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沉重的乌木马车行驶其上,四周青帷飘飘,车外木纹简朴不见装饰,却透不出车内一丝景象。巨大车轮压过青石板路时,泛白的石板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中段塌陷,把车轮死死卡住。
后面跟着一辆规格相同的空车,随之被逼停,把后面的薄顶小轿子、百姓的驴车挡得严严实实。
马车车身一阵剧烈晃动,车旁骑马的侍卫迅速上前推车,有人掀了掀车帘子,垂目没往里瞧,禀告道:“老爷,车身太沉把路面压塌了,属下正准备推车。”
皇帝哼了声,冲着太子抱怨:“早就和礼部那群老头说了,轻便出行,南方的官道日晒雨淋的,哪儿架得住。”
雨晴折子里说西南前阵子爱下雨,想必路面已经被泡了月余,这晌午的大太阳一晒,哪里扛得住京城里出来的超载马车。
“朕又不是爱摆架子的皇帝!”
太子嘲笑他老子自作多情:“父皇常常出巡,礼部重视又不是为了您。”
礼部的人精早就打听到有个小贵人要回京了,能让皇帝亲自领回来的人,自然怠慢不得。
侍卫都在推车,分身乏术,他们父子二人不便下车。
车外传来一把脆甜的少年嗓音:“孩子们,来帮忙!”
后面跟着整整齐齐的小孩应答声:“来啦——”
太子眼睛一亮。
陶醉随手把御赐的鱼竿放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群小孩跑到马车后跟着推车。
侍卫长指挥着推车,冷不丁身边冒出一个少年,两只白腻手臂往马车上一撑,就跟着埋头推车。
左右一看来了好几个农家孩子,后面抱怨的百姓见状也跟上来帮忙。侍卫长平日总在皇城执勤,从未有过这种与民同乐的体验。
陶醉活力十足,几十号人同时使力,轻轻松松就把马车推过了坎儿。乡亲们对进城官道被压坏这事儿见惯不怪,不知是谁递过来木板,咔咔一踩就严丝合缝地铺在缺口上,方便后边通过。
陶醉拉过来一个小孩,叮嘱他:“你能不能帮我去衙门让人告诉我爹,城门口路塌了,让他派人来补好。”
皇帝和太子听见外边的少年大声说:“今天帮忙的人都能去县令家领块儿糖,就说是小少爷请的。”
又故意哼了一声:“谁呀,这么大架子,我们都在推马车,好歹下来呀。”听着是不高兴了。
这马车打眼一看并不起眼,陶醉一上手就知道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但这也不妨碍他刺上一句。
他的声音又慢又软,带着南方少年特有的娇气口音,就是抱怨也让人心头一甜。
刚才还振振有词说自己不是爱摆架子的皇帝脸上挂不住了。
皇帝失笑:“好嘛,还被抱怨了,朕在孩童面前摆足了架子,这要是记在史书上要遗臭万年的。”
太子但笑不语,看了眼碍事的皇帝,说:“我等会儿下去瞧瞧。”
皇帝颔首,让车夫进隔壁林子里临时停车,等阴凉些再上路,否则这路就毁了。
正好也能派人进城通报。
太子独自下车,往池子边去。
树荫下,陶醉坐在池边,已经把鞋袜褪去放在一旁,外袍掀开,裤腿松松的挽在膝弯处。
他被热狠了,又费力推了车,两条细长的腿光着浸在池水里,一晃一晃拍着清澈的水面,晃得人眼晕,再一看两只袖子也挽到臂弯,白得晃眼。
好一幅美人乘凉图。
太子被小孩张开手臂拦着,挑衅地问:“你看什么呢?等城门口的兵来了,你的招子怕是不想要了!”
陶醉闻声望去,粲然一笑:“哥哥,怎么是你?”随即大大方方地张开手。
小孩瞪大双眼。
太子见他就笑:“怎么见面就要人抱?”
说着上前毫不介意地拎起他的鞋袜,穿过膝弯把人抱起。侍卫连忙上前想接手,他也没理。
“我的腿湿了嘛,在踩地面就要弄脏了。”陶醉惊喜地打量着太子,这人怎么又长高了?
“你怎么来这里,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太子知道他依恋家人,可不敢接这话,生怕两个老谋深算的把锅全丢给他,转移话题道:“我带你见个人,你猜猜他是谁?”
