哪用那么麻烦,他明日一并带过来便是了。还说桃枝儿就是特意留下给小娘子解闷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还说他目前并不缺这些小钱,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讨。”
“……”
桑妩转头对桃枝儿道:“以后你跟着我,就替徐管事这个事。徐管事年纪大了,里里外外跑得累。”
桃枝儿一口应了。
是夜,桑妩让桃枝儿跟自己睡在一张榻上。
若不是认床,而是习惯了枕边有人,那,有个桃枝儿,也是一样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儿面红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搂我干嘛。”
桑妩:“噓。”
过了会,她松手,有些挫败。
便连平日的睡姿都试过了,怎地就是没有睡意。
桃枝儿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儿。”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72章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裴序缓缓叹了声,嗅见她的发丝香。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不要,身上的一切,都彻底脱离了一个“裴”字。
这就是她所求。
裴序眼底染上一丝涩意,又很快敛去,问:“是怎么发现我的?”
熟悉的气息拂过发顶,桑妩抵抗着因这种“熟悉”而下意识的心软。
她垂眼道:“是雪中春信。”
刚刚一进门,闻见一丝梅香,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坐在铜镜前,面对妆奁,脂粉的味道那样浓郁,她却还是一直闻见这味道。
这个味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她太熟悉。
裴序将她的纠结看得分明,更抱紧了些,轻叹:“阿妩聪慧。”
桑妩抵着墙角木架,微微后仰身体,凝视他的眼睛:“裴少卿来干什么?既来了,有话便一次说清了吧。”
他欲比六郎亲近,她便刻意地拉开二人身份的距离。
裴序无奈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才肯回家?”
家……桑妩脸孔上只剩漠然,问:“你听见我刚刚的话了吗?”
裴序摇了摇头:“那只是借口,骗骗六郎和你自己可以。”
他道:“阿妩,你骗不了我。”
身体相贴的亲密,时常让裴序错觉,两个人心跳也是共振的,否则思绪怎会这般同频。
他道:“你若真芥蒂与兄弟牵扯不清,开始便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纵出于对三叔父的愧疚,也不会使心计招惹我。”
桑妩道:“这不一样。那时都以为裴忻死了,谁想过他会回来?三个人的关系混乱不堪,世人也只会谴责我是个祸害。”
裴序反问:“现在怎么与我说这个,当初难道不是明知祖母心属何九,而何九恋慕六郎?这种关系,与现下有何分别?”
桑妩浑身一僵,颤声:“裴明伦!”
她挣扎推他。
裴序许久未见她,又听了半晌的墙角,见她为裴忻落泪,心里酸涩空落得厉害,不肯就这样放手。
“你妄称喜欢我,却拿从前的事羞辱我。”桑妩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那样不堪的闺中。
曹九那些人,又哪个是良配。
指尖覆上那片盈润水光,裴序叹道:“不是,不是羞辱你。阿妩,我只是在说服你。”
桑妩透过泪光看他。
他道:“我想说的是,因风月一事,要两心相悦才能称情好,眼下六郎便譬如彼时何九,你心里没有他,这只能说是他一人的纠缠自缚。”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突地意识到,自己竟又在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立刻抽离了出来,板起脸:“裴少卿未免太自负,我何曾说过心里没有忻郎?”
她道:“我原就与他情好,他健全回来,又有了功勋,你怎就确定我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听着她的反驳,裴序忍不住轻笑一声。
桑妩拧眉看他。
“因他犯了比我更严重的错。”裴序缓缓道,“阿妩,他在你面前描黑我时,仍未反思过,是自己的冲动才导致的眼下这一切。若非他莽撞,瞒着旁人行事,又怎会令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余杭那些时日难熬,你又怎会这般决绝?”
“你不会想与他重修旧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笃定,眼神自信而轻描淡写。
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描述的正是裴忻说完以后,桑妩垂眸啜茶,不接话时心内的感受。
桑妩沉默半晌,轻轻冷笑了下:“你们还真是兄友弟恭。”
裴序不以为忤:“那自然。”
“我于他,也算得上再生之恩,我想过了这段时日,他便能转过弯来,不再自缚,真正祝福你我。”
桑妩被他的理所当然噎住,还想说什么,门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后隔扇门被推开。
是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来了。
桑妩一下推开了裴序,瞥他一眼,出去对婢女道:“放着吧,一会我自己喝。”
婢女应是,垂手退下。
裴序待婢女离开后,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妩?”
他的目光扫过漆黑如镜的药汤,又落在桑妩单薄的衣裙上,沉凝了几分,“你病了?”
“府里的下人懈怠你?”
桑妩刚想解释,顿了顿,目光复又变得幽幽。
这个人,太自信。
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诚然他说的是对的,却令人不痛快。
桑妩放下药盏,告诉他:“这是御医开的堕胎药。”
看着裴序一瞬僵直的身体,她似笑非笑:“裴少卿不会觉得,我会留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孩子,让他日后同我一样遭受出身上的非议吧?”
裴序定定看着她。
未曾从那张脸上再看到任何情绪,桑妩意兴阑珊。
自己扯了扯唇角,嘲道:“也是,裴少卿年轻力盛,自然不缺这个孩……”
话音未落,桑妩重新落入熟悉的怀抱。
“我不信。”
他轻轻地道,“阿妩,你嘴上再厉害,我也不信。”
桑妩抬眸:“怎么不信?”
裴序很淡地笑了下:“因你如今已经不想,也不需要再通过依靠一个夫君,来维持这种安逸轻闲的生活。”
“你心里明白,与天子联系上,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宗室的婚姻总牵连利益,便和离过,也许多人盯着。但若你有孩子,旁人考量得便多些,你便少些麻烦。”
“还有就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这话由我说来,未免自大,你我心里清楚明白就好。”
她需要一个孩子,与其日后过继宗室中那些资质未知的孩子,裴序裴四郎的孩子,各方面绝对都不差,身后还有一个有力的父族。
即便出于理性和利益的考量,她也不会舍得。
桑妩这回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眼十分地直白不文,裴序垂眼笑了下,主动端起药盏:“晾好了。”
太苦了,桑妩忍不住蹙眉,闭眼一口闷完。
有幽幽的甜香钻入鼻腔。
睁眼,裴序打开带来的食盒,夹了一枚毕罗递到她唇边。
桑妩:“……”
樱桃毕罗的甜香冲淡了舌尖的苦涩,桑妩重新开口:“那又怎样,我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他来的时机合适,并不代表我就愿意与你再有牵扯。”
她道:“裴明伦,我不会因这些小恩小惠心软。”
裴序又夹了一枚毕罗喂她。
桑妩:“……所以你不必每日在门厅白坐着,浪费时间了。”
裴序看着她鼓鼓嚼动的腮肉,一边强使自己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话,好笑。
“怎会是白坐?”他道,“我觉得充实。”
“这几日,我亦有反思,本想着给你一个解释,却发现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辩,我错得太离谱。”
桑妩看着他。
裴序缓缓道:“因你从小的经历,造就了你谨慎的性子,便有什么想法,也很少会直接表明,所以看起来是我一直在强求。”
“但其实你早就做出了回应,而我将自己的情怯一并归咎于你曾经对我的欺骗上,一直在患得患失,却忽视了你的真心。”
“你气我所为与你之前伤害我的行径并无分别。”
“气我怯懦,更气自己轻易错付,对我生出了在自己看来是‘不应有’的情愫。”
本来说得好好的,桑妩也并未否认,忽地拐到最后一句上,她忍不住反驳:“裴明伦,你少厚脸皮。”
裴序向前一步,逼得她又抵住了桌角。
“阿妩,你既然无情,夜里还睡不着吗?”
他的指腹抚上桑妩眼底,擦掉了原先的脂粉,眼下淡淡的青色暴露无遗。
桑妩一顿,强撑道:“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裴序问:“你见裴忻,却不敢见我,难道不是怕自己气消了心软?”
桑妩:“谁说我不敢见你?”
裴序缓和了面色:“既然没有,那日后,便不要再将我拦于门外了吧?”
桑妩愣了愣,险些气笑:“这大门只防君子,防不住裴少卿,我拦不拦,影响你翻墙了?”
裴序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睫看她:“阿妩,你要如何才肯承认,你与我,其实是两心相悦。”
他这一句没了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游刃有余的掌控,只是近乎无奈的询问,语气低而温柔。
桑妩怔了怔。
两心相悦吗?
她抿唇:“因我并不觉得你说的那些……就叫做喜欢。”
“我并未抓心挠肺,也并未肝肠寸断,喜欢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似乎困惑。
裴序不再逼她,牵着她过去窗边坐下,问:“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桑妩道:“除了布置宅子,便画画、看书,与平日没分别。”
裴序问:“没有想我吗?”
桑妩默了默,没有正面承认:“我说了,当然有不习惯,只这些不习惯都能慢慢适应。”
转头见裴序一直看着她,幽黑的眸子比往日更加深邃。
她抿唇。
裴序道:“我这几日,除了上值以外,在门厅里,便想以前的错,想我见到你,该怎般道歉,还想以后……”
桑妩:“以后什么?”
