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知道,比起寝殿,我一年更多的时间是住书房里。”


    秦寄打断他,用无关于己的口气说出怨怼颇深的话。萧玠心中一惊,低头时正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深如古井,毫无波澜,只有冰冷。


    秦寄没看他多久,掉回头,解掉腰间玉带,突然说:“杀人。”


    “什么?”


    “你问我去哪里,我去杀人。”


    秦寄见他毫无反应,又道:“不问我杀什么人?”


    萧玠只道:“你的事情,我不该多问。”


    秦寄再次哂笑:“你可以问问,毕竟,杀的你爹。”


    萧玠浑身一竦,几乎察觉不到手指如何挪动,半晌,方哑声道:“你说的,你不杀他……你要杀的不是他。”


    秦寄道:“我的确没打算杀他,但他自己撞到我手里。老天有眼,怪不得我。”


    他边说着,边把匕首从靴边拔出来递给萧玠,“特意没擦血。”


    那寒铁散发的血腥气叫萧玠几欲呕吐。他双臂发沉,握得那匕首光芒乱溅,口中仍道:“我不信。”


    “爱信不信。”


    秦寄不再理他,掀被从他身边躺下,后背就这样大喇喇袒露给萧玠和他手中剑锋。等了好久,萧玠未发一言,一动未动。秦寄听到他长短不一的鼻息,感到他在颤抖。


    秦寄莫名烦躁,也没回身,转手从萧玠手中劈手抢回匕首,远远扔到床边,说:“行了,捅了一剑,人没死。我和你爹说,我会弄死你。”


    捅了一剑。


    萧玠脑子嗡嗡作响,那哄闹之声许久才彻底消散。他定了定神,注意到另一件事,“你见到了陛下?在长安,还是在哪里?”


    未闻秦寄答复,萧玠有些讪讪。他念着萧恒,心中苦涩,又见秦寄后背血口,到底柔声问:“我替你换药,好不好?”


    秦寄紧闭双眼,没什么好气:“再不睡我现在就弄死你。”


    萧玠轻叹口气,重新躺倒。秦寄一顿,抬手替他拽过被角。


    ***


    天光初绽时,萧玠发觉榻边已空,身边被窝半温,看来起身不久。床帐仍密密垂着,看样是着意拉严过。


    萧玠坐起身,隔着帘帐,听到外头纸页响动,男孩压低声音:“我阿耶来过?”


    宫人道:“殿下是指这字?这是梁太子的墨宝。”


    外头突然没了动静。


    萧玠心中一跳,正要起身,便听宫人叫道:“大公金安。”


    秦寄也叫一声:“阿耶。”


    秦灼一顿,旋即压低声音,却微含怒气:“你还知道回来!”


    萧玠忙打开帘子趿鞋起来,叫道:“阿耶。”


    这一会,秦寄已梗着脖子跪在地上,轻车熟路,这一套似乎做过许多遍。秦灼扶住萧玠,问:“怎么眼下这么重的乌青,昨夜睡得不好?”


    萧玠道:“都好。”又看向秦寄,微笑道:“少公好。”


    秦灼一愣,转头看一眼秦寄,微吸一口气,道:“阿寄,这是……”


    秦寄道:“我知道,他是那个阿玠。”


    秦灼道:“叫阿兄。”


    秦寄道:“阿娘只生了我一个儿子。光明宗旨,同母所出方为兄弟,我们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就算是,非我同母,则为庶孽。”


    他转头看向父亲,“不是吗,阿耶?”


    那样冷箭一般的言辞和目光,这一刻秦灼怀疑自己养了十年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条毒蛇。他浑身哆嗦,身边萧玠已开口:“少公所言甚是。”


    秦寄目光转向他,并不多言。


    萧玠道:“我有另一件事,想拜托大公。”


    他呼吸微紧:“我想请大公帮我打听一个人……那天他换了我的衣服,替我引开了潮州营追兵。是个男孩,和我相仿年纪,名叫……”


    秦寄打断:“他死了。”


    萧玠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皇帝派人搜寻你的踪迹,找到了一具尸首。穿你的大红外袍,形容惨烈,是被虐杀。”秦寄说,“和你相仿年纪,是个男的。”


    秦寄的声音越来越远,嗡嗡隆隆,分辨不清。


    虐杀。


    沈娑婆被虐杀。


    萧玠凭空想抓什么,一个过力跌在地上,别说秦灼,连秦寄都没拉住。等他回神,发觉自己已经倒在秦灼怀里,脸上泪水淋淋,声音也哆哆嗦嗦:“尸首呢……他的尸首在哪里阿耶,他的尸首在哪里?”


