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朱漆大门,入眼青石铺就的甬道宽阔平整,缝隙里顽强钻出些青苔,又被烈日晒得微微蜷曲。
甬道两侧是高大得惊人的古柏,枝干虬结如龙,浓荫蔽日,将盛夏的酷烈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一景幽凉。
浮动着柏木清苦的香气。
明昭脚步微顿,冬青和几个随行的仆役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沿着甬道前行,穿过一道垂花门,视野豁然开朗。
极为开阔的庭院,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石基座莲花池。池水早已干涸,露出池底龟裂的泥土。
若在以往,满池莲叶田田、荷花映日的盛景,该是何等风雅。
池边错落分布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形态奇崛,虽无人打理,依旧可见当年匠心。假山下,原本应是曲水流觞的渠道,如今也只剩下干涸的沟壑。
庭院四周,是连绵的屋宇。飞檐斗拱,黑瓦朱柱,规整大气。
廊庑深深,一眼望去,不知几重几进。窗棂上的雕花繁复精致,即使蒙尘,也难掩工艺之精湛。
只是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古柏的缝隙,在空旷的庭院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交错,岁月流逝,人去楼空。
这就是太原王氏,累世公卿的顶级门阀,在北地的根基所在。
“真大啊……”
冬青忍不住轻声惊叹,随即又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昭。
明昭没有说话,她缓缓走下台阶,踏入庭院,是真的很富啊,老王。
很好,这个宅子后面还能跑马,她也算提前过上顶奢的生活了。
先让她那些打工人住进来帮她暖暖房,有人气能镇宅辟邪。
······
薄盛勒马立于一处高岗,身后是疲惫不堪,甲胄染血的残部,远远看着渐渐沉入暮色,又被氐族营地篝火映红的洛阳方向。
风里都夹杂着血腥气。
他们与匈奴拼得你死我活,倒是让姓苻的捡了便宜,他们又折损了近半弟兄,以及几乎所有的辎重粮草。
万余人马,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得如同这沉甸甸的暮色。
“阿父,”薄越驱马上前,与父亲并辔而立。
少年脸上沾着血污尘土,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氐人占了洛阳,羯人被赵将军逐出并州,转头就去咬氐人的河北地。眼下氐人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喘息之机。可粮草已尽,部众疲敝,下一步,往何处去?”
薄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洛阳方向,腮边肌肉紧绷。他起于微末,聚众抗胡,凭着一腔血勇和几分运气,在夹缝中辗转求生,一度占据洛阳,风光无两。
可转眼间,又被更强的势力击溃、驱逐。让他憋屈、愤怒,也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
“往何处去?”他声音嘶哑,“天下虽大,何处能容我等?南边是江,过不去,也不想过去看那些人的脸色!东边是海,北边是胡,西边……呵,匈奴、氐、羌、羯,还有那个势头正猛的赵缜!到处都是豺狼虎豹,都在等着吞掉我们这块带血的骨头!”
薄越沉默了片刻,夜风将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吹起。“阿父,赵将军……不一样。”
薄盛猛地转头,瞪向儿子:“不一样?有何不一样?不也是抢地盘、立山头?他如今占了并州,声势正盛,岂会看得上我们这群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儿子仔细打听过,”薄越目光沉静,迎着父亲质疑的眼神,“赵将军壶关起兵时,境况未必比我们如今好多少。他能以寒门之身,在胡虏环伺中站稳脚跟,进而收复晋阳,吞并并州,靠的不仅仅是勇武。他治军严谨,善待百姓,用人不拘一格。壶关、晋阳如今生机渐复,流民归附,这绝非寻常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儿子听闻,赵将军之女,曾在壶关官署有言,直斥晋室失德弃民,言北地之事当由北地之人自决。此言虽未公开宣扬,但已在有心人中流传。阿父,赵将军的志向,恐怕不止于割据自保。”
薄盛瞳孔微缩。
斥晋室?北地自决?
公然与南边朝廷划清界限,其心可诛,其志也可谓不小!
“你是说……”
薄盛的声音沉了下去。
“儿子是说,赵将军欲成大事,必广纳人才,收拢各方势力。我们虽败,但尚有万余可战之兵,皆是历经血火的老卒,更熟悉中原、洛阳一带的地理民情。我们投他,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带艺投师,是雪中送炭!”
薄越眼中燃起火光,“赵将军新得并州,根基未稳,东面要防氐,北面要防胡,南面还要应对来自江左的猜忌。他需要熟悉中原,而我们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高岗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残部中有人低声呻吟,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薄盛久久凝视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又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弟兄们。
继续流浪,劫掠为生?
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地逃出来吗?
就算逃出来,又能支撑多久?
投靠氐人、匈奴?
那是与虎谋皮,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似乎……真的只剩下一条路了。
“儿啊,你不知道,我与那赵缜有过口角,年少时也多有针对,我去投奔他,他不得背后捅刀?”
薄越想了想,原来问题出在这啊,他说怎么他爹不肯去并州呢。“阿父,如今汉地沦丧,赵缜若有大志,岂会在意这些,如果他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值得投奔之人,我们再走就是。”
薄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派人……不,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心腹,轻装简从,星夜赶往晋阳。不要声张,先摸清赵缜那边的真实情况,尤其是他对我们的态度。若真有几分容人之量,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辈……”
他咬了咬牙,“老子就带着兄弟们,去并州,赌上一把!”
薄越精神一振,抱拳道:“儿子领命!定不负阿父所托!”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薄盛调转马头,面对着他那支伤痕累累却尚未散去的队伍,运足中气,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弟兄们!听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喘口气!老子给你们找条新路!一条不用再被人当狗撵,说不定还能堂堂正正杀回去的路!信我薄盛的,就跟着!不信的,现在就可以走,老子绝不拦着!”
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他们这些早已迷失了方向的飞蛾,还能去哪?
薄越一行七八人,混入前往并州的流民队伍,随着人流艰难北行。他们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并无二致。
只是几匹马,让他们在人群中略显不同,也引来了些许侧目。
进入上党地界,明显感觉不同。
道路上设有关卡,有身着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卒盘查,但并非一味驱赶。
士卒们仔细查看流民携带的物品,询问来处,对于薄越他们这样带着马匹的,盘问得更仔细些,却也未刻意刁难。
得知他们是河南逃难来的,家中男丁曾在坞堡当过护院,士卒竟还点了点头,记下了人数,指了指前方:“往前三十里,有粥棚和登记的地方。到了那儿,会有人安排你们去处。有把子力气,总能混口饭吃。”
薄越心中微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又行了十余里,果然看见路边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粥,冒着热气。
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已是莫大的诱惑。
棚子旁有文吏模样的人坐在案后,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特长。
都有得吃,流民们排着长队,虽然拥挤,却无骚乱。
薄越他们牵着马在附近徘徊观察。
这时一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商队正要从粥棚旁的道路经过,车轮陷进了泥坑,车夫和伙计正奋力推搡,却效果不大,货物堆得高,颇为沉重。
薄越见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帮着推车、抬货。
他们虽是败军之将,但力气和配合还在,三下五除二,便将陷住的车轮推出了泥坑,又将歪斜的货物重新码放整齐。
商队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汉子,擦了把汗,连连道谢。
他打量了一下薄越几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身形魁梧,手脚麻利,眼神也还清正,便开口问道:“几位兄弟瞧着是逃难来的?可找到了落脚处?若是暂时无处可去,我这儿正缺人手卸货、装车,从这儿运到前面晋阳外城的货栈。活计不轻,但管两顿饭,完工了,每人再给三个粗面馒头当工钱。如何?”
