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顿,“除非,叫他像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一样藏于深宫,永不见人。”


    扑哧一声,秦灼手中橙子爆裂缝隙,金血蜿蜒而下,橙皮留下五个浅黄指印。


    秦温吉问:“你舍得吗?”


    秦灼道:“我从前带阿玠回来过几趟,不少人记得,阿寄之外,我另有长子。”


    秦温吉冷笑道:“看来只有姓萧的是你儿子,阿寄什么都不是。”


    她将枇杷肉剥出来,搁到一旁白瓷盏里,并不吃,“你这些年自觉愧对萧玠,但扪心自问,你就对得起阿寄?他出生后你一眼不看,直到三岁才把他接回身边。不到十岁的孩子,为了练武身上有一块好皮吗?你给他上过几次药问候过几次?我有时候挺不明白,你既然恨毒了他,为什么又把他养到这么大?”


    秦灼没有动作,那橙子却在手中瑟瑟发抖起来。


    秦温吉说:“要我说,阿寄才是最热心肠的孩子。他因为你要杀萧恒,因为你护着萧玠——他不恨死萧玠就不错了,他居然护着萧玠。他明明知道因为萧玠,这么多年你该给他的心分走了大半。而你留下萧玠,就是要他偏废,让他从嫡长变成庶孽。”


    秦灼勃然道:“我没有!”


    秦温吉咯咯笑道:“你没有?好,你站起来,站到父母爷娘跟前发誓,让萧玠做秦太子的心思你从来没有动过,不然你儿子就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秦灼砰地站起来,震怒之下浑身哆嗦,厉声喝道:“秦温吉!”


    秦温吉目光冷静,“秦灼,就算阿寄大度容得下萧玠,别人容得下?别忘了,秦寄是段映蓝的儿子。你少小读史,应该记得申生、刘琦的下场。”


    秦灼眉心一跳。


    秦温吉徐徐道:“刘琮生而刘琦废,奚齐立而申生死。阿寄虽不是奚齐刘琮之辈,但段映蓝的手段,只怕胜过骊姬蔡氏百倍。朝廷明枪暗箭,后宫勾心斗角,你真的觉得你能护萧玠长命百岁吗?如果你能护得,他也不会活不过加冠了。”


    “秦灼,爱之反会害之。这个道理,你该比谁都明白。”秦温吉看向他右手,那颗如同赤心的橙子已被捏成一团烂泥。


    她轻轻叹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以偏心,但记得,过犹不及。”


    ***


    自从萧恒驻扎之后,萧玠开始心神不宁。秦灼没作表示,但让宫人收拾出白虎台的另一间殿室,看样是想让萧玠和秦寄并居。


    消息传到白虎台时,秦寄在磨匕首,手中未曾停滞一瞬,匕首的湛湛青光射出窗外,像一种奇异的征象。萧玠坐在一旁,手中持一本明王,许久未动一页。


    这样暗流涌动的日子持续了三日之久。


    三日后,萧恒宣布太子遇难,亲鞫潮州谋逆案,引兵北还。


    闻讯之时萧玠正在做早课,腾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急声问:“什么叫遇难?陛下已经走了?”


    宫人道:“是,梁皇帝下令全军缟素,您的讣闻已传回长安,待皇帝还京,便着礼部发丧。”


    萧玠喃喃:“发丧?”


    宫人颔首,“听说丧仪已经备妥了。”


    短短三日便整齐丧仪,是早有准备。看来萧恒送他南下,就没有打算他会回去。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不会回去?


    萧玠追问:“他没给我送什么东西,也没有话吗?一句都没有?”


    宫人道:“没有,梁皇帝只是在金河对岸驻兵三日,连咱们的岗哨都没有交涉。”


    萧玠问:“那潮州谋逆诸人,陛下如何处置?”


    宫人道:“听闻主犯或死或囚,梁皇帝雷霆之怒,金口玉言,要涉案之人血债血偿。”


    萧玠浑身一颤。


    萧恒少有如此意气之语。


    从这几日的消息看来,父亲杀程忠,囚许仲纪,改组潮州细柳两大营,是要借太子之死彻查贪腐、整肃朝堂。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如今杨峥被诬,崔鲲年少,父亲割舍潮州,更是剜疮断腕。以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他想要自己走。


    萧玠愣了一会,丢开那卷经书,慢吞吞往窗边坐了。宫人又从一旁端过一碟果子放到案上,笑道:“前些日您说想吃橙子,大王专门吩咐选了最新鲜甘甜的,名唤黄金盘,还请梁太子尝尝。”


    萧玠破开橙子,捧起一角嚼了一会,笑了笑:“好甜。”


    宫人也笑了:“比起长安的如何?”


