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绝无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颐养万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后的依靠。
杨孟忠瞬懂,换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说的是,裴淑妃之子,当承大宝。晋陵长公主……”
杨孟忠小心看了桑妩一眼。
对方仍怔然。
裴淑妃缓缓道:“陛下说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晋陵殿下与驸马蒙冤多年,今,着大理寺重启案件,还清真相,昭告天下,对吗?”
杨孟忠:“是,是!”
裴序问:“……你们怎会过来这里?”
桑妩抬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宫宴开始前,羽林军大将军有所察觉,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你走后没多久,内应解救了娘娘与杨内侍,娘娘亲来寻你,我……还是担心你,便将你猜测的地方几个,都寻了一遍。”
羽林军大将军……
至少,不是完全被动。
裴序点点头,手上脱了力气,靠住了她。 。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过半,天色才亮尽。
曦光笼罩下的骊山行宫,漾着薄近透明的晨雾,美好得近乎神圣。
裴序与桑妩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寝殿,眼下,蓦地听见外面人声喧嚷,是叛军宣告天子已薨。
一时间听说西苑好几个年长的官员晕了过去,都是平日亲近李茴的一派。
桑妩皱眉:“这么快,他们便寻到了?”
裴序:“一夜过去,也该找到了。只这般大肆宣扬,也可能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以及,逼天子现身。”
魏氏不想背负改朝换代的骂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杀了,眼下,一定在游说言官与宰辅。
既然羽林军有所防备,想必长安的援军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情况要好,那么接下来便蛰伏等待,与淑妃站在一处便好了。
淑妃在内殿照看小皇嗣。
桑妩垂眼,看着裴序包扎过的掌心,伸过去自己的手。
裴序将她发冷指尖攥住。
“裴明伦,”她轻声道,“我现在,连舅舅也没有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裴序也从来清楚,她对李茴没有亲情。
但还是因她的话而难受。
“原来还是不够安稳。”她喃喃道。
裴序:“什么?”
桑妩眼神落在空气里:“我一直……在找的底气。”
李茴身为天子,固然尊贵,但还不是说倾覆就倾覆。由此,给她带给的底气也就不复存在了。
人命怎么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戏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为自己差的是出身,后来有了出身,怎么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笑,“现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轻而易举了。”
她的靠山没了,新君绝大概率是他的外甥,与昨天不可同日而语。
裴序并未因这莫须有的调侃生气,只是看着她嘴角无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
魏权将李茴身死的消息散布出去,便让手下将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压到了飞霜殿,“客气”地百般劝说。
因御史维护的都是正统血脉,他的父亲魏国公并不想顶着骂名上位,但李茴不听话,只能换一人扶持。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这些言官,又保证,绝对会让李氏血脉坐在那个位置上。
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
李氏血脉,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权无所谓地道:“虽非贵妃亲生,小孩子不记事,却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未免将来横生枝节,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后的母家……”
御史们冷汗淋漓。
这样的话,说与他们听是什么意思!
当朝官员里年纪大些的,经历过两朝,对当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倾覆的?
那些与先太子有牵扯的官员与家族,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这凭战功发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贯跋扈专横。为了利益,不仅打压士族,便连百姓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已经禁不起再被他们折腾一代了。
御史大夫齐勃怒斥了魏权,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属官眼疾手快地垫在了前面。
两人都负了伤。
魏权脸色又黑又冷,却因父亲的嘱咐,还得捏着鼻子给二人延请了御医。
齐勃是两朝直臣,在朝野名声相当好,比谢常也不遑多让。
只齐勃这一撞,便刚刚隐隐动摇的官员这会也不可能表态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蓦地听见外面有人喊:“羽林军!外边来了好多羽林军!”
魏权霍然走出去,咬牙:“怎会这么快?”
便他们的人快马传信,也还没回来,长安是什么情况?
说话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还有……昨夜守门的被换了羽林军的内应,给、给他们开了宫门……”
魏权两眼一黑,险些气晕:“废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长枪来!”
他步履匆匆,从飞霜殿朝前苑去。
殿内剩余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还好还好,没真的应了叛贼。 。
冬日空气肃杀,透着一股铁腥味,鲜血将寒梅浇灌得益发艳丽。
刀光剑影凌厉。
裴淑妃的宫女匆匆而来,神色惶急,惊动了四下:“魏贼、魏贼朝咱们殿里来了!”
叛军几乎都在前面厮杀,后苑的守备松了许多,宫人便得以出去探听消息。
当下,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声:“不许乱!”
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在咱们殿外安排了人手,怕什么?”
叛军无暇管顾后苑,羽林军大将军昨日安插的内应便趁机将被捆缚软禁的同伴羽林军给放了出来。
淑妃与小皇嗣自然是重点保护对象。
宫人闻言,稍稍平静了些。
廊下,桑妩问:“他来做什么?强抢不成?”
裴序道:“魏贼大势已去,是想拼着挟持人质,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妩悠悠“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魏贵妃、宣城长公主还有宜阳郡主,都在行宫。
她顿了顿,问:“宜阳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门外厮杀声逼近,魏权不愧是真刀真枪堆起来的战功,一敌数十,竟让他寻到了破机,闯入大殿!
裴序唇线微抿,手腕一转,拔出了腰间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指向来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侧目对桑妩道:“阿妩,你进去。”
桑妩:“我不。”
“这是我杀父杀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来人,以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着你,了结他。”
魏权容色阴鸷:“就凭他?一届文人。”
裴序却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励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伤在右手,难握刀剑,但不影响他对阵伤痕累累、精力耗尽的魏权。
很快,他的长枪便被裴序震落脱手。
徒手接了裴序数招,终究不敌,被踹倒在地,犹如一只濒死困兽。
长剑横于颈侧,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魏权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阳对你倾心,从未加害你……你们家,可否全她后半辈子的体面?”
见裴序不语,他喊叫起来:“她母亲是公主!她才不到双十年华!”
他道:“便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着……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明知这不过是一个父亲本能的心愿,裴序却仍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权,眼神冰冷,字字逼问:“昔年,你屡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过她的母亲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几岁?”
魏权:“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说一字废话,长剑入鞘般,带着戾气,用力穿透他整个胸膛。
裴忻带着裴家部曲急急奔来:“阿妩!二姐姐!我……我来晚了没有?”
桑妩视线从那具仍在不甘挣扎蠕动的躯体上移开,看向裴忻,对他笑了笑:“没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没有赌气,没有半点拖后腿。
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道:“这次,是你自己立的大功。”
魏权已死,叛军伏诛,可天子也丧命于这场宫变。便百官伤亡者甚少,也没人能笑得出来。
待眼下清理了残局,便在羽林军的指引下,即刻启程回京。
生前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魏世子死后落得这样的结局,桑妩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心里竟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慰。
裴序在一边交代对缴械投降的叛军,以及此次宫变中投靠魏氏的大臣的处理事宜,裴忻看见她这般,站在阶下,抿了下唇,安慰道:“等晋陵殿下与驸马沉冤昭雪,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吧。”
桑妩垂眼。
“阿耶!”
凄厉破碎的一声喊叫,吸引众人看去。
宜阳郡主竟挣脱了守卫的看守,还夺了马赶来,恰好眼睁睁看着魏权的尸体被人粗暴地用草席裹住拖走,登时染红了那双漂亮傲气的凤眼。
她跳下马扯住那人衣领:“是谁害我阿耶!”
那小兵被吼得一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下。
宜阳眯眼看着夕光里的那人,呼吸发颤。
半晌,蹲下去抱住魏权悲声大哭。
裴序掩下被打断思路的不悦,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还是听话回去,莫再肆意。”
宜阳抬眼,分别看了一眼三人。
桑妩又同她对视上。
夕阳下,那目光也浓墨重彩。
仇恨积深。
桑妩其实不理解她对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深切的情绪。
便刚刚得知心仪之人亲手杀了她的生父,那双凤眼中也没有这般恨意汹涌。
但还是那句,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淡淡收回视线。
没想到宜阳在大悲之下,还能劈手夺下小兵身上的弓箭。
小兵被重重踹开,一时不能起身。
她箭术极佳,开弓,拉弦,瞄准。
一气呵成。
箭在弦上。
对准了杀父仇人。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
第82章
腊月长安,临近年底。
一场宫变消弭在党争之间,血光却并未影响到百姓。
虽在国丧,但先帝曾颁布遗诏,令自己身后,“天下吏人,三日释服”,李茴作为后世子孙自当效仿,是以三日过去,坊内已经开始有了年味。
宫城一片凄清冷淡。
宗亲、妃嫔与小皇嗣仍需按照古礼,守丧二十七日。
后宫的风向也明显有了变化。
魏氏伏诛,眼下,魏贵妃被暂时禁足在原先宫中,身边的宫人都换了一批。而宣城长公主与宜阳郡主本可以作为宗室,从轻处置,但那日,魏权死后,宜阳郡主公然于皇嗣面前挑衅行刺,被随之反应过来的羽林军控制了起来,现下,与魏国公府的其余人口分散收禁在大理寺狱。
桑妩来到大理寺,又见到了她。
在一间阴幽的小房间里,窗洞开得极高,狭小,只容一束窄小的天光斜斜打下,照在桑妩脚底。
这就是裴序平日审讯嫌犯的地方。
与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厚重的血腥味,也没有满墙各种刑具,引她入内的属官道:“若非必要,裴少卿审讯一般是不上刑的。”
因逼供不是最好的手段,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桑妩听了,忍不住就一笑。
这的确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光明坦荡,一定要各方面无可指摘。
以身犯险,救天子,救情敌,也是这样。
桑妩是个利己的人,却常常因他这种周全心软。
她坐在裴序往常的位置上,面对坐着宜阳。
对方的手脚上了沉重的镣铐,锁扣束缚在凳架上,这是为了防止人犯忽然暴起伤人的装置。
桑妩抬眼打量着她。
只是短短几日,她就消瘦了许多,面庞略有浮肿。听说她最近水米未进,在闹绝食,要和宣城长公主住在一起。
她在打量宜阳时,宜阳也在打量她。
自己这几日被看押在牢房里,连如厕都不能出去半步,今日蓦地被狱卒带出来,竟是桑妩有几句话想问她。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宜阳无声嗤笑。
桑妩与她视线对上,唤了句:“姐姐。”
宜阳面肌抖了抖,登时道:“审便审,斩便斩,别叫我这个!”