裴序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嫌我名字起得不好,我便多想几个啊。”
桑妩:“……”
裴序问:“你想了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心中总有种浮躁,现下却在他这种注视中,摆脱了那些浮躁。
桑妩点了点头。
她实则从没考虑过这个孩子的去留。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但桑妩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单纯只是,没想过另一种选项。
水榭里的光线格外朦胧,好像又回到了余杭的怀云山房里。桑妩垂着眉眼,听他继续说:“大伯父现在还没能开导六郎,三兄回去汴州后,他便暂住在郡公府,昨日,八娘想像从前一样同他玩,却受了我的迁怒……呵,来寻我告状。”
桑妩问:“你怎么安慰她的?”
他道:“我问她,可知受迁怒的滋味不好过了吗?”
桑妩就忍不住笑了。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73章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眼下氛围好,桑妩不似刚刚冷唇讥讽,他趁这机会说道:“我那日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
“阿妩,我确实是有私心,因一时的软弱,没有与你坦诚,才越拖越错,乃至眼下,皆是咎由自取,这无可抵赖。可我,真的不曾轻视你……”
桑妩打断道:“我信你。”
有些人,做出下跪指誓的行径来,逼人相信自己的谎言,他这样淡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倒很好。
她轻声道:“我那时气恼,听不进去任何,说了些曲解你本意的话……其实想想自己亦隐瞒你数次,也算是抵消了。”
因他终究是个凡人,有血肉,有情。欲。
她此前一直觉得,如果因为读圣贤书,便要成为圣贤,一步不能错,一念不能私,太残忍。
所以当她这几日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也跟旁人一样这么要求他时,便立刻从失望的情绪中惊醒出来了。
眼下,她道:“只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联系的那个内应,竟是裴忻。”
她的语气蕴了一丝微妙,裴序敏锐地抓住了:“怎么了?”
桑妩咬唇,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想知道,庞稷,是怎么死的?”
裴序微怔。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裴忻了。
裴忻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一丝的凝滞,但很快便带过去了。
那时她在哭。
人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洞察力总是弱些。裴序跟裴忻一样以为,她没在意。
她的泪,是诓裴忻放松心神。
意识到这点,裴序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但他看向桑妩的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你早察觉了?”
桑妩叹了口气。
再怎么装,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一个心态健康,天真阳光的少年,眼神应是干净清澈的,也做不出来那种偏激的事。
桑妩见过那样的裴忻,怎会察觉不到?
裴序沉默了片刻。
与绛郡公坦白,拿此事当做筹码压力绛郡公应允他时,他便将汴州的情形告诉了对方。
但他只说了大部分的内容,隐去了一些细节。
因他自己看到信件时,不可谓不悚然。
此刻,面对心爱的女郎,他不愿再隐瞒她,沉默地吐出两个字:“碎尸。”
其实岂止,甘棠在信中道,那面目……简直是一滩肉糜。
太后好佛,天子重道,铁索军不服梁廷,庞稷便自创了一种名为“白蟢”的神,蛛头蛇身,并为其铸了神像,令帮众每日清晨傍晚对其顶礼膜拜,供奉香火。
庞稷最后,是被灌进了他信奉的白蟢里,抛尸荒野。丁二亦然。
裴序不曾亲历裴忻的痛苦,自认没资格批判对方什么,只是眼见自家最善良纯粹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格外不好受罢了。
是以在对方撒谎时,替其遮掩了下来。
桑妩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忍不住抽气,忽地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别过脸去,俯身攥住了桌角。
裴序看她脸都白了,又后悔告诉她。
但她,一向是在意的事情就要弄个明白的。
试探裴忻不成,也要问他。
裴序给她拍背顺气,又递温茶缓和:“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日后,他会渐渐忘却这些的。”
桑妩眼睫颤了颤:“……他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序手下微顿,垂了眼眸。
在他还在斟酌字句的时候,桑妩恍然:“你的人一直在监视他?”
她把一切想通了:“其实本意是怕他成事不足,临阵脱逃,坏了你的计划,又提前发现你我的事。毕竟那个时候,绝婚文书还没到手……是吗?”
裴序承认了:“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端正了坐姿和神色,认真道:“阿妩,纵我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够体面,实在有失风度,但裴忻始终是我的族弟。三叔父于父亲有恩,若我做不到将他全须全尾带回来,愧对长辈恩情,亦一辈子无颜再坦然面对与你的这份情。”
桑妩侧开脸,眼泪掉落:“可他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因为我?我又有什么颜面……”
“不是,不是。”
裴序握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乱想。
“你莫要这样觉得,”他道,“你当初是图着跟他踏实过日子去的,他自己心里想得多,你哪次不是安慰他?并非是你贪得无厌,而是他眼高手低。”
桑妩垂眸怔忡,半晌,道:“虽则是这样,可我终究做不到像你一般。”
无视身边人的看法。
裴序抿了唇,许诺:“此信已被我焚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只你我。至于他自己,只要不傻,便不会再让旁人知道。没人能迁怒到你身上去。”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因愧疚,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活着,所以才会那般生气我瞒着你。”
“以后我不再瞒你了。”
“所有的事,无论朝堂内宅,只要你问,我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桑妩起身过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松松拢着他的腰,鬓发钻进裴序的颈窝,微微地痒。
裴序连呼吸都屏住。
生怕一个气息起伏,便惊扰了她,松了手。
她主动抱了他。
这与他刚刚索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她主动的时候其实不多,遑论眼下,内心仍处于抗拒与他们继续接触的阶段,更需得珍惜。
好几息后,确定她不是一时脑热,裴序才敢微微岔开膝,抬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指尖圈住那柔软腰肢,裴序心下满足,低低喟叹了声。
“裴明伦……”桑妩埋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闷,“连我自己都不能断言,你现下怎就这般确定了,我不喜欢他,喜欢你?”
裴序扶起她的脸。
四目相接片刻,桑妩愣愣看着他挨近,倾过身来。
那俊眉修眼近在咫尺,自己背后则被他手臂撑住。空气似乎燥热了许多,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意料中的亲吻却并未落下。
等了半晌,桑妩困惑睁眼。
裴序勾了勾唇,目光蕴着愉悦:“刚刚裴忻想揽你的肩,你避开打断了。”
纵然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意,肢体却会无意识地替她做出回应。
“两次,”他说,“你避开了两次,阿妩,你还不明白吗?”
刚才只是他的试探,自己却因他的话心乱,想着便吻了,只要不松口应他,也无妨。
桑妩气道:“我记不得了。”
裴序轻笑。
桑妩彻底被惹恼,不怒反笑:“那现在,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嗯?”
裴序没懂。
桑妩学他嘴角勾了勾:“我是不记得了,叫回来再试试。”
试试什么,裴序瞬间黑了脸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妩反问:“因与你做的这些,我并未与旁人做过。不多试几个,又怎知道你说的对错?”
她语气幽幽,浑然不在意裴序的目光,深得像是要吞人。
明知她只是为了还嘴,裴序却忍不住想到,她眼下自由之身,理论上,真的可以这么做。
不止是裴忻。
包括任何一个她愿意接触并发展的男子。
她美貌至此,又有好头脑,好才情,哪个男人不为她倾倒?
光只想想,身体里便有怒意翻涌,几要炸开。
裴序硬生生挤出两字:“不、准。”
语气硬得硌人,掐在腰上的手,也烫得像是火烧起来似。
可他是以什么身份不准?
桑妩显然就等着这一点,似笑非笑:“裴少卿是在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我?我怎不知,大理寺还兼管人家务事?”
“我与谁来往,你凭什么不准?”
裴序唇角抿直成一条线,眉眼蕴着霜。
桑妩满意,手指抵着他的肩,将人推开。舒直了身体,走到门边。
“你该回……”
“去了”还未能出口,手腕便被攥住,她扭头,剩下的话音尽数堵在了齿间。
适才没落下的那个吻,眼下裹挟着沉。烫的怒火,变本加厉。
只要她后退一步,裴序便逼上一步。
他的唇舌总能精准追着她的唇瓣,予取予夺。
直到身后没了退路,桑妩被抬高手腕,整个人按在墙上。
裴序放开她的唇,身体却再上前一步。
膝盖卡进了腿间。
这样的姿态,动不能动。
他将她堵在墙角,身体挡住了大半光线,视线锁着她,半眯了下眸子。
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墙之隔,婢女守在廊下,桑妩还能听见她们说闲话的声音。
太羞耻。
桑妩仰头,压着小声质问:“现在是连翻墙都满足不了你了?还要欺人暗室?”