    萧玠仍笑着:“橘生淮北则为枳。长安的橙子酸得很,也涩,很少好吃。”


    这日秦灼不得闲,秦寄跑去找秦华阳练剑,萧玠便自己用饭。宫人将一只食盒打开,取出几只红玉碟子,笑道:“小厨房供了一些时新野菜,请殿下尝尝新鲜。”


    秦灼下令,宫中一应称萧玠殿下。萧玠瞧了瞧,讶然道:“秦地这时节竟下了葵菜吗?”


    宫人也有些吃惊:“殿下竟认得葵菜。”


    萧玠笑道:“略识得一些。”


    他取箸从碟边点了点,“这是藿,这是薤。这是面条菜。”


    宫人意想不到:“殿下金枝玉叶,这些野菜还认得如此周全。”


    萧玠笑道:“陛下在宫中开了片田,我爱吃什么,他都会种一些。”


    宫人吃惊道:“梁皇帝自己种地吗?”


    “是。”


    萧玠看着那碟面条菜,轻轻说:“这菜还有个别名,叫王不留行。”


    日影西移,映入窗中一泊淡淡金影。终于,萧玠再度举箸,那如水沉寂便泛起一丝涟漪。他捡一筷面条菜送入口中,缓慢、麻木地咀嚼起来。


    ***


    萧玠留秦的消息不胫而走,多少有风声刮上南秦朝中。据秦温吉推测,少不了段氏姐弟推波助澜。秦灼仍日日来陪萧玠用饭,但他再精细,也不曾盯着萧玠的汤药烹煮。他是南秦之主,不必事必躬亲。何况秦灼本就不是这种性格的父亲。这种性格的父亲其实少得很。


    除他外,秦温吉一家常来坐坐。萧玠心知,姑姑面冷心热,姑父更是面热心热之人,表弟华阳小小年纪便为人持重,又和秦寄感情深厚。至于秦寄,他其实也不少来,但每次都借着找事的名头落些东西。


    前几日说拿书帖,就丢下一件厚外套,是少年身量,一看就不是秦寄自己能穿的;昨天说找弩箭,找来找去箭没瞧见,倒把一盒藕粉糕落下了,萧玠打开时见糕点一块没动,还冒着白腾腾的清甜香气。


    又过几日,正值初五,秦宫为迎光明,便有升灯习俗。这天秦华阳也入宫来,对萧玠笑道:“再晚些舅舅同我阿耶阿娘一起来,一家吃个团圆饭。”


    他又道:“阿寄脾气臭,若有什么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你能来,他其实高兴。”


    萧玠笑道:“我晓得,阿寄很懂事。”


    秦华阳也笑起来:“这么多年,我倒第一次听人夸他懂事。外头升灯了,咱们去瞧瞧。”


    他携了萧玠的手,二人一起往檐下去瞧。南秦灯艺卓越,宫灯更是精妙绝伦。各色花形,各类瑞兽,暮色之中灯火盈盈,宛如一带星汉垂降。人间烟火里,病容也变得勃勃生机。


    萧玠抬起手,随着脚步一一抚摸灯笼。秦华阳见他的垂胡袖微落,露出螺壳一样的腕骨,心中讶异,这些日海味山珍,萧玠怎么还日渐消瘦?


    他暗自思索,却见那只抚灯的手一停,萧玠也脚步一顿,从门口一盏灯下站住,声音有些异样:“这是谁做的?”


    秦华阳随他看去,见是一盏走马灯,上有四幅人物图像,正随烛火闪烁徐徐转动。


    秦华阳笑道:“是舅舅专门嘱咐做的。听闻表哥有盏走马灯,幼时便爱不释手,舅舅便照记忆中的样子吩咐人做了来。灯笼一律取用上好琉璃,为此废了不少好料。表哥瞧瞧,像不像?”


    萧玠再抬手,手掌竟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像,好像。”


    他默然许久,秦华阳不晓得内情,也不知要说什么。一阵风动,叮叮铮铮过,便听宫人跑过来,道:“又起北风了,殿下略站一站便进去,免得风寒。”


    秦华阳这几日正读古诗,正应景,便道:“胡马依北风啊。咱们进去吧。”


    萧玠浑身一抖,不待秦华阳问,突然跑下台阶,一径飞奔出门。


    秦华阳吓了一跳,忙撒开腿追上去,边喊道:“我看着他,快去通传舅舅,再叫医官等着!”


    萧玠金尊玉贵,更是秦灼座上之宾,阖宫无人敢拦。秦华阳道他一个病秧子,不料跑得如此之快,循萧玠身影一瞧,心中陡然狂跳。


    萧玠要上城墙!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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