桑妩:“为何?”
她牵了牵唇角:“是因为愧疚,所以不忍听吗?”
她的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不甚温和。宜阳有些匪夷所思,似听见了什么笑话般:“你说什么胡话?”
桑妩看着她的眼睛:“我其实好奇……我小时候遭遇的那些险境,你阿娘知道多少?作为宗室,你阿翁阿耶的野望,你阿娘为何不劝阻?”
同为宗室,最先拥护的,难道不是皇权?
因只有皇权稳固,宗室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她缓缓道:“纵新君是你娘的侄儿,终究比弟弟差了一层……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被枕边人陷害,她的孩子,被赶尽杀绝,你的母亲与你,竟不觉唇亡齿寒么?”
宜阳目光闪烁了下。
桑妩一直凝视着她,自然没错过,其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魏权死前,有话未说完。
他只说了一个“什”字,表情凝固在错愕茫然之时,便被穿膛破腹。应该是想说“什么加害”。
他已是将死,根本无需对裴序说这种谎,没有意义。
桑妩眸子幽幽,忽就了然了:“是你娘。”
“因为恨我的,其实是你娘。”
她问:“为什么?”
那日马球场偶然窥见,宣城长公主分明是位眼睛里有温柔笑意的长辈。
宜阳不说话。
桑妩在沉默中等待了一会。
理论上来说,宜阳就是她最羡慕的那种的女子。
一直被父母娇宠,长大后,也依旧能依赖父母。
同样是公主之女,自己流落在外的时候,她养尊处优,便如今落魄,神情还是那般优越。
她对感情的率直热烈,也是桑妩永远没法拥有的。
但这须得建立在对方对她的热烈有同等回应的前提下,才值得人钦佩。
桑妩抿唇:“宜阳,我若告诉你,你娘派去的人引诱我与养母前往罗刹江观潮,致我落水,留下心理阴影和病根,你是不是觉得得意?”
宜阳冷哼:“没用,我若是你……”
桑妩打断道:“但现在,我已经不怕了。”
“从余杭北上长安,水路走了月余,裴明伦帮我克服了它。”
桑妩一笑,低眼抚上隆起的小腹:“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帮我克服的吗?”
宜阳一僵。
她是大女郎了,适嫁之龄,怎会听不懂她的暗示。
桑妩不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最气人。
她轻轻道:“若非你娘在杭州刺史身边买通的那个亲卫被我认出来,裴明伦不一定那么快找到借口带我北上。你知道的,他是那么重规矩的一个人,竟因我欺瞒长辈。”
“我不愿他坏了多年克己复礼的修行,提出离开,他不肯,歃血为盟,要娶我为妻……有了这个孩子。”
“你伤了他,我该恨你。但你……挺可怜的。”
“日后,这孩子得唤你一声姨母。”
“忘记吧。”
每说一句,宜阳的脸色更僵一分,以至最后,姣美的面容都显得崩裂。
“你凭什么向我耀武扬威!”
她终究忍不住,想霍地起身,却被镣铐桎梏住了行动。
但她的语气凌厉起来:“你娘,又凭什么向我娘耀武扬威!”
“一个女子,还是蛮种!妄谈什么社稷!凭什么先帝的眼里只看得到她,好事也只想着她!”
原来还是因为利益。
天家子女众多,皇帝的关注宠爱便成了皇子女们争夺的利益资源。
先帝骁勇,数次亲征,也喜欢年轻人朝气蓬勃。比起内敛的宣城,自然更多关注到与自己一样善骑射的晋陵。
桑妩只知道晋陵受宠,却不知受宠至此。
先帝每次狩猎或巡幸州县,都让她亲随在侧,盛宠之下,便连先太子都要退一舍之地。
宜阳深吸一口气,嗤笑:“你以为舅舅在位,我爹就有多尊重我娘?他整日宿在平康坊,我闻见他身上的脂粉味就恶心。”
“你娘却嫁了郦璋。”
“你可知郦……你爹是何人?”
桑妩道:“郦道元的后人。”
宜阳:“他少游列州,著书百篇,志在山川,无意仕途,人称‘隐玉公子’。你娘、你娘一个蛮种,诗赋还不如我娘,如何与他说得到一起去!”
宜阳天然与母亲有着相同的立场,厌恶父亲的三心二意,惋惜母亲受到的冷待,自然而然便恨上了素未谋面的晋陵和她。
桑妩久久沉默了下,道:“但她终究将你培养成了那样。”
宜阳被激怒得发晕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什么?”
桑妩看着她愕然的脸色,平静道:“你娘,恨被夺走先帝的关注,恨婚事低人一等,恨处境不如意……恨来恨去,都掩盖不了她羡慕若死的事实。她太羡慕别人的耀眼和优秀,所以,下意识也将你按着那样培养。”
“见你倾慕裴明伦,她也愿意放下身段为你谋划,因这其实是她的遗憾,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但你和她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便如今,隔着血仇,宜阳知道自己与那人是彻底不可能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她自诩家世、容貌、才情、性格都不差,但那个人就是始终无动于衷。
她实实在在地困惑。
桑妩道:“品性。”
“我娘插手朝政,是为社稷百姓。我爹鄙弃官场,也是为了做更多实事。他们性子虽迥异,却有共同的理想。”
“而你们,太重利益,眼里只有权势。为达自己想要,不择手段。”
她笑了笑:“裴明伦是这天底下头等光风霁月的清正君子,岂会看得上?” 。
从大理寺狱出来,桑妩回了宣阳坊宅子,又进宫。
宜阳那一箭,奔着取裴忻性命去的。
她最终改变主意,是想让大家都不好过。
隔着裴忻,让他们生怨。
但她终是在拿自己的想法揣度裴序。宜阳这样的人,不会明白裴序的喜欢是多深刻的喜欢,更不会明白他的愧疚是多沉重的愧疚。
四日前,从行宫回来,马车便载着裴序直入宫城,安置在紧临御医署的温室殿。
外热内淤,一时时烧着,便御医署集天下医术最高明者,至今也仍未醒。
御医道,这是因为那一箭太深,伤了心脉,再加上今秋的伤势虽好,内里的热毒却还没完全调养恢复。再年轻康健的身体,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桑妩去时,与绛郡公打了照面,愣了愣。
一直以来,绛郡公都是位强势冷硬的长辈,今日眼眶却红红的,被她撞见,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桑妩装作没看到般,问:“今日情形如何?”
双方之间纵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眼下生死关头,面对共同关心的人,这些都是暂时可以放下的东西。
绛郡公道:“一样。”
桑妩沉默地点点头。
御医说,若五日内醒来,便问题不大,而今已来到了第四日傍晚。
难怪绛郡公伤怀。
桑妩道:“伯父先回吧,这里有我。天子停灵,您组织百官跪灵,两边都受累,该多休息一下。”
绛郡公也不矫情,只是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没在意。
怀孕本就辛苦,她的精力只够关注裴序,一切不值得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都不能让她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便今日见了宜阳,明白了对方的恨意,也只觉可笑。
拢了他的温烫的手,原本在看书,慢慢地睡着了。
起初梦境很祥和,梦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灯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华如云,他眸中明月澄岚。忽然一道冥冥中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他若永远醒不来了,你会为他守吗?像从前为裴六郎那样。”
迷梦一下破碎,桑妩蓦地惊醒。
心口抽得厉害,喘不上气。
向外看去,天色还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着帐顶,想起刚刚的梦。
那是下午宜阳的讥讽。
对方被她讥得脸色红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来:“……似你这般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
那时,桑妩道:“你若想以此嘲讽我,激怒我,没有用,因我听过太多这种话。”
“更没有想过你说那个问题。”
“他一定会醒来。”
宜阳扯开唇角:“你如何能这般确定?我的箭术,还从没失过手。”
桑妩道:“他的愿望还未实现,他怎舍得?”
宜阳:“什么愿望?”
桑妩瞥了她一眼,说:“你不会想知道。”
眼下,桑妩掐断逐渐深想的思绪。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桑妩闭上眼。
手指交握。
结果第二天午后,绛郡公夫人来时,屏退了所有人,主动提出了请求。
“……不是要求你为他守。”
她涩然道:“你太年轻,也不曾有婚约束缚,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能否让他认祖归宗。”
“便看在他喜欢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债,都还清了。
桑妩眼睫却颤了颤,抬首:“大伯母……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他向来身体不差的,真的不至于、不至于”
绛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苍白的,脸色却氤氲烧红。
桑妩从没见他这样虚弱过。
心脏太难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涌着离开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气。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脸去,哽咽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一刹,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柔肠寸断,悱恻缠绵。
泪眼朦胧,她怔住了。
绛郡公夫人绷住了情绪,劝道:“你保重身体,莫要动了……”
桑妩蓦地盯住她,反问:“保重的究竟是我身体,还是你们眼里的香火?”
“御医给的期限,也并未说就是……大限,你们、何至于、心急至此?”