薄越正愁如何更自然地混入并州,打探消息,闻言立刻抱拳:“多谢老板收留!我们兄弟几个正缺口吃的,有力气,愿效劳!”
“痛快!”老板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车队,“那就跟着走吧,路上听安排。”
薄越几人便混入了商队的杂役队伍里。
一路上,他们埋头干活,话不多,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商队规模不小,运的多是麻布、粗盐、铁器零件,还有几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何物的东西。
护卫有十来人,装备比关卡士卒精良些,警惕性也高。
途中休息时,薄越主动凑到正在啃干粮的老板身边,帮他递水,随意地问道:“老板,听口音,您不是晋阳本地人?”
老板接过水,灌了一口,抹抹嘴:“不是,俺是从壶关那边过来的。”
“壶关?”薄越露出惊讶,“听说那边去年打得很凶,现在看着……倒还行?”
“嘿!”老板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何止是还行!要不是赵将军在壶关顶住了,又打下了晋阳,咱们这些人哪能有现在这安稳日子过?虽说也艰难,可总比在胡人刀底下强百倍!”
他指了指车队:“看见没?这些货,不少都是壶关那边作坊里出的。布是新的织机织的,又密实又便宜。铁器零件也是,虽然比不上以前官造的精细,但够用,还便宜。拉过来,在晋阳这边能换药材,盐,再拉回去。这一来一回,养活多少人!”
薄越顺着话头问:“晋阳这边不是刚打完仗吗?怎么……看着还挺热闹?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不少人在修房子,开荒地。”
老板叹了口气,又有点自豪:“是刚打完,羯人是被赶跑了,可留下的烂摊子不小。赵将军厉害啊,一边清剿残敌,一边就组织人手恢复生产了。从壶关调了不少老吏、匠户过来,带着这边的百姓干。修城墙、挖水渠、分田地、开作坊……活多着呢!只要你肯下力气,就有饭吃,有活干。所以你看,流民都往这边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赵将军用人,不太看出身。有本事的,真有本事,就能出头。不像以前……”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薄越心中震动更甚。
秩序恢复之快,军民士气之凝聚,远超他的想象。
赵缜不仅善战,更善治!
这与他们之前辗转流离、朝不保夕的境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板,您见多识广,”薄越斟酌着词句,“像我们这样的……外地来的,带着点力气,也学过些粗浅武艺,想在并州找个长远营生,您看有机会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不远处正在默默整理马具的薄越同伴,笑了笑:“只要身家清白,肯踏实干,机会有的是。晋阳城防、各县巡捕、还有往各坞堡运粮护商的队伍,都缺人。你们要是有心,到了地方登记的时候,把情况说清楚,说不定就能被选上。要是武艺真的不错,能通过考核,进赵将军的直属兵马也不是没可能。不过……”
他话锋一转,“得守规矩。赵将军军法严,对百姓也护得紧,谁敢扰民滋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薄越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只求个安稳,有口饭吃,绝不敢作奸犯科。”
商队继续前行,薄越的心却越来越热。
晋阳城的轮廓渐渐出现,虽然仍有硝烟痕迹,但城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城外田野里忙碌的身影,道路上往来有序的车马行人……无不显示着蓬勃的生机。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晋阳外城的货栈。
薄越几人领到了承诺的三个还带着温热的粗面馒头,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老板额外又给了他们一小袋杂粮,拍拍薄越的肩膀:“几位兄弟干活实在,以后要是路过壶关,还可以来找我。”
薄越告别老板,看着夜色中晋阳城的点点灯火,在他们眼中,成了这乱世中,燃烧的希望之火。
第52章 鲜卑慕容(二)
日头正好,秋高气爽。
晋阳城内外,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墙边,甚至城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都挂满了一串串橙红透亮,正在晾晒的柿饼,像无数个小太阳,将这座刚刚喘息过来的城池,点缀得暖意融融,丰饶喜庆。
这是明昭的主意。
并州今年柿子丰收,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吃不完,烂在地里可惜。
她便让冬青等人将柿饼的做法传了下去——
选硬实的柿子,去皮,用细绳串起,悬于通风处日晒夜露,待其自然糖化凝结成霜。
做法简单,却能保存数月,是冬日难得的甜食和补充。
此刻,明昭正坐在王府,如今已挂上明昭商社牌匾的西侧小花园里。
石桌上摊着图纸和账册,她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小口咬着。
“明昭!”
明昭抬头,便见谢恒厥绕过假山,朝她跑来。
如今谢恒厥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张脸,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宛若山涧清泉。
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小小年纪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恒厥,慢些跑。”明昭笑着招手,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将另一个柿子递给他,“尝尝。”
谢恒厥接过,却没吃,他最近有些畏惧柿子了,谁见了他都给他塞两,“明昭,为什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晋阳呀?我们真的能养活这么多人吗?我听阿兄说,粮仓一直在出粮,没有进项呢。”
他不太能理解,两年前云城就是不接受流民,没办法,父母说没粮食,养不活那么多人。
明昭咽下口中的柿子。
“能。”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恒厥,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晋阳城外,“那边,靠近汾水的地方,冒黑烟的是我新起的砖窑和水泥窑。晋阳城要加固,百姓要安家,无数被毁的房屋要重建,都需要砖瓦。”
“冬天了还要火炕,我让人改进了窑炉,用焦炭,产量大增。还有我的水泥厂,修城墙、铺路、建房子,又快又结实。这些地方日夜不停,需要大量人力挖土、运料、烧窑、出窑。”
她手指移向另一处:“那边靠近山林,是扩大了的炭厂。不只是取暖,炼铁、烧窑都要用炭。伐木、运木、烧炭、运输,又是成千上百人的活计。”
“城东织坊的规模比在壶关时大了三倍不止。新的水力大纺车已经架起来了,女工们织出的麻布、葛布,除了供应军需,还能大量外销,换回粮食、盐铁。纺纱、织布、染整、搬运,哪一环不要人?”
