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出生在攀城。三十多年以前, 那里比现在更荒凉。废弃的院子,疯长的杂草,没人要的黄狗, 缺了条腿的黑猫……”


    述清的声音悠悠的, 好似一部电影的开场旁白。


    带着令人熟悉又动容的疲倦,和些微看透一切的通达凉薄。


    “这些是我对家乡唯一的印象。我的家乡从来都不美,它被钢厂的银白色覆盖, 又被抹上淡黄的油污。天空灰扑扑的,就算放晴也只有浅淡的蓝色。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大。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 光照好的地方种满了果树。”


    她藏在祝卿安的怀里, 一点一点的,把从来不愿意回想的那个家乡从记忆深处拎出来,将蒙蔽它的灰碎碎地扯开,把这一份不完美, 展露在祝卿安面前。


    “我听说过攀城。水果很多?”祝卿安攥紧述清的手。


    怕她又一次跑掉, 怕她就这样在回忆里竭力,化作抓也抓不住的青烟。


    和她此刻轻柔的声音一起,离开她的怀抱。


    “是吧。我唯一记得的事, 是小学的某个暑假。我的父亲……我母亲的丈夫出差了,家里难得清净。”


    “我就整天整天的往朋友家里跑,走过好多个山头,就靠我一双脚。我跑到她们家里,敲三下门, 她们会取出昨天单位发的西瓜。我们三个小朋友把西瓜分成四份, 拿家里的大勺子挖着吃。多的那一份留给她们家的奶奶。老人缺了一半的牙, 还是能坐在我们身后,守着我们。”


    “那瓜好像不是攀城产的。但再多的, 我也没吃过了。”


    述清想到难得轻松的回忆,垂眸笑着,语气只听得出一点无力感。


    “那大概是我童年唯一美好的回忆。”


    只是在那个人离家的夏日,和三两好友一同吃西瓜,看电视。


    “剩下的……只是无尽的争吵,殴打,疼痛里伴着酒气。”


    回忆起来,述清对小学生活的印象早就淡了。


    只记得酒瓶砸在身上有多痛。


    她和母亲抱在一起,面对那宛如恶狼的男人时,有多无助。


    “他……家暴你?”祝卿安牙齿颤抖着。


    述清给出那种描述,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啊。是啊。我听说他和我母亲是相亲后闪婚的。或许婚后前几年两个人还相敬如宾。那会儿,那个男人还有一个体面的工作,脾性也没有那么暴躁。”


    “我的母亲在怀上我之后就把教师的工作辞去了,养家的担子落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然后啊……他失业了。”述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失业了,开始酗酒。最开始遭殃的是我的母亲。那个懦弱胆小,可怜又可悲的女人。之后是我。那个男人最看不惯的孩子——没带把儿。”


    “最后。最后是我的妹妹。”述清停顿了片刻。


    她吐息着冬日冷刺骨的空气,身体却没有了任何感受。


    她好像和坐在祝卿安怀里的自己分开。


    一半是她孱弱的躯体,带着她所有的情感,她的回避,她的痛苦,她的失败,死在她最爱的人的怀里。


    一半是她无悲无喜的灵魂,飞在空中,至上而下,冷漠又悲悯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祝卿安在她身侧一阵又一阵的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紫,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涌。


    她看见自己也朦胧了视线,泪雾接二连三的铺满眼眶,怎么也落不下来。


    好奇怪。她们都好奇怪。


    那么久以前的事,哭什么呢?


    哪里痛了。


    “我的妹妹。那会儿她才刚刚出生。我也不过是个小学生。”


    述清最后落回自己身边,瞧着自己开口,好像什么都不愿管,就连祝卿安都无视了,只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还那么小。躺在襁褓里。皮肤都没展开,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可我好喜欢她。她就好像,好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样。我和她之间没有脐带的连接,没有同频的心跳。我只是在看见她,知道她是我妹妹的那一刻,和她产生了一份说不出的牵绊。”


    “我多想带着她长大。我多想护着她,从那个可怕的男人手里,从那个懦弱的女人手里。我每天守在她床前看她哭看她笑,看着她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这个世界,有我的存在。没有她没用的妈妈,没有她禽兽似的爸爸。只有我。”


    “可……”述清眨眼,终于感觉到眼眶一阵湿润。


    她吸了下鼻子,想要继续。


    离体的灵魂终于被这过分的悲痛牵引回了身体。


    她就这样被体内剧烈的情感撕碎,陷入永恒的沉寂。


    灵魂暂时的死了。


    述清再眨眼,哪儿还有泪。


    她呆呆的,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直到身体被一个重量冲击,背后一点点被什么浸湿。


    她才缓缓回过头,看见她现在唯一的妹妹。


    “安安……”述清被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惊醒,伸手去拍祝卿安的背。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捧住祝卿安的脸,一点点把她的泪吻走。


    祝卿安发出一点呜咽声,旋即捏紧述清的手。


    “你为什么不哭了?”这么难过的事。述清感觉不到痛吗?


    若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停下来,为什么说不下去了?


    “哭什么?”述清灵魂重生时,刚刚那一点记忆就这么被她抹去。


    “你的,你的妹妹啊。”祝卿安根本止不住眼泪。


    她只是猜到过述清的童年并不好。


    她以为那应激性的伤口来自她的妈妈。


    毕竟,述清只唯一表述过那个人的存在,以及对她的厌恶。


    却没有想过述清所有的亲人,她爱的,她不爱的,全都对她造成过无法磨灭的伤。


    而祝卿安竟然还妄想靠自己去抚平述清的痛苦。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是她,甚至没法像述清一样活下来吧。


    “什么妹……”述清卡在原地。


    祝卿安摇头,而后捏住述清的脸。


    “你的妹妹,亲的那个。可怜的那个,没活下来的那个。”


    说罢,她吻住述清的唇。


    不让述清再陷入刚刚那种诡谲的状态。


    述清无比的抗拒。她分不清是对祝卿安提到的事,还是对祝卿安正在做的事。


    她只是觉得很痛苦。


    或许是痛苦太过尖锐,太过深邃,猛烈的扎在她全身,她才会像应激的野猫。


    像浑身是伤,被人抛弃已久,不会爱人也没有人来爱的流浪猫。


    可那是一个吻。


    爱人的吻,激烈的吻,温暖的吻。


    怎么会让人难受。


    述清被祝卿安不间断的进攻缠绕,压倒。


    最后沦陷,松了抵抗的手。


    她的手轻轻搭在祝卿安腰上,被祝卿安按得喘不过气来。


    吻一下又一下,骤雨似的激烈。


    落在她满是创伤的心口。


    她的心脏坑坑洼洼的,如今迎来她三十四年里第一场大雨。


    雨水灌在不平整的地方,一点点的填补着丑陋的伤。


    述清而后收紧手指,发出一声呜咽。


    流下一行正常的眼泪。


    “安安……安安。我想当你的姐姐。”


    她用力,按住还想做点什么的祝卿安。


    扑在她怀里,近乎崩溃的哭喊道。


    “我想做你的姐姐,只是因为……我做不了她的姐姐了。这辈子没有机会,下辈子也没有。她肯定上了天堂,而我一定是要去地狱的。”


    述清抓着祝卿安的衣襟,没注意到自己力道有多大。


    衣服被述清这么撕扯开裂,祝卿安只是愈发用力的抱紧了述清。


    “她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家不准有两个小孩,她连户口都没有上。我一直是妹妹妹妹的叫她,甚至没来得及为她选一个合适的字,一个不会被同学用谐音嘲笑的字。”


    “她是被打死的……被我那个发酒疯的死爹。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死的人不是他啊。”


    哪里痛了。


    一声质问落下,述清仿佛融化,浑身都被高温煎烤。


    哪里……没在痛啊。


    哪里不痛啊!


    那是她的血亲,一个家里她唯一在乎的人。


    可妹妹死了。除了她,谁关心过这件事,谁为她流过一滴眼泪?


    她的母亲。她可恨的软弱的伥鬼一样的母亲。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死在丈夫的手里,她连一句责备的话都不敢说,哪怕说与不说,明天挨打的人也一样是她。


    她那犯了罪的死爹?毫无怜爱之心,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是啊。他没有亲自怀,亲自生。


    没有体验撕裂的疼痛,没有经历身体和激素的变化。


    没有被压垮膀胱,没有涨出一条条的妊娠纹。


    他没有爱只有恨。


    妹妹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我保护不了我的妹妹……安安,至少我以为,我能当好你的姐姐。”


    可述清失败了。又一次。


    祝卿安不要她当姐姐。不要她当妈妈。


    而她确实当的很不好,把述英的坏习惯全盘接受,把她曾经从述英那儿得来的痛苦重新施加给祝卿安。


    这才是她如今演不出戏,如此落魄失败的缘由吗……


    呵。她分析不出,竟然也不敢面对。


    述清有点累了。


    她静静的掉着眼泪,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活着。


    她被祝卿安好好的圈在怀里,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的妹妹,她的女儿……反过来在安慰无能的她。


    可她真的很可悲。


    竟然,如此贪恋祝卿安的怀抱。


    祝卿安的泪滴在述清头发上。


    滴在述清额头,肩膀,衣服……


    滴满了述清的全身。


    述清颤颤的伸手,抚摸上她的脸。


    发出一声嘶哑的宽慰:“别哭了。”


    “姐姐……姐姐,对不起……”祝卿安只是很后悔。


    如果她早知道述清的过去,早知道述清的需求……


    祝卿安咬破了嘴唇,把头埋进述清的肩膀。


    原来知道爱人曾经的伤痛,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一万倍。


    因为祝卿安知道,她永远也没法弥补述清的过去。


    就像……述清也永远没法再拥有一个妹妹。


    “又不是你的错。”述清瞧着,离祝卿安更远了。


    她一点点抹着祝卿安的泪,又一点点远离祝卿安这个人。


    就这样飘散在空中,仿佛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不,是我的错。”祝卿安死命的抓住述清。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当我的姐姐。”她抽噎着,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可以,放下对你的爱恋,和你一起回到我们之前的相处方式,做你听话的妹妹。”


    第82章


    “等, 等一下。”述清怔愣了几秒后,忽然起身,捏住祝卿安的胳膊。


    祝卿安还在掉眼泪, 瞧着比述清还难受百倍。


    述清已经懵了。


    “姐姐……”祝卿安朝她伸手, 只想要一个拥抱。


    述清接住她,头上兀地冒出一颗冷汗。


    “安安……你刚刚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祝卿安在她怀里摇头。“姐姐,我说, 我愿意做回你的妹妹。”


    只是放弃她们之间平等的可能性,放弃她们成为一对健康恋人的可能性。


    仅此而已。


    去换述清后半生的安乐, 去换一个治愈述清的可能。


    祝卿安想, 她是愿意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伴着彼此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爱的——少了性而已。


    家人的爱又不比爱人的爱更低级。


    她只不过是看不下去述清这么难过,这么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有一半来自她。


    她想要修正。


    她只是太爱述清了。


    述清稍稍睁大了眼。又一颗冷汗滑过额头。


    她不能否认,听见祝卿安这个意见时, 她有些欣喜若狂, 以至于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最渴望的不就是最好一个姐姐,照顾好她的妹妹,守着她妹妹平安成长吗?


    而现在, 祝卿安答应要当回她的妹妹。


    可当理智回潮,身体回暖。


    她又不可避免的贪恋着祝卿安的身体。


    她想要祝卿安的全部,甚至偶尔,想要像从前一样控制她,引导她。


    把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把她束在高高的楼阁, 好好的珍藏。


    给她垫上最软的棉被, 戴上最华丽的珠宝。


    可……


    可祝卿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她的宠物。


    她们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是一对爱恋着彼此的身体,对彼此有着欲望的人。


    祝卿安做不成她的妹妹。


    就算……她做好了一切一个姐姐该做的事。


    她们有了那份超出规矩的爱恋, 就不该再以姐妹的身份相处。


    而现在,述清知道。


    如果她是一个好姐姐,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她抱住祝卿安,像一个姐姐。


    “不要。”说出了拒绝她提议的话。


    “姐姐?”祝卿安情绪还有些过于激动,身子还颤抖着。


    她被述清揽在怀里时,已经想好,之后该怎么一步步调整心态,去甘居述清之下,乖乖的躺回述清的掌心。


    “不要你为了我牺牲。”述清是流着泪的,嘴角却终于带上了今夜第一抹真诚的笑。


    “如果我是一个好姐姐,那为什么要你这么难受,这么痛苦,只为了成全我的私心?”述清抚摸着祝卿安的脸。


    似乎,也终于从方才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她思念她的妹妹,她想要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可她不可能再有一个妹妹,也不该,把她深爱的人变成她的妹妹。


    “可是,可是你太苦了。”祝卿安一个劲儿的掉着眼泪。


    她捧住述清的手,不断的去蹭。


    “我好难受……我不能为你的过去做出点什么。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快乐,自在。”


    “姐姐,我爱你。我想要你好。”


    述清低头,和她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泪贴在一起,热了彼此的心。


    “那也不意味着,我想要你为了我去牺牲。”


    “你明明不喜欢被我管着,你也想帮我做点什么,想照顾我。”


    述清这才看见自己方才留下的痕迹。


    祝卿安破碎的衣襟,内里透着被寒夜抹上浅蓝的肌肤。


    “啊……”祝卿安被述清咬住肩膀时,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是啊。”她不喜欢被谁压着,管着。


    她却愿意为了述清去自轻一等,甘居人下。


    述清渴望当姐姐这么久。


    却愿意为了她去改变自己多年养成的坏脾气,去接纳她们的平等。


    祝卿安小心翼翼的抱紧述清。


    述清把多的毛毯罩在她身上,而后吻住她。


    动作很小,却足够刺激。


    她们好像在夜里偷。情似的。


    正牌妇妻是白日做着姐妹的她们。


    情侣的这一面悄然疯长,背着亲人的这一面,在夜色里疯狂拥抱着彼此。


    给予十分的爱,完整的爱,四个回转后永恒的爱。


    祝卿安矜持不能,抓紧述清的肩膀。


    述清毫无节制的咬着她,索取无度。


    她们的眼泪却在爱里渐渐退散了。


    “姐姐……”祝卿安发出最后的呜咽声时,述清贴在她的耳畔呢喃。


    “我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


    “热水要等到早上。”述清把祝卿安带回了房间,掖了下被角,把灯关上。


    祝卿安扯着她的衣带,等她把鞋踹掉,再躺上来。


    “不再来点?”祝卿安埋进述清的怀里,身上还带着几次攀高后的轻颤。


    “还想我?”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肌肤,那里有她渴求已久的滑腻和柔软。


    祝卿安不语,只不过是抱的紧了点。


    “你不是还有话想问?”述清收手,改为抚摸她的头。


    “你看出来了。”祝卿安侧头,把耳朵贴上述清的胸口。


    企图听见她的心跳。


    “是啊。我看出来了。”她在慢慢的理解祝卿安的想法,跟上祝卿安的思维。


    也幸好,她没有头脑一热,答应祝卿安刚刚的请求。


    她们好不容易就要越过一道大坎儿了。


    怎么能停在黎明的前一刻呢?