裴序无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实在熟悉她的反应。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做戏,什么时候又口是心非。
四目相对,他淡笑一下,掌着她的后颈,再度吻了下来。
他本没要吻她,是她先默许了他的亲近。
眼下再想叫他放开,也是不能了。
他并不凶狠,只是积攒了多日的渴望,汹涌得让人难以招架。
铺天盖地都是熟悉的梅香,灼。热麻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发丝稍,眸子里也是热雾茫茫。
桑妩闭上眼睛,睫羽轻颤。
可是就连脑海也被他的身影入侵,混混沌沌,不自觉地开始闪回以前的一些画面,羞得人手腿发软。
她试图找出一丝清醒来抵抗这种熟悉的沉沦。
她下了决心,认天子为舅父。
她眼下已经不需要靠他了。
她若不喜欢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同他亲近。
是了,任他施为,岂非默认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想到这里,桑妩咬咬牙。一时忘了唇舌纠缠,不意齿尖刺破他柔软的下唇。
又尝到了一点他的血。
桑妩蓦地清醒。
“我……”
对上裴序微沉的眼,桑妩略有些心虚。
因是她先默许,却又伤了他。
好像自从认识她,他就一直大小伤不断,不论是她给的,还是因她而起的。
桑妩下意识就想说,“谁让你欺人”。
只是唇边的这一点血渍,令二人都想起渭南驿里,他掩在平静下的疯狂,放弃十数年来的修养,歃血起誓,要娶彼时身份尴尬又毫无助力的她。
平心而论,当时的感动并不假。
适才的清醒便散了。
怔忪的片刻,她不觉伸出手去,轻轻替他擦掉了血迹。
“疼吗?”她问。
裴序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的变化,唇上疼痛未消,却泛起柔和的弧度。
他今日脾气实在好,便桑妩一直顶他的话,用诛心之语刺他,他都自己消化了。
桑妩不能理解,抿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犯傻不成?”
裴序低笑了声:“因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抚上她仍只平坦的腹部,缓缓道:“这个孩子,来的时机确然合适。”
“你有没有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桑妩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个孩子,在她松口应允时降临,又在六郎回来时公之于众,的确是巧合得可怕。
她这样想,裴序亦然。
他以前不信神灵和命数,现在却有些信了。
什么悖德,分明是连天命都给出明示的缘分。
纵然知晓了这些后果代价,再来一遍,他也不悔的。
“所以桑妩……”
话音渐低,他垂头下去,在她颈侧咬住一口。
这一口没什么缱绻温柔的况味,用了实在的力气,痛得桑妩蹙眉抽气。
裴序松开,垂眼看着留下的一圈清晰齿痕,仿佛盖上了他的私章,欣赏片刻,沉沉地道:
“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裴四的妻。”
他压着好听的嗓音,字句泠泠如碎玉落在耳畔。
却说这种话。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74章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75章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裴序走后二十日,下了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长安粮价开始上涨,但总体还算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城中百姓生活靠着存粮尚且还能过得去,但积雪封住了山道,那些农闲时靠进山打猎采药贴补家用的农户便没了进项,东西市近日都多了许多询问招工的青壮年。
李茴赏赐给桑妩的田产中便包含了一间东市上的酒肆,规模不算大,索性趁着粮价涨了起来,让酒肆管事停了业,将仓中的米粮肉蔬给奴仆们平分了下去,有备无患。
之后,她去了一趟城郊谢宅。
裴忻对此怨气满腹,弯酸裴序离了京还要劳动她记挂。
桑妩道:“你若不愿,让甘棠陪我也是足够的。”
裴忻:“那不行。”
“谢公是祖父挚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子嗣遇上难处,我等理应照拂。”
桑妩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他使唤你。”
桑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带上了奴仆与清雪的家伙事,乘裴家的车往城外去。
路上路过谢公祠,桑妩瞥了一眼,发现祠内与城隍庙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个老叟在谢公像前絮絮有词,祷告的声音钻入了马车,大意是说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团子饱腹,小孙子却还在哺乳的年纪,这样饿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脏污,然自己何尝不是衣着陈旧。
桑妩怔了怔,忽地意识到,江南鱼米之乡,所以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缺衣少食过,甚至还有书可读,有画可学,精神与口腹俱都充实。
此刻,在她心目中认定最繁华的长安,不过隔着十里城郭,入眼却是这样的景象。
而这还不到饥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着仅凭人力解决不了的苦厄,世人才会求神拜佛,借此寻找慰藉。
所以……她常说裴序自负,自己又何尝没有傲慢偏见。
好在谢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些。
谢家虽无男丁事生产,但因谢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干,又有村童家自发感念谢大郎,陆续送来了一些接济的米面,不曾到挨饿的地步。
谢师母因经历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灾情,有些惴惴后怕,桑妩安慰她:“天子派出催运使督催江淮漕粮,撑过转月就能缓和了。眼下的情形,不会到那种时候的。”
对方见到桑妩,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软的腰腹处,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明伦呢?”
裴忻愣头青就要开口,桑妩及时截断了他的话,遮掩道:“师母可听说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这个,脚不沾地的。”
谢师母遗憾道:“这么忙呀。”
她自是知道这个事的,因谢大郎就是今年的士子,也被取消了成绩。
谢大郎脸上没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认为这样的处理才是公平所至。
这却是因为有真才实学,并不担心重来一次就会落榜的底气。
说话间,桑妩带来的壮丁已将此处村落进山的道路清出一条坦途。
又留下米粮菜蔬数袋,微笑辞别了谢家人。
只瞒下了谢师母,没有告诉她这催运使就是裴序,桑妩自己却心有戚戚焉。
数十日以来,甘棠没收到任何来自裴序的讯息,郡公府也没有。
三门峡凶险,又有谢公亲身的前车之鉴,在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妩叹了口气。
她自己无知无觉,裴忻却听见了,以为她是在担心眼下的情况最终会演变成饥荒,安抚了几句。
隔着车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余杭鱼米之乡,若回去,绝不会遇上这种情况。”
桑妩只沉默。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阵吵嚷声从路边传来。
定睛看去,是个落魄书生,被几个小厮围堵扭打。
那几个小厮,一看便是大家仆,没少仗势欺人。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个青年郎君出来维持秩序,只那群人显然看不起对方,并不听从。
周围吓怔住不敢上前的一群百姓商贩远远围观着。
桑妩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眼前的场面,蓦地让她想起了裴序担心的事情。
桑妩便看了一眼裴忻。
裴忻亦看不惯这样的场景,收到她的眼神,打马上前呵止:“你们是谁家的奴仆,如此猖獗!”
循着声音,众人纷纷侧身让开。
对方原本不悦,扭头却见人群中挤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骑马少年。
看气度,看着装,也是家世不凡。
再看他身后马车,上面明晃晃的家族图腾。
几人面色蓦地恭敬:“原来是裴家的小郎君。”
裴忻皱眉质问:“我看你们也不是莽撞,还懂得见风使舵。那我问你们,朝野上下,到哪不是对读书人视如拱璧,似你们这般侮辱人,是诚心给家主人惹事吗?”
一顶锅扣下来,便心里叫屈,分明是主人授意,几人也忙都道不敢。
裴忻:“还不滚?”
刁奴散后,桑妩让人扶了士子去就医。
那先前劝说的青年松了口气,转身叉手作揖:“诸位也都散了吧。”
待围观人群离开,那青年对着裴忻遥遥一揖,“多谢小郎君相助,某大理正郦参,拜谢。”
裴忻一听是大理寺的人,脸色顿就不好了,驱着马来到车旁:“阿妩,走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
桑妩没脾气,掀起帘子,朝对方歉然一笑,客气道:“那士子后续的医治和问询,便都交给郦正了。”
对方看见她后,竟愣住了。
直到裴忻不悦地瞥过去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别开视线:“自、自然。”
桑妩对此不甚在意。
因与她初次见面的年轻郎君,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无措,除了……桑妩的唇抿了抿。
怎地又想到那人。
她告诉自己,少思寡念。
便在这样的萧肃中,迎来了冬十一月。
今年闰了一个十月,闰十月里,拢共下了三场雪,长安粮价每随之攀升,桑妩到底还是让人在谢公祠旁施粥布药。
算算日子,其实漕粮应还有七八日才能抵达京师,但十一月初三,冬至前一日,午睡醒来,桑妩便听见城中欢快的锣鼓声。
小童走街串巷喊“漕粮来了!”
桑妩怔怔听了片刻。
桃枝儿兴冲冲推门进来:“小娘子,小娘子——”
话音在对上她泛红而水光莹然的眼时戛然而止。
桑妩轻声问:“我听见外面喊,漕粮……?”
