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修的标准来看,这似乎还称不上是重伤,至少陆明涧被打趴后马上又跳了起来。
他抹掉嘴角溢出的血,眉毛下压,眼睛里酝酿出浓重的战意,瞳孔深处呈现出血红色。
他看着像要杀人,但并不愤怒,更似盯紧猎物的野兽,思量如何最快咬断对方的喉咙。
满溢攻击性的视线锁定谢辞枝,谢辞枝反冲陆明涧弯弯眼睛,遥遥朝他抬起右手。
系统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仇人文学,因为它听见谢辞枝在心里嘟囔了句“应该把他的腿打折”。
好在,俩人最终还是没打下去,栖云峰的动静引来了邻峰注意,山中采药的弟子已经通知了长老。长老到来时,高境修士的威压一并铺开,警告打斗的弟子立刻停手。
山上的两人脸色皆一下未变,陆明涧眉梢一挑,视肩头的压力为无物,眼里红色更浓,谢辞枝则利落地将伞合拢。
他转头撞上陆明涧不满的视线,眨了眨眼,无声地笑了下,谢辞枝再次伸出右手,手掌向下,轻轻一压,像个亲昵的招呼。
“坐。”
什——
“砰!”膝盖猛地触地,陆明涧尚未反应过来,双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人重重磕在地上。
长老落地后,看见的便是狼狈爬起来的陆明涧,和站在对面双手背后,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的谢辞枝。
?怎么倒下的是剑修啊?跟着长老赶来的弟子愣住,再定睛一看,两个竟都是常青阁的名人,眼里顿时迸射出强烈的探究光芒。
长老看见是他俩,也略感头痛,先挥挥手派人去通知两人的师傅,又板着脸怒叱:“胡闹!药堂岂是容你们私斗的地方!”
“......”陆明涧耳朵有点发红,主要是气的,但那股狂傲的气势总算是蔫了下去,他不情不愿道:“罗长老,我们没有私斗。”
谢辞枝认真点点头:“罗长老,我们只是在做康复训练。”
罗长老神态松动,眼里闪过几分迟疑,紧接着,他看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深切剑痕,大片拦腰倒下的树木,以及顺着这些树木一路看去,尽头山壁上那个直接凹进去的大坑。
罗长老:......
长老眼里的迟疑顿时消散,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冷笑。
谢辞枝和陆明涧听了半柱香的训话后,剑老和药长老齐齐赶来,两个师傅都是常青阁有名的护犊子,一人训了一句自家弟子后,双双扭头和罗长老辩解起来,罗长老顿时瞪圆了眼睛。
他听两个师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你看,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多听话啊”,从胸腔里挤出声“呵呵”。
谢辞枝和陆明涧规规矩矩站在一起,二人皆是无言,问就是在做深刻的反省与检讨。
共同旁听了会儿长老辩论后,谢辞枝偏过头,对上陆明涧看过来的视线。
陆明涧的背下意识挺直了,他目光偏移一寸,谢辞枝却仍直直瞧他,身子微微前探,问道:“是不是我赢了?”
陆明涧顿时哽住。
他们这回有人中途打断,不能算数——啧,这次确实算他输了。
至少,他未能察觉谢辞枝是什么时候对他动了手脚。
实话实讲,陆明涧是个对胜负很干脆的人,输了就输了,耍赖不认账最没意思,只是自打记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个狗啃泥。
怎么就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陆明涧一阵羞恼,本该坦率说出口的“是你赢了”憋在喉咙里,晚了两秒没能出来。
谢辞枝看出陆明涧眼里的不情愿。
那边,长老们“商讨”完毕,决定散场,药长老喊了声“辞枝”,谢辞枝闻言转身,没开口追问陆明涧,径直往药长老那边去了。
“哎。”陆明涧在他背后小声喊了句。
谢辞枝回头,陆明涧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见人回头也没能组织出语言。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谢辞枝朝他礼貌挥了挥手,再度干脆地转身离开。
陆明涧揉了把头发,刚抬起胳膊顿觉身上哪哪都疼,嘴上“嘶”了一声。
剑老从背后走过来,见徒弟一直盯着别人家徒弟的背影,心里啧啧两声,悄声询问:“吵架了?”
陆明涧:......
