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有些讶然,“你竟知道这个。”


    萧玠笑道:“我在教坊时见人跳过,自己私下也学过。但一开始学岔了,学成了娘子们跳的。我听说阿耶也会这个。”


    秦灼没有问他听谁说的,只笑了笑:“是,许多年不跳了。”


    二人说话间,已有游人发现他们。在金河边不讲君臣规矩,见了秦灼只笑称大王,还有几个女孩子撑着帷帽,一口秦语南音婉转,问:“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秦灼也用乡音笑答:“他自个骑马往前边去了,你们没瞧着他?刚射了只雁,若遇见,得叫他显摆一路了。”


    女孩们笑道:“殿下小小年纪便如此英姿,稍长些不知迷倒多少淑女,大王可要早些相看媳妇了。不知殿下以后的公夫人会不会像段夫人呢?”


    萧玠懂几句南秦话,但他们语速太快,萧玠半句没有听明。见那几个女孩看向自己,问了几句,秦灼又答,这句他听明白了——秦灼说:“这是梁皇太子殿下。”


    女孩们立改形容,活泼泼的笑意消散,匆匆忙忙跪地,用有些生硬的中原官话向他请安。萧玠忙叫她们起来,不知南秦男女相见之礼,也不敢贸然开口。还是秦灼对答几句,见女孩们着实拘谨,便叫她们各自玩去。


    临别前,女孩们向秦灼笑盈盈道:“大伙携了新酿的琼花酒,大王若遇着殿下,别拦他吃呢。殿下虽小,却是海量!”


    秦灼笑道:“知道了,也就同你们吃几口,在家不许他吃的。”


    他转过头,看萧玠犹望游人,会错了意,问:“想吃一些?”


    萧玠尚未回复,秦灼便驱马上前。倒酒的男子身穿云纹绸缎,当为贵族子弟,见萧玠也礼数周全,三叩九拜后,官话地道:“拜见梁皇太子。”


    他这一跪,四周哗啦啦跪倒一片。萧玠有些局促,忙叫人起来。秦灼笑道:“我引殿下出来逛逛,瞧见你们,上来讨口酒吃。”


    男子忙笑道:“臣等荣幸之至。”


    他忙启箱奁,从杯盏中千挑万选,方找出一只白玉酒樽,又吩咐仆婢去寻银针。秦灼便道:“无需这样麻烦,你们不是用箬叶杯么?给他卷一个便罢了。”


    男子忙道:“太子是天朝贵客,岂敢如此。”又压低声音,特意用南秦话讲:“当众试毒,若有万一,也怪罪不到大王头上。”


    秦灼不好言明,便将白玉酒樽递给萧玠,说:“略吃一口便罢,你不能多吃。”


    萧玠垂首应是,双手将酒樽捧过,真的规规矩矩只吃一口,再次奉还,竟也有些拘谨。


    秦灼同他们谈笑几句,便要告辞,突然听萧玠问:“少公常往这边来吗?”


    那男子一愣,笑道:“太子殿下尤爱山野,常到这边跑马。比起琼花,还是先前的茱萸酒更得其心。”


    萧玠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秦灼怕他多思,便同众人告辞,正要替萧玠挽缰,突然听得一道角声吹响,是金河哨岗预示敌情的警告。


    一时间,人群纷乱,男女跑动,秦灼将萧玠挡在身后,高声喝道:“孤在此处,大家安心!不要慌乱,先去上游,虎贲卫会护送大伙回城!”


    喧嚷之间,一匹黑马已经疾冲上前。秦寄坐在马背,红衣如火飞扬,他迅速俯身从靴边拔出匕首,立马秦灼之前。


    秦灼低声道:“阿寄,你带哥哥回去,听话!”


    还不待秦寄反驳、秦灼发怒,斥候已快马奔来,身后还插有示警红旗。


    秦灼疾声问:“出了什么事?”


    斥候上气不接下气:“金河对岸出现大批兵马,刚刚探得,是……”


    秦灼皱眉,“是什么人?”


    斥候看看他,再看看萧玠,抱拳道:“是梁皇帝。”


    第76章


    萧恒驾到的消息传来后,金河边气氛立即冰冻。


    秦灼立马望向对岸,面上毫无表情。虎头扳指随他指叩马鞍轻响,笃笃笃地叫人心烦。一旁的黑马尾巴来回扫动,马背上秦寄脸色冰冷。


    半晌,秦灼方问:“梁皇帝有什么举动?”


    斥候道:“没……没什么举动。”


    “没说渡河?”