“还有香皂作坊,如今已经能稳定产出,除了玉香胰,还有更便宜耐用的洗衣皂。原料需要油脂、碱、香料,制作、切割、包装、售卖……又是一条产业链,能吸纳不少人。”
她顿了顿,声音笃定:“这还没算正在试制的肥田法子,让同一块地能多打两三成的粮食,去年新推广的曲辕犁,让耕田省力又加深。汾水边新辟出的晒盐场,虽然出产还少,但能让并州的盐价稳住,不再受制于人,还有糖……虽然还没成功,但总有法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谢恒厥,眼睛亮得惊人:“恒厥,你明白了吗?晋阳,不,是整个并州,现在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转动、并且越来越快的巨大水车。它需要水——就是人口,就是劳力。”
“人来了,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这本身就是需求,催生着更多的作坊、更多的田地、更多的生意。而他们干活,创造出砖瓦、布匹、盐铁、粮食……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能养活更多的人,吸引更多的人来。”
“所以,不是我们养他们,是他们来了,和我们一起,让这台水车转得更快,汲起更多的水,浇灌出更多的田地,养活更多的人,建造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锋利的兵器……”
她看着他,更别说晋阳灌钢法已经琢磨出来了,“有了更好的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开垦更多的荒地。就能铸造更精良的兵器甲胄,保护我们不被胡虏吞噬。而炼铁,需要矿石,需要炭,需要人力,需要技术,一环扣一环。”
“粮食?”她笑了笑,“秋粮刚收,这两年还算丰足,但加上我的库藏、各坞堡的存粮、严格控制分配,撑到明年夏收,问题不大。而明年,用了新肥的田地,产量必定增加。更重要的是——”
她想了想那些流民:“他们不是来吃白饭的。壮丁修城、挖渠、入军、进作坊。”
“妇人织布、做饭、带孩子。老人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每个人都在产出,就能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里,榨出足够的养分,反哺给每一个推动它的人。”
谢恒厥似懂非懂,但他被明昭眼中那璀璨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光彩彻底吸引住了。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柿子,很甜。
他想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再看向眼前与他一般大,却仿佛能执掌乾坤的明昭,这座城池,这片土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恒厥,”明昭对上他的眼睛,“别担心,晋阳来多少人都吃得下。我们不是在消耗,我们是在创造。创造一个新的并州,一个新的开始。”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身后是沉淀着往昔荣光的王府庭院,她眼前是正在艰难新生的晋阳城。
而她站在这新旧交替的节点上,目光清澈坚定,谢恒厥怔怔地点头,心似乎被这阳光和话语,悄然照亮了。
自从明昭在壶关说了那番话后,坞堡就将她的话宣扬出去,并骂她大放厥词,说赵缜其心可诛。
羯人抢了氐族一块地,氐族虽然拿下中原,但与匈奴、羯人杠上,根本腾不出手。
他们无能狂怒,深觉赵缜背叛,于是帮忙宣扬他造反,他其心可诛。
本来赵缜的势力消息传不了那么远,被他们免费宣传,吸引来了不少人,源源不断的流民就是最好的证明。
明昭真的很想说真是谢谢诸位的支持。
百姓对晋有归属吗?
真把自己当汉了吗?
曹操要说自己是大汉忠臣是因为人心,晋有个鬼心。
他们才不管赵缜造不造反,只知道这是汉人势力,赵家被传得想建新国,去了有地有粮,那还等什么,他们不能慢了。
还有许多读书人也奔涌而来,他们眼里只有从龙之功。
还有手里有兵的,比如现在在拜访赵缜的薄越,说了家父的情况,愿意投奔将军,赵缜忙道好好好。
赵缜让人去请明昭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明昭便走进了议事偏厅。
她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胡服,头发简单束成双髻,额前碎发被秋风吹得微乱,衬得小脸越发清透,眼睛亮如晨星。
“阿父。”
她先向赵缜行礼,目光随即落在赵缜下首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佩刀,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和桀骜。
他肤色微黑,五官深刻,一双眼睛尤其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和紧张,回望着明昭。
“昭昭来了。”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招手让她上前,“来,见见薄越薄小将军。薄小将军乃是河南义军首领薄公之子,少年英雄,此番携父命前来,欲与我等共图大事。”
薄越连忙抱拳,“薄越见过女公子。家父薄盛,久仰赵将军威名,特命越前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
明昭还了一礼,目光在薄越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问道:“薄小将军武艺如何?”
这问题来得直接,薄越微微一愣,“略通弓马,粗知刀枪,不敢言精。”
赵缜在一旁笑道:“正好,陈岱与怀远都在后头校场练兵,昭昭既问,不如同去一观?也让薄小将军与我麾下儿郎切磋切磋,彼此熟悉。”
明昭眼睛一亮:“好!”
一行人移步至府邸后院的演武校场。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俱全,场中正有士卒操练,呼喝声震天,陈岱与赵怀远闻讯也赶了过来。
赵缜示意薄越下场。
薄越也不推辞,解下佩刀交给随从,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便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第一场比试弓马。
百步之外的箭靶,薄越挽弓搭箭,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红心,其力道之足,准头之稳,引得场边士卒一阵低喝彩。
第二场比试步战刀法。
赵怀远下场,他使的是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势大力沉。
薄越选的则是一杆长矛。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矛影,战了三十余合。
薄越枪法灵动刁钻,身法迅捷,竟几次逼得赵怀远险象环生,明显是给面子多来几个回合,最后以一记虚招引开赵怀远刀势,枪杆回旋,点在了赵怀远肋下空门,点到即止。
赵怀远武艺不俗,仍被打成这样,他脸色不好,但人家明显放水了,他又不是输不起,他收刀后退,抱拳笑道:“薄将军好俊的枪法!赵某佩服!”
陈岱见了按捺不住,下场要与薄越比试拳脚。
陈岱拳沉力猛,是战场搏杀的路子。
薄越身形虽不如陈岱,却更加灵活,闪转腾挪间,寻隙而入,以巧破力,数十招后,寻得陈岱一个破绽,一记扫堂腿配合肘击,将陈岱逼退数步,虽未摔倒,却已落了下风。
“好!”
明昭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喝彩。
父亲麾下猛将如云,但薄越这般年轻,却能在弓马、刀枪、拳脚上都展现出如此不凡的,确实少见。尤其是那份狠厉,更非寻常练家子可比。
赵缜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抚掌大笑:“好!果然是将门虎子!薄公得子如此,何其幸也!”
薄越连战两场,气息微促,额角见汗,向赵缜和明昭抱拳:“是陈都尉、赵校尉承让了。越侥幸,不敢当将军谬赞。”
赵缜笑着摆手,转头看向眼睛发亮的明昭,心中一动。
他这女儿聪慧绝伦,于内政、商贸、匠造乃至战略都有非凡见地,身边也聚集了不少能人,唯独缺一个真正能打、敢打、并且完全属于她的武卫班底。
薄越年轻,勇武,有带兵经验,又是新附,若将他放在昭昭身边……
“昭昭,”赵缜开口道,“薄小将军勇武过人,又是薄公独子,身份特殊。为父思来想去,将他放在军中寻常职位,未免屈才,也显不出我等重视。”
他顿了顿,看向有些疑惑的薄越和竖起耳朵的明昭:“这样吧,薄小将军,你便暂时在明昭麾下听令。她商社事务繁杂,护卫、押运、乃至一些特殊差遣,正需得力人手。你跟在女公子身边,既能护她周全,也能历练事务,熟悉我并州情势。待你父亲率部抵达,再行安排,你看如何?”
薄越一怔,下意识看向明昭。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父亲即将带来的万余兵马,怎么也能在赵缜军中捞个实权校尉甚至偏将之职,没想到却被派到一个女公子身边做……护卫头领?
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不快,想到一路所见晋阳生机,赵缜治军之严明,这位女公子,绝非凡俗。
跟在她身边,未必是贬谪,或许另有机缘。
他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必当竭尽全力,护卫女公子周全,听从女公子差遣!”
赵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明昭,话中有调侃,又有深意:“昭昭,薄小将军可是为父特意给你寻来的良将,勇武忠诚,你可不许薄待了人家。”
什么话!