吵倒是没吵架,但,陆明涧顿了顿,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具体的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最后的气氛很怪,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陆明涧心里头别扭,战意沸腾时的畅快心情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但他就嘴上晚了两秒,又不是输不起!这也算天大的错事吗?陆明涧踢了脚地上的石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跟剑老道:“哪能啊师傅,我俩就正常切磋。”
“......”剑老瞥他一眼,手背到身后:“有矛盾趁早解决啊。”
陆明涧闷声道:“真没有。”
剑长老:“你不追上去和人家道个别?”
陆明涧:“......我没事追他干嘛啊,没必要吧师傅。”
剑老点头,煞有介事道:“行,那就这么着,咱们这就下山,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陆明涧脚下一顿:“......下山?”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剑老再瞥他一眼,挑眉:“对啊,后面几天人不治了,正好,我看你小子也不乐意跟人家——”
陆明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扬声道:“他就这么生气???”
剑老:——?
“这就要赶我走?我——一直挨打的是我吧!我也没耍赖吧!”陆明涧恼道,满腔忿忿不平,剑老先是惊讶,听对方越说越委屈,内容听着还很丢脸,连忙“哎,哎哎”打断对方。
“谁赶你走了!我是说你可以换别人——算了。”
剑长老满头黑线,看见陆明涧疑惑的表情更是噎住,他懒得再跟对方解释,直接道:“谢辞枝后面几天要受罚,肯定要换别的弟子来照看你,你真不再和人家说两句?”
*
“之后三天,你就待在丹房里看管丹炉,你可有意见?”
药长老温声询问,谢辞枝站在对面,乖顺答道:“弟子没有意见。”
药长老点点头,左右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跟谢辞枝道:“就当休息了,到时候想吃什么直接跟值守弟子说。”
谢辞枝也认真地点点头:“我想点流光楼的每日限定。”
药长老大手一挥,准了:“让他们提前订上,省得到时候还要现抢。”
不管怎么说,谢辞枝负责医治陆明涧,结果对方旧伤还没好全,就又添了堆新伤——还是被谢辞枝亲自打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打斗现场,明面上的处罚肯定是要有的。
不过药长老显然不打算真责罚弟子,谢辞枝被安排进入丹房管炉子,美名其曰“关禁闭”,实则屋里有桌有床,要看着火候的丹炉也不多,总体上颇为清闲。
师徒俩都很满意这套安排,只剩系统忿忿不平:“怎么就宿主受罚?”
谢辞枝眨了眨眼:“因为被打断肋骨的是他不是我。”
关禁闭,是胜者的特权,败者只能躺病床。
......也是。系统被说服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为宿主扬名的好机会:“那么多人都看见是陆明涧先倒下的,宿主以后是不是要出名了?”
惊,打赢了天才剑修的竟是他!被所有人当作战斗废材的我其实lv999!
“我本来就很有名。”谢辞枝纠正道,对走上学院武力巅峰的未来毫无期盼:“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真要在这方面出名,他早就出名了,谢辞枝想起些往事,跟系统聊天:“我小时候还揍过谢醒。”
谢醒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寡言,可以用嚣张跋扈来形容,他早早就显露了自己的武学天赋,过去是瞧不起身为灵鼎的谢辞枝的。
谢家内部有些复杂,父母一辈称不上和睦,而小孩子们先天与父母一派,常会把大人的认同夸奖当做最大的目标。
对于那时的谢醒来说,欺负谢辞枝就等于帮自己的父亲,既然父亲敌视谢晚意,那自己跟谢晚意的儿子也是敌对关系。
“谢醒当时挑衅我,非让我和他打架,我们就打了。”那场打斗结束得非常快,谢辞枝点评:“他没陆明涧抗揍。”
系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呢?”
它在这时忽然感受到了种违和:“咦,所以,他们应该早就清楚宿主很有天赋啊?”
那谢醒还成天左一句辞枝弱右一句辞枝不行的......在想通这乱七八糟的脑回路之前,系统第一反应是愤慨:“所以,他输了也不承认宿主强?这不耍赖嘛!”
谢辞枝被这话逗得笑起来:“可不是嘛,真差劲。”
药长老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察觉对方心情不错,越发放下心来,俩小孩果然没起什么矛盾,最多算小打小闹罢了。
药长老道:“那就这样,你今晚就直接去丹房——”
“等一下!”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师徒俩皆是一愣,扭头就看见陆明涧急匆匆跑了出来。
“药长老,我们只是正常切磋,切磋时受点皮外伤很正常。”
陆明涧焦急道,一周以来,谢辞枝头一次被陆明涧噎了一下,说成“皮外伤”,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了?