    “我只是想知道后续。姐姐……”祝卿安挑着眼皮去看述清。


    “你还没有说完呢。你是怎么成为演员的。”


    “这个啊,挺简单的。我是进了城市,被星探发现。当时我也没有钱,没有地方住,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再提起这些事,述清竟觉得自己一身轻松。


    就好像所有沉重的痛,都在刚刚那一场疯狂如掠夺的性里发泄掉了。


    她不禁低头,去看那趴在自己身上的乖妹妹。


    夜色很黑。一整个村庄都没什么光,只有些微月和星的亮从窗户洒进来。


    把祝卿安的黑发染成荧荧的月白。


    述清的眼神就这样柔和如那一溪月光。


    她怎么舍得让祝卿安去痛苦,去难受?


    无论她们是什么关系,祝卿安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述清卷起一撮头发。祝卿安眯着眼,猫儿似的,把呼吸都扑到述清的胸膛。


    “那之前的话……小学毕业以后,那个男人变本加厉。我不是他的首选,但通常会被他和母亲争执的怒火波及。”


    “大概十三岁的那年吧,我上了初中,受不住了。别的小孩都讨厌住校,期盼* 回家。整个学校就好像只有我宁可赖在宿舍呆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坐学校的巴士回家。”


    “但寒假暑假这么长的时间,没人留在学校,老师不可能同意我呆在宿舍。我还记得当时我闹着不愿意回家,想饿死在宿舍。我那个很严苛的班主任十分生气,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回家了。捏着老师最后给的橘子。”


    “她人好吗?”祝卿安发问道。


    “老师啊……还不错吧。至少她真的很关心她的学生,每一个。只不过我没提过我家里如何,不然……”述清叹息一声。


    提了,事情能有转折吗?


    老师会带着她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吗?


    述清想象不了。


    不过如今她也明白,或许她该说的。


    她从小憋闷成习惯了,牙齿碎了宁可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一个人。


    更别说向谁求救。


    找回祝卿安,是她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向谁发出求救的信号。


    “总之,我回到了家,进门就看见那个男人正在追着我妈打。”述清没有过多停顿。


    “我试图阻止他。当然,我失败了。我记得那个夜晚,我悄悄给自己上完药,蹲坐在角落,把老师给的橘子剥开。”


    “橘子酸得我牙齿都在颤抖,当时我以为我讨厌酸,讨厌橘子……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太疼了。”


    “过了一学期不需要担心挨打的日子,谁还会想要过这种天天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于是……某个夜里。酗酒的男人出去买醉,我把家里的门锁上了。”述清说罢,笑了一声。


    “那会儿很冷很冷。攀城不会下雪,但冬天夜里温度也并不高。那男人喝高了总喜欢脱掉外衣。所以……”


    不需要她说完。


    祝卿安明白了发生在那个畜生身上的事。


    她不由得失落。那个男人造成了这么多恶,害死了一条生命,毁了一个家庭,让两个人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


    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当然,被冻死是很难受。


    可述清的妹妹,那么小一个婴儿,受他拳脚的时候,他有想过小婴儿会有多痛吗?


    “我把椅子,沙发,课本……能想到的全都抵在了门口。防止那个男人破门而入。我守了一整个晚上。母亲睡得很熟,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我会像以往一样给那个男人留门。”


    “后来村里人在河边找到他的尸体。我看见他断了一只手,两条腿也血肉模糊。”


    述清说到这儿,甚至又笑了一声。


    “好像是我们那边夜晚有狼出没。”她忍不住啊。


    每次想到那个男人的惨状,心里就会有大仇已报的爽快感。


    可过后,又总会迎来无尽的空虚。


    诚然何律死了。


    但妹妹也回不来了啊。


    她亲手刨了四个小时的坑,亲手埋葬的妹妹,已经永远的躺在了她家的后院,陷入沉睡。


    她不是杀死何律的狼,也不是淹没何律的河。


    她只不过是一个推手。


    可无论她做了多少,无论何律死的有多惨。


    妹妹都回不来了。


    述清敛了笑。


    停在祝卿安头上的手没有动静了。


    而祝卿安,终于听见了述清的心跳。


    扑通,扑通,缓慢,却又清晰。


    流逝着活力。


    “姐姐。”祝卿安可算从述清身上翻下去,贴到她身边。


    述清也随她一起换了个姿势,侧身抱住祝卿安。


    “好歹,妹妹可以瞑目了。”而祝卿安伸手揽住述清。


    就像述清刚刚那样做的那样,顺着述清的头发。


    述清眼波颤了一瞬,一道光在她眼眶里流转。


    她看向怀里的祝卿安,忽然鼻尖有些发痛。


    “是,是啊……”是啊。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她这个当姐姐的,还在挂念那小小的妹妹。


    至少她记得小朋友来过,为她做过一件事。


    “姐姐。你是个好姐姐。”祝卿安一边轻轻拍着述清的背,一边说。


    “你记了妹妹这么久,你爱她胜过爱你自己。”


    “你把我好好的带大了,给了我那么多,无论是陪伴还是资源,你让我有了一个回忆起来全是快乐的童年。除了有些时候有点讨厌。但人无完人。我真的很爱你。”


    至于述清过往做的不好的地方,祝卿安早在上一次离别前,就已经选择了原谅。


    “我……我真的是好姐姐吗?”述清死死的咬着嘴唇,克制着浑身的颤抖。


    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掉出眼眶,先是一颗。


    再汇成一串,瞬间浸湿了两个人相拥的地方。


    “是。你是好姐姐。”祝卿安感受着胸口的濡湿,一定要说。“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姐。”


    述清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忍住奔涌而出的泪。


    她把头埋进祝卿安怀里,抽噎着,泣不成声。


    祝卿安在默默的拍着她的背,一句又一句的说爱她,说对不起。


    述清只是知道。


    从今天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记得她小小的妹妹。


    ……


    “还说吗?”祝卿安帮述清擦着眼泪。


    “说吧,不剩多少了。”述清看了眼窗外,已经是清晨了。


    她们这个夜晚,做的事可真多。


    散步,谈心,亲热。


    然后又是一轮告白。


    至少,述清真的觉得浑身轻松了很多。


    她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即将升起的太阳,去给她的挚爱一个深情的吻,和祝卿安携手,迈向明天、未来。


    “之后我的母亲觉得我被恶魔附体了,找了人给我做法,看我执迷不悟,她还想亲手把我了结。”


    述清都没注意到自己讲这段话时,嘴角挂着无比惬意的弧度。


    是流浪猫找到了家以后才会有的松弛。


    “你说好不好笑?她不敢对付跟她动手的丈夫哪怕一次,不敢把何律关在门外,不敢拿着字典去抵抗他的酒瓶。却敢把菜刀对准我。”


    祝卿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述清好像在等她开口。


    “随便说她好像不好。但,姐姐,我悄悄跟你说。”祝卿安凑近述清的耳朵。


    述清很配合的伸出耳朵。


    她以为祝卿安会趁机亲她一下。


    祝卿安只不过真的挺认真的评价道:“她不是一个母亲。她甚至不算一个人。她只不过是一个好的妻子,一个伥鬼,是那个男人作恶的另一面。”


    “一个母亲,既然选择了要孩子,就该保护好她。再不济,作为一个人,她也不该任别人打骂自己啊。”祝卿安说得生气。


    她觉得她没见过述清的妈妈。


    要是见到了,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骂人的。


    述清听罢,眼角弯成月牙。


    她主动贴上祝卿安的唇瓣,祝卿安这才亲了她一下。


    “我其实想过和她也能好好过日子。她有教师资格证,曾经是老师。只不过生了我以后放弃了工作。但,何律失业以后,她也回去工作了。”


    “谁知道她觉得丈夫死了,她的天就塌了,非要怪我恶毒残忍。我和她吵了很多次,打了很多次。最后她发现她打不过十三岁的我,就拉上外援,几个人一起骂我。”


    “我都受不了何律,把他关门口了。我还能受得了她?于是我逃了。”


    述清想,她大概潜意识觉得述英也是可怜人,是和她一样的受害者,才没有像对何律一样对述英。


    “我趁着她熟睡的时候逃的。带上我能带的粮食,衣服,穿着上学用的鞋。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村子。”


    “然后一直跑,一直跑。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儿走,总之,越远越好。我甚至想过她会来找我,我该如何再次逃脱。但……”


    祝卿安在旁边叹了好大一口气。“但她没有找过你。”


    “是。她没有找过我。哪怕一次。她甚至阻止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来找我,跟她们说我已经死了,还当着她们的面骂我。”述清差不多讲完了。


    “那之后接上的是我被星探发现,成为明星的故事。我以为我讨厌我的中学,但其实仔细回忆起来,我的初中挺好的。同学都很好,我也有好几个朋友。老师也很负责。”


    不好的,只是那个从根开始烂透了的家。


    祝卿安点头,抱紧述清。


    述清和她妹妹的悲剧,或许从来不止来自一个人。


    不会像祝卿安想象的那样,只来自懦弱又偏执的母亲。


    至少,还来自那在许多故事里都隐身,把恶交由他们的妻子流露,自己当一个坐享其成的老实人,被悍妇“压迫”的可怜父亲。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名叫何律的男人。


    述英才会变成那副不可理喻的模样。


    “好了,安安。我真的把我的所有都跟你讲完了。”


    述清结束了这一场痛苦的剖心之旅。


    收获了一份轻快。一个治愈的可能。


    和爱人间最需要的坦诚。


    “辛苦了,姐姐。”祝卿安还有想说的,还有想问的。


    不过,她也不急这一刻。


    “睡吧,好姐姐。起来再说别的。”


    “我爱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第83章


    述清再睁眼, 窗外的光晃着她的眼。


    她适应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思绪渐渐回笼, 她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了。


    祝卿安不在她身边。


    她却第一次不为这件事感到恐慌。


    就好像她确信, 祝卿安一定会在她们的小屋里呆着。做着自己的事,等待她起床。


    述清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宁静。


    还有些许放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哪怕是从凌晨五点开始, 算到现在,她也睡了十多个小时。


    一切都好像重新有了力量。


    世界在述清眼前刷新。就连视野也好似被雨洗涤, 清澈又开阔。


    述清换好衣服, 走到客厅,听见了锅与铲碰撞的声音。


    她情不自禁的笑了。


    除了祝卿安,还能有谁在厨房折腾?


    述清拖着步子走进厨房,祝卿安恰好抬头。


    “刚刚好。姐姐, 来尝一下。”祝卿安看见她, 朝她招手。


    屋外的暖光打在祝卿安背后,模糊着她的眉眼。


    一片逆光的棕黄里,述清看见一抹耀眼的亮。


    闪过祝卿安的眼瞳。


    她于是又笑得大了些, 抬起脚,三步并作两步,往祝卿安身边赶。


    “菜哪儿来的?”述清稍稍低头,张嘴前询问道。


    “找人要的。咱们几天没吃好也没休息好,想着给你做点能吃的。”


    祝卿安很小心的把这勺汤送进述清嘴里。


    “好吃。”述清尝到排骨熬出的汁水。


    滋味明明普普通通, 却好像比以往更加让她期待。


    她旋即从背后抱住祝卿安的腰, 头靠在她肩膀上。“安安~”


    “嗯呀, 马上就好。姐姐洗漱了吗?”祝卿安拧到小火,准备再焖五分钟。


    “嗯。”述清蹭过她的背。


    她从前哪儿会和祝卿安这么撒娇。


    今天是第一次尝试。感觉意外的不错。


    这是她在全世界几十亿人里, 唯一一个真心爱着的姑娘。


    也是唯一一个懂她,愿意陪伴她一辈子的姑娘。


    她可以放心的把后背、肚皮这样脆弱又柔软的地方交给她。


    祝卿安感受着背上的温度,心里也是一阵放松。


    夜里发生了那么多事。


    所幸她们能有所收获。


    其实就算一次两次,述清还会反复,也没有关系。


    她都能接受述清重新坐回掌控的位置,带着她走完剩下的几十年。


    又怎么能因为述清的反复,失去陪伴她的耐心呢?


    “早上兰木来过,我跟她说我们下午去看。我还和妙安说,关于剧本的改编,我有想法了。”


    祝卿安慢慢的把这一个上午的事说给述清听。


    “安安,你几点醒的?”述清松手,去帮祝卿安把菜倒进盘子里。


    “十点左右吧。七点过醒了一次,去回兰木的话。十点起来以后,我去看了她们的排练,跟朋友要了食材,就回来准备做饭了。”祝卿安洗过手,把水往述清脸上擦。


    述清闭了下眼,旋即捏住她不乖的手。“哪个朋友?”


    “一个叫布池的姑娘。汉族人,在这儿定居。”


    祝卿安去戳述清的手。“姐姐你就知道关注这个。”


    述清笑得很憨。“因为喜欢你。”


    “所以要谨防所有可能的情敌?”祝卿安手肘顶了她腰一下。“你也太警惕了。”


    述清端着盘子跟上她。“那是你太迟钝了。布池是前几天那个跟你搭话,还拉你去她家里做客的女生吧?”


    “对。怎么了?”说到这儿祝卿安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述清啧了一声。“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


    “啊?”祝卿安有点懵。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述清跟她挑了下眉。


    留祝卿安一个人拿着筷子开始发呆思考人生。


    隔会儿,祝卿安默默动了筷子,夹走一块肉。


    述清也没追问。


    “姐姐,我之前去她家做客,你是不是吃醋啦?”


    饭吃的差不多,祝卿安坐到述清身边,这才继续了她们的话题。


    “有点吧。”述清还在啃排骨。


    “那我哄哄你?”祝卿安伸手摸着述清的头。


    “别吃醋啦,我和她又不熟。我只爱你。”


    述清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再说一遍。”


    祝卿安也就贴到述清耳畔边上,压低声音,假装在说一个秘密。“我只爱你,姐姐。”


    述清放下筷子,转身抱住了祝卿安。


    “还没吃完呢。”祝卿安顺着抚过述清的背。


    “吃饱了。”述清的声音从祝卿安怀里闷闷的传出来。


    “那我收走?晚上再热一下还能吃一顿。”祝卿安轻笑。


    述清的心智,或许真的停在了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之后她被现实逼着,装了太久的大人。


    如今终于得以放松,可以用这种姿态,在自己怀里寻求一丝安慰了。


    祝卿安抚摸着述清的头发。


    有什么可以安慰到她小小的姐姐,她都会去做的。


    “嗯……安安。”在祝卿安起身前,述清又一次抓住她,贴在她身上。


    “怎么了?”祝卿安偏头贴住述清的脸。


    “其实……向你倾诉,和你展露我最深的脆弱,依赖你这件事,感觉还不错。”述清说的很小声。


    越说声音越小,她头还埋在祝卿安怀里,声音听着闷。


    但祝卿安就是听清楚了。


    “那……真是太好了。”祝卿安也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等述清抬头,她看见述清眼眶也有些发红。


    “出去走走吗?”祝卿安却忍不住笑。


    “好啊。”述清靠在她身上,瞧着窗外明晃晃的光。


    如果这一刻能够化作永恒。


    述清竟觉得有些不情愿。


    她知道,她和祝卿安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时刻。


    她不必为这一分钟停留。


    她们还有数不清的未来。


    * * *


    “你有没有吃过我和谁的醋?”述清挽着祝卿安的手,缓缓道。


    今天走在路上,沿途的路人没再说她们像姐妹了。


    毕竟从今天开始,她们应该算恋人了吧?


