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涧愿赌服输,打过一场架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五好病患”,对谢辞枝的治疗安排再无意见。


    按照约定,他也只需在治病上完全听话,但或许是因为一直住在一起,“医嘱”和“日常吩咐”的界限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模糊起来,无论谢辞枝有什么要求,陆明涧往往都照做不误。


    这种变化发生得过于自然,很多时候,陆明涧听从谢辞枝的指挥,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拔杂草,捉灵虫,等他忙完一通,心满意足地准备休息时,他才忽然回神:这些杂活又不是他的治疗内容,他好像压根不用干得那么认真。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陆明涧低头沉默,和手里的杂草相顾无言。


    屋里,谢辞枝根据“生活意趣杂学”课上学到的内容,成功蒸出一小笼鲜花糕,笼盖揭开,热气裹着花香扑出,糕身雪白松软,隐隐透出蜜色的内馅。


    他拿起一个咬一口,味道清甜不腻,像有花开在嘴里。


    谢辞枝心中满意,因为嘴里吃着东西不好说话,改拿出个银色的小铃铛晃了晃。


    铃声清脆悦耳,叮铃两声过后,陆明涧准时出现在窗户边上,他拍掉手上草叶,施了个除尘咒道:“怎么了?”


    “哇。”系统在谢辞枝脑海里感慨:“他真养成习惯了。”


    谢辞枝被这句话逗笑,面上弯弯眼睛,跟陆明涧指了指笼里的花糕,拿了一个放到他手上。


    陆明涧接过点心,眼神略带复杂地扫过谢辞枝的铃铛,他又不是蠢货,不会对一些变化一无所觉,现状具体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可能不太好概括,但有一件事陆明涧颇为肯定。


    他咬着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故意的吧?”


    谢辞枝眨眨眼,笑得无知无觉,无辜无害:“什么故意的?”


    ......果然是故意的。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荡开,比前天做的点心甜味淡一些,或许是因为前天的自己觉得偏甜,所以谢辞枝这回减少了糖的用量。


    陆明涧无端牙痒,用力嚼了两下点心,咽下问:“没事,后面干什么?”


    谢辞枝手一挥:“趁着日头好,要把西屋的药草拿出来晒一下。”


    “哦。”陆明涧伸手又拿了个花糕,“干花呢,你要不要泡茶?”


    谢辞枝点头:“泡吧,那你一起拿了,忙完回来喝。”


    “行。”


    陆明涧的手探过窗户,越过半个笼屉去拿最里侧的点心,谢辞枝打了下他的手背,又点了点靠外侧的鲜花糕:“吃这边的,不会太甜。”


    嗯嗯......所以真是为他减了糖量!


    陆明涧笑起来,神采奕奕,他嘴上应了声“哦”,拿走谢辞枝指的点心,轻车熟路地去西屋拿药草去了。


    谢辞枝过去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陆明涧曾以为是对方性格使然,先天不爱热闹,现在同住了一段时间,他意识到,应该单纯是因为谢辞枝比较忙。


    倒不是说他“工作忙”,这一个月以来,谢辞枝手里的病人就陆明涧一个,但他总能找到很多事要做,培育灵草灵植啦,研究炼制新丹药啦,解读丹方残卷啦……埋头忙活期间,还能穿插着做一些灵鼎课业,插花烹茶做点心等等。


    说白了——谢辞枝和任何一个忙于修炼的普通弟子都没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学得更快,学得更多,学得更有条理。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日子却是过得不赶也不乱,还能品出不少生活闲趣。


    今天同谢辞枝照看药圃,明天同谢辞枝去邻峰钓鱼,后天按谢辞枝的要求在院里绑了个吊床,双双尝试了下新的午睡方法,大后天又开始研究做秋千......谢醒当初都说过什么来着?