药长老瞪大眼睛,对现状丈二摸不着头脑,陆明涧停下脚步,神情略有变化,已然隐隐觉得场面气氛不对,跟他以为的很不一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总不能现在扭头说“走错了”吧!
“我……”陆明涧卡壳,以豁出去的语气开口:“我这都是自愿的,药长老,您不该责罚他!”
剑老紧跟着从林子里钻出来,闻言脚下一顿,他看了看沉默的现状,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事不关己地望向远处。
“……”
*
一炷香后,周围人都已走光,唯谢辞枝和陆明涧两个人站在原地。
两个师傅又勾肩搭背相约吃吃喝喝去了,谢辞枝和陆明涧遥望着他们的背影,二人又并排站在一起,皆沉默不语。
片刻沉默后,谢辞枝先道:“回去吗?”
“......”陆明涧从嗓子里挤出声:“嗯。”
谢辞枝点头:“正好,反正我也不用关禁闭了,下午我可以把药圃里的土翻一翻。”
陆明涧:“嗯。”
“你吃过养气丹,所以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但身上的伤可是一点没好。”谢辞枝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古怪,“等回去了,你要立刻回床上躺着去,不要随便下地。”
陆明涧:“......嗯。”
“然后还要,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去:“还要,哈哈......”
陆明涧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咬牙抱怨道:“别笑了......”
他越想越心中不平:“我是因为谁这样的啊!”
“我知道......哈哈......”谢辞枝的笑声根本止不住,他笑得腰都弯下去了,过了会儿扭过头,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认真提议:“你要是不想走,我可以背你回去。”
“不用!”陆明涧听得简直眼前一黑,他宁可自己爬回去!
所以就说了,为什么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啊!他以前做过的值得说道的事也不少吧?不说多厉害,起码也是个不错的形象吧?偏偏最近吃的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等伤好了他邀请谢辞枝去看自己的擂台赛,能挽回一点印象吗?
陆明涧恹恹琢磨着,谢辞枝偏头瞧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是不是我赢了?”
这话题又被提起,陆明涧内心下意识咯噔响了声,他扭过头,谢辞枝正认真盯着他。
谢辞枝的脸上带着点笑意,但与嘲笑无关,那双眼睛专注,让人想起春天的桃花,又有些亮晶晶的,陆明涧透过对方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的人影并不是个出糗丢脸的白痴,甚至带着些讨人喜欢的亲昵。
“......嗯,你赢了。”先前有点梗住的话,忽然就变得特别容易说出口了,像阵自然吹起的轻风从嘴里冒出来,陆明涧顿了顿,又开口:“刚才,你生气了?”
“生气?没啊。”谢辞枝想了想,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坦率道:“而且你也承认是我赢了。”
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感想,陆明涧问:“这样就行了?”
“对啊,”谢辞枝满足地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觉得不够,那你现在求求我也行,我不介意。”
“我——”陆明涧边说边转身,结果脚下刚迈出一步,身上顿时有好几处传来痛感,直接把他的后半句憋了回去。
谢辞枝了然,摊开手心递给陆明涧一颗红棕色的大药丸:“吃吧,吃了你就能顺利走回去了,不用我背你。”
谢辞枝道:“虽然很苦,但是立竿见影。”
“......”陆明涧想起那被谢辞枝换掉的一壶药汤,谢辞枝嘴里的苦,已经超越小孩子认为的苦了,完全是种成年人都只能捏着鼻子硬灌的苦,喝完感觉整个人生都是苦的。
陆明涧心有戚戚,意有所指:“跟那个药汤一样苦?”
“吃了就知道。”谢辞枝眨眨眼睛:“说好了的,如果打得尽兴,之后就要听话。”
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对方做出无声的逼问,陆明涧一噎,立刻拿走那颗药丸:“知道了,我现在就吃,行了吧?”
谢辞枝表情满意,轻快地从陆明涧身边走过,率先朝家那边的方向去了。
陆明涧盯着他的背影,总感觉有点牙痒,他和手里的药丸大眼瞪小眼,心一横丢进嘴里,愤愤咬碎。
他很快就顿了下,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嘴巴里弥漫开,味道像颗能止痛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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