    “已经从边界外扎营,但的确没有准备船具水具,瞧上去不像有渡河打算,而且也没有人送书帖过来。”斥候忐忑道,“大王,这是要……”


    “敌不动,我不动。”秦寄打断,“多这些嘴。”


    斥候告退的马蹄声里,萧玠回首北望,大河金波粼粼,宛如银河相隔。他看不见父亲的旗帜和身影,眼前只有大明山五万里的翠翠青青。


    萧恒隔河对峙的消息一出,谁都没有闲游心思。半路上秦温吉派人来找,秦灼便快马先回,留两个男孩在后缓行。


    秦寄那匹黑马识途,无需他开口喝遣便迈步寻路,在无尽草野间曳出一条宫辂碾过似的轧痕。他不替萧玠掌缰,但两人挨得极近。二人腿部触碰时,萧玠还以为他穿戴着什么硬皮子护膝,低头察看,见是男孩外穿的一条绸裤,诧然这样小的孩子竟生了如此一副钢筋铁骨。


    秦寄不再靠近,但也没有远离之意,在这样一个上难达天下难闻地的距离,他突然说起不久前的另一件事:“一群杀手借你的名头,引你爹上钩。他们推出两个人扮演你,给了萧恒一把弓箭,要他射死假的,救走真的。”


    他直呼萧恒名讳,萧玠眉心微动,却没有制止,只问:“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当场。”秦寄靴子打了下马腹,“房梁之上。”


    他瞥一眼萧玠持缰的手,已握成拳头。秦寄继续说:“他那支箭引了很长时间,哪怕我蹲在房梁,都能看清他浑身发抖。传闻中叫多少人闻风丧胆的梁皇帝,居然能因为开弓怕成这样。”


    萧玠沉默一会,问:“他怕认不出我,误杀我吗?”


    秦寄道:“他怕认不出你,误杀旁人。”


    一瞬间,萧玠透过秦寄无底洞般的双眼,看到他将军庙里引弓的父亲。他听到萧恒细微颤抖的吐息,鲜血从他指间竞跃而下,坠落在地时溅上萧玠鼓膜,砰然之声响如一枚血色烟火。


    如果只能舍一保一,萧恒只会舍弃自己的儿子。


    哪怕这会让他生不如死。


    秦寄低手抚摸黑马鬃毛,道:“梁皇帝从来都是大义灭亲之人,当年是,现在还是。我只是很好奇,这么灭到最后,他身边还能有谁?”


    萧玠许久无言。


    秦寄再看他一眼,从他手中挽过缰绳,轻轻一振,那匹白马跟上黑马步子,一时之间,只闻草叶沙沙,马蹄达达声。


    二人一路无话,临近王城城门,秦寄突然问:“萧玠,南秦好吗?”


    萧玠道:“世外桃源。”


    秦寄道:“大梁宫中,龙潭虎穴吧。”


    萧玠垂首不语。


    “一个生地,一个死地。一个随时都能牺牲你来保全别人的父亲,和一个能放弃任何人来保全你的父亲。”


    秦寄松开他的缰绳,却在这一刻扭头看向他。


    他说萧玠,看你怎么选。


    ***


    秦灼赶回光明台时,秦温吉已等候良久,一见他来便开门见山:“梁皇帝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秦灼不答,算是默认。


    见他到,秦温吉反倒气定神闲起来,从一旁琉璃碟里捡了个枇杷剥,边道:“一不过河二不宣战三不退兵,他就是在等萧玠的消息。萧玠来南秦,也没给他报个平安?”


    秦灼从对面坐下,道:“这才来了几天,孩子身体还没好利索,顾得上他?”


    秦温吉道:“如今萧玠身子大好了,他爹也来接了,你预备怎么办。”


    秦灼道:“阿玠不走。”


    秦温吉冷笑一声:“自从那回之后,你俩之间没少通气,我也懒得管你。这次他送萧玠来就没走的打算吧——我想想,他预备怎么处理——哦,年前又对外宣称萧玠病重,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如果萧玠不走,他就声称梁太子薨,让他长长久久留在南秦。”


    秦灼拿起个橙子掌在手心。


    秦温吉看他动作,道:“你别告诉我,你也是这么打算的。”


    秦灼抬眼看她,“是又如何?”


    “那我请教大王,萧玠来秦,是什么名什么分?”秦温吉并不恼怒,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成为一个烹煮家族历史的庖丁,轻而易举就能从他们的血肉联系里将秦灼的软肋剖解出来。她巧舌轻弹,犹如银刀旋转,“你已经有了嫡长,阿寄是你唯一正统的儿子。何况萧玠这个天朝太子万众瞩目地活了十七年。十七年的烈火烹油,你和梁皇帝再手眼通天,也没法把他抹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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