“是啊,是在喊。怎、怎么了吗?”桃枝儿结结巴巴。
桑妩嘴唇动了动,声音好似被封住,发不出来。
“四公子提前回来了……小娘子,难道不高兴吗?”桃枝儿小心翼翼地试探。
桑妩蓦地抬眸。
眸中有不可置信的欣喜,渐渐茫然,最后蹙眉,又松了口气。
刚醒,懵然不知梦境现实,竟把现实套到刚刚梦里的场景上去了。
她道:“……没事。”
又奇怪:“竟这么快。”
桃枝儿见她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笑问:“四公子眼下正在船上监督运粮呢,好多人都去渡口了,小娘子换过衣服也去吗。”
桑妩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桃枝儿嘻嘻一笑:“自然是看四公子啊。”
男子沾状元郎的文采,女子看探花使的风姿,平日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呢。
桑妩顿了顿,过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不去。”
桑妩自然想问一问他这一路的见闻。
三门峡虽险却峻,亲身前往,必是难忘的一段经历。
但对方长途跋涉回来,必要先好好休息整日,等次日进宫复命之后闲下来才有空想其他。
总算知道对方健全回来,眼下与自己一坊之隔,赏着同一片雪色,桑妩放下了忐忑,心里平静下来。
这些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常常因胡思乱想梦见他似他的老师一般,或又自己活下来,漕粮却未保住,被天子降罪。
入夜后,坐在镜前,回想这些天觉得实在好笑,又有意识地不敢去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担心。
我不是作为一个女子去担心一个男子。
是因他是腹中孩子的的生父,是这朝廷难得的社稷之臣,是个好人君子。
她想。
这般说服着自己,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婢女,结果那声音却是从窗下来的。
少顷,“咔嗒”一声。
桑妩蓦地转头。
“你、你怎地来了?”
裴序出行在外,分别多日,最想念的,便是她水洇洇的眸子,不知梦见过多少次。
眼下,那眸子里有意外,有不敢相信,愕然地看着他,还心虚地错开了。
欣喜倒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脚步,微妙。
随之不动声色地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这内室小巧,一览无余,没甚地方可以藏人。
这时候桑妩也回过了神,眨眨眼,问:“你看什么?”
裴序走上前,细细看她。
盯着她的眼睛,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掰着肩膀调转了个头。
桑妩一头雾水,到逐渐失去耐心,没好气道:“到底在看什么?”
听见她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绪、语气,与走之前没任何分别,裴序这才舒服。
桑妩只见对方原本微妙的眼神释然了起来,含了笑意:“看我阿妩有没有被六郎骗走。”
桑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因腹诽的心虚眼神,加上那句质问,实在是让人误会。
她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唇角到底是翘了起来。
烛火里,他看着桑妩,桑妩也凝视他。
这一路必是不好走,他又清瘦了一些,浅色衣袍穿在身上,宽大飘逸,似携月而来的仙官。
四目相交片刻,裴序伸手摩挲上她的眼尾,轻轻问:“怎还哭了?”
桑妩自己摸了摸脸,“我……”
忽就不想嘴硬,再寻那些借口。
她叹口气,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我实担心你。”
她低声道:“我夜里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分不清现实,便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仍在梦中。”
声音有微微的哽咽。
裴序闻言,扶起她又看了一眼。
果然下巴都尖了。
他心里酸胀不已,又隐隐欣慰。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担心遇险,担心长安,担心六郎使她移心。
他原本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硬生生地因这许多的担心,不能自持。
四十日,怎生像是过了一年那样煎熬?
他温声道:“这不是梦,阿妩,我乘的快船南下,压缩了十天时间,就是想在冬至前赶回来。”
桑妩被他搂在怀中,怔怔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坐官船走的?”
裴序含笑:“我至洛阳,联系人换了快船,否则怎会这么早回来?”
那种仅容数人,连行囊都放不了多少的快船,多简陋呀。桑妩完全没法想象,他一个生活精致,习惯讲究的士族公子,从洛阳到扬州,一路十数天,都处在那样的环境里。
她忍不住呼吸一顿:“为什么?”
裴序反问:“你不明白吗?”
桑妩抬眸:“裴明伦!我何曾说过需要你这么做?”
裴序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说过了,需不需要只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心意。”
桑妩咬唇:“都宵禁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序道:“我要务在身,常值宿公廨,金吾卫并不会为难于我。”
桑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
裴序微笑:“仅此一次。”
子时的更声响起,他倾身,朝桑妩俯了下来。
年轻坚实的身体隔着衣袍传来了热度。
桑妩想起临行前的约定,还有她亲完心虚跑走将人扔在门口,预感他今晚必是要讨回来的。
她颤了颤睫,却还是闭上了眼。
手指探上她的脖颈,微微粗糙的指腹翻过了衣襟,直接接触到肌肤。
桑妩忍不住抽气,轻轻颤栗。
“裴明伦……”
说什么呢,她现下,实在禁不起这样似有若无撩拨,无力地靠住了他。
其实她身上比他更热一些,虽是冬月,却穿不住大衣裳,府里有经验的仆妇只说这是正常的,五六个月,不仅仅是体热,还有涨……身体的变化,令人羞于启齿。
裴序却停下了动作。
“枣枣。”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而温柔,“生辰安乐。”
桑妩有些茫然地睁眼。
“这是?”
她垂眼,看见颈间挂了一把……锁匙。
桑妩顿了顿:“你送我宅邸?”
长安的宅邸可不便宜,当然裴序不缺这些银钱,可是,为什么?
她并不缺住所啊。
裴序笑着摇摇头:“此番南下,我让苌楚回去余杭,将你的老师接了过来。只他们走的陆路,要慢些许。”
“这宅邸写在你的名下,就在宣阳坊内,不远。日后你若看望、陪伴,都很方便。”
桑妩呆住。
照顾宋画师这个事,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只那时与裴序并不算坦诚,后来坦诚,却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竟还记得,”怔怔半晌,她感慨,“真是有心了。”
这话说的,裴序抿唇,睨了她一眼:“你哪件事我没记得?”
第二件,裴序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手札。
桑妩接过看,《三门峡见闻风录》。
她眨眨眼。
真是奇了,白天还在想,没想到他竟抽空,专门写了完整的手札。
裴序道:“三门峡的确险峻壮观,不白有那么多游客冒险前去。这次我走过老师所走的路,一些感受、见闻,过后不容易再有当下的体会,便即时地记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76章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但他越不满足于就止于此。
今天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状态,久别的担忧和思念,重逢的惊喜,还有生辰的氛围,将她的心泡软了一分。
所以他偏偏问:“要什么?”
这下,热息直接打在她的唇上。
桑妩咬唇:“别说你不明白。”
裴序:“我不明白。”
他哑声:“阿妩,你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来拿。”
他故意的。
桑妩瞪他,在肩上推了一把:“去榻上。”
听着这略带些催促语气,裴序轻轻笑了。
清醒时主动,当然要比醉酒时更难。清醒着还有羞耻心,还要面对裴序灼灼的目光,桑妩犹豫了一下,伸手掩住他的眼睛,这才倾身。
视野一片昏蒙,她似试探地吮住他的下唇,而后才覆了上来。
裴序靠在床头,紧绷并未因她柔软的涤荡就放松下来,反倒愈觉难熬。不知不觉,手渐渐掌住了她的腰后,那一处原本纤柔的线条有了丰盈的分量。
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地察觉到,身前贴着的,似也饱。涨了许多。
站着时尚不明显,眼下……
裴序的掌下不自觉用力,将她搂得稍紧了些,便换来她含糊难忍地“嗯”了一声。
“压到了吗?”他立时拿开她的手。
却见她神情并无不适,脸颊反倒晕开一片艳浓的绯色。
寝衣的襟口不知何时松了,露出素色轻薄的小衣,边缘溢出大片雪痕。
裴序一怔,目光微移,便看见了另一种靡丽湿漉的红。
随着吐息,那圈湿痕还在渐渐朝外晕开。
朦胧的挺立,似也饱了一倍不止。
纵裴序博通经籍,也未曾见闻过。只熟悉的本能,令他试探地伸指,刮蹭过一枚。
“裴、裴——”
桑妩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吐息慌乱。
那濡晕更多了。
是他刚刚……
裴序扶住了她,令她靠坐着,问:“为何会这样?”
桑妩羞耻地垂下了睫:“就……有时会涨出来。”
不待他再问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那些仆妇说的,疏通经脉。
之前就有仆妇自告奋勇,她没好意思。
眼下,她咬唇看了眼裴序,道:“你帮我。”
裴序眸光微黯:“怎么弄?”
待小衣也推到一边,这些天的变化,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在扬州,当地官员接风设宴时呈上一道名馔,叫做雪霞羹。是以芙蓉熬煮出绯浓汤汁,点缀白玉豆腐,在顶端撒以花瓣装饰。
扬州官员将其形容得天花乱坠,却不及他眼前半分。
桑妩被这般紧密注视着,颤得厉害。
裴序发现。
她一颤,就会晃。
“别看了。”她忍不住催。
裴序哑声问:“吮可以吗?”
