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虞坐在游艇边缘的软椅上,戴着墨镜,一条腿蜷起,随手甩了两杆,不费劲就钓上来一条漂亮的金线鱼。
他对着太阳反复欣赏鱼儿美丽的鳞片,拍了照,取下鱼钩抛了回去。
一艘印着“xx海钓”的白色渔船轰隆隆地靠近。
“嘿,美人。”船上站了三两个穿马甲、手持钓竿的男人,扯着嗓门吆喝,“一个人来钓鱼啊?”
望着被发动机搅浑的海水,楚虞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
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游移,尤其是裸露在日光下的长腿,口腔湿润度直线飙升,“要不要一起?我们这都是资深钓鱼佬,保你上大货。”
楚虞整理鱼钩没看他,“又老又丑又没礼貌,连船都是租的,也好意思和我搭讪?”
“你!”那家伙被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喷些不干净的东西,被同伴阻止,强行扯到了后面。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人的声音还不错,楚虞瞥了对方一眼,微微颔首。
“你是宁医生的——”
楚虞又别开了视线,“我和他分手了。”顿了顿,平静补充,“他甩的我。”
来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真是太遗憾了。”他继续彬彬有礼道,“我能请你喝一杯——啊!”
话没说完,看似斯文的男士没形象地惨叫起来,他旁边的伪钓鱼佬也一样——只见黑乎乎的海胆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了二人的脸上,效果相当滑稽。
船边上,身穿潜水服的不明人士浮出海面,网兜里还装着一大堆海胆,灵活地绕船投射武器。
楚虞被逗得直乐。
等“xx渔船”灰溜溜地滚蛋,他伸手把人拉上游艇,帮着摘掉手套、面镜和潜水衣,递上放在旁边的速干毛巾和眼镜。
做完这一切,楚虞才薅了下来人湿漉漉的头发,笑骂:
“你无聊不无聊啊,用海胆砸同事。万一被认出来不得成医院的笑料。”
“那也是他更丢人。”宁泽航不以为意,伸手揽过他仅着了防晒外衫的肩膀,熟练地往背脊上流连,“谁让他和我老婆搭讪。”
楚虞轻轻松开了手。
宁泽航摸着摸着脸就往外衫里钻,贴着温软细腻的肌肤磨蹭,一寸一寸地亲,比起情欲的吻更像把玩爱不释手的珍宝。
他认识这人快三十年了,每次靠近依然和当初一样激动。
“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宁泽航含混地问。
“没说什么。”楚虞收起鱼竿,推了下胸口乱拱的脑袋,“这里的鱼都被吓跑了,换个地方。”
“哦,那我再去潜一会儿。”
“……”楚虞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又往这人头发上薅了下,“得了吧你,还要偷偷把鱼挂我的钩子上吗?蠢死了。”
原来他都知道。
宁泽航也笑了出来,毫不在意地承认,“哄你开心嘛。”
楚虞擅长很多事情,钓鱼技术确实不怎么样,还偏偏喜欢玩野钓,空军了就垮着脸不理人,他必须做点手脚。
他究竟能为楚虞做些什么。
宁泽航曾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从小到大,楚虞比他优秀,比他成熟理智,后来更是站在了金字塔顶端,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
他是个男人,不可能不对心爱的人有保护欲,总希望楚虞能更多地依赖自己,幻想能在对方脆弱的时候英雄救美,从此俘获芳心。
可后来楚虞真的遇到了那样的时刻,他又心疼得恨不得永远不会发生。
宁泽航时常会回忆起那个夜晚。
他接到楚虞的电话,匆匆忙忙开车去郊区荒野接人,一路上违章无数,差点被交警拦截。
好在没太迟。他赶到时候,那个一向不喜欢夜晚的人孤零零地坐在漆黑的马路边,冰冷的月光洒下来,看得见他衣衫凌乱,手里沾着粘稠的血。
他冲过去把人抱进了怀里,楚虞顺从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得像没了呼吸。
哄了很久之后才轻轻地开口,说他连累司机出了车祸,还差点亲手杀了楚晟,短期内不想应付外界和家里人了。这些事能不能都交给他来处理,别人他不放心。
宁泽航痛恨那个夜晚,却也在那个夜晚意识到,自己在楚虞心目中是不一样的。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他渐渐地明白,如果不能变得比他更强,就全心全意地爱他。总能发现他需要自己的时刻。然后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开心。
除此之外,他暂时不敢奢求更多。
“以前没见你涂这个。”宁泽航抓过楚虞的脚踝,抚摸他被海水浸湿的足心,又捏了捏脚趾,“你不是嫌掉了一半丑么。”
楚虞爱美不假,指甲油和美甲不在范畴内,在他眼里不亚于往劳斯莱斯上涂油漆往高定礼服上贴水钻。
如果是哪个情人干的……
宁泽航酸溜溜地想。
那家伙估计蛮受宠的,竟然有胆子干涉楚虞神圣不可侵犯的审美品味。
“你觉得好看么。”他动了动脚趾,问。
其实已经掉了一小部分,按照指甲重新生长一遍的时间来算,那小子出国该两个多月了。
楚虞垂着头,眸光闪了闪。
看到宁泽航默不作声地抓着他的脚踝挪了个位置。
“……”
……
楚虞和宁泽航都喜欢大海,年轻精力旺盛那会儿会一起驾船远洋,就是其中的某次抵达了世界尽头的那片悬崖。
上一个生日,楚虞送了他这艘游艇,他回送了南太平洋的一座风景优美的小岛,方便一起去度过对方不喜欢的漫长冬天。
在游艇上一直呆到了傍晚,落日将海平面染得灿烂热烈,像碎金洒满了天地间,通往一个奇幻瑰丽的世界。
宁泽航只当是他们生命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日落。
快要抵达岸边之时,他在船舱里收拾东西,楚虞不知怎么竟从游艇侧边掉进了海里。
他发现得很及时,水性也好,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搂住了腿脚不便的人。
好端端的船却忽然转了方向,螺旋桨像刀片搅动着漩涡,海浪翻滚着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宁泽航一面用身体护住楚虞,一面奋力地往远处游,好险摆脱了危险区域,就近登上了沙滩。
他余惊未消,抱着人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到哪儿,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原本想直接抱人去洗澡,楚虞摇头,示意他在岸边的长椅上停下来,按着他转过身——宁泽航这才注意到自己受了伤,后肩被螺旋桨叶片割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沿着脊背往下淌。
“没事儿,小伤,破伤风都不用打。”他看到楚虞眼里的懊恼,赶紧动了动练得结实的背肌给他看,嬉皮笑脸,“你心疼我啊,心疼我那今晚就……行么?”