她语气实在不敬,但绛郡公夫人无心计较,亦难以面对那双泪眼,别过了脸去。
纵然很为难,但作为一宗长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边,绛郡公夫人有责任开这个口。
裴四郎是二房独子,家族必须有所准备。
桑妩心中明白,这样的准备,其实跟当初余杭府里暗暗谋划,配合三相公以恩义利益说服裴序兼祧,其实是一样的。
旨在宗脉不绝。
当初,桑妩也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将“绝”的会是裴序。
今日,将角色都变换,身份代进去,便觉得这宗族礼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连御医都还未曾宣判什么,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后。
桑妩抹去泪:“凭什么。”
她咬牙:“谁让他不自量力,醒不来,绝后也是活该!”
绛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没人会将这几句冷言当作真心话。
裴忻寻到她时,她坐在一株老梅树横斜的粗壮枝干上,攥着两手,垂眼怔怔看着自己的小腹。
裴忻数尺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她。
桑妩很快便发觉了他。
夕阳里,她眼圈又渐红了。
心情无人能诉,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时,难免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见过她这种脆弱。
而今见过了,却是因为担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桑妩的泪落在他脚边:“他们让你来劝我吗?”
裴忻点头,又摇头。
“大伯母确然找了我,我……没答应。”
桑妩抬眼看了他:“为什么?”
他道:“因你非是不愿,而且,四堂兄肯定不会有事。”
桑妩抿唇,“那你来做什么了?”
他垂下头,低声道:“来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时无比清醒。
那一箭,为他挡去了危险,消弭了怨尤,看清了当下。
若还有头脑,便知道不该再纠缠。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别。”
桑妩闻言微怔。
“回去余杭么?”她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你爹娘……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实,功名不过万千道路中的一种,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向往。”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
裴忻闻听她说向往,有心想问什么,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交代道:“其实是家里给我找了一位老师,是两仪派的道长,让我跟着他修行,做个外门弟子。”
见桑妩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又解释:“我犯下杀戮,嫌自己肮脏时,曾想过自尽,但一想到爹娘只我一个孩子,便怎么也不敢动手,说服自己只是形势所迫。可……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呢?终究是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的。”
“不说出家修行,至少让我在门派中修身养性,涤去戾气,多做一些事赎罪,再想以后吧。”
“哦对了……两仪派就在余杭,所以可以常常见到爹娘祖母的。”
桑妩点点头,道:“好。”
裴忻:“陪你回去吧?外面冷,吹久了不好。”
桑妩目光落在头顶梅树蜿蜒曲折的枝桠上,已经绽开了灼灼的寒梅,细嗅,香气清溢。
她问:“裴忻,其实我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若他不能醒来……以后的事。”
裴忻干咽了一下:“那、那你……”
“其实我可以等你决定了再走。”他小声迅速地道。
桑妩被逗笑,眼眶却又热了:“对不起。”
裴忻低下头去,但桑妩依旧没错过他忍耐的泪意。
“我的错。”他说,“我太浮躁。”
“我只想我想给你什么,不曾沉下心认真听过,你想要什么。这一点……不及四堂兄良多。”
“也难怪,你真正喜欢的是他。”
又一个人出来指证她,其实是喜欢裴序的。
这一次,桑妩没再否认。
回到温室殿,绛郡公夫人已经离开了。桑妩遣散其余宫人,视线落在榻上。
裴序仍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在脚榻边坐下,哂然道:“裴明伦,纵你要将前二十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也睡够了吧?”
无人应答。
她抿抿唇,脑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只手揉捏把玩。
目光虚虚侧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热,似烈阳烘炙过的磐石,余温滚烫,但并不是眼下这种病理性的烧热。
体温令人安心,又令人忧心。
桑妩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见我跟大伯母说的话啊?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与自己分离,所以,你要不想绝后,就自己醒。”
过了会儿,她又抿唇一笑:“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反正,我是不会说为你守这种承诺的。”她小声道,“毕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妇,日后见到六郎,岂不是尴尬?”
“他刚刚听见我为日后打算,可还说要等我做了决定再回余杭呢……”
她又叹了一声:“当初我就没禁住你的诱惑,万一,将来又没禁住旁人的诱惑……大家都还年轻,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又喜欢上旁人,带着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什么便漫说什么,不曾想过回应,胡言乱语发泄情绪罢了。
只不曾想,才说改嫁,手腕被人蓦地掐住。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休、想。”
裴序从始至终不曾睁眼。
只从干涩的喉间迸出这三字后,便又耗尽力气般,松了手,沉入了昏睡。
桑妩遽然愣在了那。
好半晌,不敢置信。
他、他、他……听得见!
第83章
桑妩呆了半晌,遽然去喊御医。
她挺着肚子,从宫廊下跑了过去,陪侍的宫人都惊了惊。
这位桑娘子从来冷静,何曾有过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反应过来后,宫人匆匆追了上去:“地滑!小娘子仔细摔着了!”
御医诊断过,也是松了口气。
伤者是未来太后的弟弟,若他们不能将人医好,纵不被降罪,又哪里还有体面继续在御医署待下去。
桑妩迟疑了一下:“刚刚醒了一下,可怎地又没了反应?要是彻底清醒,还需多久?”
御医道:“不好说。”
因伤势太重,甚至刚刚以前,他们也不太看好对方的情况。
桑妩抿了下唇,此后,干脆从宣阳坊宅子搬进了温室殿。
只是自那天后,便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发热的情况渐好了,还不知道醒来的情形。
桑妩将每日发生的大小琐碎一件件说给他听。一直到除夕日,丧期之内,这个年,宫里过得分外冷清。
但还是因循旧例,请来了傩神社的人排演舞曲,又在四下挂了桃符、朱砂祈福避祸。
夜里是要守岁的,桃枝儿、樱桃、卢橘觉得她会无聊,都进了宫来,当晚拉着她玩牌。
桑妩连输数把,恼火地下了桌。
三人犹未尽兴,怂恿卢橘拉来林檎凑数。
外面大呼小叫,过了子时,更有烟花于城墙上绽放,伴着天穹下徐徐漫落的新雪,分外好看。
桑妩想起往年除夕,官府虽没组织,但也有余杭的大户自发让仆人在自家前院上空放响花竹,若碰上立春节气,到了后半夜还有爆竹,热闹其实不比今时要少。
桑妩仰头看了一阵烟花,又低下头去,将缝得差不多的帽子收个尾,便又习惯性地坐在了脚踏上。
“先帝出殡了,大臣们请立新君,小……天子穿龙袍的样子真是可爱,还要杨内侍抱着他上朝。”
“小孩子哪里会理朝政,都是二姐姐批的折子,她头疼死了,每天都念你怎还不醒。”
“你要醒了也得头疼。”
“魏国公和他几个儿子都判的腰斩,前几日在东市口行的刑。宣城跟宜阳被褫夺了封诰,跟魏氏的女眷一并流放夏州朔方。”
“还有好多党羽,兔死猢狲散,眼下都盼着从轻,互相揭起底来荤素不忌,嗤。二姐姐形容他们是狗咬狗,倒也没错。”
“先帝的嫔妃无人生养,又都很年轻,二姐姐令女官问了各人意向,想回家的,给一笔安置银,不愿意的,便都搬到城东的庆阳宫去,那里风景好,还能互相作伴。”
“肚子好重,他总不安分,有经验的女官说最迟不过二月……咦,你不会要睡到那个时候吧?”
“那你,”她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在就够了。
身体伏了下去,靠近他的手掌,闭眼蹭了蹭。像他总摩挲她那样。
掌心温热,捂得掌心的肌肤也变烫。
轻声细语渐渐消融,桑妩将脸印在他的颈间,好容易呼吸平复了,才擦去濡湿的水意。
之后伏在他胸口,听里面的心跳,揽着他腰身的手臂越拢越紧。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夜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加盖了衣裳,以为是她们谁玩牌累了,进来寻她。
她没管,身上倦得很。意识很快便重新沉入混沌。
过了片刻,却有温热的湿软碰了碰她眉心。
紧接着,那湿软一寸寸沿着眉睫漫落,轻于鸿毛,落到哪处,哪处便泛酥。
缱绻流连。
桑妩皱下眉,拂了拂痒处。
手指却被人攥住不放。
她愕然惊醒。
目光径直坠入一双漆如墨璃的眸子。
烛火中,噙着笑意,注视她。
琉璃深处,映出她懵懵神情。
桑妩心跳漏了一拍:“你、你”
裴序轻笑一下,提着她的手臂,将人捉上了榻:“怎了?”
那双本就水濛濛的眼睛忽就涌上了泪水,溻湿乌睫。
裴序本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捉住手臂,一口咬上了虎口。
她的虎牙依旧尖利,瞬间便破了皮。
裴序却不曾皱眉,另一只手将她揽住。
“裴明伦!你过分!”
“你妄称爱我,却总不珍惜自己,害我、害我担心!”
“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你的命,哪里就比别人硬了?什么责任值得你以命相抵?”
“在你心里,是不是责任大于我?大于孩子?以后什么情况,你也都会这么选?”
“对不住,阿妩,我……对不住。”身体尚未恢复力气,不能像从前一样紧紧抱她,只有一味地道歉。
到底,她松了力气,衔着那处软肉不放,呼吸听起来呜咽。
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跟口津一并糊湿了虎口上的伤,毫无形象可言。
裴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待她平复了些,方才慢慢开口:“不是那样。”
“那时情形,我没能想太多,心里唯一个念头……若六郎有闪失,你我恐就成了死局。”
“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一箭于我而言,亦不是心口的位置,虽凶险,却不至死……只是累得你孕中担心许久,实在过分。你骂我罢,便想打,我也甘愿受着。”
桑妩捧着他的手,额头抵了上去,流泪不语。
“你什么时候醒的?”半晌,她哑声问。
裴序道:“若是指有力气睁眼说话,就刚刚。”
但也不算全然恢复。
睁眼看她枕着榻边睡着了,想起身将她抱上床榻,都还不行,只能先将手边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幸而这温室殿四壁上都涂了椒泥,屋内暖如春令,她这般睡着,也不至于着凉。
桑妩闻言怔了怔,连眼泪都忘了掉。
隐隐察觉他的弦外之音,求证地问:“你、你是不是……”
“一直都有感知?”