桑妩闭眼:“……随你。”
薄热贴上来的一瞬,她止不住仰头,喘。息不觉都绵长了几分。
裴序因此而顿了顿,随之绕着那圈,舐去原本的湿痕,又渐渐染上别的水意。
不必再克制自己等待她的主动,暌违许久的渴切,尽都化作了攻势。
或许起初还有些顾虑,但发觉平常动不动娇气难伺的桑妩竟适应得很好之后,便更受到鼓励般,低头将她卷入湿。热的口中。
他不忘做到公平,抬手探去。
桑妩被他的指温燎着,只觉挤压之下,胸腔中那些淤堵困扰她已久的积蓄,正一注一注地涌离。
这样便疏通了。
可是为何疏通了,她还是……神思迷蒙间,她被托了起来,俯瞰他隐忍汗湿的脸,腿跟贴上坚实,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对方迟迟不入,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耐心询问:“能吗?”
桑妩颤声:“能。”
裴序明知故问:“阿妩怎么知道?”
她催促道:“问、问了嬷嬷……”
裴序低笑一声,得了回答,托着她的手臂一松:“原是有备而来。”
桑妩险些叫出声,只想起门外值夜的并不是桃枝儿,紧紧咬住了唇。
裴序亦难为。
久违的无人之境,乍被撑开,倒不知渴这许久,是考验她,还是自己了。
桑妩被他轻轻拍了一下:“怎地咬成这样?”
“放松,吐气。”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
桑妩颊边飘起一抹更为深浓的晕红,肌肤都泛粉。
原本就要就寝,眼下,她拆了一半的发髻上,只剩下一支珍珠步摇。
流苏晃动,缠住了发丝,珠玉碰撞的声音清脆散碎。
裴序抬手,拔出了步摇。
那些清脆的声息依旧不休。
桑妩体力不敌,又觉身体比从前沉重许多,忍不住催促他:“裴明伦,快些……”
“这样吗?”
“不是!”她挣扎着拧住他的皮肉,“让你快、快些出来,别弄了。”
裴序轻笑,并不依言:“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帮了你,你倒好,过河拆桥。”
桑妩听他这么说,还有点羞愧,但时间一久,又受不住,终究放软了声音,断续唤他:“明伦……”
不是那样疏离的称呼职位,或者连名带姓。
裴序心下一软,低头啄去她眼尾溢出的生理性的清泪,道:“来了。”
攻势骤然快了。
桑妩意识趋近模糊。
昏昏沉沉间,似人在梅林里,睡了很安稳的一觉。总算没有梦境。
一夜过去,便到了清晨,比作息更早叫醒她的,是身前异样的触感。
还未睁眼就察觉,昨夜才疏通的,又隐隐发涨,大半被裹进了湿。润的口腔。
桑妩蓦地睁眼。
裴序见此,抬了头,指着一旁堆叠的寝衣,似笑非笑:“又洇透了,阿妩。”
桑妩一下连脖颈都红了,将整个人埋进被衾。
又被他欺身捞了出来。
裴序笑了笑:“我帮你。”
一碰就颤,桑妩根本没办法拒绝:“轻、轻些……还肿。”
一次的疏解并不足以抵消数月以来的想念,裴序渐渐沿着锁骨游移,换手替她疏理周遭的经脉。
耳后这一带肌肤是她最为敏觉的地方,不两下便受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晨间的温度在帐内渐渐升高,便此时,门外传来婢女询问的声音:“小娘子还没醒?郡公府的人来送生辰礼了。”
桑妩顿了顿,神思寻回一些清明,便要起身:“唔,有客……”
裴序伸手一捞,从身后圈住了她,按回榻间:“除六郎,还能是谁?”
他道:“不必管他。”
又低头继续。
桑妩有些不能接受,大白天,还把人晾在哪儿,就为了做这个。
但裴序重新含住她,她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冬至节的清晨过得格外潮热。
桑妩洗漱后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手脚绵软,面颊绯红,靠着他,被问到在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一件件地说着:“……你走后没多久,礼部便颁发了告示,取消这次所有人的成绩,待春天再考,跟来年秋闱的一起参加铨选。”
裴序道:“也只能如此了。”
桑妩想了想,提了自己的想法:“若主考官里有寒门提拔的,会不会更好?”
裴序叹微微道:“那是自然。只是,谁会愿意让权?”
“天子要抗衡几个老牌勋贵,是以拉拢士族,他亦不敢得罪这些家族。”
桑妩道:“若有士族身先士卒,就如谢公一般……”
“自先帝开始,确有不少这样的人,只这非是一蹴而就便能做成的。”
裴序抚上她的脸,笑了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变革成功,需得耗费许多心血时间。”
桑妩深知这个道理,垂眼点点头,又道:“之前我在谢公祠边上设了粥棚,以谢公学生的名义。”
裴序道:“我入城时看见了,原是你。”
他问:“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
桑妩:“因我并不想让谁对自己感恩戴德,只是那天出城,看见许多人求神拜佛……觉得和天灾比起来,人力实在是渺小。”
她抬眸道:“裴明伦,我从前觉得你高傲,现今却发现,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虽从她口里出来,不是什么好的语境,但裴序眉心还是柔和了一分。
他们身上具有一样的特质,无论好的坏的。所以,才会对对方有着这样深的吸引。
“但却有你这样的人。”
他宽慰道:“虽则略尽绵薄之力,却是在与天道抗衡。正因有你们,受难的人才不孤弱。”
他还道:“听说你跟六郎帮了个受辱士子,我不在这许多天,你们做的实事不少。”
好好地,桑妩听出他话音中又带上了酸意,哑然。
“……这算什么实事?”她说,“我本没想多管闲事,只想起之前那个刘逯投江的案子未明,若百姓情绪因此又被煽动起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是刚开始那样不知餍足,好在头脑还清醒,顾忌着她。
桑妩自是没有精力再与他折腾,埋首他的颈间,久久不敢动。
直到褪下去,呼吸平复了,裴序摸了摸她的脸,凝视着她:“昨天下午进宫,天子提了骊山冬猎的事……你去不去?”
桑妩眼神动了动,抿唇一笑:“当然要去,只,不是跟你去。”
裴序叹了口气。
就知道,心软便是这样的结果。
桑妩凑近了问:“裴少卿生气了?”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裴序到底是拧了拧她的腮肉:“没良心。”
第77章
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十二月初,天子率近臣宗亲前往骊山。
仪仗队伍人数众多,行进速度缓慢,次日午后才抵达行宫。
彼时,大理寺随行人员被分配在行宫西苑弘文馆内。
郦参抬眼看眼对面的身影。
虽说这弘文馆是充作他们办公休憩之所,可……这才来第一天呢。
后殿里头,太仆寺的人都去山林苑囿里赏玩游乐去了。
大理寺卿正伴驾巡视行宫,眼下,这弘文馆里便是裴少卿坐镇,他自己伏案理事,底下的属官俱都不敢走。
几个年轻的录事看着空荡的后殿心痒痒,互相挤挤眉皱皱眼,将平日与裴序来往最密切的郦参推了出去。
“少、少卿。”郦参顶着裴少卿那冬日阳光般无甚温度的眼神,绞尽脑汁,“……今日午后,球场那边有秘书监、少府监几个组了马球队,少卿去看看吗?”
作为眼下大理寺唯一管实事的上峰,裴序自然享有单独的一间厢房。
此刻,对这蓦地跳进门内的身影,便显得突兀。
裴序感到莫名:“不去。”
郦参遗憾:“好吧。”
“那……少卿这儿可有需要我等帮忙的?”
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序顿了顿,了然地瞥了门口处尚未藏好的一丝青色官袍,无语摇摇头:“你们自去玩,不必守在这里。”
话音甫落,门口的动静更大了,郦参也笑着松了口气:“是。”
他倒想着去看看马球呢。
他虽不会打,却很爱押输赢。
只才转身,蓦地又听见裴少卿叫他。
“郦正……”裴序目光从书案间抬起,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若有所思,“你是哪个郦氏?”
当朝郦姓官员里,一直是以出身南方的仙居郦氏占多数。
郦参怔了怔,道:“下官祖籍范阳。”
心道,裴少卿从前不曾关注过哪位下属的出身,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裴序挑眉:“那你是郦道元之后?”
“郦璋是你的什么人?”
直到从理事厅出来,郦参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旁人见到他在里面呆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裴序单独交代了他什么公务,或是挨了责备,俱都同情地上前打听。
郦参摇摇头。
什么呀!
他告诉同僚:“裴少卿对我十分客气,请我回去后一道喝酒。”
旁人一个字都不信:“那你怎的还神思不属的?”
郦参想,就是太客气了,客气过了头,甚至有点肃然起敬的态度,才让他受宠若惊好吧!
同僚互相挤眉弄眼,又恭维起来:“还是郦正的面子大。”“多亏了郦正,造福某等。”
郦参:“去去去!明天换你们自个问去!”
休整了一日,第二天,就是个好天气。
林子里雾气散了,天子宣布了赏赐内容,裴忻志在必得。
他马术一直不错,平日与交好的世家子弟一起狩猎也名列前茅,对桑妩道:“我看他们都奔着那套红宝的头面去,等我给你赢回来。”
桑妩只问:“你能拉弓了?”