    述清想到这儿,忍不住朝祝卿安的方向贴。


    把她挤到路边去。


    然后祝卿安也开始挤述清,两个人黏黏乎乎的,就差融成连体婴儿了。


    “有啊。”祝卿安翻起陈年老账来。


    她点了好几个和述清走得近的明星,最后点了裴辞木的名字。


    “你裴姨的醋你也吃?”述清有点惊讶。


    她以为她家安安对这方面这么钝感,不会吃飞醋呢。


    “吃。”祝卿安想着去年的事还不开心。


    她拧了述清一下。“叫你乱说话。”


    述清都记不起来了她说过什么了。


    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哄祝卿安。“安安。”


    祝卿安一脸“你哄吧”的表情。


    “在对你心动之前,我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完整的恋爱。爱上你之后,我希望我们能携手走到最后。”


    述清牵紧祝卿安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怎么突然这么正经。”祝卿安愣了一秒,而后把头贴在述清肩膀上。


    “这个算告白吗?我们是不是成为恋人了?”


    述清低头,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


    她想出答案的这一刻,一切都突然变得很慢。


    她仿佛看见祝卿安眨眼的过程,又顺着睫毛,窥见祝卿安眼中的自己。


    剔除了所有的死气,意外的明媚。


    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脱胎换骨。


    “当然。”她闭眼,落一个吻在祝卿安额头上。


    从今往后,述清不止有一个需要她照顾,需要她庇佑的妹妹。


    还有了一个可以充当她的避风港,会体贴她所有的爱侣。


    “我以前以为表白要仪式感。要花,蛋糕,还有礼物。”


    祝卿安得到一份答案,喜悦得就要和述清分享自己的全部。


    “现在才发现,原来只需要一句话。”


    “那我再说几遍?”述清纵着她跑,她们的手还牵着。


    “好啊。”祝卿安回过头,看向述清。


    述清被她带着往前快走了几步。


    看着她逆光还能如此耀眼的爱人,述清很认真的说道:“安安。我喜欢你,爱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女朋友姐姐了。”


    祝卿安在风中笑。回应顺着风传进述清的胸膛。


    “我也爱你,女朋友姐姐。”


    ……


    两个人走到戏台子附近,剧团的人正在进行下午的排练。


    祝卿安被妙安拉走,述清也就没去给小演员们指导,跟着祝卿安走。


    “快告诉我!你想到什么了?”妙安拿着纸笔,瞧着状态并不好。


    她的死线快到了,她对剧本还是没有任何想法。


    再不改,剧团的大家会来不及排练的。


    “一个很小的改动。只改结局那一幕。”娲神的故事要从造人开始,她为子牺牲确实只是结尾最后一幕。


    祝卿安拿起笔,把奉献彻底划去。


    “我看了纳息族的亲子关系,我以为,一个健康的家庭,母亲不该总是牺牲自我的那一个,也不必是离开家,一辈子流浪,注定悲剧的那一个。”


    “她养育一个孩子,不是为了把她自己毁掉,成为泥土里的肥料,去供给孩子的成长。她和孩子应该是共赢关系。”


    妙安似懂非懂。“可是怎么共赢啊?不对,你想怎么改这个结局?”


    “现实里,我的妈妈在养育女儿后成长为更好的自己。她庇佑我,我给她别人给予不了的爱与成就感。那神话里,为什么不能是娲神和她的孩子们一同弥补犯下的过错呢?为什么一定得要一边牺牲,另一方眼睁睁的看着?”


    祝卿安写下一行字。


    “亲子关系不应该是互相毁灭,彼此伤害的。应该是互相成全,合作共赢的。你看,这么改是不是就对了?”


    妙安接过她手里的剧本,发出一声极长的“哦——”


    “嘶,有点东西。卿安,你没学过编剧吧?”妙安越看感觉越对。


    祝卿安闻言,和述清对视了一眼。“没有啊。”


    她只学过演戏。但她看过足够多的剧本。


    “好险。差点要被你抢饭碗了。”妙安还真松了口气。


    “我去细修了!你和述清老师一定要幸福!”


    作为cp粉,能在正主面前喊出这句话,妙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祝卿安这才注意到,刚刚她一直和述清十指相扣着。


    两个人俱是一愣,随后祝卿安发出一串笑。


    “怎么办,姐姐,刚交往就暴露了。”


    述清也是无语,想笑,又有点尴尬。


    等祝卿安笑完,述清低头,和她咬耳朵。


    “安安……你有没有想过公开?”


    第84章


    “这会儿……?”祝卿安侧头, 耳朵碰到述清的唇瓣。


    她被刺激得想要往前缩,述清却含住她的耳垂不放。


    “姐姐。”祝卿安伸手去捏述清的脸。


    “现在还是不要公开吧。”祝卿安打了个激灵,让述清不得不松嘴。


    “要是我以后不打算回娱乐圈, 那公开了更麻烦。而且……上面对同性婚姻的态度还很模糊。你不要因为这个被封杀了。”


    说罢她往后靠, 倒在述清身上,抬眸看向她。“你觉得呢?”


    “也是。不过我回圈以后会找机会告诉她们我脱单了。”述清勾着祝卿安的腰,下巴抵在祝卿安头上。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国内对同性恋人的态度算不上友好。


    不说高层迟迟没有更新相关法规, 民间也依然存在许多对同性恋抱有意见的人。


    “会有那么一天的。”与述清这样生在更为封闭年代的姐姐不同,祝卿安对此持乐观态度。


    “再不济, 我们还能出去嘛。”


    “嗯。”述清挠了下祝卿安的腰。“你还打算赖多久?”


    祝卿安整个人都挂在述清身上, 软成一团,粘着述清。


    闻言,她二话不说,又加了点重量。“这才交往几分钟你就不要我粘你了。”


    述清很勉强的撑着她的胳膊。“宝贝, 我要撑不住了。”


    “好吧。”祝卿安这才从述清身上滑起来。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她挽着述清的手, 跟她指了指排练的演员。


    “不了。”述清拒绝,却也没有往常的抗拒。


    “我还想再休几天假。”她侧头,跟祝卿安眨了下眼。


    主动休息和演不出戏被动离场可太不一样了。


    祝卿安瞧她终于肯给自己休假, 笑了。“等你休息好,我陪你一起。”


    * * *


    两个人留在这儿把春节过了。


    她们和布池的家人一块儿准备年夜饭,从早上一同忙到晚。


    布池一家几十口人,凑在一起,哪怕不说什么, 瞧着也是热闹的。


    一旦说开一个话题, 场子吵的都能把锅掀了。


    祝卿安和述清听不懂她们的语言, 躲在角落,感受着她们营造出的氛围, 过着属于两个人的小春节。


    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做完,她们又跟着剧团的姑娘们一起去了不远的山野,放烟花和鞭炮。


    “这就是你口中的,‘我家姑娘’?”


    好不容易祝卿安被妙安她们拉走,兰木坐到述清身边,问道。


    述清随意甩着手里的烟花条。


    “有什么问题?”祝卿安就是她的姑娘。


    “……我还以为她是你养女之类的角色。”兰木也无从反驳,有点服气。


    “结果你们倒好,这才几天,你俩腻歪的我一个团的都知道了。”


    述清没说话,继续晃着烟花。


    余光还望向祝卿安的方向。


    “啧。问你话呢。你们打算公开吗?”兰木也就没再提从前的事。


    “短期内没这个打算。”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可无论有没有光,祝卿安依旧留给述清一丝亮。


    “那你俩就藏好点,出去了别整天跟个小学生情侣一样在大街上牵手拥抱。”


    幸好这俩没在外面接吻。要是被谁拍到了,兰木都替述清捏把汗。


    也是这时,祝卿安注意到了述清的眼神,回过头来,冲她笑。


    这一朵笑,比周围炸开的烟花更夺目。


    述清也忍不住跟上她的表情。


    “可是她可爱啊。”对于兰木的话,也下意识回答了一句。


    “她可爱你也不能就这么公开吧,那是害她,也是害你。”兰木一把抢过述清手里的烟花。


    “诶你干什么?”述清这才收回和祝卿安对视的眼,瞥了兰木一下。


    “你和高中那会儿真是没区别。喜欢一个人就满心满眼都是她。”兰木也没把烟花还给述清。


    述清稍稍停顿。


    “高中那会儿,我可没这么好。”这一点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看都差不多。不过……那会儿你要是有这么勇敢,或许她也不会……”兰木没有说完。


    而述清也明白她想说的是谁。


    “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


    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述清还没有成年的年岁。


    彼时她尚未诞生出一颗可以爱人的心,注定和谁都没法走到最后。


    若不是后来遇到了祝卿安,带走了她,又养大了她。


    述清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如何爱人,爱己。


    所以,她这辈子,也只能是祝卿安的。


    放完烟花,回去的路上,述清有些沉默。


    祝卿安手里还晃着两根没有燃尽的,暂时没有说话。


    她挽着述清的手,两个人的衣服厚厚的叠在一起,手腕之间的空隙就这么消失。


    放完,祝卿安把垃圾收好,贴着述清。“在想什么?”


    “有人跟我说,我高中那会儿暗恋过的人的事。”述清只是情绪没那么高。


    “我记得她病的很重。也记得她后来又留级了,而我去了大学,我们就这样分开。接近二十年,没有再见过面。”


    “但今天听兰木的意思,她好像在那会儿就已经……不在了。”


    述清说罢,哂笑一声。“只是有点感慨。”


    “她患的是心理疾病吗?”


    “忘了。我只记得她身体也很差,参加不了跑操,体育课总是在树荫下坐着。考试考到一半会被救护车抬走。”


    述清又笑了一声。“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竟然还记得这种事。”


    “记忆是很神奇的。或许是这些带给你的情绪更重。”祝卿安语气也如这无雪的冬夜,凉而平缓。


    “心病也需要吃药,也需要看医生。你只是个自顾不暇的普通人,又哪里救的了她?”


    她就用这种寡淡的语调安慰着述清。


    也只能用这种语气去哄她。


    多一分述清都会更自责。


    “是啊……”述清搂住祝卿安的肩膀。


    或许她也险些滑向那样的深渊。


    只是,她还有力气自救。


    也还有一个永远爱着她的人。


    “过完节,我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走到布池家门口,祝卿安才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可以啊。去哪儿?”呆在山城,述清也只不过是在疗伤。


    而最大的腐肉已经被割去。


    她只需要等伤口慢慢愈合就好。


    “攀城。”祝卿安说得也轻。


    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雪花。


    凉意滑过述清的脸颊。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述清落后了祝卿安一步,被她牵着,进了大门。


    “不破不立。”祝卿安拽了她一把。


    “而且,我们只是回去看看学校,看看老师,或许还有你的朋友。”祝卿安跟她眨眼。


    “最讨厌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还可以去他坟头踩两脚。”


    述清瞧着她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出一个玩笑,眼里反射着院子里的灯火。


    忽然觉得她的提议也不是那么的不能接受。


    “真要踩吗?”两个人找好地方,围在那张巨大的餐桌前时,述清悄悄问道。


    祝卿安只是跟她眨了下眼。


    述清就这样被她逗笑,趴进她怀里。


    祝卿安搂住她,使劲揉了揉她的头。


    这股力道带着温暖,和永恒的陪伴。


    述清缓缓闭上眼。或许,她真的可以回攀城,去见找她找到白了半边头发的老师,为了她和述英在村口打了一架的朋友。


    以及,像祝卿安说的那样。


    在那不存在的坟头踩上两脚。


    ——何律的家人早没了。述英又不敢在述清的眼皮底下给何律立墓碑。


    何律的遗体火葬了,剩的骨灰不知道被述英藏在了哪儿。


    ……


    在新年的第一分钟,两个人许下共白首的愿望。


    在新年的第二天,她们带着行李,坐上回攀城的飞机。


    “怎么还在看旅游攻略?”坐上飞机,述清靠着祝卿安的肩膀,就看见她手里的平板显示了好几篇旅游攻略。


    “现在和二十多年前可不一样了。多了好多东西呢。”祝卿安把平板塞给述清,自己贴过去划。


    “我们至少可以去逛逛菜市场。我想去公园看看,还有这个水电站。”


    述清看得眼花缭乱。这好像和她认知里的攀城不太一样。


    “银沙江也是。不查,我差点被你的描述骗了。”祝卿安把自己列的计划拉了出来。


    述清一时语塞。“那,那到时候你带我逛吧。”


    “好啊。”祝卿安安排了差不多三天的量。


    行程不紧凑,一半时间都留出来给述清回学校,看同学之类的了。


    述清乖乖点头,把平板还了回去。


    又叫了一声:“姐姐。”


    她喊完,祝卿安愣在原地。述清自己倒是被逗笑了。


    “我可不可以喊你姐姐?”述清抬头,一下神色变得好不一样。


    她那本就水光潋滟的眸子沾上少女的娇俏,语气又往年轻的压。


    看起来……简直就像祝卿安。


    祝卿安好久没见过述清说演就演的场面,真呆住了。


    她是想照顾述清,可她不想被述清喊姐姐啊。


    述清被她的反应逗笑得前仰后翻。


    祝卿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在演戏。


    两种对冲的情绪撞在祝卿安心头,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好半晌祝卿安才把自己捋清楚,旋即揪了述清耳朵一下。“姐姐!”


    “又逗我。”


    “你这么可爱,还是我女朋友,不逗你,岂不是太可惜了?”述清说罢,忽然敛了多余的笑。


    “安安……我刚刚演的,你觉得还可以吗?”她绝对、绝对,不敢对着别的人尝试重新去演戏这件事。


    祝卿安稍* 稍怔愣,然后搂住述清。“要听实话吗?”


    述清点头。她缩成很小一团,躲在祝卿安为她构筑的安心港里,等待着可能的风暴。


    “那我觉得……真的很像我。”祝卿安摸过她的头。


    “虽然肯定比不上你的巅峰时期。但作为复健的第一步,你已经很棒了。”


    述清感受着头顶的抚摸,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爱人的夸奖,真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让她有些说不出的喜悦,又有些微的担忧。“真的吗?”


    她要确认一遍又一遍,才敢安心吞咽这份她早赢得的称赞。


    “骗你干什么?我虽然这么久没演戏,审美能力还是在的啊。”祝卿安也不厌其烦,又夸了一次。


    “你就是很好,很棒。尤其这还是这么久以后第一次演。换作别人,能演出来就不错了,你还学得这么像。”


    述清脸蛋都有些红了。“我演成这样,也可以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吗?”


    她扒在述清身上,一双眼变得好亮。


    “你不是因为爱我才这么说的?”


    祝卿安弹她额头一下。“我就是因为爱你,才说了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再说几句?”