    秦寄道:“你爹收殓了,风光大葬。”


    萧玠双眼发直,恍若未闻。


    耳边还是不久前沈娑婆的声音。那次亲吻之后,自己开始抵触沈娑婆的触碰。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殿下,对一个无关于己的人,没关系的。


    没关系吗?


    真的……无关于己吗?


    他的脸、他的手、他的气息、他的嘴唇……还有他的音乐,他的知心。


    初见之夜,梨花满树,月华满池,积霜满地。那个少年乐者怀抱琵琶翩然而至,开始一场不期而遇又命中注定的合奏。在此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都是他的音乐陪萧玠度过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哪里像教坊之人,分明是上帝子孙。


    他陪伴他、引导他,又理解他、爱抚他。萧玠以为沈娑婆永远这样温文尔雅,直到潮州兵乱的夜晚,他那个近乎疯狂的吻。


    那股迷人药香从唇齿间逸散开来之时,萧玠尝到一股腥甜气味。是血的味道。爱欲的味道。


    ……爱欲啊。


    萧玠双掌合在脸上,身体不住搐动。


    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逃避他?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我的确动心了,救了我心之人、引我心动之人在这时候不是别人……


    秦灼抱紧萧玠,在他喝唤太医的声音里,萧玠突然发出一道叫喊,倒在他怀中,渐渐哭出了声。


    ***


    沈娑婆死讯传来后,萧玠精神再度萎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消瘦。过几日天朗气清,秦灼便带他去金河边散心。萧玠不欲他担忧,没有推诿。


    秦灼替他解马时,秦寄早就坐上马背。他小小年纪,骑这样一匹高大黑马竟不显得怪异。秦灼警示地瞥他一眼,扶萧玠上马认镫,也没有阻拦秦寄跟随。


    太阳如射金箭,穿透云层,放下万束光芒。草野之间,金辉洋溢,河水之上,金光荡漾。一片暖洋洋的金色世界,连空气都染成透亮的浮金玻璃。秦灼替萧玠挽缰,正看见他手臂,皱眉问:“怎么生了红疹?”


    萧玠道:“或许气候潮湿,这几日又多食鱼虾。并不痒,不妨事的。”


    秦灼道:“阿玠学了弓箭?”


    萧玠看向那枚白玉扳指,垂首道:“只是学了而已,准头差得很,也开不得强弓。”


    秦灼问:“谁是你的弓箭师傅?”


    萧玠牙关哆嗦一下,轻轻说:“嘉国公世子。”


    秦灼不再说话。半晌,嘴唇才掀开条缝:“他……”


    “他很好,阿耶。他对我很好。”萧玠低声说,“那件事……不是他的错,他想要救我。”


    秦灼包住他的手,像小时候牵他一样紧紧握住,停顿片刻,又问:“你爹怎么说?”


    这还是这段日子以来,秦灼第一次提起萧恒。


    萧玠微愣,惊喜之前一股更酸涩的感情满溢于胸。他哑声道:“阿爹很生气,我把他拦住了。而且我那一阵不是很好……阿爹也没有心力去罚什么。”


    秦灼居然笑一声:“他向来公私分明。”


    萧玠分不清他是冷笑还是嘲弄,不敢随意接话。思索间,已听天边一声雁唳,一匹黑马飞驰而过,秦寄已拎得一只大雁在手。萧玠远远望去,笑道:“阿寄年纪虽轻,武艺却是百里挑一,的确天赋异禀。”


    秦灼神色有些复杂,道:“随他阿娘。”


    闻及段映蓝,萧玠只是颔首,又问:“阿耶也常带阿寄骑马吗?”


    秦灼笑道:“他这架势,还用我带?”


    “我讲他小时候,比现在再小一些。”


    “他常跟那边,骑射都是在西琼学的。”秦灼道,“阿寄性子虽野,却从小省心。”


    萧玠笑道:“阿寄还小,等长大几岁便稳重了。”


    秦灼道:“他好任性,论听话,是不如你。”


    萧玠想说什么,到底未出口。


    两人这样并辔缓行,不远处便见了游人。春日晴好,常有秦人出郊踏青。少男少女们三两结伴,笑声远远传来。萧玠远远望见有男孩女孩舞蹈,看了一会,问:“是梧风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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