裴忻:“又小瞧人。”
桑妩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着他策马朝山林奔去,意气飞扬,倒是少了几分在城内的怨尤。
她是以宗亲身份来的,但此番来的多是年轻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她是晋陵的后代,李茴让她跟着裴淑妃,方便有个照应。
眼下,便和裴淑妃逗着刚满两月的小皇子。
骊山后有温泉,环境气候比外面要适宜得多,小孩子皮肤最为敏感娇嫩,不会说话,在宫里时干得直哭,眼下盯着人哼唧唧笑。
桑妩也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
裴淑妃道:“虽则民间流传孕期不宜泡汤,但难得过来,若想试试也行。后院都是单独的干净池子,水温不要太高就好。”
骊山行宫本就以汤泉出名,若不泡一泡,回去了总要遗憾的。
桑妩惊喜:“真的?”
裴淑妃笑道:“今晚让我宫里的女医给你弄一下,她懂这个。”
正交流着汤泉的注意事项,裴淑妃一抬眼,看见裴序过来,对他招手:“六郎都跟五郎狩猎去了,说要赢回那套头面,你怎还不下场?”
裴序走过去,向淑妃与皇嗣行了礼,方道:“少年人,才会在意外部输赢。”
裴淑妃嗤笑一声:“你怎么不问,他赢那头面是要送谁?”
裴序微微一笑:“那是他的事。”
虽则是平静的语气,裴淑妃却听出了淡淡的显摆。
啧。
桑妩问他:“这里都女眷,你来做什么?”
眼下,她们是在半山上的芙蓉园,里面修了亭台楼阁,不少女眷在这赏景。
为方便登临山道,她今日亦穿了一身胡服。
这是裴序第一次见她穿胡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酪乳般的浅黄色,很清爽利落。
他对着她勾了勾手,问:“想骑马吗?”
桑妩眨眨眼。
“可我并不会……”
“我教你。”
桑妩还在犹豫,裴淑妃“咳”地一声:“别在这儿磨蹭,都女眷,看见了不好。”
这一句,让她做了决定:“好。”
从后面出了园子,苌楚牵着一匹马等在门口,裴序从对方手中接过缰绳,便没让人跟着,与她慢条斯理地朝林中步行走去。
桑妩见过这匹马,是他日常所骑,毛发油黑,只四足是白色,在养马人口中属于乌云踏雪,是名种好马。
她随口问:“它叫什么?”
裴序道:“无名。”
桑妩意外。
“非是没有姓名,而是就叫无名。”他解释,“因我开始起的几个名字,它都不甚满意。”
桑妩扑哧一笑:“你怎么知道它不满意?”
裴序:“发现每次唤它的时候,不肯听话,甚至往马棚中躲,便知道了。”
这下桑妩是真笑了:“倒是聪明马。”
裴序扭头看看她,淡然地道:“许就像你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桑妩问,“不是骑马?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裴序:“别急,穿过这片林子,有处平坦开阔地,适合你刚开始学。”
桑妩点点头:“我还以为,裴少卿今日会跟同僚们维护关系。”
平日在衙署公事公办,出来放松一下心情,自然成了许多人维系交情,喝酒饮乐的时机。
裴序瞥了她一眼,问:“是不是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
桑妩怔了怔,回想了一下。
之前他一定要拉着她早上起来晨练,便是拿骊山之行哄的她,她以为只是借口罢了。
结果他真的践行来了。
裴序道:“我说了,自然便要做到。”
到了空地,裴序将缰绳递给她,道:“你牵着它,先熟悉一会儿。”
无名温顺,换了桑妩靠近,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马的睫毛长,头部温热坚实,桑妩除了坐马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种坐骑,好奇地上手摸了摸。
结果无名在她抚上来的那一刻,竟主动地用脑袋顶了顶她,鼻孔里喷薄的气息拂过她手心,痒痒的。
桑妩却被对方的热情主动吓得以为要来撅她,忍不住退开半步,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序:“它这是什么意思?”
这反应,可爱又有趣,裴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它性子亲人,不必害怕。”
说着,拢了桑妩的手腕,带着她再顺了顺马背。
跟摸猫是不一样的触感。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桑妩起初是新奇却戒备的,渐渐却因对方的温柔卸下了心防。
裴序道:“骑上试试。”
扶着她踩上马蹬,小心避开了腹部。
自己亦坐在后排,以环抱的姿势抓拢了缰绳。
坐在马上,可观的视野便更广了,可以看见峰与峦之间缭绕的云雾,山坡下奔驰追赶猎物的少年。
桑妩目不转睛,习惯着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
她看着风景如画,裴序看她如景。
这种眼睛放亮的神情安在她身上,总是很容易使人心软。
裴序问:“坐稳了吗?”
桑妩点点头,他一扯缰绳,无名便动了起来。
桑妩紧紧抓住了他。
“阿妩,放松。”他在她耳边宽慰。
太祖是马背天子,故国朝勋贵跟宗室女基本都会骑马,从小时候,马术、马球,就跟琴棋书画一样,是当作日常课程来学习的。
后宫里有几位勋贵出身的妃嫔,少女时期还对阵过外邦的公主,马球场上赢回了面子。
只可惜,她本该无忧无虑学习兴趣的少女时期流落了,除了书画,还未曾接触过其他的事物。
但裴序很享受眼下亲自教她的过程。
带着她同乘走了几圈,慢慢加了些速度,等她习惯了,便下马。
桑妩:“你确定……我一个人?”
她坐在马上,裴序需得仰头望她。
他耐心道:“别怕,我会给你牵着。”
桑妩怔了怔。
她摇摇头:“等下被人看到。”
这山林并非密闭空间,随时可能有人追赶猎物至此。
裴序道:“我不介意。”
顿了顿,又问:“还是说你介意?”
那眼神不善,缰绳在他手里,桑妩只能说:“……随你。”
裴序为她牵马走了许久,直到日暮,看见坡下的少年满载而归,仍不嫌枯燥。
裴序道:“有件事,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桑妩低头:“什么?”
裴序道:“我下属的大理正,是范阳郦氏的后人……也就是你生父的旁支堂弟。他眼下也来了行宫,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面?”
他点评道:“他是个稳妥正直之人。”
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将选择的空间留给桑妩自己。
桑妩一顿,便想起来对方不畏权贵,当街维持秩序的场景,道了句:“难怪。”
裴序:“难怪什么?”
她将对方看见她发愣的事情说了。
她道:“可能是眼熟。”
又道:“既然是族叔,见而不认,太失礼。”
裴序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那么排斥生身父母的身份了,笑了笑:“那就等回城。行宫太过仓促,到时候,在酒楼安排你们见面。”
桑妩也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裴序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地道:“阿妩,你与我,不必多言谢字。”
烟霞漫天,他沐浴在这片辉煌的夕色里,好似也在发光。
桑妩摸了摸耳垂,感受到热度,垂下眼:“还是要谢的。”
“你教我许多,又教我骑马。”她道,“这些都是我无法回报的。”
堂堂裴四郎,竟然在这里给她做了一下午牵马这样仆从的活计。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向往旁人马上风姿的。
裴序目光灼灼看着她:“若一定要报……”
桑妩无情打断了:“那不行。”
裴序无奈:“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桑妩不以为意。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78章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这一眼什么意思,裴序心知肚明,心情就更好了。
他道:“入夜,待在寝居,嗯?”
行宫不比宫禁森严,且规模有限,宗室女眷与官员的住处虽则是分开的,但大体上离得并不远。
桑妩下意识答应了:“那你小心。”
说完才惊觉自己这话实在不能细想,白日邀请似,太伤风化。
他越笑起来,她越发恼羞成怒,生气走在前面,任他唤了几句都没回头。
所幸这条山道上人少,狩猎的人又基本都归去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只闷头回了寝居,便听裴淑妃派来的婢女说起裴忻身体不适,独自回城了。
桑妩有些意外:“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婢女:“嗐,谁知道,来的时候瞧着脸色确实不好。”
桑妩听后,顿了顿,转而问:“汤池准备好了吗?”
婢女说好了,女医为她抹开了特制的药油,又先试了试水温,才让她更衣进去。
这浴袍捻在手里,几近一层薄纱,可以想见穿着时的模样。桑妩本能地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便让她们都离开。
汤池水温正合适,屋子又特意建得小巧,以防止热汽散得太快。是以穿得单薄也不冷。桑妩下午骑了马,许久没这样耗费过体力,刚才不察,泡在热水里才觉腿肌酸软,隐隐像要抽筋。
裴序来时,隔着朦胧的细纱屏风,隐约可见她仰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
氤氲了一室的水汽,便如今日山林中看见的云雾般,专为泡汤特制的绢衣也半隐半现在其中,几要遮不住那身莹润肌骨。
桑妩记得他要过来的话,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就听见身后木屐踏近的声响。
那声响不紧不慢,似踩着人心里的拍子,待他近了,桑妩也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才睁眼,入目便是裴序在宽衣解带,她愕然地顿了顿,看着对方:“你……”
裴序缓缓停下动作:“怎么了?”