楚虞没回应他,拿来急救箱帮他消毒,低声开口,“你救了我一命。”
宁泽航感觉到了一些怪异,说不上来,只温声安抚,“这算什么。都怪我没看好你。”
楚虞依然不吭声。
过了半晌,伤口处理完了,平静缓和的嗓音才重新响起:“阿航,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长得帅有魅力,医术高明,还帮了我很多次。”
所以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
宁泽航转身握住了他的手,半蹲在长椅前,认真望进他的眼眸,问:“宝贝,你怎么了。”
楚虞每到这时候情绪都会低落一些,但今日太不寻常了。
太阳一点一点陷进海平面,落日余晖映在男人的脸庞上,披上一层金灿灿的面纱,美丽得不真实。
海浪冲袭着沙滩,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哀鸣,几乎隐匿了接下去的那句话。
“我要结婚了。”
宁泽航定在了原地,瞳孔收缩。
楚虞垂眼,抽出对方握在掌心的手指,缓缓展开,“你没发现么。”
他总是戴各种各样的饰品,没发现也很正常。
宁泽航脑中跳出来一张脸,下意识发问,“……谁?”
“是乔涵之。”楚虞回答。
男人眼底涌起错愕和不可思议,怒火腾升,攥住他的手扯下那戒指,转身就要扔进海里——
“阿航,别这样。”楚虞坐起了身。
背后伤口被扯到,重新渗出鲜血,宁泽航浑身紧绷,颤抖,回头望了他一眼。
强行收敛怒气,他深吸一口气,扯过另一边长椅上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型的小盒子。
“早就买好,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还是被抢了先。”
他苦笑一声,在楚虞面前单膝下跪,哀求地望向他,“和我结婚,行么。我一定比他对你好。”
宁泽航知道这样的言语很无力。
楚虞不傻,聪明有主见,孰是孰非看得很清,他能不知道谁对他更好么?他既然做了决定,旁人就难以更改。
湿发垂落,楚虞眼底闪过惊讶,叹息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宁泽航悬在空中的手颤抖起来。
“那我能不能……”他的嗓音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沙哑低涩,“能不能……”
“不能。”楚虞冷淡且坚决道,“我已经和其他情人分手了,你是最后一个。”
宁泽航再次抬头盯着眼前的人,这一次染上了些许恨,却在下一秒被一丝晶莹击得粉碎。
他六神无主地扔下手里的东西,膝行过去抱紧楚虞,轻拍他的脊背,“你怎么了……别哭啊,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想怎么样都行,宝贝,你想我死吗?”
我想你好好活着。
想你驾驶着那条游艇,去更多更远的地方航行,不要局限在一座即将沉没的孤岛。
楚虞像八年前那样偎在宁泽航的肩膀,轻轻阖上了眼眸。
……
天际的最后一丝温暖的日光也消失,冰冷的月亮升起,银辉洒在海岛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宁泽航忽然止住了脚步。
就算当年被最亲的家人背叛暗害,楚虞都不曾落下一滴眼泪。
他疯了似的往回跑。心脏几欲崩裂。
他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脚步终于抵达沙滩,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细腻白沙,轰鸣响彻整片天地。
宁泽航看到那个成为了楚虞未婚夫的青年将安静的人从沙滩上抱起,遥遥和他对视了一眼,弯腰钻进直升机。
……
飞机盘旋着升上天空,逐渐趋于稳定。
机舱空间有限,乔涵之帮他用热毛巾擦了身体,换了衣服,然后一点点清理他被海水浸泡过的长发。
男人就恹恹地歪在他身上,手里捏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乔涵之垂眸瞥见他脖颈上的欢爱痕迹,又想起自己抵达时,这人垂着头坐在沙地上,从膝盖到小腿都沾满了沙。
他放下了毛巾。
揽着人的肩膀转过身,在楚虞疑惑的眼神中凑过去亲他,压在狭窄的沙发上,舌尖强势撬开他的齿缝,尽可能深地探进。
手指也逐渐向下游移,虚虚拢住清瘦的脖颈。
楚虞皱着眉推他,他没动。
反而亲得更粗鲁,放开唇瓣吮吸他的眼尾,隔着薄薄的眼皮用舌尖侵犯眼球。
“恶不恶心,滚!”
怀里人愤怒了,整张美丽的脸都被他气得泛起薄红,冲散了上一个男人留下的哀伤。
还狠狠挨了一巴掌,挺疼,他也不介意,笑着喊“老婆。”
楚虞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叫我什么?”
“老婆。”
乔涵之又重复了一遍。重新拿过毛巾给他擦脸,指尖缓慢理顺他黏在脸上的橘棕色发丝。
你以后只会有我了。
他想。
只要你乖乖的,我会永远疼你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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