    “不用了。”述清安心的埋下头。


    曾经演不出戏时的嘈杂,烦闷痛苦与具象的伤都彻底被祝卿安的身躯屏蔽。


    述清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只有祝卿安身上那熟悉的洗衣液香。


    第85章


    等这次攀城之旅结束, 述清想,她大概就有力气去面对那摔倒了无数次,差点就要永远告别的镜头了。


    两个人下了飞机, 即便是冬日, 攀城也不至于冷到刺骨。祝卿安把帽子摘了,述清顺手接过。


    她们坐上祝卿安提前找好的车。有外人在,不方便说话, 祝卿安摸出了耳机。


    “分我一只?”述清朝她伸手。


    祝卿安先是一愣。“你不爱听呀。”


    随即倒是笑了。“很吵的。”


    两个人声音都压的很低,大半话语被汽车引擎的轰鸣盖过。


    车轮胎碾过石子, 颠簸中, 述清直接取走了祝卿安的一只耳机。


    “诶。”祝卿安被迫往她身边挪了点。


    述清没开口,只不过帮她整理了一下耳机线,默默的将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而后便转向窗外,瞧着这座她本该熟悉, 却又最陌生的城市。


    祝卿安按下播放, 极快的节奏踩着鼓点,撕破耳边的清净。


    述清眨眼,努力接受着这份喧闹。


    她离家的二十年, 走过许多地方。


    她把阳昆活成了第二个家乡,在那里完成了学业,开启了短暂的恋情,认识了一辈子的亲人。


    她在京城陪伴了祝卿安的高中和大学,建立了工作室的分部, 游走在众多权贵之间, 一点点谋算着复仇与反击的计划。


    她曾多次去往时尚与演艺的故都, 在那儿拿了奖,又认识了太多太杂的人。


    有的和她成为了朋友, 至今也不时来往。


    有的短暂与她合作,在媒体上还能窥见她们共同付出过心血的作品。


    有的眼红她,有的和她竞争资源。


    有的两面三刀,面上朋友,暗中害了她不少。


    她一路走,一路丢。人来,人又去。


    兜兜转转,回到这座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时,身边,也只剩了一个祝卿安。


    耳机里的声音,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述清闭上眼,不再看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


    她靠在祝卿安肩头,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快要下车时,述清把耳机取下来,重新送到祝卿安手上。


    “那你多了解到了吗?”祝卿安搂着她的腰,一面收着耳机。


    “嗯。”述清弯了眉眼。“你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小姑娘。”


    祝卿安听出她在开玩笑,捏了她腰一把。“姐姐~”


    “说真的。”述清推开车门,朝祝卿安伸手。“下次坐我的车,你可以放这些音乐。”


    祝卿安把手搭上去,起身。“你没必要为了我去改变自己的喜好呀。”


    述清一把将她拽到怀里。“我只是觉得,它也没吵到让我难以接受的地步而已。”


    祝卿安埋在她怀里咯咯笑了几声。


    “这是叫酸洗街?”两个人拉着行李往酒店里走。


    “对。这是我能找到的,保密性最好的酒店了。”


    “没关系,不亮身份证,应该没人能在大街上把我认出来。”述清对自己的伪装有着十足的自信。


    她也这么做十几年了,没见她翻车过。


    “至于你嘛,可能已经被娱乐圈遗忘了。”她说着,戳了下祝卿安的脸。


    祝卿安冲她憨笑着。“那正好啦。以后……我可能也只挑感兴趣的本子演一下。然后。”


    祝卿安回过头,稍显郑重,拉住述清的手。“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演一部戏。”


    这是她执着了好些年的目标,也是她从被述清领走以后的梦想。


    如今对述清的恨已经剔除的差不多,她又重新有了达成这个目标的动力。


    “可以吗?姐姐。”祝卿安小心翼翼的询问。


    述清看向她认真又纠结的眼。


    看着她紧张到不得不收紧的指尖,僵硬的下颚,绷直的膝盖。


    发出一声轻笑。


    “我怎么会拒绝你。”


    她握紧祝卿安的手。“你这么懂我,是我的宝贝。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演一部戏。”


    祝卿安垂眸,嘴角是勾着的,心情是过度紧绷后终于放松的。


    这眼也就不知道怎么的酸了。


    她抽噎了几下,随后按着述清的手臂,让她背过去。


    述清别扭着姿势,手还和祝卿安握在一起。


    只消片刻,她感觉背上一片濡湿。


    “小安安。哭都不让姐姐看了?”她稍稍回头,又被祝卿安抵着送了回去。


    哎。


    小姑娘真是长大了。脾气也长得这么大。


    她没少在自己面前哭鼻子,之前也没见她觉得羞。


    祝卿安缓和了一下情绪,蹭了好几下,把眼泪都糊在述清的肩膀上,之后才和她并排走。


    “小哭包。”述清捏了她脸一下。


    祝卿安下意识笑完,又觉得不对,反手去捉述清的手。“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


    “委屈的。”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是姐姐之前不好。”


    “我太心急,太想让你做到最好。却忘了你原本只是想和我一起演戏,只是想和我站在一起。你不需要这个最好,你需要只是……我。”如今述清真正的理解到了这一点。


    而祝卿安反倒红了脸。


    “别说了。”


    她还想去捂述清的嘴。


    “再说又要哭了。”


    述清却摇头,暂时没说话。


    两个人把酒店入住办理完,进了房间,述清一把拉住祝卿安。


    “想哭的话,还是哭个够比较好。”


    祝卿安坐进她怀里,靠着她的肩膀。“可,姐姐……现在什么都好,又是大过年的。我,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哭的。”


    她抓着述清的衣襟,就好像从前那个胆小鬼。


    打雷了都要带着枕头钻姐姐被窝。


    那会儿,祝卿安也是这么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服,缩在自己怀里。


    “可是,我的宝贝受委屈了。”述清一阵恍惚,抚着祝卿安的头发,不自觉的安慰着她。


    哄着她,却又能在片刻后意识到她已经不止是自己的小姑娘了。


    她们啊,也确实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里,磨合,成长到适合彼此的模样了。


    这会儿还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两个人没有开灯。


    云层遮住阳光后,宾馆内灰蒙蒙的,暗得可怜。


    述清抚着祝卿安,一点点安慰起来。


    “我让你难受了那么久,我是坏姐姐。”


    “你是好姐姐。”祝卿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语气执拗着,手渐渐松开捏着的衣服,转为抱紧述清。


    “但我也确实很讨厌。”述清回抱着她。“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嗯。”祝卿安没有反驳,她抬头,脸上已经挂好泪珠了。


    “你很烦。”她眨眼,泪聚成行。


    “所以,我爱你。”而后她松开咬着嘴唇的力道,转为咬住述清的唇瓣。


    两个人一起往后翻倒,在她们的大床上滚了一圈。


    卷着被子黏在身上,扬起些细细的尘埃,飘进窗子撒入的微光里。


    祝卿安吻得又深又重,述清承受着她全部的爱,勾着她的脖颈,准备慢慢的往下剥。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吗?”她都快弄完了,祝卿安忽然停下来,小声制止道。


    “又不矛盾。旅游也可以做……”述清低头把她流到颈窝,沾在锁骨和发梢的泪吻去。


    “可是时间有点浪费……”祝卿安仰着头,说是拒绝,推脱的动作一点力度都没有。


    “晚上再出门也可以。反正我们都是夜猫子。”述清捧住她的脸,眼神极为认真。“想不想要?”


    祝卿安被她这一眼弄红了耳朵尖。


    她弱弱的点头,由着她讨人厌的姐姐采撷这份成熟已久的果。


    ……


    “姐姐,你没带洗发水。”祝卿安翻着洗漱用具,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冬天嘛,今天不洗也没事。”述清凑过来,把她提着抱走了。


    “你要一起吗?”祝卿安好歹拦了一下。


    “嗯。不可以吗?”述清亲过她的脖颈。那儿粘着好些方才欢闹的狼藉。


    “十五分钟。不准多了。”祝卿安瞥了她一眼,拿过手机,定好闹钟。


    “好吧。”她倒是想知道,要是十五分钟弄不完,祝卿安会怎么样。


    十五分钟后她到点收手,惹得祝卿安连咬了她三下。


    咬的是真的狠,差点就要见红了。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放你进来了!”祝卿安是真的恼羞成怒,想把述清赶出去。


    “哎,安安,好歹让姐姐把这次帮你弄完吧?”述清脸上的笑都绷不住了。


    “我不要!你留着自己弄自己去吧。”祝卿安把她推了出去。


    述清在浴室门口呆了一分钟。


    随后舒展了一下,去找毛巾整理自己。


    她还以为祝卿安怎么也会让她把一次弄完的。


    等祝卿安黑着脸出浴室,述清伸手抱住她。


    “你讨厌!”祝卿安狠狠的掐了她胳膊一把,倒是没有拒绝。


    “嗯。我讨厌。”述清接过她的浴巾,替她擦拭。“下次不会了。”


    祝卿安很是怀疑的给了她一眼。


    “真的,宝贝。下次让你来。”


    祝卿安这才没再跟她闹。


    她也要折腾述清,让她试试到点被打断的感觉。


    两个人休息好,出了门去逛。


    “我记得这条街以前还挺破的,全是居民楼,只能看见遛狗的老太太,买菜的大爷。”


    述清瞧着大变样的街道,还真生出些感慨。


    她原以为,她对攀城已经没有了任何印象。


    她的童年也全是不好的事。


    如今再见,她却能说出街角的那块老石头上,她曾和同样不想回家的玩伴一块儿坐到了天黑。


    两个人借着石头当桌子,趴在上面写老师留的练字作业。


    玩伴的模样和声音都早已模糊,她却还记得那会儿的太阳和现在一样高,石头吸热,趴在上面暖烘烘的。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这种好回忆的。”


    祝卿安拉着她,真去了那块石头上坐。


    这会儿还太早了些,石头的温度烫得两个人一下跳了起来。


    最后祝卿安说要给述清拍照。


    “这有什么好拍的。”述清一边嫌弃,一边乖乖站了过去。


    “人好拍。”祝卿安回道。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阿清……?是你吗?”一个过于苍老,过于沉重。


    仿佛快要断掉的稻草,身下不知吊着几千斤的重物。


    祝卿安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


    她看见述清,连拐杖都拿不稳,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跑。


    而述清蹙眉,后退了一步。


    第86章


    也是这一退, 让祝卿安意识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份。


    祝卿安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老人那已然布满斑纹,模糊不清的眼睛,形状和述清的有多像。


    那满是沧桑的脸庞, 削去皱纹后, 又与述清有几分相似。


    不过是通过那一声“阿清”听出了她母亲的身份。


    原来述清的妈妈还留在攀城啊。


    祝卿安于是多看了述英好几下。


    她看见老人短了一截的右腿,满是补丁的裤脚,折了不知几次的拐杖。


    那棉袄旧得连花纹都洗掉色了,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喜庆的红花与凡俗的绿叶。


    那掉了几颗牙的嘴一看见述清就弯成了一条线。


    薄薄的嘴涂上风霜的唇膏,深沟似的分类为上挂着一面如纸的脸颊。


    一整张脸干瘪得好像一点脂肪都塞不下, 头发也白了大半。


    祝卿安以为, 述清的母亲顶多也才六十出头。不曾料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


    “阿清,真的是你。”述英使劲眯眼,确认过眼前这个神色带着防备与不快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后,脸颊仿佛抹了层油光。


    吃了蜜一般的喜悦爬在她的脸上。


    这会儿, 这个老人才像真正的六十岁。


    “回来怎么不给妈说一声?”述英说着就要拉住述清的手。


    好像每一次久别重逢的开场, 一对亲人从街道的两边朝彼此跑去,旋即相拥相泣,互相问候起不曾相见的日子。


    只不过述清从未向前挪动过哪怕一步。


    她甚至垂着眸子, 又退一步。


    她避让的态度很明显。述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然而述英好像丝毫不会尴尬一样,脸上的笑依旧堆出一道道山沟,甚至那模糊的眼都重新染上了光。


    “哎阿清,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吧?妈带你转转吧。咱们攀城变化老大了,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你肯定认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还在用极其慈祥的语气说着让人痛心的话。


    如果祝卿安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或许会觉得老人有些可怜。


    或许会疑惑述清怎么有个从未提及的家乡,又为何数年春节一直在外。


    可祝卿安才见过述清抑制不住的泪水, 决堤的痛苦。


    她蹙着眉,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眼前无比和蔼的老人,曾经对述清做出过那种事。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离家出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去寻找的想法都没有,还要阻挠别人的搜寻?


    又得是什么样可悲的人,才会被打被骂都毫不反抗,却受不了女儿一点本性里身而为人的狠?甚至那只是在自救。


    祝卿安抬脚,想要挡在述清面前。


    她曾经想过,如果让她见到述清的母亲,她一定会至少把那个人狠狠的骂上一顿的。


    等真的看见这么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时,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心悸了一瞬。


    她沉默着,调整着情绪。


    至少她还能够做点什么让对方不至于打扰到述清。


    述英才看见这个跟在述清身边的女孩。


    或者说,女人。祝卿安身上清澈纯粹的气质总会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读书的学生。


    述英显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徒然染上惊恐,稍后的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丑。


    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刻薄老人。


    述清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早已没有了波动。


    她搂住祝卿安,将她带回自己的身后。


    “妈。”一声本该最亲近的称呼,疏离的好像去年。


    也好似她们不曾和好的每一个春节。


    只不过今年她回到了攀城,回到了这座装满她的血与泪的故土。


    述清也不是为了见述英。


    为的,也只是去重拾她在十四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心。


    ——她的自我,她柔软又脆弱的内里,割开保护她太久的茧的刀,以及,爱人的能力。


    “诶。”述英的音调显然不如先前那么高昂。


    “阿清……既然回来了,就来家里坐坐吧。”


    述英重新调整表情,把刚刚那一瞬间坦露出的真实全都收敛,换上那憨憨弱弱的笑。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述清瞧见述英这副仿佛可怜的模样,视野一阵晃动,一阵模糊。


    述清很用力的闭眼。


    她想起曾经和述英许许多多的争吵,扭打。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年岁,她一个家里不过三个人。


    何律除了发酒疯的时候,其余时刻存在感相当稀薄。


    每一周,每一天。


    述英几乎都要批评她的各种行为。


    大到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小到走路姿势不够淑女,吃得太多太快。


    述清想,她或许天生反骨。


    别的小孩被妈妈批评得自卑自闭,抑郁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拿着刀扎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所有自卑全都外化成了攻击性,听不得三纲五常与孝忠,在能够捏紧拳头的年纪,就学会和述英顶嘴了。


    等她一个人咬着牙吞咽伤口,好不容易长大。


    述英再找上门,她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为她不回家,为她的性取向,为她领养的祝卿安。


    为她的管教,为她不曾消减的控制欲,为她希冀用长幼尊卑的秩序权利模糊掉的一句道歉。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述清再睁眼,看见的只有一具骷髅骨。


    这骷髅干瘪得不带一丝皮肉。


    就连维持她化形的血,也是从述清身上吸的。


    “阿清……”述英的声音叫人闻之落泪。


    “也不是为了见你,找你,才回来的。”述清态度比以往都更坚决。


    一句话说完,落在地面的鸟被太阳烤烫的温度惊得扇起了翅膀。


    扑棱翅膀的声音中,述英的瞳孔就这样缩小。


    盖过她身后的阳光,把僻静的小巷遮成昏暗的灰色。


    “那你是……”述英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


    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离她的孩子更远了一点。


    述清都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直到她们爆发争吵,述英才会难得的安心。


    好似这样,她才能把认识的那个倔强小孩带回她的身边。


    “我只是跟着我的妻子回来旅游。她说想到我的家乡看看。”述清坚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旁身份被升级的祝卿安也不免惊讶。


    她看得出述清是想自己解决这最后,也是最根源的矛盾。


    所以没有出声,只是戒备着,一旦这个干出过疯事的老人想要为难述清,祝卿安就会立马出手。


    她稍稍靠近了述清一点,手掌捂着述清的背。


    给予她去彻底踏平童年创伤的力量。


    “妻子?你们,你们……”述英突然按住心口,仿佛述清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了她的老命。


    “别装了。又没有别人。”述清眼里只有冷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述英被她一句话说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她咳着嗽,按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可就算祝卿安也看出来,她这么多行为里,没有一个是真情实感的。


    得亏祝卿安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她们都有观察这芸芸众生的习惯。


    换一个人,肯定会被述英欺骗。


    “你是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述清的眼往下瞥,似想摇头。


    “你不过是想讨得别人的同情,利用她们的唾沫,砸向我,逼我回家。”


    “可是,妈。那一座只有你的小破院子,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我在阳昆有了房。我和我接手养育的小姑娘在那儿住的很好。”述清终于叹息了一声。


    “妈。你只不过是想要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想要数百年都没有改变的传统。想要别人不会议论你,想要虚假的荣光,可悲的牌坊。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何律。”


    述清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的。


    她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就和她被人揭穿了也要装得无辜,绝无此事的倔强母亲一模一样。


    述英在原地,好似被气得浑身发抖,又好像悲痛到了极致,就要怮哭一般。


    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的念着她以为管用的紧箍咒。


    “你这孩子,你这白眼狼……没有一点孝心,只知道气我!”