一句话,之前也不知谁严词拒绝,如今倒问出了几分理直气壮。
桑妩被他态度噎得哑然,半晌憋出一句:“也不必这么急。”
她还没泡完呢。
裴序顿了顿,没说什么,仍旧脱了外袍。桑妩这才看见,原来他里面穿的也是浴衣。
是她想岔了。
桑妩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汤池热度遮掩了她脸颊的红痕,身后传来池水翻搅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桑妩这才转头。
裴序穿着与她一样的轻薄绢衣,交领宽深,此时只半湿不湿,襟口处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壮胸膛,胸前黏着几缕墨发,竟有种前朝名士的风流蕴藉。
桑妩的视线被其上淡得只剩些新嫩肉粉色的疤痕吸引,过了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屋里没有池子,非要用我的?”
不意对方道:“没有。”
桑妩不信。
裴序向她解释了才知道,原来官员们是有一个专用的大池,在行宫外苑,虽也修得精致,但随行官员诸多,难免要和别人面面相觑。
裴序不喜热闹,更不喜无谓的交际,是以从来没去过。
而宗亲待遇自然更好。
桑妩抿唇一笑,悠悠哦了声,道:“那裴少卿沾我光了。”
这感觉还不错。
她虽未得封诰,但天子的愧疚和补偿,裴家人有目共睹。
裴序自然也知道当日,天子激动之下想封她作公主的内情。
此时,被她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那睫毛扇子似地扫过心间。裴序润了下唇瓣,微微垂眸,看着她:“是臣之幸。”
桑妩顿了顿,适应着这个新称谓,刚刚才消褪下去的红痕又从耳后慢慢蔓开。
裴序有备而来,知晓她第一次学骑术必然不适。便将她抱到台阶上,手指拢上她的一只腿肚,按在了一处脉络:“酸吗?”
桑妩看了他如玉眉眼一眼,捉住他手心:“怎好劳动裴少卿。”
裴序挑眉,逼近了一步,挤入她膝间。
桑妩类似一个环挂在他身上的姿势,那利落眉眼,便近在寸尺。
裴序抬眼对她笑笑,道:“伺候殿下,也是臣之幸。”
他做起这些,越发地顺手了。
他按压的,正是适才酸疼的肌骨,桑妩舒适得喟叹一声。
在他垂眼之际,目光便漫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裴明伦,”她蓦然开口,想了想,又唤,“序郎。”
裴序听见她叹:“你长得真是好看。今日那么多宗亲勋贵,竟都不如你。”
裴序抬眸,反问了句:“竟?”
“很该意外吗?”他缓缓问。
桑妩笑了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当初择六郎,也是觉得他生得好,眼下,虽不想负责,却也舍不下你的皮相,或许我是真的恋慕你们这一类容色。”
她道:“”
裴序听她说这些,眉头渐渐拧起,声音亦沉了几分:“所以?”
“你想说什么,阿妩?”他盯着她眼睛,缓缓道,“可以直接告诉我。”
桑妩道:“若一定要选,你我一直像眼下这般,不好么?”
“我可以答应你,只你一个,你若腻了,还能随时抽——”
裴序放开她的唇,因用力,似抹多了胭脂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桑妩,我说过,我非是要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桑妩抿着唇,垂着头,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睫羽翕动。
显然也是心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空气沉默了须臾,裴序问:“谁催你做决定了吗?”
桑妩小声:“悬而不决,于六郎不公平。”
“他漏夜回城,许是下午撞见了什么。”
裴序顿了顿,道:“今日他在树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样也好。”他道。
桑妩抿唇看了他一眼,语气几分无奈:“你们太纵容我,我那个坏毛病又犯了,其实……早该与他正面说清,不该委婉。”
裴序脸色缓和了一分,却也没彻底缓和,扣了她的腰,问:“与他划清,为何牵连我?”
桑妩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被他更挤近了几分:“是臣……伺候得不合殿下心意?”
怒与欲交织下,腿。跟上逼人的热度,隐忍不发。她迟迟不言,裴序眸光浮沉,在她湿透的领口埋首蹭了蹭。
轻如蝉翼的薄绢被蹭得凌乱,桑妩气息也渐渐乱了。
不觉中,衣襟被齿列轻轻衔住。
腰间的系带完好,盈盈入眼。
今日赏的园景里,寒冬腊月的樱桃树果尚未成熟,经润泽后方渐饱满,一副任君采撷的滋润模样,覆雪梢头颤颤巍巍,有不堪重负的声音,从中散逸,落入白玉盘中。
桑妩抱紧他的头,身体绷紧如琴。
裴序替她疏通了这两日淤堵的经脉,离开时,没错过她下意识朝前送了送的小动作。
心情就好了些,指腹划过,他笑了句:“莫馋,等会。”
渐渐来到脊背,笔茧分明的质感累得桑妩颤栗不止,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裴序倾身将她放平。
铺了胡毯的地板,格外柔软保暖,是以没什么不适。
桑妩略有些紧张地等着他。
适才说了那些话,纵他眼下肯对她笑了,也不代表怒气一会不会倾泄在她身上。
她心慌意乱地环住他的腰身。
裴序撑住了她。
被这般注视着,因害羞而泛红,双唇微微翕动。
有清泪自眼孔中溢出,盈不下的,缓缓坠入眼前的池水,嘀嗒一声。
裴序端端看了片刻,俯身吻去。
当桑妩意识到他做什么时,禁不住挣扎起来。
但被他有力的胳膊搂着,这点小小的反抗不起作用。鼻息一缕一缕拂过肌肤,与汤泉截然不同的热度此消彼长,却一如温软池水般,共同温柔而坚定地涤荡着她。
“裴、裴明伦!”她哭了出来。
“你要怎样?”
胡毯都被她的泪跟溅起的池水洇透了,实在是狼狈。
裴序喉结滚了滚,问:“哪里不舒服?”
桑妩以手掩面,抽噎:“你、那是……”
裴序撑在上面,与她面对面。
她眼神有些散,漫落在屋顶房梁,眼尾还在缓缓溢泪。
“你干什么?”她已经无力责备他。
裴序取了一旁木架上的布巾擦净她的脸,又擦干自己的,方道:“只是看你刚刚很喜欢。”
俱是她的身体,想来感受应该相通。
桑妩噎了噎,强调:“那你也不能……”
还弄出那样的动静。
她转过了脸去,不想再看他。
裴序却掰过了她的脸,垂眼扶起了她:“臣这般伺候殿下,高兴。”
桑妩咬牙:“你现在这般行为便是僭越!”
他便又道:“你我无需分那么清,再僭越的,也早僭越过了。”
“……”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
桑妩抿抿唇,反问:“后日马球赛,你也不去?不会是怕输给别人,堕了你状元的面子吧?”
裴序本想说争名逐利,无甚有趣,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初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
桑妩点点头。
他垂眼:“那他赢了吗?”
桑妩再点点头。
他继续问:“若他没赢,你便不会留意上他?”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桑妩沉默了片刻,到底点点头。
她知道裴序在意的点,但她如今并不想让他跟裴忻再较劲儿。
桑妩道:“你是文人,没必要跟他比。”
也的确不一样。比之与裴忻带有目的性的相识,她是先了解的他这个人。
她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便你有不擅长,或是输给旁人的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的天地已经够宽阔了,我不会因此就看轻你。”
裴序顿了顿,重新开口时,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后日的彩头里,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79章
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桑妩觉得微妙。
裴淑妃告诉她:“那是宜阳。”
宜阳郡主,魏国公世子魏权与宣城长公主的幺女。
确实是国朝最骄傲的小娘子。
桑妩想起那日山上,一箭双雁,旁人称赞她的箭术。
她好奇道:“我看她们都穿了骑装。”
裴淑妃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宜阳的马球也打得好。”
桑妩未曾深想这句话,只当是场面上客气的评价。而果不其然,女子开赛后,宜阳郡主为首的队伍对上另一支球队,毫无悬念地赢了。
女郎们得了奖赏,为家族挣得了光彩门面,额上还挂着微微的汗,高兴得叽叽喳喳,分散入座。
有二人便在桑妩她们不远处坐下。
再过一会便是男子赛。
难得有这样可以光明正大将目光锁定异性打量的机会,桑妩听到那两个女郎的交谈声,隔着座席飘了过来。
一开始未曾刻意压低,是以听得十分清楚。
“我怎地听说今天有裴四郎?那可好看了。”那人道,“他是不是从没下场过?我没见过。”
“噓!不好提他!”同伴轻掐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宜阳……”
宜阳未曾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去了看台正中,寻宣城长公主。
因李茴没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来,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着宣城长公主与魏贵妃。
在桑妩她们斜前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流苏帐幔稍做遮挡。
虽则隔着帐幔,也能看出宣城长公主雍容典雅的气度,面对宜阳时,满是慈爱。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却不以为意:“嗐,你当她留在这儿是为了看什么?”
