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看着他们没完没了地打哑谜,猜测是陶大人年轻时做错了事,正要被哥哥收拾。
陶敏正看出他不自在,温声说:“你出了汗,别见风着凉了,回房去让人给你换身松快的衣裳。”
皇帝眼神怪异,出个汗而已,还得爹爹记挂,怎能把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养得如此娇气。
陶敏正当年是朝廷上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皇帝怀疑过他见天儿和同僚翻脸,就是因为和谁都不热乎,连他亲兄弟都不敢招惹。
虽然此人一腔慈父柔情在折子里也可见一斑,但亲眼所见总归不同。
太子适时抬头看了眼皇帝的神色,他当初见陶敏正对着儿子落泪,也是这个表情。
陶醉乖乖应答,并没有要留下来给陶大人求情的意思,他爹分明是要服软认错。
做错了事被翻旧账,总免不了挨训、挨揍。
陶醉识趣地从皇帝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就牵着不会收拾自己的哥哥走。
李珉乐得自在,一朝皇帝批一朝的折子,他也并不想掺和到父辈们陈年烂谷子的事里。
更何况他也十分喜爱这个弟弟。
陶醉临走前给了陶大人一个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
少年人翻飞的衣角刚消失在门口,皇帝被他那灵动的一眼摄住,抬手一看他刚才偷偷塞了什么东西给自己。
一块牛乳琥珀糖。如果太子在场就会知道,这种样式的糖近日在京城小公子们中十分风行,竟这么快出现在西南县城陶小公子的随身漆盒里。
想起刚才陶醉在城外,和乡亲们说推了车的能到府上要块儿糖。
皇帝顿时啼笑皆非:“这机灵鬼是在提点我,要我手下留情呢。”
好似看见陶醉也灵动地瞥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都帮你推马车了,看在这个份上手下留情呗。
皇帝见过的曲意逢迎、媚上讨好数不胜数,都被这块糖比下去了。
二人之间滞涩的气氛陡然消解。
“朕坦白说,未料理好台谏官,并不能轻易放你回去。”这是当年陶敏正自己作的孽,储君年幼,他得为李珉负责。
皇帝把琥珀糖往嘴里一丢,缓了脸色,问:“不过,昔日陶卿新登科时,自喻为刀,现如今不知卿这把刀是否还锋利、所指何人?”
陶大人郑重行礼,知道这是旧事翻篇儿了。
陶醉脚步轻快,牵着太子往自己院子里走。
刚绕过屏风,太子突然停在脚步,迟疑着问:“我……进你房间吗?”
陶醉:……那不然呢?
太子反应过来苦笑道:“是我想岔了。”
好一个雅致的屋子,彩窗映彩屏,宝瓶插着栀子,房内是陶醉身上衣衫的香气,连桌椅、珠帘都被浸透。
陶醉房里不爱用奴仆,贴身伺候的只有牧童一个,屋内并不如那些奴仆成群的讲究。
太子能看见他床边小凳上放着贴身小衫、丝绸袜子,叠得不算太整齐,他鼻尖似乎能从那些柔软布料的褶皱里嗅到些暖香。
奇怪,太子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把这当做是窥见别人房内私事的尴尬,在此之前自己是这样克己复礼的君子吗?
陶醉要换衣裳,便将他的百宝匣拖出来打开,大方道:“哥哥随便玩儿,有喜欢的也可以拿走。”
太子哪里会夺人所好,只好奇地翻翻他的东西。
只见其中花团锦簇,林林总总,有小儿时期爱玩的拨浪鼓,御赐的金锞子,历年进贡的西洋钟、发条娃娃等。
还有几块材质上等、雕工粗劣的玉挂件,形状从糖葫芦、小兔子,到有劝学之意的毛笔、竹简,雕工逐渐精进,却仍不像出自匠人之手。
太子心中有了计较,该是陶大人亲手做的,如此想来那些绣工精美的荷包该是他娘亲做的。
牧童端了温水铜盆进来,给陶醉脱了外衫,因着有外人在,只简单将布巾探进衣内擦擦,再眼疾手快把内衫换下来。
屋里放着冰鉴,陶醉被擦得浑身爽利,并不介意在哥哥面前露出雪白的肌肤,毫不扭捏。
太子笑道:“我见你爱娇,却不想并没非养得过于精细,只是府上十分用心,真是见所未见。”
他已是本朝最受宠的太子,三岁被封太子,由皇帝亲自教养长大,还未成年便已入主东宫,从未羡慕过旁人,却第一次见到如此珍贵的真心。
才刚到陶府不到半日,太子已愧疚起来。
若不是他在镇宁遇着陶醉,察觉了神异之处,父皇也不会重提十余年前的那个天象。
“这次我父亲是来出公差,若是顺便带你回京一趟,你……可会愿意?”太子突然问。
这小孩说一句不愿离家,他就是忤逆皇帝也要让陶醉留下。或许干脆让陶敏正回京,官复原职,若他再勾结台谏,大不了太子自己把他们拉下马。
太子今日一见陶醉的酒窝便头脑发热,现在更是宁愿皇帝把台谏问题留到自己登基,他信奉的一朝天子批一朝奏折理论都可以抛到脑后。
陶醉一听回京,喜出望外:“我能回京?!”