    陆明涧很少再想起谢醒对谢辞枝的只言片语的描述,偶尔想起,脑海里依稀勾勒出个怕生又清高,只会做些“灵鼎该做的事”的无趣背影。


    懒得骂了,谢醒眼瞎心盲,根本不知道自己堂弟是什么样的。


    住在栖云峰的日子平静轻松,一晃而过,等陆明涧回过神来时,他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好全了。


    长澜的萤夏节未至,陆明涧就先收到了来自贺惊春的消息,说自己已经拉上谢醒,特意来栖云峰看他,让他不用太感动。


    陆明涧此时刚结束一轮修炼,谢辞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在感受他新搬进院里的藤椅。


    他见陆明涧神色有异,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谢辞枝已经不再约束陆明涧的修炼时长,也不会特意给他计时了,不过院子就这么大,谢辞枝有时候待在院里休息,还是会顺便看看陆明涧的修炼状况。


    别说,这看得还挺有滋味。


    修炼最能看出修士的身体情况,瞧瞧对方这充盈的灵力,这通畅的经脉,这健康有活力的肉--体,是谁医人医得这么好啊?


    “没事,”陆明涧收起灵笺,“......贺惊春他们要来看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喊我回去。”


    “是可以回去了。”谢辞枝眼睛亮起来,自信认同道,他医得又快又好,决不拖泥带水!


    陆明涧闻言噎了一下,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陆明涧盯了两秒地面,又移回来看向谢辞枝。


    谢辞枝今日编了条松垮的麻花辫,瞧着比散发利落干净,又有几分和山野小院正相配的慵懒,他挽着衣袖,露出白藕色的小臂,这胳膊瞧着真是一点肌肉都没有。


    但除了专门往健美方向锻体的体修,很多师兄师姐的胳膊其实也这样,看起来纤细,实则不容小觑,一拳能捶死三头牛。


    谢辞枝一拳能捶死三十头牛,陆明涧确信。


    谢辞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反问:“怎么了?”


    陆明涧道:“咱们之前打那一场,你是怎么......让我听你话的?”


    他尽量说得不太丢脸。


    陆明涧思忖着开口:“也没见你修炼过这些。”


    仔细想想,谢辞枝在丹修一脉上的修炼他已经见过不少次,武学方面至今未曾见到。


    但无论是对灵力的精细把握,还是使出怪力的瞬间爆发,都不是简单地用一句“天赋好”就能概括完的,谢辞枝必然也进行着踏实勤奋的修炼。


    被对方要求“坐”时,陆明涧没能感受到任何的强制力,那种感觉不像有无形的绳子拽着自己,强行令自己低头,甚至恰恰相反,仿佛身体自愿地听从对方指挥,导致连反抗都无从谈起。


    是强制力反倒好了,就像罗长老阻止他们时使用的威压,陆明涧可不惧这个,但谢辞枝带来的感觉不同,那种感觉甚至不算“一拳打在棉花上”。


    打在棉花上,棉花好歹也会变形呢,谢辞枝那种算什么?拳头都不知道往哪里挥,能殴打到空气都算努力过了。


    陆明涧心生几分熟悉的憋屈,总之,对方展现的手段不像咒术,也没用着法阵,和自己知道的强控手段都不一样,或许是某种谢云观独有的秘法?


    大部分家传秘法都不会轻易告诉外人,陆明涧说得随意,也没打算再多追问,谢辞枝“唔”了一声,目光微微上移,望着远处的蓝天思考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姿态。


    一旦涉及战斗,谢辞枝给人的感觉就会比平时无害数倍。


    真要论武学上的天赋,陆明涧觉得这才是对方最大的天赋:让人难以生出警戒心的战斗风格。


    跟刺客杀手特意训练出的杀意收敛完全不一样,前者是隐匿行踪,在暗处悄悄接近猎物的虎狼蛇蝎,谢辞枝的气息更像小鸟兔子之类的东西——他就直接大喇喇从人面前经过又怎样?人一根寒毛都立不起来。


    ......不太擅长应付这人。


    陆明涧抱着双臂,不大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看向谢辞枝的眼神隐隐像看什么洪水猛兽。


    靠纯洁无辜的模样骗人,伺机背后捅刀,不少藏在城中的魔修都是这种做派,他也遇到过,反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没什么难的。


    但谢辞枝,啧,他这么琢磨下去,感觉能写个《论谢辞枝战斗风格与战斗技巧》的卷宗出来。


    表面再怎么无害的兔子,露出獠牙的时刻就是撕破伪装的时刻,怎么会有兔子都啃掉人的半个手掌了,还是只有普通兔子的气息啊?这是哪门哪路的杀招?谢醒同为谢家人怎么不会?