她怎么可能让送上门的肥羊跑了!
薄越一来,陆野与赵怀远都不香了。
第53章 鲜卑慕容(三)
明昭领着薄越回到了明昭商社。
这里很大,人员往来络绎不绝,王氏不少院落都已被改造成了账房、货栈、工坊管事处,显得忙碌而有条理。
她直接将薄越带到了西跨院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薄小将军,往后你就暂且住在这里。”
明昭指了指正房,“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伺候的人说。”
话音刚落,两个看起来伶俐干净的丫鬟和四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便从厢房出来,对着薄越恭敬行礼:“见过薄小将军。”
薄越还未来得及反应,明昭便挥了挥手:“行了,先带小将军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衣裳。这一路风尘,辛苦了。”
丫鬟小厮们立刻应声,半请半引地将还有些懵的薄越带进了正房旁边专设的净室。
净室里热气蒸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香皂。
薄越自逃难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小厮们殷勤的服侍下,也只得由着他们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搓洗了两遍。
直到泡进第二桶干净的热水里,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积攒的尘垢都被洗去了。
他换上丫鬟捧来的崭新锦衣劲装——
料子是上好的,内里絮着薄薄的丝绵,既挺括又保暖,衬得他肤色似乎都亮了些。
丫鬟又仔细帮他绞干了长发,他很久没这么被伺候过,有些不自然,等长发干了后,用一根锦带束在脑后。
待一切收拾停当,薄越站在净室门口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到有些陌生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丫鬟们退下后,那两个服侍他沐浴的小厮留了下来,薄越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问道:“这是何意?”
他指着身上的新衣和这明显精心布置过的院落,“我只是来护卫女公子……”
他又不是来卖身的,那女孩看着才十来岁啊!
其中一个小厮机灵地答道:“小将军是女公子身边的人,贴身护卫,岂能寒碜?折了女公子的面子不说,往来办事也不方便。这院子是专拨给小将军住的,我们几个都是日后伺候小将军起居的人。女公子吩咐了,定要照顾好小将军。”
薄越:……
他原以为的护卫生涯,是跟在女公子鞍前马后,风餐露宿,随时听候差遣,或许还要忍受些刁难。
却万万没想到,一来便是这般照顾,锦衣玉食,专人服侍,住着独门独院。
这待遇,比他在父亲手下当少主感觉还要优渥几分!
这晋阳这么富的吗?
正胡思乱想间,有丫鬟来请,说女公子在书房等他。
薄越定了定神,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明昭的书房。
书房里明昭正伏在案几上,对着摊开的晋阳及周边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薄越身上时,明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弯了起来,“薄小将军,”
她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原来你这么白啊。”
薄越被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之前一路风霜,再加上刻意低调,确实看起来又黑又糙。
此刻洗净尘埃,换了干净衣裳,原本的肤色便显露出来,虽不算特别白皙,却也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的轮廓更显深刻英挺。
“之前……是没顾上收拾。”
薄越有些窘迫地解释。
明昭笑着摆手:“无妨,这样挺好,看着精神。”
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既到了我这里,有些规矩和事情,得先跟你说清楚。”
薄越依言坐下。
“我这里,名义上是商社,做的也确实是生意。”
明昭开门见山,“但做的生意,和寻常商贾不太一样。织布、烧砖、炼铁、制皂、晒盐……你也看到了,桩桩件件,都与民生军需息息相关。我的库房,连着父亲的粮仓军械库。我的人手,不少也挂着军中的职司。”
薄越:?
“烧砖,炼铁?”
明昭点了点头。
他突然想起那些赵氏的牌子,“外头那些,都是女公子的吗?”
明昭嗯了一声,“在这晋阳,不,在这并州,你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赚钱的生意,都是我的。”
薄越倒抽一口气,这人比他小四岁,比他富这么多,这对吗?
她看着薄越,目光清澈,“所以跟在我身边,护卫安全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能看懂我在做什么,用你手中的刀,为我、为并州,扫清障碍。”
薄越心中一震,他挺直脊背,沉声道:“越明白!女公子但有所命,越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
明昭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平时也没什么打打杀杀。多半是押运重要货物、巡查各处作坊、整顿护卫队、帮我训练一批真正能用的军士。”
她顿了顿,从案几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目前商社名下各主要产业的位置、管事、以及原有护卫的概况。你先熟悉一下。过两日,我带你去各处转转。至于你手底下的人……”
她想了想:“你父亲的人马未到之前,我先从府中护卫和流民中挑选一批身家清白、略有底子的青壮,由你先行操练。不得扰民,令行禁止。”
薄越接过名单,手指微微用力。“谢女公子信任!”
明昭点点头,“成,今天先去休息吧,明天我让怀远找你,与你交接。”
“是!”
“好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明昭挥挥手,目光落回地图上。
薄越行礼退出书房,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照在他崭新的衣袍上,暖意融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心中那份因职位落差而起的芥蒂,已荡然无存。
这里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翌日午后,明昭刚核对完一批从壶关新运来的铁料账目,正准备小憩片刻,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煦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明昭!明昭救命!”
赵煦此刻却全然失了方寸,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都冒出了细汗,眼神里满是震惊、委屈,还有难以置信的悲愤。
“怎么了阿兄?这般慌张。”
明昭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冬青先退下。
赵煦几步冲到明昭面前,“阿父……阿父他疯了!他居然要我联姻!娶的还是羌女!”
明昭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惊讶困惑:“联姻?羌女?这……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
赵煦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的好妹妹!那可是羌女!非我族类!而且,那羌部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小部落,父亲竟要用我的婚事去笼络他们!这……这简直……”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在原地踱了两步,“简直是折辱!”
明昭拉着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声音放得柔和,“阿兄,你先别急,喝口茶,慢慢说。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煦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平复了些,但语气依旧愤懑:“父亲今日召我前去,说如今并州初定,东有氐族虎视眈眈,北面匈奴、羯人亦未远遁。为了稳住后方,分化胡人,要我迎娶羌部首领之女,以结两族之好,以稳胡人!”
他重重放下茶盏,“这算什么道理?要稳胡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城池坚固!怎能靠,靠这等联姻手段!况且我是赵家长子,将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他的正妻,理应是门当户对的汉家贵女,怎能是异族女子?
“以后……以后我在军中,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阿父是不是被并州基业冲昏了头了?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我……我宁死不从!”
薄越在一旁听得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联姻羌人?赵将军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出人意料,但又很实在,两族之间,还有比通婚更能拉近感情的吗?
明昭挨着他坐下。
“阿父让你娶羌女,自然有阿父的道理。”
她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青石,“阿兄,你想想,如今我们立足并州,看似稳固,实则强敌环伺。匈奴在北,氐族在东,羯人虽败走,却贼心不死。更别说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胡人部落,散布在草原山林之间。”
她顿了顿,看着赵煦的眼睛:“打仗,我们能打。可打下来之后呢?并州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光靠刀剑,能压服一时,能压服一世吗?仇恨只会越积越深,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永无宁日。”
赵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明昭抬手止住。
“阿父让你联姻羌人,不是让你去受辱,恰恰相反,这是将你置于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明昭开始哄他,“胡人不止有匈奴、氐族、羯人这些大部落,还有更多像羌人这样相对弱小,却同样骁勇善战、熟悉地理的部落。我们与他们,未必非要你死我活。”
“通过你,我们向所有胡人部落传递一个信号,只要愿意归附,遵守并州的法度,汉胡可以共存,可以通婚,成为一家人。这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能消弭敌意,更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她看着赵煦逐渐愣住的神情,语气更加恳切:“阿兄,这不是委屈,这是大功!你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架起这座桥梁的人。从此以后,你在那些归附的胡人心中,就是自己人,是连接两族的贵人。你在军中的威望,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上一层楼。将来并州安定,各族和睦,不是有你一大功?”