“真的吗?我爹一直不同意让我回去探亲,我早就想念祖父祖母了!”
说着鲤鱼打挺,蹦哒着就要冲向哥哥问个明白,牧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摁下:“少爷……还没擦完,等我擦完!!”
牧童责备地看了这位本家少爷一眼。
太子:……
他面无表情,好似自己刚才并未自作多情。
好生可恶,别人都要为你冲锋陷阵了,你怎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他都已经盘算着,日后登基要怎么被台谏官的老脸膈应了。
陶醉终于换好衣裳,便也挤上美人榻,扯着太子的袖子问:“你爹说话能顶用吗?”
他可是记得京城里有人嫌他晦气呢,以至于每次看着年节礼单子望洋兴叹,
说着他又忧愁起来:“我爹能同意吗,他离不开我。”娘亲倒没那么粘人。
太子没想到他如此自信,不是他离不开爹,而是爹离不开他,这话倒新鲜。
陶醉攀着他的肩膀,在耳边嘀嘀咕咕:“陶大人非常丢人,他有时会夜半惊醒,要摸黑过来摸摸我才行。有时候我早上起来被窝里多了个大活人。”
“他从未说过,但我瞧着他额头有冷汗,面上刷白。”
他是有些炫耀意味,振振有词道:“他们总说我爱撒娇,我那是哄陶大人呢。”
还好娘亲是个独立的,不然他的床可挤不下三个人。
太子的封建脑袋里,从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倒反天罡的家庭关系,也跟着发愁,嘀嘀咕咕:
“那可如何是好,陶大人竟有做噩梦的毛病。”
等皇帝和陶大人要寻他二人来时,竟无人通报。
摸进陶醉房间,这才看见——
两个少年已滚到美人榻,陶醉的寝衣柔软,太子也脱去外袍,睡起午觉来了。
他们脸凑着脸,睡得香甜,陶醉的一条腿大逆不道地搭在太子的肚子上。
皇帝轻咳一声出去了,剩下陶大人脸色铁青。
三日后,皇帝携陶敏正驾临镇宁府,连同周边两个大州从上到下撸了个彻底,那些不方便发落的都发落了,统统换成陶敏正从江南带来的人。
陶敏正被任命西南安抚使,统领镇宁、滇南和黔州,兵权、钱权尽数收入囊中。
陶醉还不知道陶大人坐火箭一样升官了,他正在和爹娘告别。
皇帝按理该在马车上等候,但他此时是伯父,便体贴地站在陶醉身后,看他们一家子没完没了地腻歪。
陶醉问:“怎的搬这么多箱笼,好似搬家了。”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钟夫人在他手腕上多添了一个保佑出门平安的金刚杵金镯子,嗔道:“你回了京城可切莫像现在这般,土包子,贵人出门都是这个阵仗。”
“里头有许多是给本家和你外祖家的伴手礼,你可别乱拆,让牧童来,搅乱了他不好打理。想娘亲了就让你外祖家下帖子,娘亲回去看你。”
陶醉见没人舍不得自己,打断正在叮嘱牧童的爹,兴奋劲儿过去了,抱着他的手臂说:“陶大人,你要照料好我的扣扣农场。”
陶大人知道他只是因为众人没有哭天抢地地送别他,正闹脾气,没好气地捏着他的鼻子:“存心折腾人!”
他那农场都是移栽过来的,一滴水都未浇过,重新在哪儿开一片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个游戏缺的只是玩伴而已,到了江南和京城,他多的是玩伴。
不过……
“你伯父会照料好你的,若是哪儿不痛快了,便去找他。”陶大人眼帘低垂,淡淡地说。
这就是他要皇帝亲自来一趟的原因,自己非要请回去的神仙,就是被小酒儿折腾死,也得受着。
皇帝被当面套上道德枷锁,并未被冒犯,算是认下了这个恩准。
江南初冬。一列素色马车队晃晃悠悠在知州府上停下,文知府双手交叠,恭敬地候在门前。
侍卫不语,并未出声提醒车内贵人下马车。
“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陶敏正那个混蛋误人子弟,这个年纪连四书五经都不会,来,你再来给我说一遍这个字念什么?!”
皇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
一道少年声音支支吾吾:“这,这,念……乳?”
“这是亂!兔崽子,等你做官儿了,天下大乱了你还以为天上下牛乳了!?”
“噗——”马车内第三个人只顾着笑,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后面的马车空载,三人非要挤在同一辆马车上,吵吵嚷嚷好似早晨菜市。
罚站的文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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