    仿佛只是望着蓝天发呆,嘴里只会安静嚼嚼草叶的食草动物谢辞枝收回视线,看向陆明涧道:“修炼这些需要另有一个让我施展的对象,一个人修不了,所以你平时看不到。”


    陆明涧不假思索道:“我帮你?”


    修炼嘛,确实不能只靠自己傻炼,陆明涧深以为然,想了想又问:“还是说当对象需要条件,我不合适?”


    “那倒没有。”谢辞枝摇摇头,干脆朝他招了招手:“口头解释不如直接体验一下,你把手给我。”


    陆明涧便走过去伸出手,谢辞枝拉住他,接着,陆明涧感到些许灵力涌入他的体内。


    陌生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经脉,这种情况在谢辞枝给他做身体检查时也出现过。


    但这一回的感受没有上次的热痒,反而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陆明涧猜测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好转,经脉不再淤堵。


    陆明涧纳闷道:“要做身体检查?”


    “这次不是。”谢辞枝边持续少量地注入灵力边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手脚的?”


    整场打斗里,除了那一拳外,谢辞枝根本没碰过陆明涧,他一心防守,陆明涧没瞧出任何端倪。


    陆明涧:“对,我感觉不像咒术或法阵,你也没用毒物、药物之类的东西。”


    谢辞枝道:“的确不是,那个用的其实是灵力。”


    陆明涧:“嗯?”


    谢辞枝:“我之前打你时,就顺便把自己的灵力一并打进你体内了,但身体的疼痛会盖过那点感受,所以你没察觉。”


    陆明涧:“......”


    等下。


    那现在是在......?


    谢辞枝抬起头,朝他弯弯眼睛,笑得无害:“所以只要这样就行了。”


    谢辞枝:“坐。”


    “砰!”


    话音刚落,陆明涧一个踉跄,直直就往谢辞枝身上摔,他用手撑着了下藤椅,但双膝还是完全无视他的意志,诚实而坚定地奔赴了地面。


    谢辞枝笑眯眯地看着栽到自己腿上的陆明涧,陆明涧着急忙慌直起上半身,脸迅速烧红,扶着藤椅的小臂上鼓起青筋,咬牙切齿道:“这到底是什么招?!”


    谢辞枝道:“双修术。”


    “——”


    “——???!!”


    沉默片刻后,陆明涧猛地抬头,充满震惊与怀疑的眼神和谢辞枝坦荡的注视相撞。


    “我是上灵鼎呀?”谢辞枝托腮瞧他,偏了下头,理所当然道:“这算灵鼎双修术的变式,没有任何害人的意图,所以当然不会有杀气了。”


    是,是——是这个问题吗?!!


    你耍我呢?!陆明涧脸上精彩纷呈,分不清是什么导致的红色。


    看出对方的巨大困惑,谢辞枝笑笑:“确实不是媚术。”


    什么身体燥热,邪火上涌,如坠梦境的反应统统皆无,正常得像任何一场普通的比试,也确实只是比试。


    “这就是种灵力控术,我只是根据灵鼎课上教的做了些改动。”


    “它能用来打架,也能用来参与理疗,诊断病情,要我说,只能说控术可施展的地方多,用在双修上也行,不能说这是把双修术用在了别的地方。”


    “但因为是灵鼎在学,所以就被大家归进双修里了。”


    谢辞枝垂下眼睫,平和语气里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问自己的未婚夫:“你怎么想?”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