和亲,多么伟大的使命。
赵煦被妹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心中的抗拒和屈辱感少了,他喃喃道:“可是……可是羌女……”
“羌女怎么了?”
明昭语气轻松了些,“阿兄,你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女儿家难道就非得看出身门第?我听说羌女性情爽朗,骑马射箭不输男儿,既能陪你驰骋疆场,也能帮你打理后宅。比起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闺秀,说不定更适合你呢。”
她拍了拍赵煦的肩膀,“再说了,阿兄,你这是为并州万千百姓、为父亲的大业牺牲色相,是忍辱负重,是顾全大局!将来父亲成就霸业,论功行赏,你这和亲之功,说不定比攻城略地还要大呢!到时候,谁还敢笑话你?只怕都要赞一声赵公有子,深明大义!”
赵煦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里的憋闷似乎散去了不少,但又添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父亲近日来的操劳,想起晋阳城外那些仍在修复的断壁残垣,想起流民眼中对安稳的渴望……
好像妹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是……我还没见过那羌女……”
“那正好啊!”
明昭眼睛一亮,“让父亲安排你们见一面。若真是个性情相投、明事理的,岂非一桩美事?若实在不合心意……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总能寻到两全之策。但阿兄,无论如何,这份联姻的姿态,这份包容各族、共谋太平的心胸,我们必须先摆出来。这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父亲,为了并州的将来。”
赵煦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可他才十四岁啊!
明昭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深藏功与名。
她站起身,对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薄越道:“薄小将军,让你见笑了。我阿兄就是性子直了些。”
薄越连忙抱拳:“不敢。大公子心系家国,真情流露,令人感佩。”
赵煦这才注意到书房里还有别人,还是个相貌英挺的少年,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明昭道:“我……我再去找阿父说说。”
薄越看他跑了,也觉得很神奇,这并州主事的是女公子,赵公长子居然成了与外族联姻之人。
是不是反了?
他觉得他还是不懂,等赵怀远来,他得好好打听。
明昭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兄真要联姻了啊,这很好,不然他要是娶了世家女,以后他哪怕自己不想抢,也会被逼着与她抢。
羌女连汉话都不会说,省了以后很多事了。
况且她一手掌握着经济命脉,以后也会慢慢渗入军中,赵煦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这世道九品中正深入人心,等级分明得快赶上印度的种姓了,她直接用资本破局,当资本将世界搅浑,将九品中正冲散,士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封建又会将资本打压入死地。
人不可能一下子能改变太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只管得了她活着的百年,顺便帮后人理清出路。
但后人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得着的了。
明昭并不讨厌儒家,还是那句话,能道德绑架的社会,证明还有道德。
利欲熏心的商人,在这片土地,没有治国的资格,她要当的可不是商人。
当然,前提是她能统一南北。
第54章 鲜卑慕容(四)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阴山以北呼啸南下,刮过草原,扑向并州北部的关隘。
草原上的草早已枯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牛羊羸弱,马匹掉膘,部族的帐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对于生活在幽州以北的鲜卑段部而言,这个冬天尤为难熬。
夏季的水草不算丰美,秋日劫掠邻近汉人坞堡的收获也远不如预期,存粮本就不足。
凛冬甫至,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便开始在饥寒中倒下。
牛羊是部族的根基,不能轻易宰杀。
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向南,去更温暖、更富庶的地方,抢!
往年,他们的目标是幽州,或者更东面的冀州。
但今年不同,幽州已经被慕容部占了,冀州氐族不好惹。
并州那个叫赵缜的汉人将军,赶走了羯人,占据了晋阳的消息,早已随着商队和逃难的流民传遍了草原。
传闻中并州恢复了秩序,汉人在那里筑城、屯田、开设作坊,积攒了不少粮食和布匹。
更重要的是,赵缜出身寒门,根基尚浅,手中兵马虽勇,但并州新定,内部未必稳固,防线也远未如以往那般固若金汤。
在鲜卑段部大首领段六溪看来,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肥美猎物,比去啃其他硬骨头要划算得多。
“汉人刚打完仗,正是虚弱的时候!晋阳城里堆满了粮食和布匹!勇士们,握紧你们的刀弓,骑上你们的战马,跟着我,去拿下晋阳!这个冬天,我们将在温暖的屋子里,喝着汉人的美酒,吃着汉人的粮食过活!”
段六溪的鼓动,点燃了鲜卑骑士们眼中贪婪的火焰。
数万骑兵,从幽州西北涌出,绕过尚有戒备的幽州边镇,直扑并州东北部的雁门、马邑等关隘。
铁蹄踏碎冰雪,嚎叫声震动原野,他们以为,这将是一场如往年般轻松愉快的冬猎。
赵缜在拿下晋阳、初步稳定并州后,从未放松过对北方的警惕。并州北境多山,关隘险要,这是抵御胡骑南下的屏障。
秋收刚过,他便大量征发流民和归附的坞堡丁壮,由经验丰富的老卒带领,日夜不停地加固雁门、马邑、平城等关键关隘的城墙,增修烽燧,清理关前积雪和障碍。
明昭的水泥和改良砖瓦,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修补加固的速度远超以往。
更重要的是军心。
壶关血战,收复晋阳的胜利,赵缜不拘一格用人才、善待士卒百姓的名声,以及明昭那番北地之事北地自决的言论悄然传播,让并州军民的凝聚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身后就是刚刚重建的家园,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田地作坊,是给予了他们希望的赵将军和女公子。
退一步,便是重蹈覆辙,沦为胡虏刀下的两脚羊。
因此当鲜卑骑兵漫山遍野涌来时,关隘上的守军虽然紧张,却无慌乱。
烽烟冲天而起,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晋阳。
赵缜的反应快如雷霆。
他并未被鲜卑的声势吓倒,反而从中看到了机会——
一个立威,也进一步整合并州的机会。
他命陈岱、赵怀远等将领各率本部精锐,火速增援北线关隘,依托地形和加固后的工事,层层阻击,消耗鲜卑锐气。
将城外来不及收割的秸秆、散落的物资尽数焚毁或转移,不给鲜卑人任何就地补给的机会。
明昭的商社体系,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和后勤能力。
囤积在晋阳、壶关等地的粮草被紧急调运北线。
新制的厚实冬衣、毛皮靴帽源源不断送往军营。
水泥和砖瓦被用于紧急加固受损的城墙和营寨。
那些正在接受薄越训练的,由流民和商社护卫组成的新军,也被分批派往北线后方,承担巡逻、押运、辅助守城等任务,迅速成长。
最让鲜卑人头疼的,是并州军使用的弓弩和箭矢。
得益于灌钢法,与焦炭炼铁,晋阳的匠作营打造出的箭镞更加锋利坚硬,破甲能力更强。
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飞蝗,给仰攻的鲜卑骑兵造成了惨重伤亡。
段六溪原本以为可以一鼓作气攻破关隘,长驱直入,却没想到撞得头破血流。
并州军抵抗之顽强,准备之充分,远超他的预估。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军中缺粮的危机日益凸显,抢不到东西,士气开始低落,冻伤减员也越来越多。
“首领!这样打下去不行!勇士们的马都快跑不动了,箭也快射光了!汉人城坚粮足,我们再耗下去,恐怕……”
有部落头人向段六溪进言,充满了忧虑。
段六溪脸色铁青,望着远处那在风雪中依然巍然耸立,仿佛不可逾越的关隘,这并州怎么和听说的,以及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块骨头,太硬了,崩掉了他们好几颗牙,却连点肉沫都没舔到。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赵缜亲率一支精锐骑兵,出偏关,绕道北面,似乎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同时南线也有兵马调动,隐隐有合围之势!