    述清也不再为她的说辞而痛苦。“我以为,我在逃离那个家的路上,险些被山狼咬死的那一夜,就把欠你的血肉全部还清了。”


    她的语气轻得好像那一夜的月。


    那夜的新月朦朦胧胧,只留下薄薄一层光,印在路上,凄凉得叫述清害怕。


    而狼在山野里吃不饱,夜里流浪的人,是它们最佳的猎物。


    述清记得她被追得筋疲力尽时看见头顶一盏好白的寒月。


    她身上有多热,心就有多冷。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述清抬眸凝视着述英。


    语气一点点加重。


    “你挑的人渣老公,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除了酗酒,还出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的作为时,你可曾想到过我?”


    “你十年没养过我一分钱,一秒钟。再见面却跪在我公司门口逼我回家。我给了你钱。你倒好,不用我给的钱,只是不断的来找我烦我逼迫我。”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却在再见时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管教着我,什么都要说一嘴,什么都要发表一句你的观点。你好像是全天下最正确的人。我是最错误的那一个,永远我都该听你的。”


    “我也警告过你,再评价我的生活,就滚出去,不要再来参与。可你呢?我和知雪的事你要当着我的面吐,还找大师来给我看病开药。我有能力,至少,我有钱把她的女儿带回家自己养着,你偏要说我干不好多管闲事装善良。”


    “现在我安定下来,我找到了我想过一辈子的伴侣,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关于我,你了解了多少?关于你眼中的绝对幸福,你又了解多少?”


    述清把情绪从头宣泄到了尾。


    把她这三十四年,与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的纠葛,全部梳理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感到一身轻松。


    就像祝卿安说的那样,不破不立。


    她说累了,在夕阳里呼着白气,额头上流过一颗汗。


    一只手替她擦去。


    述清侧过头,看见一直伴在她身边的祝卿安。


    述清总算笑了。


    是发自内心,无比温柔的笑。


    她感谢祝卿安迈出的那一步,也同样感激祝卿安一直站在她身边。


    其实述清有过很多次机会,把她和述英之间的遮羞布撕碎。


    把述英原本的嘴脸扯出来,放在光下,让述英看个够。


    可没有祝卿安的那些年,述清每一次都因为说不出的怯懦,放弃了。


    她怕她最后一个血亲就这么和她断去联系。


    说到底……她和述英的关系早已扭成一团。


    述清甚至觉得自己以前的容忍,是一种对述英的需要。


    就像述英需要她这么一个象征美满的角色,一半好的符号去填补不可能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述清终于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不再需要扯着母亲脐带,拉伤她,又被她束缚的,独立的人。


    述英的表情变了又变。


    述清看见了愤怒,看见了惊诧。


    直到最后,她看见了深深的痛苦与不知所措的迷茫。


    或许,还有一丝悔,也有一丝恨。


    良久。冬日的风就好像把述英身上最后的水分抽走,将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干尸。


    述英终于颤抖着身子开口,用一种述清从未听过的沙哑音调说道:“阿清……回家吧。我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了。”


    述清却搂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姑娘,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迈步。


    擦过述英的身边。


    “何清!”听见身后成双的脚步声,述英猛地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


    她的眼中,也终于有了泪。


    在二十年以后。那双半盲的眼中终于流出了一滴真心的泪。


    述英痛苦不堪,好似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最后又发现那蛇是她女儿放的。


    却没想过,这条蛇在最开始,是她自己养大的。


    “我只不过是想要阖家团圆,想要天伦之乐。我只是想要每一个老人都会渴望的东西……我有错吗?”


    她喃喃着,看着地面上女儿和她爱人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你连我改姓的原因都不明白。”述清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述英。从你与何律成婚,在他第一次对你动手,对我,对妹妹动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拥有所谓普世的幸福了。”她浅浅的说着一句谏言。


    述英听得真切。


    就好像在她三十多岁丧夫,孩子跑了以后,她那日益闭塞的耳朵第一次被人洗清。


    “难道我要怪他?”她颤巍巍的抬头,看向她已经长得好高,变得好成熟的女儿。


    述清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仿佛在说:


    ——难道,你要怪我。


    第87章


    五十六年的人生里, 述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丈夫的身上。


    她恨过逼自己结婚的母亲。


    恨过给自己介绍何律的红娘。


    恨过婚礼上当众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婆婆。


    后来,述清出生了,述英又恨起这位与她相连, 寄生在她体内十个月, 吸走了她的青春风华,她的体力与健康的孩子。


    述英恨着女儿,如果没有她, 自己怎么会在那么年轻的年纪长出一身甩不掉的赘肉?


    那消不下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自己的腹部。


    夜里惊起时,她眼底的青黑一次又一次加重, 直到形成烙印。


    如果没有述清, 何律又怎么会转而把爱投入给公司里的新员工?


    述英也曾悄悄跟在两个人身后,诅咒着那个插足自己婚姻的小三。


    当时,她还牵着不过三岁的述清。


    述英这一生恨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女人。


    她甚至恨过自己不争气。


    却从未想过恨她已经忘了模样的丈夫。


    又或者……她怎么会没有恨过何律。


    述英望着述清和她伴侣的身影, 驻足着, 呆了很久。


    瞧着夕阳是如何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变成米粒的大小,又是如何将她们吞没在明日阳光里。


    直到夕阳连最后一丝余温都不剩。周围黑如喷墨,述英才从回忆中醒来。


    她蹒跚着, 扶着旁边的砖瓦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她那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的院子。


    她走一步,心里记起来的事就多一件。


    走一路,她这一生经历的苦痛就多一点。


    直到她终于摔进她的院子里,躺在地上,望着无星无月, 可怜可悲的空天, 述英终于发觉自己早已满身疮痍。


    她想起她的十六岁。


    那会儿哪有什么书可以读。


    她为了让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 初中毕业就进了厂。


    她在那儿结识了好多人。


    有个龅牙的姑娘很会唱歌,带着她进入了厂里的合唱团, 带着她参加新年的汇报演出。


    有个短发的姐姐做事稳妥,带着她熟悉各种操作,私下经常给她买糕点。


    她还记得除了这些鲜活的姑娘,还总有一个小伙子在角落偷偷注视着她。


    她想起她的十八岁。


    那个小伙子长期劳累,又买不起油肉,终于病倒,几天前去世了。


    他的葬礼潦草得就像他短暂的人生,而她坐在那满是坟包的山上,哼唱过她们一同学来的歌。


    同龄人都结婚了。她那最好的朋友再见她时挺着个大肚子,这才几个月就从和她一起野游的少女变成了泼辣刻薄的少妇。


    她看着她们扶着身子撑着腰,为了几毛钱的菜吵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记得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过什么话。


    述英想起她的二十岁。


    当她的母亲再也受不了“没人要”的诘问后,找人牵线,逼她去见了何律。


    她看着何律腼腆老实,也就答应了与他结婚。


    她好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两家人筹备婚礼,与何律接触,了解他的过去,像一个被取走了核心的机器,按照程序的指令做着情愿或不情愿的事。


    最后在婚礼上,她看见她的妈妈泣不成声,于是她也哭了。


    没有原因的,两个已婚的女人在那大红的囍字下,掉下红色的眼泪。


    她想起她的二十二岁。


    怀了快一年的时间,生了快五个小时。


    小婴儿终于被扯出她的身体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婴儿很小,很丑,还吵得不行。


    在何律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婴儿的性别,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以后,* 述英终于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


    泪水冲淡的,还有结婚那天悬在头顶的红囍。


    她还记得,护士问她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想着婴儿过轻的体重,就说,叫她“轻”吧。


    而护士只不过是想着这儿的镇名,写下了“清”这个字。


    ……


    述英记得的事太多。


    丢掉的事也太多。


    述英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她一个人的小屋。


    翻找出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


    她一件一件的翻,一件一件的痛。


    最后她看见了一本日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终于找到她当年写下的话。


    【结了婚的女人,好像总会变得很可怕。我从未见过晓梅的脾气那么暴躁,嗓子那么哑,也没见过华秀骂那么脏的字眼。她们好像一夜间变丑了,变老了,变得就像我的妈妈和婶婶……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结婚。我和李说好过,他说不结婚也没事,他没有家人,可能也给不了我一个家。他说得真对。】


    是啊。


    曾几何时,她是不想结婚的。


    她不想生活里只剩柴米油盐,不想被谁捆在一方孤寂的天地里,更不想为了谁揣一个陌生的生命,每天为它提心吊胆,还得护着肚子照旧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她何曾羡慕过她如今认可的幸福?


    又为何,要把这份痛苦,强加在她同样不乐意顺从的女儿身上?


    而她怎么可能没有恨过何律。


    不过是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哪怕他出轨,酗酒。你都只需要容忍,只需要谦卑,等他不年轻了,总会回到这个家里。


    述英把日记本收好,挪着步子,一点点走入黑夜中唯一的光里。


    她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


    又究竟该怪谁?


    坐在院子里,述英缓缓的闭上了眼。


    她这顺应不了内心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虚妄。


    * * *


    “感觉怎么样?”走出那条长长的小巷,祝卿安的手搭在述清背上。


    “……有点想吐。”述清这才敢流出一丝冷汗。


    “但很爽。”述清被祝卿安带着在街边休息了一下后,补充道。


    祝卿安把刚刚从酒店拿的矿泉水递给述清。


    述清喝了两口,呼出一口气。


    “她以前是我最大的梦魇。”她垂眸笑着。


    “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


    “恭喜。”祝卿安抱了抱她。


    “我们应该去庆祝一下。你饿不饿,这会儿去我找好的餐厅可能有点挤。”


    述清靠在她肩头,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只有一阵阵的轻松。


    以及些许想要表演,想要进入某一个角色的冲动。


    “我们点外卖吧。我不想挤餐厅,只想和你再独处一会儿。”述清静静的让这股冲动生长。


    好像在丢掉演戏接近一年以后,她重拾了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悸动。


    “那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祝卿安拿出手机,屏幕分述清一半,两个人贴着肩膀,凑在一起点外卖。


    享受只属于她们的静谧之夜。


    翌日,述清想带着祝卿安去找她的初中。


    “模样变了好多,我都不一定找得到地方了。”述清把地图左右翻转,还是没能看懂。


    导航也找不到她印象中初中的名字。


    “找不到就陪我看水电站。”祝卿安趴在她身上,指尖在她脖颈上挠痒。


    述清夹了她的手指一下。“那不找了。能和述英把话说清楚,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至于曾经的同学和老师,二十年没见了,就当留下一个遗憾也成。


    改天找还有联系的朋友组个局,也成。


    结果两个人在路上遇到了那位开农家乐的老板。


    老板先是认出了祝卿安,“诶”了一声。


    而后才看向她身边的述清,又发出了一声“啊”。


    比见到鬼,似乎都要更惊讶一点。


    “你你你,你回攀城了?!”老板实在是惊诧,口吃了一下。


    她的女儿站在旁边,看见了述清,眼巴巴的贴了过去。“述清姨姨~”


    述清抚了下小朋友的头。“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述清一番,见她无恙,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述清跟她耸肩。“我还不是。”


    要不是祝卿安在,她怎么也不可能再次踏上这座折磨了她一整个童年的城市。


    “你们呢?”这一家三口,少了个人啊。


    老板也回了个耸肩。“回来过年。我家那位嫌今天风大,在家打麻将呢。有空今天一起吃个饭?”


    谈话间,小女孩已经凑到了祝卿安身边,望着她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喊出一声“安安姐姐”。


    “乖,喊姨姨。”祝卿安摸出一个红包。


    她现在和述清可是一个辈分的人了。小朋友叫她姐姐算什么。


    小朋友虽然不明所以,但有红包在,她还是乖乖喊了姨姨。


    “阿清,不厚道啊。早说我给你家卿安也包一个啊。”老板无奈。


    大过年的,她不可能又把红包推脱了。


    “闺女,说谢谢了没?”


    “你不用给她准备,她现在是女朋友了。”不是小辈,过年拿什么红包呢?