气氛忽就不同了。
发泄的踌躇犹疑,哄人的只笑不语。
桑妩眼睫不堪承受地颤了颤:“那你全都听到了。”
“哪一件?”
裴序看着她,笑了笑:“是指‘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还是指你刚刚偷亲,捉我的手给自己……”
桑妩紧急捂住了他的嘴,将脸埋进枕中,暗恨自己怎不知道矜持些。
颊边蕴起了秾厚的绯色,一时,比床帐上的寒梅还娇艳。
“阿妩,要喘不过气了。”他的气息含着笑意拂在掌心,又酥又痒。
桑妩咬住唇,顶着发热的脸颊警告:“你不许笑我了……”
裴序答应了:“好。”
只才一松手,便被他反过来圈在床头,狎呢地蹭了蹭脖颈。沿着她最细嫩敏感处落吻:“谁能笑话,阿妩只是太想我了。”
“刚刚那样,便够了吗?”
“是不是许久没通了……我看看,怎地这般涨?”
“够、够了!”
“你、你刚醒……别想这些。”
裴序也不过是逗逗她,令她心情松懈一些,在她伸手推拒时,便轻笑了声,从善如流地起开了。
卸了力气躺下,侧头看她。
人在身边,心在一处。
裴序的心情因这种满足而大好。
他抚过她如缎的青丝,低声问:“阿妩,你之前应允我的话,可还作数?”
桑妩垂下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不是都听到了?”
“听见了。”他无奈,“却怕只是自己在做梦。”
听他语气轻了下去,桑妩沉默了一下,捉过他的指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是。”
“不是梦。”
她轻声道:“裴明伦,天道难测,后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我不想再担心那些虚无缥缈的变数,和不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我……想要你。”
“无论你的名分,你的人,都想要。”
裴序笑了。
他曾引导她,若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拿。
眼下,她既开了口,他主动送上:“乐意之至。”
纵力气不曾恢复,在他温柔中,桑妩纡郁多日的心情还是得到了纾解。
头脑又氤氲起了热度,却非是羞耻于本性的,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
过后,她睁着雾昭昭的眸子,抬眼问:“只是明日……是不是仓促了些?”
因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餍足了又翻脸不承认,是故这一句问得特别小心。
裴序就又笑了。
“当然不是明天。”他道,“这等人生大事,一生只此一次,不可操之过急。”
他正色道:“阿妩,这个结果,实在来之不易,你我不应留下遗憾,准备得再详尽都不为过。” 。
裴序是正统士人,重礼矩,便互相里里外外都很已经熟悉了,也一定要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桑妩:“可……京城里,我没有亲近的长辈可以代劳。”
之前是,余杭的那个继母。
脸都已经撕破了,她一点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裴序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正合适。”
桑妩顿了顿,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商量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在御医的调理下,裴序日渐恢复了机能,回到大理寺,处理的第一桩事情便是重启晋陵公主案件的卷宗。
桑妩也住回了宣阳坊宅子。
八个月的孕期令她有些紧张,不敢再出门。
次日,裴序便引着郦参来见她。
郦参辈分大,却十分年轻,郦璋去世时,他年方九岁,至去年,自己才添了丁,何况裴序是他的上峰,面对桑妩,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摆长辈架子,还不是二人说什么便什么。
这样倒好,方便了行事。
若是个因循守旧的长辈,桑妩先嫁弟弟后又改适兄长的行为恐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还得多费口舌功夫。
但裴序并未因郦参是自己属官与年轻便看低对方,一如对待绛郡公般尊重。
桑妩亦对这不畏强权敢执公法的族叔印象很好。
后续与官媒要走的流程,便交给了郦参与其夫人操办。
越近产期,桑妩越有些焦虑。裴序承受了她太多无名火,脾气近乎无奈的好。
每每见他如此,她的不安仿佛才缓解些。
裴序不生气,反而生怜。
她从小流落,时时有人惦记她的性命,养父母的同盟关系很快便破裂,很长一段时间,她随着养母四处搬家,昨日新认识的友朋,明日便成陌路,唯一以为能一直陪伴自己的养母也早早去世,又在养父继母的家里被安排、被剥夺。
少时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的唯一一件事,也因意外成了泡影。
这之后,便有自己参与进来。
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裨补这种不安的情绪,并且越来越依赖于此。
只是裴序知道这不够。
她的不安,其实从来不曾消解。
不管他的喜欢再深,她手里的金银再丰足……便连她自己也没看明白,这些,都并非是她真正希求的东西。
裴淑妃……裴太后清楚裴序必会亲自重理当初景麟宫变的案情,无暇顾及其他,是以特地等到大理寺的公示贴出后,才向他提出了让他任中书侍郎,暂代执行中书令一职。
于她而言,当初答应帮助裴序的私心,便是这一点。
裴序神情凝肃:“先帝登极年少,难以信众,故依赖外戚,致使外戚专权,此后廿年,朝廷陷入党派角力倾轧,各不相让,险酿大祸。”
“今日之裴氏,当以昨日之魏祸为鉴……避之。”
裴太后因他的拒绝怔了怔。
其实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只那时,她总以为李茴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可李茴去得突然,并未指定任一辅政大臣,天子年幼,她自是只放心自家弟弟担此责任。
裴序道:“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臣这几日,拟了一份名录。御史大夫齐勃、新任吏部侍郎鲁岩、太子詹事陆黎皆是可用之人,请娘娘过目。”
裴太后叹道:“我知道,可他们都是老臣,我担心……”
制御不住。
知人固然重要,但善用才是最关键的。
裴序抬眼:“娘娘……阿姊。”
“朝廷刚历动荡,如今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对外戚专擅也必是杯弓蛇影。”
“臣来做这件事,亦是束手束脚。”
“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
从宫城出来,裴序便看见苌楚候在车侧。
对方迎上来,挤挤眼道:“少夫人想见您。”
其实若严格遵循古礼,未婚夫妻,不应见面。
只桑妩临盆将近,她腹中同是他的骨肉,实在令人挂心。更何况……他每天都在想她。
忍不住见她。
她也一样。
裴序眉心柔和下来,道:“驾车。”
去了宣阳坊。
门房岂会再拦他,都不必通传,直入了内院。
却不想,今日后院乱糟糟的,向来稳重老练的仆妇步子都慌慌的。
裴序眉头微蹙,叫住一人:“怎么回事?”
那仆妇乍见了他,吓一跳道:“少、少卿,哎呀,小娘子、小娘子——”
裴序面色一沉,来不及再听她啰嗦,大步向正院过去。
越近正院,越是乱糟糟,廊下就闻见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裴序心脏沉下去,待终于见到一个她近身的婢女,捉住问:“你们小娘子呢?”
“在、在屋里头呢。”
他抬脚便走,婢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拦他:“哎!少卿,您不能进去!”
裴序眉头紧蹙:“为何?”
婢女道:“哎呀……小娘子,小娘子发动了!您进去,不干净。”
裴序闻言怔了怔。
待消化了婢女的话,刚才沉入谷底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难怪苌楚神神秘秘。
他稳了稳心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婢女:“约莫午时吧,小娘子年轻没经验,接生妇人说,最快也得晚上了,您……哎,您真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内室门口,裴序到底还是被拦下了。
他非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挂心之下,更听见内室的闷叫喊痛,几次被拦,忍不住沉了声音:“让开,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干净的字眼。你们娘子产育辛苦,再说这种话,明日不必在她身边当值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那、那您得净了手和面,更衣再进去,只不过……”
仆妇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府里都女子,没准备男子的罩衣。”
裴序闻言一顿,忽然转过弯来。
刚刚婢女说的不干净……是他不干净。
他思索了一下,问:“这些都是接生妇人的吩咐?”
仆妇们点点头。
他便不执着了。
因他亦没有经验,不敢冒进,能做的就是有听经验的。
坐在外间等待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看,是桑妩上午看了一半的诗集,几个时辰过去,只翻了两页,大部分时间竟都在放空出神。
向来对自己时间有严格细致规划的裴四郎,从没觉得半天这么漫长过。
听见她的叫声,难免会想她的痛有多痛,可有他中箭剜肉时的那样疼痛?听不见,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痛得晕了过去,她那样纤嫩的地方,如何容得下一个婴孩?
七上八下的心脏似被一双手捏住,跟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挤压他的思绪,不觉出了一手的冷汗。
哪看得进去一个字。
终于。
“出来了!”
裴序一把把书掷在了桌上,以手掩面,深深吸气。 。
桑妩听见接生妇人的报喜,下一瞬便泄了力气,毫不费力地昏睡了过去。
醒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太久,头钝钝地痛。
不光头痛,腰、腿哪哪都还隐隐痛。
她缓了缓,问:“……人呢?”
脚踏上的婢女惊醒:“嗯,小公子?乳母抱去了,娘子这会要瞧吗?还是自己先用些汤点?”
桑妩顿了下,略有些不习惯:“那……我瞧瞧?”
又问:“裴少卿回去了吗?”
她记得,痛得恍惚中,似乎听见他在外面训斥谁。
婢女答道:“没呢,哪能,在外间榻上歇呢。”
这会的功夫,婢女出去将小孩子抱过来,便将人给惊醒了。
裴序大步流星进来,在床前坐下:“你醒了?可还好?”
桑妩眨眨眼,撑起身子,问:“你看过了吗?”