段六溪终于慌了。
前有坚城,后有奇兵,天寒地冻,粮草不济……
再不走,恐怕这数万鲜卑儿郎,真要埋骨在这异乡的冰雪之中了。
“撤!快撤!”
鲜卑大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退潮般仓皇北窜,只留下关隘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无数冻僵的人马尸体。
风雪依旧,但并州北境的关隘,显得更加巍峨不可侵犯。
消息传回晋阳,军民欢腾。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逐渐平息的风雪,对身边的明昭、谢云归、宋臣等人缓缓道:“鲜卑此来,虽未得逞,却是个警醒。北地群狼,亡我之心不死。经此一役,他们当知我并州非是软柿子了。但这还不够……”
他目光深邃:“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来打并州的主意,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昭昭,你的工坊,还得再快些。云归,春耕之事要抓紧。文若,北边诸胡的情报,尤其是他们内部的矛盾,要再多下功夫。”
宋臣笑了笑,“将军,别高兴太早,鲜卑并没有伤筋动骨,他们还会再来,这一次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宋臣没有料错,段部捏着鼻子去找了慕容,两部虽时有摩擦,但在严冬缺粮的共同威胁下,罕见地达成了联合。
慕容部首领慕容玄狡诈多谋,段部首领段六溪勇猛躁进,两人一拍即合——
于是又轮到慕容玄开始了。
“赵缜?一个侥幸胜了羯人的汉将罢了!并州新定,人心未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慕容部的勇士们,段部的兄弟们,握紧你们的刀弓,骑上你们的战马!跟着我们,去拿下晋阳!那里的粮食、布匹、女人,都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奖赏!”
数万鲜卑联军,直扑并州东北部的雁门关。
慕容玄老成,主张稳扎稳打,先试探虚实。
但段六溪吃了亏,他不敢上,于是拼命鼓动慕容部,于是玄的侄子慕容恪率领本部精锐并一部分段部骑兵作为前锋,试图一举叩开关门,建立首功。
铁蹄震碎了关外的冰雪,鲜卑骑士的嚎叫声充满志在必得的嚣张。在他们看来,汉人守军见到如此声势,吓也吓破了胆。
雁门关上,守将陈岱早已严阵以待。
段部走后,城墙经过水泥和砖石加固,更加坚厚。
垛口后,弓弩手眼神冰冷,箭镞在雪光下闪着寒芒,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也已准备就绪。
段六溪并没有说他们如何被汉人揍了,这导致两家情报不对等。
慕容恪才十四,年少气盛,见关门紧闭,守军肃然,非但不惧,反而激起凶性。
他亲自率队发起第一波猛攻。
“儿郎们!跟我冲!破了此关,晋阳的财富任你们取用!”
鲜卑骑兵呼啸而上,箭矢如雨般泼向城头。
城上守军低头避箭,随即在军官的喝令下起身还击。
弓弦嗡鸣,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下,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慕容恪挥矛拨打箭矢,悍勇无比,竟被他冲到了关墙之下,架起简陋云梯,企图攀城。
就在此时,关门突然洞开一道缝隙,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大斧的汉军精锐悍然杀出,为首者正是赵怀远!
他们并非盲目冲阵,而是结成紧密阵型,如同移动的铁砧,狠狠砸向正在攀爬、队形散乱的鲜卑前锋侧翼。
慕容恪猝不及防,连忙调转马头迎战。
他武艺高强,接连劈翻数名汉军甲士。
但赵怀远并非与他斗将,指挥着军阵稳步推进,长戟如林,配合默契,将慕容恪及其亲卫渐渐与后续大军割裂开来。
关墙上,陈岱看准时机,令旗一挥。
预先埋伏在关墙两侧山脊后的伏兵尽起,弓弩齐发,滚石擂木倾泻而下,瞬间将试图增援的鲜卑后续部队打得七零八落。
慕容恪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已深陷重围。
赵怀远的重步兵阵坚韧难破,两侧山上的远程打击又让他伤亡惨重。
他座下战马被箭矢射中,悲鸣倒地。
慕容恪跌落马下,犹自死战,连杀数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数根套索绊倒,七八名汉军甲士一拥而上,死死将其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主被擒了!”
“慕容恪被汉人抓了!”
前锋大乱,军心瞬间崩溃。
后面压阵的段六溪和刚刚赶到的慕容玄见状,又惊又怒,连忙指挥大军试图抢回慕容恪。
但雁门关守军士气大振,箭矢滚石更加密集,赵怀远也带着俘虏迅速退入关内,紧闭关门。
慕容玄眼看侄子被擒,前锋受挫,关隘险固,汉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计,而己方粮草不济、天气严寒的劣势越发明显。
他当机立断,强忍怒火,下令撤军。
段六溪虽不甘心,但见慕容部已生退意,自己独木难支,也只得骂骂咧咧地跟着后撤。
没想到慕容这货也不行啊!
数万鲜卑联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因前锋主将被擒,军心溃散,不得不在关前扔下数百具尸体和无数冻伤的士卒,仓皇北遁,来时如潮,去时如泄。
“生擒慕容恪?”赵缜放下手中的文书,随即抚掌大笑,“好!怀远做得好!陈岱调度得宜!此乃大捷!”
谢云归也面露喜色:“慕容恪年少有名,是慕容玄最为看重的子侄辈,以勇悍著称。生擒此人,不仅挫败鲜卑锐气,更是一枚极重的筹码!”
宋臣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神亮得惊人:“将军,此乃天赐良机。慕容部与段部本非铁板一块,此番联军失利,又折了重要人物,必有龃龉。我们或可借此,大做文章。”
赵缜看向宋臣:“文若有何高见?”