    老板愣了一秒,眼睛瞪得老大。


    随后又发出一声最为惊讶的“啊”。


    述清一番话直接把人大脑烧宕机了。


    祝卿安在旁边挽着述清的手笑。


    她们交往的事,对一部分人来说,相当的难以接受啊。


    两分钟后,述清已经在找中午聚餐的地点了。老板才终于回神。


    “你不是从小把她带到大的吗?”她有点崩溃。


    尽管述清一直是班里的刺头,做的事相当的离经叛道。


    但太久没和述清仔细交流过,老板都快忘了这回事。


    “对啊。”述清捏了下祝卿安的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是,你真下得去手啊?”老板看她俩这互动,基本排除了述清是在耍她的可能。


    她真有点晕厥。


    “嗯。”述清和祝卿安同时在想,大概不仅下得去手,还下得去嘴呢。


    “我禽兽。”述清多补充了一句。祝卿安在旁边偷笑。


    老板捏住了人中。


    “别,别看了。我家那边有信得过的馆子。走吧。”


    几秒后她回过神,阻止了述清预定包间。


    带着好友和她新女友回家的路上,老板还在晕乎乎的想。


    前几年要是聚会,祝卿安都得坐小孩那桌。


    如今却成了述清的女友。


    老板虽然知道述清和自己性取向是一样的,还见过她之前的一个女友。


    但和祝卿安……


    作为一个有女儿的人,老板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太炸裂了。


    她一直以为述清拿祝卿安当女儿呢。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再不济,也得是当妹妹吧。


    没想到……


    车上,老板她闺女给妈咪打了电话,通知了这件事。


    祝卿安玩着小朋友的头发,似乎很喜欢小姑娘。


    “你喜欢小孩吗?”述清瞧她玩得这么开心,问了句。


    “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祝卿安老老实实的把孩子放开,回到了述清的怀抱中。


    小朋友被她编了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正发愁的拆着呢。


    祝卿安看她可爱,又笑了。“但再过几年,说不定我们可以要一个。”


    述清捏了她一下,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自己能够再次走到“妈妈”这个角色上。


    第88章


    “也不急, 我们都可以再考虑考虑。”祝卿安见述清迟迟不语,又道。


    有的人生养一个小孩是被迫,有的人是随波逐流。


    有的人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有的人为了治愈曾经。


    祝卿安想, 无论哪一种,对那未出世的孩子而言,都是一种不公平。


    如果未来她们决定要一个小孩, 那一定要出自对于那个小生命的爱。


    “好。”述清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


    总归,她们还有时间。哪怕她大祝卿安十二岁。


    * * *


    坐上餐桌, 述清和曾经的同学随意聊着家常。


    祝卿安在旁边听着, 不时给祝卿安夹菜。


    对面两个人看见她的动作,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述清假装没有看见。


    毕竟对于她们震惊的点,述清也纠结了很久。


    “你是说陈老师啊。她早几年退休,回老家, 和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谈到初中的班主任, 老板也给不出联系方式。


    “总之她一切都好。如果你俩见面,她肯定要揪着你的耳朵骂你没良心,平安了, 出名了,都不知道回乡看她一眼。”


    老板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是苦命人。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她也不问述清为何不回攀城。


    光是述英这个婆娘就已经足够让老板觉得烦了。


    遑论她还听说述清有个酗酒的爹。


    “谢谢你当初找我。”沉默着吃了会儿,述清终于开口。


    把老板很是肉麻了一下。“不是吧阿清,谈了恋爱就这么不一样了?咱俩还需要说这种话?”


    比起说的,述清做的更多。


    她只是不够主动, 道谢的行为沉默又细微。


    就像去年留下的那一沓钱。


    给她们孩子找过的学校。


    “是很不一样, 要习惯, 以后还会更不一样。”放在以前,述清也不可能说这种话。


    老板摸了摸胳膊, 被惊得不敢说话了。


    吃过饭,祝卿安被述清拉着坐上了她们大人那一桌——打麻将。


    祝卿安第一次打,听述清讲规则听得很认真。


    老板叼着她家小孩的糖,她老婆洗着牌,准备着筹码。


    “你俩还回不回去演戏啊?”吃完一根棒棒糖,老板突然开口。


    “你也要问我这种话?”述清还在教祝卿安,闻言,抽空回了一句。


    “咋,我也是替全国人民关心你。”


    至于那什么恋爱绯闻,结婚生子才隐退的八卦,打一开头,老板就没信过。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还真是述清江郎才尽,演不出来,回去休息了。


    述清白她一眼。“要。过几个月应该就进组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祝卿安不意外。


    早在飞机上,述清模仿她的言行时,她就知道。


    述清做好再次开始演戏的准备了。


    * * *


    晚上往酒店走,两个人路过昨天和述英对峙的那条小巷。


    述清在朦胧的夜色里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杵着拐杖。面上没了往日常常挂着的笑,只有深得快要把她淹没的皱纹。


    原本斑驳的白发,也彻底没了黑。


    述清望着她。


    她也抬头,把唯一还有神的眼,稍给述清。


    两个人对视,许久,述清收回眼神,抬腿。


    她从述英身边路过,连一阵风都没有掀起。


    等她走到另一端,感应着冬夜苍老的风,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身影被风撕得破碎。


    “真走了?”祝卿安替她压住被风牵起的围巾。


    “……嗯。走了。”述清转过身,和祝卿安一同,彻底没入城市的灯火。


    “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的小朋友了。”


    她们是互相伤害的母女。


    结局只会比娲神和她的孩子更惨。


    只有斩断她们之间的联系,才能结束这一切有毒又上瘾的痛。


    那之后,述清没再见过述英。


    也不曾从谁的只言片语里,听见她的任何事。


    * * *


    祝卿安带着述清在攀城玩了三天。


    两天里,上午她们都在酒店做……


    下午才顶着冬日发白的太阳出门逛吃。


    回到山城,祝卿安又带着她来到剧组搭的戏台前。


    “她们都还在放假。”还没过大年初五,剧团的大家都在过春节。


    “现在只有我在这儿。或许还会来几个不认识你的人,充当一下临时观众。”


    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将她拽上舞台。


    “所以……你想试试吗?”祝卿安松手,后退两步。


    就像把那打了聚光灯的中央让给述清一样。


    “什么都好。哪一段都行。只有我会看见。”她背着手,瞧着她的姐姐打量这个舞台。


    “你会挑我的刺吗?”述清莞尔,把祝卿安拉回来。


    不愧是她的女朋友。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过。祝卿安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猜?”祝卿安冲她弯了眉眼。


    述清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肯定舍不得。但……我需要你的评价。”


    “也需要你的陪伴。”


    述清做出邀请的姿势。


    “陪我对戏吧。”


    祝卿安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好啊,姐姐。”


    述清在祝卿安的陪伴下,开始了一场需要勇气冲破心灵桎梏的旅程。


    第一遍结束,述清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她挑了她印象最深的一个角色来复刻。


    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她是意气风发的二十岁,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年轻。


    那会儿刚遇到祝知雪,事业也刚取得足以让她稳住底盘的成就。


    事情虽然多,周围的人虽然烦。


    但述清依旧把百分百的热情投入到演戏这件事上。


    那会儿的她,远比现在年轻。


    不只是脸。


    “我是不是稍微有点疲惫?”述清只觉得自己演的有些说不出来。


    “肯定是不如你拿到荧幕上的那一场,肢体动作欠缺了点。”


    祝卿安替她擦着汗,随后抱紧她。


    两个人在戏台的角落坐下,祝卿安一点点帮她掰问题。


    “但比过我还是轻轻松松。”


    述清忍俊不禁。“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不老是嫌弃我嘛。我演的也没多好,只不过如今的娱乐圈实力降级了,才能拿那个提名。”


    述清头往她肩膀上靠。“你也没有特别差,只是不够完美。”


    “嗯。所以,你也没有很不好。”祝卿安摸摸她的头。


    “慢慢来。要不要再跟我分析一次小晴这个人物?”


    以前述清教祝卿安演戏的时候,带着她分析过这个人物,还不止一次。


    祝卿安用述清的方法,反哺她。


    “好啊。小晴的经历其实和我很像。只不过比我更戏剧化。矛盾更激烈。所以她的性格也要更鲜明一点。她会爱憎分明,疾恶如仇,也会因为这稍微有点偏激的性子犯下错。”


    述清一点点剥开这个人物的外在,又解开她的内核。


    将她代为自己,将自己融于她。


    等一遍讲完,祝卿安觉得,述清的神色不太一样了。


    变得有那么一些像曾经,她带着作业跟着述清去剧组。


    在酒店房间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述清。


    等到她在床上无聊的打了三十五次滚后,述清开门时的模样。


    又比那更成熟,如同一坛老酒,酿造完成后,又沉淀了一番。


    祝卿安望着述清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又能再向述清道上一声恭喜了吧。


    * * *


    两个星期以后,傍晚。


    演员们吃饭的时间里,述清又拉着祝卿安来到了戏台上。


    她没有选这半个月和祝卿安一遍遍试过,纠正过的老角色。


    而是选了她隐退前抛弃的那一个,沈梦榆。


    “我需要做什么?”祝卿安没有看过那个剧本,也没有背过那些台词。


    “喊姐姐就好。”述清在远处架好相机。


    哪怕裴辞木已经接手了这个角色。


    述清也依旧想用她来作为一场疗愈的终点。


    在哪里摔倒,她也想在哪里爬起来。


    述清走到祝卿安面前,示意她开始。


    祝卿安望着述清。


    透过她一双眼,看见了一个坚韧的灵魂。


    一个桀骜的姑娘,一个自强不息的人。


    “姐姐。”祝卿安从那个角色滑回述清身边。


    看着她永远的姐姐,轻声呼唤道。


    述清看着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祝卿安知道,她已经完全入戏了。


    接下来的舞台,只是述清一个人的。


    ……


    一幕结束,台下已经围了很多人了。


    她们看得呆呆的,被述清强大的统治力掣肘。


    竟然连鼓掌都忘了。


    只有祝卿安回过神,摇头,把自己从述清带她进入的角色里挣脱出来,奔向述清,抱紧她。


    “姐姐……”


    述清听着这一声“姐姐”,泪冲破透露,黏在睫毛上,困在眼眶里。


    她紧紧的回抱住祝卿安。


    又听见她低语道:“恭喜。”


    不需要更多的话。


    甚至,不需要更多的动作。


    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这短短两个字里。


    “嗯。”一行泪,浓缩了她们这一年多的痛苦与挣扎。


    “我去看看。”述清没让自己情绪崩太久。


    她牵着还在替她掉眼泪的祝卿安,去拿走了她们的相机。


    两个人离开戏台,围观的姑娘们才终于醒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


    “没有录像的吧?不准拍哦,自己自觉一点删掉。”兰木在旁边组织纪律,颇为头疼。


    有个大明星朋友就是麻烦,还得替她做好保密工作。


    述清看完自己演的戏,捂着脸,仰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怎么样?我觉得很不错。”祝卿安给她递水,像个小助理。


    “虽然没有达到完美……”述清松手,又猛地把气吐了出来。


    “但,我很满意了。”说出这番话,述清感觉身上又一松。


    她终于,也做到了对自己不再吹毛求疵,一味的觉得自己不好,不值得。


    而是正确的评价自己创造出的东西了。


    “太好了。”祝卿安扑到述清怀里。


    她就怕述清钻牛角尖。


    还好这一回,述清是真的成长了。


    “述清老师……您会回来演戏的,对不对?”


    妙安仗着自己和祝卿安比较熟,帮一众好友带了一堆问题,凑到述清身边。


    “嗯。”述清瞥了她一眼。“三个问题,不能再多了。”


    妙安顿时慌张的掰起手指,开始算哪几个问题比较重要。


    “呃,那,述清老师,您什么时候进组啊?”


    “还没确定。也不确定演什么。”


    妙安把答案记好,继续掰手指。


    “您以后会再次息影吗?”她觉得这个也很重要。


    “不确定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阶段,有合适的本子就会接的。”述清回答的还算详细了。


    语焉不详不能怪她,毕竟妙安问的问题都有点不好说死。


    “那,我们过两天排练,您可以来指导我们吗?”


    祝卿安闻言,还戳了述清的胳膊一下。


    这下不得不去了。“可以。”


    妙安欢天喜地的带着答案回到了她的同伴当中。


    “我有一个想法。”看着妙安离去,祝卿安收回眼神,望着述清说道。


    “是什么?”述清很自然的靠回祝卿安肩膀上,语气比方才柔和百倍。


    她重新看起自己的表演,找着还能改进的地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演一下我参与改过的剧本?”


    第89章


    “可她们也准备了很久……”述清有点犹豫, 倒不是不想和祝卿安一起演。


    “试演嘛。正式表演的时候,舞台肯定要还给她们。但排练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玩一次。”


    “那没问题。”这回述清没有犹豫。


    剧团正式的表演日期定在了下个月初, 也就是清明节前后。


    还剩半个多月的时间, 每天述清除了指导剧团的小演员们演戏,自己也会和祝卿安悄悄排练一段时间。


    说是悄悄,但每次排练时围观她们的人数都会增多。


    这么半个月相处下来, 剧团的成员对述清都没有那种敬而远之的敬畏感。


    最后述清直接被她们拉着一起排练。


    “述清老师。”每次排练完,还会被一两个闪着期待的大眼睛的姑娘围住。


    “私人时间不接受采访。”述清只想赶紧和祝卿安回家亲热。


    “签个名可以吗?”然而这群姑娘就像掐准她会说什么似的, 不止分批来, 提的要求也很简单。


    “承认吧。你的江山还在。”祝卿安每次都站在旁边调侃她。


    述清签的很服气。“你也签。别想跑。”


    “那不就成情侣签了?这爆出去像什么话。”祝卿安嘴上拒绝,手却很诚实。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祝老师放心好了。”小演员们也跟着保证。


    “祝老师,你们真的不跟着我们参加最后的表演吗?我们是巡回演出, 别的地方也还有机会演的。”


    其中一个等着祝卿安签名的时候问道。


    “不了。我和姐姐只是玩一下。等你们结束了演出, 我们也会离开山城的。”


    “是回去拍戏吗?”另一个眼睛又一次睁大了,亮的好像一对大灯泡。


    祝卿安没有述清那么冷,冲她们眨了下眼。“保密。”


    两个姑娘接过签名照, 自个儿欢呼去了。


    试验当天,祝卿安久违的坐在化妆间里,被剧团找来的化妆师摆弄造型。


    “紧张吗?”说是彩排,其实由于戏台露天的性质,村民依旧可以前来观看。


    兰木她们昨夜把看台也搭好了, 这会儿似乎都坐了几个没事干的纳息族人。


    祝卿安闭着眼, 问了述清一句。


    “还好。”述清演主角娲神, 这会儿已经做好造型,最后在看台本了。


    “我知道我能演成什么样, 就还好。”


    述清停顿了一下,又道。“安安,你……也很棒了。你不要紧张。”


    祝卿安听见述清稍显生硬的夸赞,笑得化妆师都停了下手。


    “姐姐,谢谢你。”


    述清也和她一起弯弯眉眼。“我还会继续学的。”


    她也知道她夸的还有点刻意。


    不过,这段时间,她是发自内心觉得祝卿安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现在这样也很可爱。”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情。趣。


    祝卿安结束了化妆,起身去换衣服,随即在述清耳边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勾着述清的目光往那边瞥。


    她对上祝卿安的眼,收获了一个wink。


    述清差点就跟着祝卿安走了。


    她好歹还是控制住了脚,回到位置上,最后再看一次台本。


    这是她饰演的第一个充满神性,无比慈悲,一颦一笑都带着悲悯的角色。


    从前她演小人物的时候最多,她也最容易和她们共情。


    女娲这个角色于她而言,是一个挑战。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


    没有人需要她做到完美。


    她还有无数次机会去纠正,改正她的问题。


    以后的拍戏生涯,也是这样。


    而且,她还有祝卿安在身边呢。什么困难迈不过去?