皇帝坐不住了,他倒也想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妙人,拂开侍卫的手自己下马车,只见太子抱着个年岁相近的小孩迎面走来。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为降世的瑞兽而来,打眼一看心神一荡,便知道这就是陶醉。
就是他了,再没有别人有此风采。
少年穿着素白夏衣,穿着出城玩闹的衣裳只绣着亮色暗纹,颈间长命锁,手臂缠红线,腕上套着两只不似凡物的珍珠色镯子,被人抱在怀里也不见拘束,自然地侧身看向皇帝。
一双潋滟的眼睛看过来,皇帝才发现自己并未做好准备面对传说中和他的江山稳固休戚相关的祥瑞。
陶醉的身份非同小可,十余年来陶敏正奉命事无巨细地记录陶醉的起居,再月月递折子给他。皇帝指导他牙牙学语时眼睛好似会说话,抓周什么也不抓就抓了陶敏正,能出府后格外淘气……
陶敏正的拳拳爱子之心不可避免地让皇帝代入,他比陶醉都更了解自己。
但这孩子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是十分不同的。
威严的皇帝心头一颤,这是人间天子和降世神族的第一次会晤,喜爱和忌惮同时涌上心头。
祥瑞固然尊贵,但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难道要在在他的储君、兵士面前低头?高高在上是否会招致祸患?陶醉超然的身世天生就挑战他的权威。
没等他想明白,那出尘少年笑弯了眼,对他张开手:“伯父——”
朦胧的神仙气儿烟消云散,猝不及防变成他扎扎实实的大侄儿?
一声伯父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唇角满意地勾起,好似毫无心机地对他老父说:
“爹,快搭把手,小孩儿只是看着轻巧,我要抱不住了。这是小酒儿,您不是早就想瞧瞧他了吗?”
帮他顺势应下了这声伯父,立刻错失解释的时机。
皇帝木然地接过陶醉,被柔软干净的少年气息扑了满怀,他还没抱过什么人呢,就连太子幼年时都不爱亲近他,下意识忽略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似被太子和陶敏正联手坑了一把。
在陶醉眼里这就是个有些生疏的陶家人,正等待着和堂哥一样变成他的粉丝之一。
这大伯气势很盛,让人忽略他年纪和陶大人差不多,眉目柔和而不失威严,眼尾虽展开皱纹,也能看出年轻时更是清俊无比,如今威仪已盖过了相貌。
伯父在本家时公务繁忙,鲜少露面,陶醉离开本家七八年,早已不记得伯父长什么样,但果然陶家爱出人中龙凤。
长得确实和哥哥有些像,不过哥哥少年气更足,阳光爱笑,陶醉最喜欢他露出一对小虎牙了。
“伯父,我是陶醉。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他亲亲热热地双手往人身上一搭。
皇帝总算知道宝禄成天念叨些什么了。
皇帝回过神,笑呵呵打量他:“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我听说你弄了片菜地,把敏正折腾得不轻。”
皇帝一接话,太子紧绷着的笑脸缓和下来。
皇帝抱着陶醉往马车上去。
“伯父怎么知道的,我还想骗你也开一块菜园子和我玩呢。”
皇帝开怀大笑:“百闻不如一见,你爹月月写家书,一写到你就尽是肉麻话。”
陶敏正这个儿子奴,陪儿子玩菜园子过家家也就罢了,胜负欲上来,每日上值前,天都没亮就跑去偷棵菜,把他儿子气得七窍生烟,晚上再乐淘淘被逮个正着。
他没玩腻,皇帝都看腻这些个折子了。他说呢,原来半大的小子这样好玩,这样贴心。
陶醉也乐开了花,对伯父的印象更好了。陶大人更含蓄些,伯父竟如此爽朗,而且他最喜欢听别人说他爹如何如何疼他。
陶敏正在府上叫来牧童,让他去城外把少爷找回家,模棱两可地说:“就跟他说京城来人了。”
虽说京城传来的消息是带着太子出行,他也琢磨着如果皇帝没带太子,要怎么算计他认下这声亲戚,“这是你珉哥哥的爹?”
门外传来喧闹,府上小少爷刷脸回家,以至于皇帝进门了,陶大人连声通报都没得。
陶大人见三人进门,无奈笑出声,得了,也不必算计了。
陶醉坐在皇帝臂弯,后面跟着的太子拎着他的鞋袜,好似侍卫们一个个都不长眼,没见着主子受累。
“爹爹——你哥哥和我哥哥都来了!”
陶大人暗笑,这可是你自己领回来的麻烦,到时候要怨也只能怨这父子俩。
皇帝坦然看着陶大人在他面前拱手弯腰,虚扶了一把:“敏正,自京城一别竟已有七年,你瞧着倒没什么变化。”
你瞧着还是那个奸臣预备役。
陶醉:他爹驻颜有方,想必等他到了这个年纪也是青春貌美!
更喜欢伯父了!
陶大人笑了笑,狐狸眼温和地看向他怀里的陶醉:“多谢兄长挂怀,得了小酒儿后,敏正方知何为成家立业,不似当年轻狂了。”
可不是轻狂吗?背刺皇帝,纵容台谏有喘息之机,觊觎朝廷的钱袋子江南,每一桩都是不能翻身的旧账。
皇帝眼中有诧异,陶敏正竟然肯服软,颠了颠怀里的陶醉逗得他咯咯笑,暗叹陶敏正命好,简直是天生的位极人臣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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