宋臣缓缓道:“慕容恪被擒,慕容皋必心急如焚。段六溪来过一次,又鼓动慕容恪冒进致败,慕容部难免怨怼。我们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将慕容恪被擒的消息大肆宣扬,最好能添油加醋,突出段部连累慕容部,在鲜卑诸部中制造裂痕。”
“另一方面,可遣使前往慕容部,言辞可稍缓和,探其口风。慕容玄若想赎回侄子,需付出粮食、战马、毛皮。”
赵缜沉吟:“慕容玄老奸巨猾,未必肯轻易就范。”
“所以需要威逼与利诱并行。”宋臣道,“让他知道,并州不是他能啃动的骨头,继续为敌代价高昂。至于段部……”
他嘴角微扬,“不妨将慕容恪被擒的责任多往段六溪身上引一引,再派小股精锐,伪装成慕容部报复,去袭扰段部边境的草场,让他们疑神疑鬼,无暇他顾。”
谢云归点头:“此计甚妙,可分化鲜卑,还能打开与辽东贸易的缺口。”
赵缜拍板:“好!就依文若之策!云归,你负责起草文告,将雁门大捷与生擒慕容恪之事,晓谕并州各城,以振民心士气!文若,遣使与散布流言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需哪些人手配合,尽管提!要快,要隐秘!”
“诺!”
两人齐声应道。
很快,赵将军麾下大将赵怀远雁门关前生擒鲜卑悍将慕容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晋阳,进而向整个并州扩散。
军民欢腾,对赵缜和并州军的信心空前高涨。而关于段六溪的流言,也随着商队和细作,悄然飘向草原。
明昭在第一场胜利后就回了晋阳,雁门还是太冷了,捷报传来那日午后,明昭正在商社账房里与谢晏核对后勤之用。
窗外隐约能听见街市上因捷报而起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冬青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附在明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明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讶异,随即被浓重的好奇取代。
慕容恪?未来威震北方的名将,军事天才,更是传说中被誉为容颜绝世的传奇人物,现在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战损版?被俘版?
还是未来名将兼第一美人的幼年期限定皮肤?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真的抓住了?活的?”
冬青点了点头。
她坐不住了,放下笔对谢晏道:“阿晏,你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谢晏抬头,他心中虽有疑问,但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女公子有事自去,此处有我。”
明昭带着冬青,又召了薄越随行护卫,径直出了商社,往关押重要俘虏的营地方向去。
那地方在晋阳城西北角,靠近军营,守卫森严。
明昭在军中还是有名的,通报过后,便被引至一处单独辟出,由重兵看守的土石小屋前。
小屋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此刻临时充作囚室,门窗紧闭,只留了气孔,门口站着四名披甲持戟的彪悍士卒,目不斜视。
“人在里面?”
明昭问守卫的队正。
队正抱拳:“回女公子,正是。赵校尉吩咐过,此俘悍勇,虽枷锁加身,亦不可大意。”
明昭点点头,示意他们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屋子中央,一根粗木桩上,用铁链锁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皮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冻伤、擦伤和血污,头发散乱纠结,沾满草屑尘土。
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镣铐住,与木桩相连,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躯里散发出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戾气。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凶狠如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屈辱,他处境狼狈不堪……
但在那一瞬间,明昭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尚存稚气的脸庞。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下颌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异于汉人的浅褐色,此刻愤怒警惕亮得惊人,里头仿佛燃烧着火焰。
污秽和伤痕掩盖不住优越的骨相。
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依旧能依稀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这极具攻击性的美。
美则美矣,却如出鞘的刀,带着刺骨的寒芒。
慕容恪死死盯着门口出现的汉人少女。
她年纪很小,衣着精致,容貌秀美,身边跟着侍女和护卫,与这肮脏囚室格格不入。
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像是在评估一件罕见的战利品,或者说,一头落入陷阱的珍稀猛兽。
这种目光,比任何辱骂和鞭打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愤怒。
“看什么看!”他嘶哑地低吼出声,“汉狗!要杀便杀!”
冬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明昭身边靠了靠。薄越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地锁住慕容恪。
明昭仿佛没听到般,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慕容恪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又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张即便污秽也难掩殊色的脸上。
“慕容恪?”
她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慕容恪瞳孔微缩,这汉女知道他的名字?
是了,定是那些汉军将领告知的。
“是又如何!”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但你们休想折辱于我!慕容部的勇士,宁死不屈!”
明昭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你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随即怒道:“关你何事!”
“看着也就比我大几岁。”明昭自顾自地估算着,“这么小,就这么能打,还长得,嗯,是挺好看的。”
“你——!”
慕容恪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这汉女在胡说八道什么?!好看?
这是在羞辱他吗?
把他当成了可以品头论足的玩物?
薄越也忍不住诧异地看了明昭一眼。
明昭转过身,对身后的守卫队正道:“给他弄点干净的水和吃食,伤口也简单处理一下。天寒地冻的,别还没谈赎金,人就冻死病死了,那多不划算。”
队正连忙应下。
慕容恪听得赎金二字,眼中怒火更炽,却又隐隐升起希望。他们不打算立刻杀他?是想用他换东西?
明昭最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澈,却让慕容恪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慕容恪,你运气不太好,不过,能被活捉,或许也不算太坏。”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冬青和薄越转身离开了囚室。
沉重的木门再次关闭,将光线和那古怪少女的身影隔绝在外。囚室内重归昏暗寂静,只剩下冰冷的铁链。
慕容恪靠着木桩,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和脚踝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屈辱和愤怒依旧在翻腾,但少女最后那句话,
不算太坏?
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开。
他是慕容部的少主,是勇士,不是让人评头论足,心生怜悯的物件!
明昭走出囚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对薄越道:“让人盯紧点,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这人以后有用。”
第55章 鲜卑慕容(五)
除夕夜,晋阳城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落在将军府重新修葺过的屋檐,庭院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廊下早早挂起的红灯笼。
府内张灯结彩,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仆役们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是赵家在晋阳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在经历了诸多变故,终于在并州站稳脚跟后的第一个团圆年。
老夫人早早就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袄,坐在正厅暖炕上,看着仆妇们布置厅堂,眼角眉梢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明昭也换了身喜庆的鹅黄色绣梅小袄,衬得小脸粉嫩。
“阿妹!阿妹!”
赵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大把用红纸裹着的细竹竿,他很兴奋,“快出来!外头雪停了,正好放爆竹去!我亲手做的引线!”
明昭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单子,对祖母笑道:“祖母,我和阿兄去放爆竹驱邪,一会儿就回来!”
老夫人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小心些,别崩着手。煦儿,看好你妹妹!”
“知道啦!”赵煦应着,拉着明昭就往外跑。
庭院里,积雪未化,空气清冽。
赵煦将一根爆竹插在雪地里,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拉着明昭飞快跑开。
“嗤——噼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哈哈!响了!”
赵煦兴奋地跑去点第二根。
明昭站在廊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算了,这孩子没救了。
爆竹声声,驱散旧岁的阴霾。
赵煦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带来的爆竹放了大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兄妹俩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有些发红,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走,进屋暖和暖和,一会儿该吃年夜饭了。”赵煦将剩下的爆竹收好,拉着明昭往正厅走。
刚走到厅门口,便见青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从厨房方向走来。
盘子里是一条完整的清蒸鲈鱼,鱼身淋着酱汁,撒着葱丝姜丝,香气扑鼻。
青娘笑着说,“这鱼是将军亲自做的呢。”
“青娘越来越好看了。”
明昭说完,青娘笑得更合不拢嘴了。
赵缜也过来了,转身看向一双儿女。他今日一身深青色锦袍,“放了爆竹了?”
他目光扫过赵煦手里剩下的爆竹,又看向明昭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神温和,“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赵煦大声道,“这是前几天阿妹做的,阿妹做的爆竹可响了!”