    “走吧,我的‘妈妈’。”祝卿安饰演剧中戏份最多的那一个娲神子嗣,部落首领。


    她唤女娲一声“妈妈”是应该。


    唤述清一声“妈妈”,颇有种调侃的意味。


    “要上台了还这么不正经。”述清牵住她的手。


    和她一起来到舞台背后。


    踩着灯光和乐声,一同登上舞台。


    ……


    “我们应当与您一同赎罪!”祝卿安上前一步,牵住述清的手。


    剧目停在这一刻。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祝卿安吐息着,心跳速度还有些快。


    她们准备了很久。登台只有这一次机会。


    也不知道她的表现究竟如何。


    述清捏着她的手出了点汗。


    两个人感应着彼此的紧张,相视一笑。


    演员们和演奏背景音的工作人员一同登台,大家一起鞠躬。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演戏时出的汗从额角滑落。


    抬起身子时,述清看见了一群为她,为她们鼓掌的人。


    纳息族人和她们语言不通,只拿了一个有着大意的剧本介绍。


    却依旧为她们演绎的故事所感动。


    给予了长达五分钟的掌声。


    述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气缓缓的,把她先前所有沉闷、紧张,一同带走。


    她终于又一次站上了舞台,来到镜头前。


    赋予了一个全新角色,完整的血肉。


    ……


    “真走了?不再玩几天?”翌日,正式演出后,兰木看见述清挽着祝卿安,推着两大箱行李,往村子外面走。


    “不了。我休假够久的,该回去工作了。”述清跟她道别。


    “有机会再来支持你们团下一部戏啊。”


    “就等你这句话。敢不来,我一定会去你工作室收拾你的。”兰木眼看着拦不住,只能放人离开。


    述清跟她挥手。


    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带着千疮百孔的心,思绪迟滞的就要死去。


    走的时候,她最爱的人伴在她身边,她们带着两份圆满,就要回到共同的家中,继续她们的生活。


    述清最后望了她疗伤的桃源一眼,闭上眼,戴着祝卿安的一只耳机,靠在她身上。


    等这段颠簸的路过去,她们就要回家了。


    * * *


    下了飞机,述清可算把之前拿走的手机卡插了回去。


    登上了许久未登的社交平台。


    她发了张京城天空的图片在微博上。


    顿时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打来,朋友圈炸了锅。


    “现在删还来得及吗?”述清看着这一堆电话,不想接。


    “可能来不及了。”祝卿安看着“#述清天空”这个词条在短短十分钟内爬到了热搜榜第九。


    述清叹息了一声。“唉,没事,反正只要我不想,她们也找不到我。”


    她靠回祝卿安身上。“今晚吃什么?”


    “我做饭。茄子烧蛋,莲白回锅肉。怎么样?”


    祝卿安也给许久没有联系的经纪人和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发了消息。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又不像你,不挑的。”


    祝卿安捏了她一把。“那我可要让你见识一下我‘超绝’的厨艺了。”


    “保证让你吃了一顿不想再吃第二顿。”她装的很凶。


    述清被她逗得笑得花枝乱颤,也缓和了一点对社交的抗拒。


    “我先跟工作室的人说一声。然后回一下朋友的电话吧。”定好顺序,述清的心也安了点。


    两个人各自打着电话。


    “秋姐。”祝卿安和经纪人秋意佳通着话。


    秋意佳也没多说她什么,就问她要不要回来演戏,有好本子等着她。


    “我先看看剧本。但秋姐,我想说的是,我可能更想试试从事编剧。戏以后不一定会再像之前那样一部部拍了。”


    秋意佳那边默了一瞬。


    “好吧。你做决定就行。”她得跟云起时讨点新艺人带了。


    述清和工作室的人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回家以后还换成了视频。


    祝卿安一直在她附近呆着,偶尔一个递水,喂水果,动作熟稔的不行。


    看得工作室成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述清姐,你和祝小花这是交往了吗?”会议结束,叶归期好歹替同事们问了一句。


    “嗯。但我们没有公开的打算。你们可以先准备一点公关方案。”述清差点就把这件事忘了。


    “好的。”叶归期把这件事列为最紧急的事项。


    说完工作上是事,述清靠着祝卿安充了会儿电。


    她又打通了好友的电话。


    “终于轮到我了?”裴辞木接通,啧了一声。


    距离述清发出那张图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裴辞木自认她和述清关系还是很近的,只有述清之前去处理工作了这一种可能。


    毕竟述清有个工作室。她消失的这大半年,冒出的八卦绯闻数不胜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可谓人消失了,热度还居高不下。


    “你可是我第一个打电话的朋友。”述清也没反驳。


    “那还挺荣幸的。有空请我吃顿饭?我最近在京城。”


    “行啊,今晚就可以。”


    裴辞木满意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之前叫我接手沈梦榆那个角色。我和导演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决定把她留给你。”


    “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损失我和祁导一人摊了一半。”


    述清听罢,稍稍怔愣。


    “……感动了?”裴辞木在电话那头挑眉。


    “差不多吧。”述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错过了这个角色。


    述清揉了揉眉心。这个人情欠的可真大。


    “裴小姐,一顿饭恐怕不够吧?你是不是想从我这儿敲点什么?”


    如果两个人面对面,裴辞木一定要给她一个白眼。


    “我给朋友花钱而已,又不可能真图你什么。”


    她也明白述清只不过是不想欠人情。


    “你要是想还我,那就还我个二搭呗。本子你找,我要国际上的。”


    裴辞木转念一想,这可是个使唤述清的好机会。


    她提了个差不多等价的要求,述清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但是得等我演完沈梦榆。”


    “没问题。”裴辞木也答应的痛快。


    “对了,别喊我裴小姐。你这次回来,语调变得有点怪,听起来像调情。”


    “……”述清电话是外放的。


    闻言,祝卿安朝她投来了一抹凝视。


    “可能是和女朋友呆久了,一时间没调整过来。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了一句。


    祝卿安直接坐到了她身上。


    祝卿安觉得,她之前吃述清和裴辞木的醋,绝对不能怪她。


    “……你又脱单了?晚上带来看看。”


    挂断电话后,述清颇为无奈,头贴在祝卿安胸口,仰视着她。


    “你都听到了,你多了一个饭局。”


    祝卿安使劲捏了述清一下。“以后不许随便* 喊别人。”


    她才不在意饭局呢。


    她就在意那一声“裴小姐”。


    第90章


    “我的错。以前喊习惯了, 我以为我是在阴阳怪气她。”


    谁知道裴辞木今天怎么想的,居然说像调情。


    祝卿安又蹂。躏了述清好多下才算解气。


    述清一直忙到了被裴辞木打电话催出门。


    她和祁导联系了,给剧组划了一笔偿款。


    工作室和热搜的事又处理了好久, 还定下了之后工作室的发展。


    祝卿安相对清闲, 拿着之前下的资料继续学习编剧技巧。


    等述清急急忙忙换好衣服,祝卿安都把要带出门的东西收好,牵着述清的手就走了。


    “之前忙了十几年。突然休息了一阵, 再回到这么忙的状态,还有点不习惯了。”


    上了车, 述清可算能够喘口气。


    “我陪你。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祝卿安搂着她, 顺过她的头发,给她充电。


    述清挪动些许,躺入祝卿安的怀抱中。“我回家再理一下。公司上的事……到时候我教教你,再给你弄个什么职位。”


    “好。”


    述清在脑海里稍微整理了一下, 而后又道。“其实也只是公司刚好在转型。这段时间会忙一点。明年大概就稳定了。”


    “姐姐, 你才34,正是奋斗的好年纪。干完这一票就可以退休了。”祝卿安小声的鼓励着述清。


    述清也就安心下来。“你说得对。也就努力这一年。而且……还有你在。”


    祝卿安就好像述清的定海神针一样。看见她,再急躁的心也能平静下来。


    “是, 我还在你身边呢。姐姐,反正我闲,尽管使唤我就好了。”


    毕竟还要穿插进组拍戏,不学个一年两年,祝卿安是没法独自完成一整个剧本的。


    她就是她们小家最闲的人, 理该帮帮她繁忙的姐姐。


    进了包间, 裴辞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看姿态, 菜都点完,无聊很久了。


    她看见述清, 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伸长脖子,一个劲儿的在往述清身后瞅。


    “裴姨。”祝卿安从述清身后探出,跟裴辞木打了个招呼。


    “安安宝,你也跟着来了。述清,你这不对吧,我不是喊你带你对象来?”裴辞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对啊。”述清牵着祝卿安,两个人一块儿坐下。


    三秒钟以后,裴辞木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国粹。


    “不是,你们,你们认真的吗?”裴辞木以为,和教授谈完,还经纪人谈恋爱,就已经是述清的极限了。


    没想到她还能更厉害一点。


    竟然直接把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拐走。


    裴辞木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述清以前的恋爱经历更炸裂还是这一次。


    “嗯。”述清给裴辞木倒了杯茶。


    “你下午说的话她听见了,很生气,你以后别讲这种让我宝贝误会的话。”


    裴辞木接过茶,才抿了一口,听到这番话,差点喷出来。


    “述清啊述清,是你先乱喊的吧?这也能怪我?”她把下午没给到的白眼加倍还了回去。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述清拿哄小孩的那套去哄祝卿安。


    祝卿安委屈巴巴的接受了。


    裴辞木一时间有点语塞。


    难不成她找不到可爱的女朋友,是因为她没有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代养一个小孩?


    这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不过她们瞧着你情我愿的,裴辞木也管不到。


    震惊了两分钟后,裴辞木也就接受了,转而问起她们公开,结婚之类的事。


    “我要回圈,她不一定,所以暂时不考虑公开。”


    至于结婚,本就领不了证,述清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或许等她和祝卿安都闲了,会办一场小的婚礼,请几桌要好的朋友来参加,就够了。


    * * *


    两个月后,述清带着祝卿安一块儿进组了。


    “有个角色很适合你。试试?”飞机上,述清把剧本拿给祝卿安看。


    祝卿安从平板里抬起头。“戏份多吗?”


    “不算。但演得好,可以冲一下最佳配角。”


    述清把她平板抽了过来。“姐姐选的,还能坑你不成?”


    祝卿安倒在她肩膀上。“是不会,但我也得看看喜不喜欢。”


    而后祝卿安看起剧本,述清在翻祝卿安这段时间写的本子。


    “以我为原型?”只看了两页,述清就笑了,把平板放下。


    “对。我问过你的。姐姐,别告诉我你忘了。”祝卿安眼睛都没有挪一下。


    述清仔细回忆了一番,才终于想起,两个月前的某天晚上,她们那什么之后,她还在平复呼吸,祝卿安忽然黏在她怀里,黏糊糊的问了一句。


    “……”述清掐了祝卿安一把。


    “姐姐。职业什么的都给你变了下,不会让人看出来的。”祝卿安把后面翻出来。


    “我只是……想把我的第一个剧本献给你。”


    述清望着她极为认真的眼,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


    “唉。我家安安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拒绝?


    不过是不愿意对外展露自己的伤。


    也还好,大概没有多少人会把这么一个孱弱又叛逆的可怜小孩,和述清这样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联系在一起。


    述清又翻看起来,发现祝卿安确实做了不少细节上的改动,让情节变得更符合电影的要求,同时也抹去了属于述清的特征。


    “你的剧本写出来以后,打算让谁演呢?”述清翻到最后,发现祝卿安还没写结局,就问了一句。


    祝卿安垂下睫毛,挡住过多的情绪。


    “我想……自己演。”她说完,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抿了下唇,这才抬头看向述清。


    眼里颤着涟漪。“可以吗?姐姐。”


    述清无奈的撇眉,伸手抚着祝卿安的脸。“除了你,也没有人能演了。”


    只有她的安安,知晓她的全部。


    也只有祝卿安才能全身心的贴入这个角色。


    演出让述清满意的感觉。


    “等你写完结局,我们一起打磨修改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迟迟没写结局,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为述清这波澜壮阔的半生划上句号。


    邂逅新人,回归家庭,事业登顶……对于这部倾尽她们两个人心血的作品而言,太过俗气。


    但祝卿安想不到别的方法。


    不过她也不急。给述清的剧本,她还想再好好的打磨。


    这可能是她书写的第一个剧本,但大概不会是她拿出去拍摄的第一个剧本。


    到了片场,述清把祝卿安介绍给祁导,以及《逼嫁》这部电影的编剧。


    “刚好原本定下来饰演沈梦榆妹妹的演员档期对不上。阿清,你带来的人选我放心。”祁导都没有让祝卿安试镜。


    而祝卿安在沉淀了一年多,认真体验了生活后,交出的答卷,也没让祁导失望。


    祝卿安结束戏份的那个晚上,述清也请了半天假,带她吃了顿好的。


    回到酒店,述清撩过祝卿安的耳发,对她这样那样,又在她耳边说:“我的安安就是最棒的。不管是……还是演出来的戏。”


    得到了述清的肯定,祝卿安抓着她的背,就这么放空了头脑。


    眼角结出一朵终于得到满足的泪花。


    * * *


    两年后,《逼嫁》这部电影于暑期档正式上映。


    祝卿安给述清写的剧本《她这一路》也进入拍摄筹备阶段了。


    述清把电影上映日期定在了祝卿安生日这天,而祝卿安又恰好把她电影开始拍摄的日期定在了述清这一天。


    这是独属于她们的浪漫,是献给彼此的礼物。


    首映式比正式上映早。


    而首映地点也定在了两个人共同的家乡,阳昆。


    首映式上,述清坐在后台,原本还在跟祝卿安商讨《她这一路》剧本的细节。


    虽说祝卿安是主演,但述清名下的公司有投资,述清自己也打算挑一个角色客串。


    述清对剧本的改动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这场戏的分镜不够好。你看怎么和导演说。”述清才说到第二个问题呢。


    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了大半辈子的人影,落座在观影台后排。


    述清停顿了一下,把这一点和祝卿安交代完。


    “我……出去看看。”她还是没能按捺住,起身离开了后台。


    “述清老师怎么了?”新来的编剧助理疑惑道。


    祝卿安和述清交往两年多了,她们这一对在圈内属于心照不宣的那种。


    没谁惹得起长盛不衰,这两天热度比以前还高的述清。


    而能帮着述清把资本集团建立起来,在会议上舌战群儒的祝卿安,又怎么会是好惹的?


    也就新来的这位助理不太清楚,刚开始还很是震惊了一下。


    不过这么几天下来,她也习惯这件事了。


    找不到述清她就问祝卿安,找不到祝卿安,那问述清就对了。


    “见个熟人。”祝卿安当然也看见了那个人。


    对于述清直接离开的行为,她也没说什么。


    总归,述清不会再为那个人烦恼了。


    “开始了,你别说话。”场内灯光暗下来,祝卿安也就阻止了助理问话的念头。


    而观影台最后一排,述清默默在述英身边落了座。


    述英看着又长了两岁的述清,看着她不曾拥有皱纹的脸,比以前更有韵味的眼,和愈发沉稳的神色,动了动喉咙。


    最终是被电影的音效震得欲言又止。


    述英回过头,看向电影屏幕。


    她看见那个叫沈梦榆的姑娘,和她女儿长得好像。


    当然,也和她好像。


    她们都生在农村,拥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家庭,一堆认也认不完的亲戚,一亩锄也锄不完的地。


    可她们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被欺负了,沈梦榆知道撸起袖子操着锄头找人干架,哪怕最后碰了一头的包,撞得有点傻,好歹欺负她的人也被吓尿,再也不敢动手。


    述英只会缩着头,把自己藏在安全又黑暗的角落。


    这样一个好性格的姑娘,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吧?