同伴:“咦?”
桑妩也怔了怔,回忆起刚刚那女孩子。
宜阳是领队,进的球也最多,三场下来,桑妩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发现对方身上无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里闪烁的,都是生命力。
还有想要什么,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这一刹,对刚刚那个微妙的眼神,桑妩心里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她知道,这种不舒服大多源自于,这种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没有的。
而在细微之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说不清楚。
裴淑妃:“他们来了。”
桑妩的注意力旋即被转移。
她朝场内看去。
此番是士族与勋贵的对仗,十一人为伍。场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妩却还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鹄白骑装,窄袖,翻领,腰束革带,足蹬长靴,衣摆裁开成片,似绿林话本中的侠客装束。在耀目日光下,衬得人也如银似雪般清晰。
这般与勋贵子弟当面锣对面鼓地照面,桑妩便直白地发现了两边的不同。
大概骨子里学的是诗礼传家那一套,便骑马横杆立前,锋芒也是内蕴的。
赛事还未开始,她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勋贵却大多没见过,她多看了几眼。
原觉得隔着这么远,又隔着帐幔,不会被谁注意到。却不想最后收回视线时,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来,依旧是云淡风轻,桑妩却看出他的不满。
因她适才盯着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妩下意识心虚,但却立刻想到,与此同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于裴序看来,她这反应实在倒打一耙,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处。
谁这样幸运,得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轻人关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别有些,是专程央了家里跟来的。见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来,目光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适才的女郎问同伴:“裴四郎对谁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们这儿?”
女郎一悚:“别瞎说!”
她前后环视一圈,桑妩垂下了视线,恰好与她错开。
但她却看到了裴淑妃,与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们?
宜阳可不是个大方的人。
桑妩听出对方明显松口气的声音。
裴淑妃自然也听到了。
她从桑妩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便轻声解释:“少年人,难免知慕少艾,宜阳又被娇宠着,当初宣城殿下是想为女儿的事再请求太后,不过魏世子嫌丢人,拦下了。”
当时,裴序身在余杭,与长安常有通讯,想来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阳因他与家里闹过,他不曾理会,也明确表示了不可能。桑妩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虑婚事的时候,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若宜阳不是郡主,似他们这般目标明确、自信高傲的同类人,可会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来了?桑妩好笑,敛敛神,专心将视线落在马球上。
这一眼,便看怔住了。
场上皆纵马扬鞭,裴序伏在马上,待候到同队的人将快速转动的马球传到他前面时,横斜里却冲出来一人,直直绊他的马。
疾驰中的马匹失去平衡是件极为危险的事,寻常人都会选择避让稳住自己,同时,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抢走。
他却未曾犹豫,快准挥杆,马球势如破竹,再勒转马头,紧急地躲开了干扰。
对方并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长”而藏拙。
这一球水准极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门,竟也精准过门了。若非极为熟悉马球规则与门道,是打不出来的。
裴淑妃察觉她的意外,轻笑解释:“明伦幼时有些体弱,二婶婶马球打得好,便教他这个健体。从小练的,岂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艺一样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欢在人前争名逐利,是故不为人熟知罢了。
不仅桑妩意外,李茴也惊讶。
“明伦素性稳重,今日怎的一股杀气?”
他挑起一边的帐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话头也是留给她的。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了然。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妩真真是惊了。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眨了眨眼:“那……”
还等什么。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桑妩:“……好。”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击鞠图?”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只桑妩并没见过。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
那些人是他师门里的师兄弟引荐的。
其中有一人善驯兽,教过四堂兄一种驭鸟的法子,适用许多鸟类身上,能使他们如信鸽一般听话。
裴忻每日等着信鸟成了习惯,眼下,耳边竟恍惚听见了鸟翅扑腾的声音。
他睁开一丝眸子。
……不、不对,真的有鸟!
裴忻蓦地清醒,愕然看着眼前的场景。 。
长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逻的金吾卫都松懈了许多。
不知是皇城无天子,还是上级因行宫那边的风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这种松懈,帮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长史,掌管文书、考课等政务,不直接统兵,也没有调兵权限,眼下大将军不在长安,羽林军中最高级别的将领便是几位从三品将军。
他拿着裴序的信与绛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陆将军的府邸砸门。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发,快马加鞭,抵达长安最快是后半夜,信鸟却只需数个时辰。
他们争取的是在长安的叛军收到讯息之前,这至多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差。
守城与巡夜的都是南衙禁军,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势,裴序的手信上写得明白,金吾卫巡逻换值的时辰、东西南三面城门今夜轮值的将领里,延兴门的刘岩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长安的几位羽林将军中,陆冲最为可靠。
陆冲手下可调动一千禁卫军,再加上崔、裴两家的部曲,便是近两千人马。
灯火渐胧,时辰一点点来到后半夜。
裴序能感觉到药效流逝,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等待期间,其他官员住处陆续都有骚动,想是也发现了异常。
有人装聋作哑,有人审时度势,对面厢房住着的太仆寺正闹得最凶,吵骂声引来了魏权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溅出的鲜血如烟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谁爱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仆寺正还倒在雪地里,嘴巴一开一合,无人收拾。
周围的厢房一时都噤了声,纷纷紧闭门窗。
桑妩再一次这样近距离直面生死,虽未说话,但裴序看见她强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颜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过一些暖意给她。
刚刚从几个叛军小兵嘴里听说,李茴不见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个婕妤的住处,眼下,叛军杀了那婕妤与两名宫女,也没问出去向,想是压根不知道。
也是,论对这行宫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乱躲起来,一时还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了解他,心里大概有了几个猜测的地点。
桑妩咬唇:“你真要这般出去?”
他身上穿着官袍,太显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过,有人激进反抗过,却都没让叛军松口。
他道:“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妩迟疑了一下,看眼并未上锁的窗扇,说:“不然,让我试试……?”
隔壁厢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适才从外看,屋里漆黑一片,通传的小兵也就没太顾上。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屋里亮起了灯。
少顷,一年轻女子持灯推门,看见院中场景,脸色白了白,手里灯盏差点打翻。
她怯生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小兵对了对名录,狐疑,“裴六郎的什么人?”
女子脸色泛晕:“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小兵奇怪:“那适才我敲门,你怎地不应声?”
“我、我睡着了。”她似鼓起勇气,飞快看了他一眼,道,“请问将军,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对方顿了顿,明显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无人处理的尸体,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卫的甲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畏惧,忍不住咬唇,抬眸:“将军可否替我传个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当前,娇娇弱弱地喊自己“将军”,哪个底层小兵不曾做过这样的美梦?
何况,这美人还不是平日能轻易见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钩子般,叫人挪不开脚。
小兵脸都涨红了。
但校尉离开前交代过,他很快捺住心里的骚动,铁面地摇摇头:“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头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妩却并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这个。
“可我怕……那个。”她轻声道,“能否让人清理了,这样露着,我一个人胆子小,夜里睡不着。”
其实这尸体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慑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双清幽泛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应了下来。
想着,震慑也震慑得差不多了,管他娘的。
美人松了口气,对他抿唇一笑:“多谢将军。”
便关上了房门。
留给门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和最后的笑颜哄得心猿意马。
又是“一个人”,又是“害怕睡不着”的,再看那屋里的灯,一直没熄。
覷着四下无人,还剩半时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他看守这间院子……这样的想法,驱使他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草草处理掉尸体,还特意在雪地里净了手,他来到厢房前,叩叩叩,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美人惊讶:“将军?”
小兵“咳”地一声,有些紧张:“那个,我、我都处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美人端端看了他几息,竟“扑哧”轻笑。
小兵看得呆了。
“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左脸。
小兵满面通红:“什、什么?”
“都溅上了,”她抿唇无奈道,“你进来吧,我给你擦一下。”
说完转身回了屋。
进去要干嘛?
小兵激动跟上两步,不忘回头带拢了门。
便在转身的一刹,烛火蓦地被吹熄。 。
烛台再度亮起,裴序掷了刀,漠然地看着靴尖溅上的斑斑血迹。
桑妩见他脸色不好,道:“将就一下。”
裴序唇线紧抿:“我不是反感这个。”
桑妩看了看他,郑重问:“你可是觉得我丢人?”
裴序被她认真的眸子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怎么会?”他道,“我只怪我无用,否则怎需你这般……”
以色相诱。
真是憋屈死了。
桑妩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再自责:“那便是了。你不觉得丢人,我亦如是。裴明伦,我只高兴可以帮得上你,而非做个一无是处的拖累。”
扒下这金吾卫的甲胄和配刀,回裴序房间清理了上面的血迹,再让他换上。
于他的身量来说,这套甲胄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里,看不太出来。
桑妩给他整理完袖口后,仍攥着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们的立场其实相同。
如果没有李茴,新君很难说还会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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