裴序抿了下唇,眼睛里有了笑意。
“自然。”他微微笑道,“如出一辙。”
他说来,语气竟有一丝自得,桑妩也就信了。待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却顿了顿,忍不住蹙了眉:“……出的谁的辙?”
她怀疑地看了眼裴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这小东西?
裴序看着她一副想嫌弃又犹豫的表情,禁不住笑拥住她,宽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八娘才出世时,也跟猴似。”
桑妩勉强接受了。
看看过了,裴序让婢女将孩子抱走,问:“饿不饿,厨下煨着鸡汤,给你煮碗索饼?”
桑妩刚想答话,便瞥见床头一卷明黄的卷轴。
昨天没有的。
她问:“那是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拿了过来,交到她手里,道:“打开看看。”
桑妩依言拆开。
看清上面的字,头脑“嗡”地一声。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住裴序:“监国……公主?”
怎么回事?
裴序微微一笑,抚上了她的脸:“阿妩,你是我教出来的人。我太了解你。”
昨日他说:“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裴太后问:“谁?”
他一撩衣摆,跪在了裴太后面前:“昔年,高宗皇帝曾属意晋陵殿下辅佐先帝,魏氏利用其血统操纵舆论,致使高宗作罢。然晋陵殿下与驸马并未安于享乐,未担其职,却行其责,深入人心,至今威望颇重。”
“殿下遗孤……臣未过门妻子,灵心慧性,敏而好学,柔嘉维则。既为宗室,却长于市,心向生民。”
“若论用人,亦无人能及。”
他抿抿唇,声音落地。
“可堪大任。”
圣旨在她手中,被揉皱,攥紧,桑妩眼睫遽颤:“裴明伦,你真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猛地抱住了裴序。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许我以正妻之位,现在这个监国的位置,本该是……你。”
裴序微笑了下。
“桑妩,你须得明白,朝堂实则不允许后宫干政,天子年幼,往后十数年,二姐姐不再插手政事,你便是这社稷……没有人能越过你。你制御人心的本领,亦有了用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下,你安心了吗?”
她求索的,是对命运的掌握。
除了自身的底气,更不再被他人左右。
光靠感情,于她而言,是不够可靠的。
那他,就给她权势。
他亦不担心她会迷失其中,移心易性。
因她是泥潭中开出来的花,注定了亭亭净植。
更是他教出来的人。
只此,足矣。
桑妩轻声道:“裴明伦,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
裴序吻住她耳边,道:“别怕,我是你的了。”
“你不喜欢拘礼,日后我随你住公主府,只我们二人。”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道:“我会辅佐你。”
“忠于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不好?”
桑妩睁开眸子,水润眼神中倒映出他的轮廓,“那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
“裴明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裴序端端看了她半晌,低下去吻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
桑妩怔怔。
裴序裴四郎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是骄傲。
而今却只想听她亲口一句喜欢。
因这一句,他付诸太多。
桑妩被他低低蛊惑得,心尖丝丝缕缕酥麻,似浸润在余杭的一湾春水里,彻底泡涨,发皱。
她终究承认:“是,我倾慕你。”
虽然此前一直让自己坚定信心,但直到眼下,真正听见的时候,裴序还是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桑妩捧起他的脸,对他抿唇而笑,眸中情意潋滟。
“我不仅倾慕你,还早就倾慕你了。”
“我以前想要的,你都给了我。现在……”
“裴明伦,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正文完-
第84章
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何况……
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越发可疑了。
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该是扔了吧?
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桑妩被说得悻悻。
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裴序道:“不急。”
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桑妩啊了一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这是做什么?”
裴序道:“循礼。”
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你的愿遂了。”
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桑妩轻轻微笑。
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结果却适得其反。
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由奢入俭难。
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真叫人心情好。
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裴序问:“为何?”
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裴序却听懂了。
“四少夫人。”
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第85章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这么个小东西,具有她的特征,他的样貌。
软软地,听话地,被哄睡在裴序怀里。
桑妩心软无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为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感受过太长久的亲情,对眼下的某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让他回去睡吗?”裴序征询问她。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万一夜间饿了,又得起来。”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子,不碰、不见,都还好,他可以克制自己,说服以后还有很久的时间,但现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在公廨时会多心不在焉了,这并不是好的工作状态。
桑妩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裴序仿佛得了赦令,脚步轻柔,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这里。”
“不做什么,只陪着你。”
说来也怪,本来一晚上总要被阿渡闹醒两三次的,今天却只后半夜饿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妩困得躺了回去,后背落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怀抱。
桑妩微微清醒,挣开了些:“……别抱,酸。”
因她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虽然仍在倒春寒,没什么奇怪的酸味,但到底还是嫌弃自己。
裴序意识朦胧间将她搂得更紧,凑近了耳畔呢喃:“枣枣是甜的。” 。
二夫人在宫变结束后接到了裴序伤重的消息,便乘船北上,抵达长安时,又恰好赶上婚仪。
大惊转喜,倒冲淡了许多尴尬。
再一个,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节的人。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这儿子,从小被教育成了那样刻板守礼的性子,竟也会真正喜欢谁,更因为这份喜欢,改变了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经冷淡眉间泛着温柔气息,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又交由她端详。
“啧啧,”二夫人眼睛放亮,“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她点了下阿渡的额头下巴:“真是可爱。”
“爹娘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好看。”
现在,还像皱巴巴的小猴儿。
裴序桑妩初为父母,有许多经验上的不足,且是嬷嬷无法指点的,这下二夫人来了,便有了可以虚心取经的对象。
裴序起初觉得,可能还是向绛郡公夫人请教比较靠谱,但没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顾小婴儿方面竟很细致。
二人跟她学会了怎么给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仪过后,二夫人却坚决地不肯同他们住公主府,声称此时汛期,桃花流水鳜鱼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办的渭水别苑,还将崔家两位老人与裴八娘一并接了去。
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渐暖,阿渡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点点动静,便能引起他的注视。
有时候安静中,桑妩和裴序说一句话,扭头发现阿渡也看过来,张开了双臂。
这种回应令人惊喜。
于是二人经常会有意地跟他互动。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围的气氛和情绪,百晬宴上,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大伙。周围长辈都说,这是个聪明孩子。
裴序神情温雅,亲手将长命锁给他戴上。
桑妩偶然发现他有了写手札的习惯,是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诗文随笔。
一笔一墨,大多在刻画她,余下部分,记录的阿渡成长。
竟还让她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新近画的,线条不很精细,当是一时兴起,随手涂抹所作。
但……与他近年来的字画相比,又有了那种宁恬美好的氛围。
桑妩很早便享受着他的迁就,对此感触最深的,大抵应该是大理寺的众人。
阿渡出生后第二天,他在公廨里,一整天,唇边都噙着淡淡的笑意。
便连属官犯了错,也只得了一句温和的“仔细些,莫再大意”。
太惊悚了。
阿渡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为二人总是对着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称耶娘。
但渐渐的,也都学会了。
阿渡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
桑妩庆幸:“好在头脑像你。”
说这话时,裴序正挽了袖子给她研墨。
竹帘疏疏错落着天光,将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又是一年早春,临近吏部铨选的日子,桑妩想多取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庶族寒门进士,不使人埋没。
其实去年便想这么做了,只当时刚刚接手政务,不宜大刀阔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将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顾。
裴序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像你?”
桑妩挑眉。
“这样多的派系,复杂的人际,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缓缓道,“若这都不算聪明,那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夸奖,桑妩当然爱听。
她翘起唇角,指证裴序:“郎君如今说起情话,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
竟拿天下人当垫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诛笔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认。
还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这个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礼,也便是民间常说的抓周。
周晬礼不似百日那般随意只几家亲近的友朋亲戚在场,这次,还有许多同僚及官眷登门。
阿渡于身边围了一圈的物什中精准抓获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约定俗成的仪式里,抓什么便寓意小孩子将来的前途。
观礼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将来和他阿耶一样,是块为官好料子。”
裴序穿着三品紫袍,负手站在一旁,听着恭维,只淡淡一笑。
这之后,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济舟。
济,渡河,助益也,呼应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浊自分,兼备济世助人之心。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序这个慈父只做到了裴济舟四岁那年。
四岁,裴济舟开蒙,此后便常住禁内,与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导。
原本,裴太后想让裴序担任帝师,同时教导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绝了。
他道:“臣这些年,久居庙堂,目光受限,并不适合为师传道授业。”
裴太后已经很熟悉他这论调了,问:“你有意举荐何人?”
裴序垂眼道:“广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时光扑面而来。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对方来教导天子一事,将裴济舟也送进宫后,裴序便顺理成章跟桑妩有了更多独处时间。
赖着她。
从回府后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连白天也要呆在一起。
似要将前数年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桑妩感到莫名,因她自认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过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折腾劲。
这却是裴序的心头憾。
互通心迹,情最浓时,竟从来没有真正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妩坐在他腿上,戳着他的胸口,挑眉问:“区区数载,郎君的‘情’便已不如当初浓了?”
四载光阴,将当初已经初具风情的女郎雕琢得愈发绝艳。
裴序并不自辩,握住她的手指,置于唇边吻了下,另只手压紧,凑近她耳边,轻咬:“浓不浓,夫人过会便知晓了。”
桑妩红着脸骂他轻浮,被彻底堵住声息。
第86章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中元节后,白露边上,桑妩被骤来的寒潮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宣政殿出来,夜幕带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宫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桑妩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过深长宫道,果然在宫门处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车前候着道人影,长身玉立,手持纱灯。
目光交汇,桑妩唇畔便弯了起来。
融融的灯光将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琐碎事项,此一刻也尽数释怀了。
一阵秋风卷来,他迎上前,拢了桑妩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这样凉?”