    述英忍不住想到。


    她看着沈梦榆,就像看见一个同样笨拙,却不懦弱的自己。


    她眨眼,又好像看见自己那倔强叛逆的女儿。


    是啊,她们是那么的像。沈梦榆长着她女儿的脸。


    不过是身处的时代不同而已。


    述英的余光不断扫过身边述清的脸。


    也难怪她会把她们看错。


    只是,看到最后。


    述英看见沈梦榆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为了给妹妹凑学费,为了给家里人凑糊口的生活费。


    为了身边的种种,却唯独没法为了自己。


    她看着沈梦榆无比纠结,在夜里痛苦得好像述英她自己。


    一次次逃避,装傻,甚至是走上绝路。


    最后穿上了那大红色的嫁衣,被母亲送到写着囍的礼堂下,双目无神,呆呆的望着远方。


    她的一生从眼前飘过,逐渐化为黑白,逐渐模糊,逐渐死去。


    看不清的脸的男人牵上她的手。


    述英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


    她的泪水和几乎全场观众的融合,被周围起伏的哽咽声吞没。


    述清在一旁,听见了一声自婴儿期时,就无比熟悉的心跳。


    “阿清……你说,为什么,女人总要嫁人呢?”述英问一个字,过去就闪回一次。


    她好像沈梦榆,被一口口唾沫融掉了外衣,撕碎了自我,又被它们构筑的空中楼阁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穿上的是走向幸福的嫁衣。


    她这一生每走一步,这别人替她挑选的嫁衣就收紧一分。


    直到把她勒得窒息。


    电影是结束了,可她已经看见了沈梦榆的未来。


    那干涸枯燥的未来里,只有数不尽的烦恼,足以压垮一个人上百次的重担。


    “因为……总有人以为,那才是正道,那才是幸福。”


    “因为有人需要她们去维系一个三个家庭。”


    “因为有人贪图她们身上的东西。”


    述清垂眸,忍不住在想。


    也许……述英也是千千万万个沈梦榆中的一员。


    也许从一开始,述英也不愿嫁给何律。


    也许述英的妈妈和沈梦榆的妈妈相似的好像同一个人。


    也许她们的家庭同样复杂,同样虚伪又真实。


    也许……她这部离经叛道的电影,在现实中上演过一次又一次。


    述英听完女儿的回答,泪流满面。


    她好像看见了四十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晓梅教着她新的歌谣,华秀摆了一盘糕点,躺在她们身边。


    她们三个坐在高高的山头,哼着从国外传来的歌,吃着只有一点点甜的蛋糕,看着攀城的云一点点挪出波浪。


    山脚下,工厂里的人儿做着她们的日常。


    山上,只有三个无忧无虑的姑娘,聊着天地万物与刍狗。


    那时的风,比现在温柔多少?


    灯光渐亮,影片放起了悠悠的歌,好像一首首老旧回忆的编绘。


    述英颤巍巍的擦着眼泪,在述清起身准备离开时,叫住了她。


    “阿清……至少,至少你可以不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至少,她还有一个走向自由的女儿。


    至少她还能再送出一句发自内心的祝福。


    “你和她……要幸福。”


    述清在原地怔愣了几秒。


    “知道了。”她随即转身,回到后台,回到她的爱人身边。


    ……


    七月二十七日,烧完香,弄完开机仪式,祝卿安进了化妆间,去做《她这一生》女主的造型。


    述清在附近等着。祝卿安不让她进,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等祝卿安终于做完了造型,出门。


    述清对上她的眼。


    她看见一个倔强得装了一肚子气的坏小孩。


    她看见一个冷漠愤怒,又藏着很深的痛苦的少年。


    她看见一个被生活逼着咽下了所有的苦,被抽着长高长大,连生长痛都得无视的青年。


    她看见一个过尽千帆终于成长的中年人。


    她看见祝卿安笑着朝自己走来,就好像自己的灵魂短暂的与祝卿安融为一体。


    述清伸手,拥抱住另一个自己。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1) 追星啦


    交往的第三个年头, 祝卿安靠在述清身上,翻看着剧本。


    她不止一次想过一件事。


    如果祝知雪没有经历那场意外。


    她和述清还会走到一起吗?


    这个下午风和日丽,述清浅浅的进入了梦乡了。


    只有祝卿安一个人靠着窗醒着, 把思绪慢慢沉下。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自己应该是个顺风顺水的快乐小孩吧。


    祝知雪会给女儿最好的教育,想要的一切,会教给她该知道的事, 比如对职业、未来的规划,比如性和取向。


    祝卿安或许也会忘记八岁那年短暂见过的述清。


    在未来的几年里,投入自己的生活。


    “宝宝,在做什么呢?”或许是中考后的某天, 祝知雪会凑到祝卿安的房间门口,敲开她的房门。


    “妈妈, 快来帮我看看。”祝卿安打开门, 把母亲迎了进去。


    祝卿安桌上摆着一只扎得正好的蟋蟀, 瞧着是要做成标本了。


    “小心点哦, 这个很麻烦的。”祝知雪帮着祝卿安调整了几个针脚。


    “我知道的。”祝卿安看着妈妈调整好, 兴奋的坐回去,继续摆弄。


    “对了妈妈, 前几年那个来过家里的姨姨怎么最近没有看见过了?”十五岁的祝卿安佯装不经意的问道。


    “哪一个呀?”祝知雪一个人带孩子, 小区里帮过她的人可多了。


    “就是……”祝卿安想着前段时间看的电影。


    “就是那个海报上的。”她挺不好意思的把收集的海报摊开, 摆在祝知雪面前。


    “啊……”祝知雪看见前女友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述清交往的日子里, 祝卿安的年纪还太小,恐怕理解不到她们的关系。


    可能还以为, 述清和别的照顾过她的姨姨一样呢。


    “小安安,你还记得妈妈给你说过的,每个人有不同的性取向吧?”


    祝知雪给祝卿安开始教育相关知识的年纪倒也早。


    祝卿安点头。“所以她是妈妈的女朋友。”


    “我们乖乖真聪明。”祝知雪拍了拍祝卿安的头。


    “不过现在我和她已经分手好久了。”她们的分手, 没有轰轰烈烈的理由,喋喋不休的争吵。


    只有太现实的因素。距离在拉远,爱在消失,事情又在变多。


    祝知雪听说述清之后又和她的经纪人有过暧昧。


    如今述清自立了工作室,看来也分了。


    之后两年,她没怎么和述清有过联系。


    她们的聊天框也就了了停着几句节日的问候。


    “这样啊。”祝卿安的神色稍暗。


    她又怎么能逃得过祝知雪的眼睛。


    “你喜欢她吗?”祝知雪看着海报下,被祝卿安捏的皱皱巴巴还不愿意丢的电影票,了然。


    祝卿安脸就这么红了起来。“我不是那种喜欢——!”


    她只是觉得述清演得很好。


    每一个角色都很有灵气,都好像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她看过别的演员,都达不到这种境界。


    只是很崇拜述清而已。


    祝知雪倒是笑了起来。“我还没说是哪种呢。乖乖,想追星?”


    祝卿安疯狂点头。


    “那妈妈试着联系她一下。她是个大忙人,可不一定有时间见你。”祝知雪说罢,拿出了手机。


    她们家的规矩就是决不食言。说好要联系,祝知雪真就把消息发了过去。


    之后祝知雪要检查学生的项目,把这个手机留在了祝卿安身边。


    祝卿安等啊等,等到晚上吃饭,手机屏幕都没有再亮起过一次。


    “不看了,安安。早点休息,有消息明天早上告诉你。”


    十一点过,祝知雪哄着还在追星的祝卿安把手机放下。


    “那万一她回了,我却没有及时回,她不高兴了怎么办?”


    祝卿安恋恋不舍的看向那部装载了她偶像的手机。


    “那她总得看看她回的时候平常人有没有睡吧?”祝知雪摸了摸女儿的头。


    “述清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姐姐,她不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的。”


    退一万步讲,如果述清因此觉得祝卿安不好,祝知雪才要考虑阻止祝卿安追星了。


    “好吧。妈妈晚安。”祝卿安只能闭上眼。


    翌日祝卿安起了个大早——八点对于暑假来说,早得不能再早了。


    她起了就去找祝知雪的手机。


    “安安,洗漱没?早餐再等等。”祝知雪还在厨房,祝卿安可以听见铲子和锅碰撞的声音。


    “妈妈,早~有回复了吗?”祝卿安奔向厨房。


    头探了出来,盯着祝知雪,满满的都是活力。


    “你看看吧。”祝知雪抹过额头上的汗,把手机递给她。


    祝卿安擦掉屏幕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的解锁。


    然后她看见了一条白色的对话框。


    【今天就有,下午能见。】


    祝卿安感受到了某种冲击。她再往上翻,又看见祝知雪帮她问的是:【我女儿最近特别喜欢你,怎么说,见一面?】


    祝卿安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晕。


    “妈,妈妈!你怎么是问的见面啊!”祝卿安说完就要跑走去翻衣柜。


    “你不是想追星?那不就是线下见面吗?”


    祝知雪拿着勺子去卧室看她过于激动的女儿。


    “啊啊啊我没注意到,我以为你要我和她对个话,那就很幸福了,可现在我好紧张!”


    她都蓬头垢面一个暑假了,总不可能就这样去见偶像吧!


    她的头发,衣服……都得换新才行啊。


    祝卿安从一柜子的校服里找出了勉强满意的一件,紧急拿去熨。


    “妈,求做造型。”吃饭的时候,祝卿安还在激动,吃两口发一分钟呆。


    祝知雪都看不下去了。“行,吃完就带你做。冷静点,宝宝。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给你喂过药呢。”


    “呜呜……”祝卿安拒绝承认那个在述清面前丢脸的小姑娘是自己。


    上午祝卿安忐忑不安的做完了造型,期间又把自己珍藏的杂志和照片翻了出来。


    祝知雪都惊讶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买?”


    “你没问而已,只是喊我不要上课看。”祝卿安思考着她该拿哪一张给述清签名。


    她竟然可以亲自见到述清。


    今天开始她就是最幸福的粉丝。


    “哦。那你还挺能藏,这么久了都没告诉我。”


    母女俩保持着相对的信任,像兴趣爱好这种事,祝知雪不过问,就等着祝卿安跟她讲。


    “哎,那不是怕你……”祝卿安也隐隐约约猜到过妈妈和述清的关系。


    “我啥时候说过你?我和她是和平分手的,没有闹很难看,别怕。”祝知雪拍了拍女儿的头。


    “她要是敢对你甩脸色,我还要说她呢。”


    有了母亲的支持,祝卿安自信多了。


    只不过下午见面的时候,祝卿安依旧躲在了祝知雪身后。


    “妈妈,我紧张。”哪怕述清还没有到,祝卿安也依旧心跳快的不像话。


    祝知雪任她这么躲着,忍着笑。


    约定的时间近了。祝卿安看见一个高挑温雅的女人从不远处走来。


    她的神是淡漠的,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容颜的艳。


    气场冷虽冷,又带着容易让人注意不到的朴实。


    种种矛盾的气质融合在她一人身上。


    祝卿安眼睛都睁大了。一瞬间,也忘了自己还藏在祝知雪身后。


    连祝知雪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都不知道。


    “好久不见。”述清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催着祝卿安的耳膜都在发痛。


    祝卿安的心脏也欢呼着雀跃着,猛地扯着她的胸膛,跳动不停。


    “是很久没见了。小安安,和你喜欢的演员打个招呼呀。”


    祝知雪还拽了祝卿安一把,把她推到述清面前。


    祝卿安一个趔趄,站稳后直接立正了,跟个被军训的学生一样。


    “你,你你,你好!”她紧张到结巴。


    又笨拙的鞠了个躬。


    看得述清一愣一愣的。


    她还记得祝知雪家的小姑娘。


    当年怯怯的,都不好意思见人,只会躲在妈妈身后,一说话脸就红成一团。


    可爱得跟个兔子一样,让她都动了养女儿的心思了。


    如今长这么高,都快越过她妈妈去了。


    竟然还这么胆小。


    述清笑了一声。“不用那么紧张。我和你妈妈也是旧识,放松。”


    述清还拍了拍祝卿安的背。“你感冒那次我还陪你睡过觉呢。”


    祝卿安羞得头脑都在发烫。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至少,这个背今天是别想洗了。


    “她就是喜欢你。追星呢,都这样。”祝知雪掩唇,也偷偷在笑。


    述清也朝她回了个笑。“挺可爱的。”


    害羞就是小朋友最漂亮的底妆。


    “人家为了见你,拉着我做了一个早上的造型呢,还拿零花钱买了新衣服,能不可爱吗?”祝知雪直接揭了女儿的老底。


    “妈!”祝卿安一下急了。


    “不做那些,也是可爱的。”


    述清说罢,伸手轻轻将祝卿安垂落的头发拂开。“都长这么大了。”


    祝卿安差点直接摔到座位上。


    “述清,姐姐……”祝卿安捂着脸胡乱喊了一声。


    她可算坐了下来,还觉得头脑发晕呢。


    “啧。以前还喊她姨姨呢?”祝知雪打趣了一句。


    述清瞥了她一眼。“人家小朋友想喊我什么,你还管得着?”


    她们现在又没有在交往,算不得同辈人,喊句姐姐怎么了?


    “是吧,小朋友。喊我姐姐才更对吧?”


    述清把话题抛回给还紧张得羞愤于死的祝卿安。


    祝卿安僵硬的点头,重复了一遍“述清姐姐”以后,拿着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被呛出了眼泪。


    “慢点。哎真是,没见过你对别人这样。”祝知雪哭笑不得,还想去帮她擦嘴。


    述清比她先一步,恶作剧似的,拿着手边的纸,帮祝卿安擦掉了嘴角的水。


    祝卿安缓缓转头,看清动作的人之后,僵硬得无以复加。


    嘭的一声,祝卿安原地僵到瘫软,头脑宕机了。


    祝知雪给了述清一个眼神。


    ——喊你别逗孩子,这下好了,傻了。


    述清回了她一个眼神。


    ——多可爱的,不逗可惜了,长大了就没这么好玩了。


    祝卿安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灵魂已经幸福的从嘴角飘走了。


    “咳咳。”祝知雪一嗓子,把祝卿安的灵魂逮了回去。


    “宝宝,你不是有杂志想给述清签名吗?”


    祝卿安闻言,一个鲤鱼打挺,立马开机,去翻自己的包。


    她找出了杂志、打印的照片,还有笔。


    递到述清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述清已经接过开始签了。


    祝卿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述清姐姐,你好漂亮。”


    “嗯,谢谢,你也很漂亮。”述清签得比平时认真,不过也没抬头,回的随意。


    “那,那个……”祝卿安实在不行了。


    “姐姐,就是……”


    “我喜欢你!”祝卿安憋着气,脸都涨红了。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终于说出来了。


    但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写个轻松点的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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