身周的气息不悦了起来。
经年的沉淀,他身上威仪更盛了。都无需疾言厉色,宫人便被他凉凉的视线冻得瑟缩。
桑妩看着他,解释:“是我猜到你会来,才不叫她们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闻言,无奈,轻拍她脑门一下:“等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桑妩笑着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动摇人心的那种笑。
裴序被看得,彻底没了置气心思。
待上马车,铺开柔软地衣的车厢内,桑妩刚才还冰冷的指尖传染上了他的体温。
指尖轻湿的痒意,一点一点令心跳加快,桑妩抬头去找他的唇,结果车厢摇晃,无意亲上了喉结。
将错就错,她细细吮舐了下。
对方反应很大,身体震颤了下,喉间闷出一道细微的哼喘。随后心有余悸般,拢了她的腰坐好,告诫:“快到家了。”
只许州官放火。
桑妩不服地留下个浅浅的齿痕。
裴序捺着耐心,等到马车停下,立时便攥着她的手腕,下车。
只是经此一夜,冷热交替,第二天桑妩便感了风寒。
成婚以后,裴序心愿得成,生活仕途皆圆满,其实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稳重的时候。
眼下看着桑妩裹在被衾里精神不济的恹恹模样,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点撩拨。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里照顾她。
尴尬的神情落入桑妩眼中,她好笑,宽慰道:“难得你我都清闲,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这时节,渭水边的鱼肥了,终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后,二人还是选择去渭南小住一段时日,顺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别苑才知,二夫人前几日带裴八娘与郡公府几个小娘子进终南山秋狝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带领下,性子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彻底掰不回来了,去年及笄后,裴序便一直在为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他对妹婿的要求很明确。
一则在长安稳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则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对方便不能太强势,也不能同是纨绔,否则臭味相投,一对儿懒蛋,起不到任何约束。
三则……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胁,若不好看,便学应钟逃婚。
裴序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确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原本这次过来,他带了几张择选过后觉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画像给二夫人过目,却不想,错过了。
裴序抿抿唇,不过这渭水别苑本就留有他们的院子,便与桑妩两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过,山野间空气十分清鲜,桑妩才来两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两日都只在水边钓鱼体验了久违的悠游之乐,这一日,打算和裴序骑马进山野猎。
此处非是皇家猎场,无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什么猛兽,裴序便没让旁人跟着。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谨慎,这几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时组织过大规模的围猎,说起来,桑妩还没见过他骑射的模样。
而今见着了。
裴序一身骑装,便做这样负箭挽弓的动作,依旧掩不住书卷和矜贵气。
落叶铺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心情都随之明艳。
桑妩虽则学会了骑马,却还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来驼猎物。
只是不必争抢什么,时间很多,人便懒了性子,悠马慢慢走着,进山半日,才只猎了一只野雉,再没碰见别的什么。
裴序怕她无聊,问:“换条道?”
桑妩回头笑了笑,随意一指:“那里。”
按着她说的方向过去,还真被他们碰上了一头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欢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拨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热乎乎。
桑妩原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难免吃得多些。
现下,就有些惦记去年在这渭水别苑里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从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却被按住了。
他垂下头。
桑妩眨眨眼。
裴序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动,也没扫兴,将弓箭一并塞进她手里。
桑妩握着它,缓缓拉开。
弓张至一半多,桑妩感受到手下的紧绷和力气,有些惊讶。
刚才他猎那只野雉时,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游刃有余的,她还感慨这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原来,是这么难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确实是拉不动了。
桑妩回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声:“看准了。”
坚实温热的胸膛离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双臂环了上来,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将力气渡给她。
弓渐张,如满月。
呼吸交缠。
利矢破空,没入鹿颈,桑妩除了高兴烤肉有了着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许是上面布着交错的茧痕,拉弓之后,没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红的印迹。
裴序低头看她:“明日,选一张轻弓给你?”
很闲。
既来了渭南,总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妩一乐:“好。”
回到别苑后,将猎物交由厨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连肉带烤架整个端上来。
裴序让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又遣散其余人,亲手片肉送到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肉要提前腌卤过,烤时又洒安息茴香,还要用鲜脆水灵的菘菜叶子包着入口。
这是二夫人的秘方,纵她人不在,别苑的厨子却都会这一手,桑妩还是吃上了。
仲秋时令,幕天席地来上这么一餐,佐以温酒,真是惬意。
裴序一直在投喂她,自己却也没饿着。
桑妩不时包好一份肉,递到他嘴边,便同他以往投喂自己那样。
裴序从善如流地受了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烤肉上火,两人都喝了盏菊花茶,降降火气,也是解酒。
桑妩的酒量依旧是当年模样,不过已经对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以平时在人前十分克制着,没叫自己彻底喝醉。
但今。
清风,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妩扑进他怀里时,双手按着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无有不从。
四下无人,地上铺了篾席,滚作一团也没什么。
只每次,醉酒后的妻子都分外可爱。
会主动,乐于回应,声音似含了饴糖般甜黏。
热情得难以招架。
裴序被她没什么章法地吻遍,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揽着她的手渐紧。
另只手拨开她蹭乱的乌发,又嫌不便,干脆将簪钗都取了下来。
桑妩趴在他身上,这时倒抬起一双雾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干什么?”
“不亲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视着她牵连出水丝的唇角,搭在后腰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这一句,带着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妩舔下唇瓣,嗯了一声。
声音绵绵,又软软。
十分配合。
桑妩想着进屋,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时,裴序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倾下。
一刹间,天移地换。
身躯笼下的阴影,与他毫不避讳想法的目光,一并锁住她。
桑妩眨眨眼,嘴比脑子灵光:“咦……要在这吗?”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动作却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话,指尖轻解。
鼻息洒在了肌肤上。
有一瞬间,凉凉的。桑妩被冷空气刺激,颤巍巍地,颈间起了一片疙瘩。
紧接着,隔着尚未完全褪下的纱襦,唇舌裹住。
只一点温热,她为难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专注于唇间,不曾察觉。
直到桑妩颤声喊了句“郎君”,方才从中醒神。
因衔着,不舍放,声音略显含糊:“怎了?”
气息打在她身上,桑妩又禁不住颤了颤。
“冷了吗?”他问,“要不要回去?”
虽则今日气温有所回升,但毕竟她风寒刚好。
她摇摇头,视线飘忽着掠过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还有……她不去看他,只软声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顿了顿,俯身过去。
他真是愈发耐心了。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几日令她病了一场,所以愧疚,想要补偿。
桑妩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和,像是被温水煮了许久,终于换自己吃进,忍不住眯着眸子喟叹了声。
又仰头去够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带来别样的悸动。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唧唧。
起初还只坐在篾席上,后来发现,天地之间,许多陈设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这一方小院中,种着大棵冠盖如伞的榴树,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满树的炽艳,燃得盛大。
榴花纷落如雨,桑妩的发间亦缀满了花瓣,后背传来轻痒。
只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饱得有些撑了。
裴序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心火不泄反旺。
掐住那腰窝。
从树梢纷坠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铺了一层的落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牵连。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横抱着她,来到水池边的大块湖石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艳红。
将挂在臂弯的小衣拢好,然后是纱襦,裙头,系带……桑妩也缓了过来,清醒了许多。
只仍旧伏在他肩头,不肯起。
“明天不学弓箭了,没力气。”她试图耍赖,“我想画画,你为我调颜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还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闲,心情很好。
故作画以记之。
裴序只一笑,低头:“遵令,夫人。”
桑妩仰头啄他的颈,绵绵唤:“夫君。”
石后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7章
依旧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铨选后,授了官职的新科进士们照旧会在曲江接受宴请。
今日主角是他们,亦有诸司的上峰在场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风得意,人生喜事,当浮一大白。
席上,酒过三巡,有人就着壶中的蔷薇饮高谈阔论起来。
“……要不是当初、初骊山,我阿耶感觉要出事,没跟着去,眼下中书侍郎的位置,还能轮得着他李、李……”
“韦兄,你醉了,喝盏茶汤醒醒酒罢。”
眼见同僚嘴上没个把门,话题越跑越偏,一道温润润的声音响起,及时地阻止了祸从口出。
韦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对方与他一样,因年轻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适才从朱雀大街打马绕游曲江,不少年轻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赠。
只不过他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也不曾从熟背的世家宗谱中寻出这人,想来是个寒门。
当年落榜寒门讥刺士族一事,李茴还未来得及公布真相,魏氏便发动了宫变。他出身京兆韦氏,那段时间出门,总能听见寒门庶族大肆议论,心底积攒了许多不满。
连带着,也对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铨选中增添录取寒门比例的监国长公主也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对方既与士族成婚,便该和他们立场相同,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有些话,平日清醒时克制着,眼下,周围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进士,上峰们亦不在,借着酒意,他讥刺道:“你是什么出身?父兄做什么的?配与我在此称兄道弟?”
“哦,又是个攀附女人的。”
那寒门士子脸色微微一凛:“韦兄,慎言!莫要乱开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饮,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与他人何干?”
韦植嗤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浅浅的声音:“今科二百名进士的试卷,我亲自看过,论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带,你又走的哪条道?”
一瞬酒醒。
回头,怀德长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一并衣紫服绯的大臣,适才谈论的中书侍郎、自家父亲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气,老父亲沁了一脑门汗。
韦植知道自己闯了祸,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众人也不知刚刚的交谈被听去多少,当着监国及未来上峰面前,纷纷在心里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一时都局促起来。
桑妩才刚提拔了寒门,眼下并不适合处置世家,只笑了笑揭过,坐下啜了口茶,与京兆尹说起春耕期间劝课农桑的事宜。
见她不以为意,众人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又觥筹交错,互相引荐起来。
唯那位方才被讥讽的寒门进士,新授了刑部录事的刘玉,频频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气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惊醒。
一抬眸,方才与人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和自己对上了视线,问了句:“刘录事,可是身体有恙?”
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刘玉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下官、下官——”
适才还温雅从容的青年缘何变得这般局促,进士们紧紧绷住了表情,不敢露出什么来,朝臣却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刘玉的脸就更红了:“……下官失仪了。”
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言。
在场许多新科进士都已是两鬓微霜的年纪,他及冠之年,模样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面皮羞红起来,倒叫人生不起恼意。
桑妩没说什么,更习惯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却不知怎的传到了裴序的耳朵里。
曲江宴,原本他也该露面的,却临时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待他再听说的时候,便有些变了味。
其实成亲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强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后,一直被桑妩“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紧,这毛病便许久不曾犯过。
桑妩也以为他好全了。
这日回去,却被沉默地缠住。
抵上的时候,桑妩甚至没准备好。
无边春色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内室,漫卷而汹涌。
桑妩于坠涨难捺中,隐约嗅见一丝酒气。
掺杂在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洁净气息里。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双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凶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据她所知,他今日是没有应酬交际的。
为何还饮了酒?
过后,桑妩抬手将床头的灯给点亮,又伏回他身上调整着呼吸。
待气儿喘匀了,听见彼此心跳都沉稳下来,她开口问:“舒坦了吗?”
便有什么小小的不痛快,这般发泄过后,也该平复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拨开她的乱发,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欣赏那个刘玉?”
桑妩微怔:“刘玉是今科寒门中最有才学之士……”
裴序问:“所以,破格让他直入六部做事,当众给他撑腰解围,任他对你眉来眼去?”
桑妩彻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为他不高兴?”
裴序没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线条的唇角说明了一切。
桑妩好笑:“是,我欣赏他,他正如你一样,年轻,有才华。”
她道:“可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赏,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于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她凑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亲一口,却被他掐住脸。
“唔……?”
裴序并未被她只言片语哄好,垂着眼睛,鸦睫直覆,只他面皮还带淡淡的薄红,不只是残酒未消,还是适才的情动痕迹,看起来分外好欺。
桑妩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不悦纳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马。
“怎地还跟个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轻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辈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抚他。
他却还一直垂着睫:“我再大度些,看着他借你欣赏,与你越走越近?”
许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语气格外怨尤:“桑妩,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妩这下有了几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看着他,“纵他皮囊不错,有几分才华,也远不及你,你因他置气,何至于?”
裴序抿唇,对开口感到为难。
面对桑妩,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现下面对的,实则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在作祟,另一则,怕说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经就因为情怯,惹恼了她。
桑妩指尖抚过他下颌,一直摸到耳后,微微掌住了他的脸,使他抬起视线看着自己:“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别的男子接近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选择嚒?”
的确。
她的眸子里流动的全是情意,昏黄烛火下,直白不加掩饰。
为免他多想,成亲之初,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的喜欢是多喜欢。和他成亲,从来不是一时感动,或迫于时局的将就,便没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样的。
最后驱使他开口的,也是这个眼神。
情绪翻腾了许久,裴序终于道:“他跟那些不一样……或者说,非是他这个人,而是让我想到,经你提拔的那些人里,「刘玉」的同类。”
桑妩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样貌才学,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当然对他不以为意,可假以时日……”
他轻声道:“阿妩,你这般聪慧,终有不需要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进士里,总有如刘玉这般‘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见你年轻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时,有人自荐枕席,愿做入幕之宾……”
说到此,他复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长你许多,且已经不年轻了。”
以前,他遗憾过自己太年轻,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图谋娶她为妻时力量不够。现下,也是真的遗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与她年岁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实完全与刘玉这个人无关,唯一让他恼的,大抵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他与她差得颇多。
竟让他重新患得患失起来。
太讨厌了。
胸臆间有酸胀的闷滞,堵着不发,却许久没得到桑妩的回应。
裴序顿了顿,抬眸:“我非是怀疑你当下的情意……”
桑妩不曾生气,只欺近身体,用拥抱截断了他的话。
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桑妩想,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职,再过数年,便可以改任尚书,继为宰辅。少年入仕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可在这个岁数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一个裴明伦……怎么不算年轻呢?
他却跟看不见这些一般。
依旧对他们差的那些过往耿耿于怀,总觉认识她太晚。
桑妩轻声问:“六岁,很多吗?”
“裴明伦,于十七岁的桑妩来说,少年真诚却难免浮躁,没有你的一双利眼,能轻易看透她所想,并愿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迟疑,桑妩舒直了身体,抿唇笑笑,道:“这真是我真心说的。”
她道:“从前我在好些人身边周旋,委决不下,优柔寡断,除了性格的缘由,你可知道还因为什么?”
裴序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不止于此,仔细想想,我竟好像从没问过你,你会钦慕我,究竟是为什么?你对我动心,又是在什么时候?”
因期盼得太深,当初确定的一刹,百感交集,反而什么问题都消散了。
桑妩就又是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每个人条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观察他们时,总觉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样。”
对以前的那些纠葛,她不避讳地提起,却因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停顿了下:“我也从未与你说过,直到见了你,才醒悟他们差在哪。”
这差的一点,便是令她心动最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仪。”
“你一出现在我面前,远远地,隔着水,便让我明白了过来。”
“那时,我寻求的是安稳的人生庇护。他们或家世出众,或才华过人,却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而你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闪,垂下一点眼睫:“第一眼,我只觉你与裴忻好像,而后便对上了你的视线。当时,下意识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后,我却在回味。”
那时……隔着水面雾气,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什么?”
桑妩微红了脸,因那个时候的动摇而羞耻:“回味那种感觉。”
“少年人,是没有这般锐利沉静的目光的。这种威仪,非是经年累月的淬炼不能酝酿。”
她小声道:“我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经产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围。
裴序怔住:“可那时——”
“可那时,你与我毫无交集,后来甚至该是有些排斥的。”
桑妩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为你不会答应,因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这样。”
“他们都一眼喜欢我的皮囊,喜欢我温柔乖巧……我也会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后没有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欢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动,纵知道我的不堪与恶劣,也一直一直没变。”
最后,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论有再多值得欣赏的少年,能令桑妩心动的,只有裴序裴明伦。”
“我喜欢的,便是你每个当下的样子。”
“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阅历、认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经历。我又怎会因此厌弃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见她的几次。
那时候,自己的确因守礼不曾将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现得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那些场景却仍旧清晰存在于脑海。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她站在湖池里,眸底映着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摇曳如碎金。
而后在面对三叔父的游说时,他无端想起了这双眸子,于是说,想单独见一见她。
那时他想的是,若她对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刚好给了他拒绝长辈的理由和立场,因他们家总不至于卑劣至逼迫一个孤弱寡妇。
而当她听说后,只微微一滞,并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于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时的不悦,已经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在云烟缭绕的山顶禅房,她从屋里出来,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盈盈,沉静,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艳。
眉间掩着一抹寂寥。
那时只以为是对六郎。
后来还有几次在府中碰见。
其实真的是特别好看。
以至于在竹榻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还穿着初见的衣裙。
回忆起来,心口细密的悸动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软胀不已。
裴序抚住她的脸,眉心恢复了柔和:“有个事,有必要纠正一下。”
桑妩:“什么?”
“我没有毫不在意。”
“也没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
“那时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说自己当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许还会遗憾……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肤浅,就跟你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样,嗯?后悔了?”
他倾过身子,覆了下去,床头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含混在唇间,故意吻在她耳边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对你这样了。”
第88章
红蓼是京兆万年县人,李茴派人循着当年掖庭登记的档案找到昔日住址时,屋宅已经换了主人。
一问去向,才知这些年爹娘已经相继过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场旱灾中离世,只剩个兄长在世,大女儿已出嫁,自己则鳏居带小女儿住在城外,以采药为生。
也是此时她才知道了,红蓼本姓陈。
桑妩找到陈家后,便将她的坟茔从余杭迁回了长安,让她与自己最牵挂的父母葬在了一处。
因红蓼的挂念,面对陈大郎,桑妩这声“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时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陈大郎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了长公主监国一事,对这声“舅父”实在惶恐。
直到同她说了许多红蓼的往事后,发觉她身上没有城中那些贵人的架子,才渐渐放松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内。
延祚四年冬,操劳了一生的陈大郎油尽灯枯,去世前,将小女儿托付给桑妩。
小姑娘刚满十岁,还未有自己的大名,从前被唤作阿兰,因她颈间生了枚胎记,形似一株舒展的兰草。
桑妩初见她时,小姑娘一个人扛着大捆草药从深山里走来,肩膀单薄,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这几年倒长开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红蓼的影子,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脸盘比红蓼更为盈润。
搬到公主府后,桑妩先让她适应了一段时日,再问她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决定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她。
此前对方已经学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便看是倾向塑造实用的德言容功,还是如其他贵女一般精进琴棋书画。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着表姐,可以吗?”
桑妩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进宫,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红蓼就曾经是晋陵身边的司衣女官,负责打理晋陵每日的妆饰衣着。
当然这样的工作内容,并不需要识文断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长史,管理一府运转,身上有品级任命,是统一经过了掖庭内教博士严格教导的。
桑妩一开始不习惯与内侍打交道,便将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发现,其实由她们侍奉笔墨,辅佐政务,并不比那些内侍差。
对于那些已经卖身为奴或收没掖庭的宫女,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道路,桑妩亦不吝啬给她们一个改变的机会,但……阿兰是红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头再好听,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红蓼曾是她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对她有养恩,桑妩后来在她灵位前许诺会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让她唯一存活于世的家人继续伺候自己。
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了渴盼和向往。
“春天的时候,姐夫让人带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礼,我看见表姐领着百官主持仪式的样子。”
她唇角羞涩地抿起微笑,“好厉害!”
桑妩一怔。
原以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转而将依赖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却不想是这样的缘由。
桑妩问她:“可那样,于日后议亲来说,是绝对不如为你延请一位名师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兰明白她说的什么。
当下高门贵族为自家子弟相看新妇时,首要看相配的家世,这一点,阿兰没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声跟才情。
她笑弯眼睛:“多谢表姐,我长大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那一天的观感。
记忆里,阳光洒落天际,黑沃的肥土,碧绿的蚕桑,浩荡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着华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白璧自生辉。
阿兰扭头偷觑数步开外,看护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段与有荣焉的骄傲暖意。
就好像寻常夫妻调换了身份。
阿兰当然知道姐夫也很厉害,但当下的场景,却让她胸口激荡起一股热流。
她读过书啦。
好想好想,也成为表姐那样的人。
桑妩闻言,就又是一怔。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谁说女官就只能同内侍一样,隐于幕后?
我都可以监国,她、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为社稷谋。
她见过晋陵、裴太后,甚至立场相对的宜阳。发现其实许多女孩子,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与心志。
但这件事,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就能付诸行动并且轻易实现的。
桑妩有预感,这是一条比提拔寒门与庶族,打造如谢公所愿的尚贤之世更为艰难曲折的道路。
桑妩先答应了她,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兰眼中星光点点:“表姐为我起个名字吧。”
阿兰阿兰,随意得就像一株溪涧边随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撑不起她的野望。
桑妩也想到了这一层,由此,又想起了红蓼,叹了口气。
最后,她道:“幽兰生静气,其实是很好的字,以后……我们叫你兰因,好吗?”
兰因。
陈兰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兰因将名字念了两遍,阳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阁是在郡公府,裴序终究没有为她择选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仍带着少年的纯质与细腻,又没有复杂的家族人际,更能与裴八娘这样的性子相处得来。
桑妩看着裴序为这件事操心了一年,终于落定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真的是很好的兄长啊。
除去一开始,习惯性按照绛郡公教育晚辈的方式以罚纠正,后来便于日常中寻到了合适的相处平衡之道。
不曾磨灭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导,纠正了她冲动、容易受人挑唆的弱点。
二相公不在,长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妩第一次给他过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这次到底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因心境平和,没有让他担忧挂念的事情。
马车里,他将头垫在桑妩的腿上,闭目养神。
桑妩给他揉山根、额角,问:“明日要不要给你告假?”
但其实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别忙。
果然,裴序闭着眼,轻声:“不必……这些酒量,还不至于醉了。”
桑妩瞥了他颊边飞薄的绯意一眼。
今日她作为阿嫂去为裴八娘添妆,纵观已出阁,今日特地回来一并为她添妆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时期沉稳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脱。
与她阿兄这律己自修的坚持,当真是大相径庭。
眼下,裴序安静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妩好笑,指尖顺着山根轻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亲,那你呢?”她问。
裴序睁眼,眸底雾蒙蒙一片,看她。
桑妩道:“以前祖母她们都说你像父亲,他也是你这样的?”
桑妩甚少主动跟他提起他的父亲。
裴序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逐渐凸显清明。
桑妩朝他温柔一笑。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
第89章
清秋时节,檐外雨丝沥沥,打落了满地的碎金。
木樨的气息越过窗榥,幽幽入盏。
裴序垂眼啜口茶,将视线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细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来是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来难免不适应。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稳,今晨又被这样的淅沥缱绻缠上,饶是自少时起便修身养性,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生了一丝浮躁。
一旁包幞头的青年,这桑氏珠宝铺子的男仆见状,半拘谨半讨好地对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头,只看着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仆知道这等贵人都喜欢清静,又怵他身周气势,上了茶,没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独坐二楼,漫不经心,临窗俯眺。
余杭城环山绕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诗,雨如画。
俄而,那诗画深处走来一对身影,女郎抱着画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撑伞追随护送,亦步亦趋。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还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顿了顿。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他来做甚?
且听语气,仿佛与这女郎也是熟识。
桑妩微怔,些许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双刑狱利眼,微妙地察觉到那背影脚步此刻透着轻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着这刻,终于松了口气似。
“桑、桑小娘子,我来取画。”
明显听得出来,少年见到她后,声音一瞬局促了不少,透着紧张和兴奋。
女郎却仍是柔柔的带笑的声音:“给。”
“银钱就不必啦,既是师兄介绍的你,便都熟人,一点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气。何况,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饱眼福,能亲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笔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就占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脚迈出门槛,又被叫住。
“哎……你怎么冒雨来的?才补好呢,莫再淋湿了它。”
她转而吩咐奴仆,“去给六公子拿把伞。”
裴六郎不过是个少年,裴序抬眼望向檐外——适才那位【秦十一郎】与她站过的位置。
而今,一样的场景,换了个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将他送到门口,抬眸笑了笑,映得这堂弟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动脚。
少年人,惊艳或情意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等仆人取伞,一样年轻俊美的眉眼,与余杭秋色交相辉映着,这一幕画面,其实是十分和谐的。
有路过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了脚步。
裴序神色微冷,将盏中残茶饮尽。
桑妩目送走这位裴六郎,品将他刚刚的神情反应品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顺遂,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楼上,却不想,适才还临窗端坐的青年却不见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桌案。
上面摆放的各样首饰依旧,独独少了那对她还未曾试戴过的金钗。
可她十分确定,适才对方的语境,是想说【不必试了,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抿唇,问:“人呢?”
男仆:“适才结过银钱,走了。”
他叽叽歪歪道:“瞧着是个大家公子呢,竟只买了一对钗,怎地这般小气……妩娘子,妩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他了?”
桑妩从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荡荡的窗畔,反问:“你觉得呢?”
男仆看看她,小声道了句“倒也是”,便没说什么了。
桑妩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裴六郎。
刚才离开的少年,青涩眉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岁,再过一年半载,长开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马球场上的遥遥一瞥,她和对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是故没能一眼认出。
但这位……桑妩很确定,她没有在余杭见过他。
她眼神动了动,问这仆人:“你可知道,裴家几房的年轻公子里,约莫刚及冠年纪的,有谁?” 。
裴忻回到家,听闻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尴尬地收停了脚步,整整衣襟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进去,给长辈们请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连个人也不带。”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话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悦。
裴忻顿了顿,赔了个笑脸。
十六七岁,正是不着家的年纪。他又一贯没个正形,对读书写字兴趣不大,三房夫妇并老夫人也都习惯了。
只有二夫人难得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啧啧道:“那么大早,开门的铺子可不多,这还下着雨……你这兴冲冲地回来,该不会,是去见心仪的女郎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长辈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认的,顾不得心虚,立刻摆手:“二伯母,我、我可没有!”
他这眼睛瞪大、满面通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兴了,扯着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说什么呢!”
“无媒无娉,那叫私相授受,我们家六郎还小呢!也不嫌难听!再说了,四郎不也一大早从外头回来……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说辞,她都能背下来了!
无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个人拉拔一双儿女,可怜,让她多让着点。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过?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从小不常在至亲身边,此番难得回来给二嫂庆生,就见你跟他亲娘针锋相对的,心里怎么想?说出去,别人笑话我们三房成天欺负一个寡妇。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记着了,万一以后针对你儿子怎么办?
独子是二人的心头肉,每当这时候,三夫人再气也都被说服了。
一个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说什么,气咻咻地闭了嘴。
三相公温然笑笑,给她盛汤:“让你尝尝这个冬瓜鸭子汤,炖得好。”
“母亲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静进食的青年:“鹤郎此番告假,是该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也逛逛周边。你没回来这两年,不光城里变化大,郊外的风光也很不同了,与长安还是不一样的吧?”
长辈问话,裴序先咽下了口中点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习惯,及时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后,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问题:“家乡山水清丽,长安不曾有这样的风景。”
至于变化……实则裴序看来,与儿时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西湖仍是那个西湖,烟雨有烟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着,态度恭敬有礼。
三相公就笑了:“这几日连着落雨,你不习惯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后,便晴朗了,天气也宜人。”
裴序顿了顿,终究应了声是。
不想让家人操心,纵有不习惯之处,裴序也没提过,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让家人折腾来去呢。
不曾想,还是被三叔父看了出来。
待从老夫人住处回到二房院子里,二夫人笑话他:“你呀,你呀,自以为藏得很周全,其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没睡好,还能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序却心知肚明,这半天的不悦,并非因为睡眠。
他从小学习养气,若连这点功力都没有,岂非成了笑话。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帘:“母亲,六弟的婚事……”
他状若随意地询问二夫人:“三叔三婶那边,是不是也该相看起来了?”
第90章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着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过她家里的一部分情况,知道她担心什么。
裴忻犹豫了一下。
抛开所有,今日是他邀请对方来帮自己准备给自己母亲的生辰礼,若让对方因此晚归挨骂,他也过意不去。
等下人找来这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拢了拢拳,转身做了自从相识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将自己的薄披盖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取伞。”
桑妩愣了愣:“不必了,怎么能让你淋雨……”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跑进了雨幕。
身形渐隐在茫茫中。
桑妩指尖抚上那一抹鲜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以为是雨势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头看去,却不想,来人身着白袍,矜贵疏离,面容隐在伞下,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
分明是个及冠男子。
对方迈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远的距离驻足,收了伞,露出清隽精致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单独遇上了。
撑着伞,非是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来了。
桑妩垂眸行礼:“四公子。”
距离上次夫子庙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对方冒雨前来,携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回避,便越发显得冷淡。
桑妩垂着眼,任他审视。
即便避雨及时,衣衫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她肩上搭着六郎的披风,鲜亮的粉色与略显褪色的旧裙映衬着,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缓缓开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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