明昭也笑着点头。
这时老夫人扬声道:“缜儿,昭昭,煦儿,快都进来吧!菜都要上齐了,就等你们了!”
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鱼贯而入,请主子们净手。
赵煦拉着明昭,先就着热水仔细洗净了手,赵缜也在一旁的盆里净了手。
温热的水洗去了寒意,也洗去了旧岁的尘埃。
众人落座。
圆桌上菜肴丰盛,清蒸鲈鱼,红烧羊肉,酱焖肘子油亮诱人,几样时鲜菜蔬点缀其间,还有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明昭爱吃的糕点。
赵缜为老夫人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又给赵煦和明昭倒了蜜水。
他举起杯,目光扫过母亲、儿子、女儿,“母亲,这一年,让您受惊受累了。如今我们一家人团聚在此,愿来年也一样,家宅平安,并州稳固,天下早日重归太平!”
“愿祖母身体康健!”
“愿阿父诸事顺遂!”
“愿阿兄心想事成!”
“愿昭昭平安喜乐!”
杯盏一碰,欢声笑语盈满厅堂。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落,屋内炭火正旺,老夫人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明昭碗里,又给赵煦夹了一大块羊肉,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都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赵煦大口吃着,时不时说些军中趣事,逗得老夫人直笑。
明昭觉得羊肉有点难吃,缺了辣椒,很好,她已经开始挑食了。喝着汤,听着家人的话语,心中一片安宁。
明昭十一岁了,终于开始抽条了,不然一直小小的,真是很没有威信啊。
初一来拜年的很多,青娘当了管家,大多让青娘收下就成,明淑也跑过来了,手里牵着弟弟。
她其实老不愿意了,但父母非让她带着弟弟去见阿姊。
明昭看了那七岁小孩,闹腾得很,让冬青牵出去还给他娘,烦死了。
明淑扑过去抱着阿姊,她这半年离开阿姊过得可委屈了。
明昭也气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过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妹妹,懒得说什么,拍拍她的背。
“你也九岁了,当有自己的主意,理他们干啥?你不回去,他们还敢来我这抢人?”
明淑抽了抽鼻子,“我怕给阿姊惹麻烦,我……”
明昭直接打断她,“就他们能给我什么麻烦,你想不想回去?”
明淑摇头,她不想回家,她想跟着阿姊,回家她就得伺候弟弟。
明昭应了一声,“那就行了,你到时候别出声,也就是今儿是初一,不好骂人,不然我骂不死他俩。”
什么货色!
要不是他俩太极品,一起逃难的交情,哪会成现在这样?
其他的婶娘不都帮着她管商行?
……
“那矿上的事,可是要紧的差事,多少人盯着呢。”
赵缜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响起。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堂弟赵显,“让你去,是信得过你,也是给你一份体面。好生看着,出了岔子,莫说功劳,便是这赵姓,也未必护得住你。”
赵显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眉眼间很是市侩算计。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将军说的是!将军能想着小弟,是小弟的福分!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觑着赵缜的脸色,试探着又说:“只是……这矿上事务繁杂,又在山野之地,小弟这一去,家中就只剩贱内和一双小儿女,小儿明达,今年刚满七岁,还算机灵,不如,不如让他跟在女公子身边,做个伴读跑腿的?也能长长见识。”
他想把儿子塞到明昭身边,攀上这层关系,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和前程。
赵缜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了下来:“昭昭身边自有安排。你家明淑不错,我瞧着昭昭身边也缺个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姐妹作伴。至于明达,”
他抬眼,目光扫过赵显,“年纪尚小,还是留在你夫人身边好生教养,莫要沾染了外头的浮躁。”
赵显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只得应声。
他们一走,明昭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赵缜身边,挨着他坐下。
“阿父,”她声音闷闷的,“他们好烦。”
赵缜侧头看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谁?你堂叔?”
“嗯。”明昭点点头,“心眼多,人还蠢。那矿上的差事多要紧?他不想着怎么把差事办好,倒先盘算着往我身边塞人,也不看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
她越说越气:“以前逃难时看着还算老实,怎么一安稳下来,就变得这么,这么……市侩又贪心!明淑跟着我好好的,非要来闹,还想我把壶关的坊织厂与香皂厂交给她!当我这是善堂?”
赵缜听着女儿难得孩子气抱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揉了揉明昭的头顶:“傻丫头,气什么?这世上像你堂叔这样想的人,多了去了。趋利避害,攀附强者,是人之常情。他们眼皮子浅,”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他们眼皮子浅,又好拿捏,用他们反而比用那些心思深沉的外人要放心些。矿上那地方,苦是苦点,油水也有,但规矩也严。”
赵缜看着明昭,意味深长地道,“昭昭,他们姓赵,若什么都不交给他们,他们坐享其成,你会不会更气?”
明昭想了想,也是,亲戚就这点烦,她不可能与他们斩断关系,烦是烦了点,没到这地步。
她只是看不惯他们重男轻女,欺负明淑,还有算计到她头上。
“明淑以后跟我住,她不回家了。”
……
慕容恪被关押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比他在草原上经历的任何一个严冬都要漫长难熬。
石壁冰冷刺骨,铁链沉重磨人,每日只有两顿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和半碗冷水。伤口在寒冷和简陋的条件下愈合缓慢,反复发炎。
更折磨人的是那种被抛弃的绝望感。
他知道自己是筹码,汉人抓了他,定会向叔父索要赎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叔父真的会为了他,付出汉人想要的代价吗?
草原今年遭了白灾,各部都艰难,慕容部也不例外。
他会为了他这个侄儿,掏空本就拮据的部落存粮马匹吗?
这个念头啃噬着他日渐消沉的意志。
除夕夜,外面的世界似乎喧闹了一些。
隐约有爆竹声和模糊的欢声笑语顺着寒风飘进来,更衬得囚室死寂冰冷。
慕容恪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用破烂的皮袄裹紧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草原上篝火跳跃、族人围坐歌唱的画面,还有叔父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神……
那些似乎都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囚室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辰。
两个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狱卒,将食盒放在慕容恪面前的地上,打开了盖子。
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食盒里竟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汤里肉块不少,一碗白米饭,上面淋了点酱汁。
另有一小碟腌菜。
这比平日饭食好了何止百倍!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老狱卒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像平时那般生硬,带着点同情:“吃吧,小子。今儿除夕,过年了。”
慕容恪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狱卒。
老狱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也莫恨,咱将军仁义,你们先打过来的,我们抓了你,也没苛待你不是?早派人去跟你家首领谈了,想用你换点马匹,大家好过年。可你家首领……啧,不肯给啊。”
他摇了摇头,“唉,没办法。”
慕容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
叔父真的放弃他了?
因为代价太高?
还是觉得他不值得?
“这顿饭,”老狱卒指了指食盒,“是女公子吩咐的。她说大过年的,别饿着你,显得我们并州小家子气。让你也吃顿好的。”
女公子?
慕容恪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那个在囚室里打量他,说他长得挺好看的汉人少女。
是她?
他被家族放弃了,像个无用的累赘被丢弃在这冰冷的石牢里。而这个捉住他的汉人,这个仇敌,却还记得在过年时给他一顿饱饭?
是怜悯?
还是更深的羞辱?
他紧紧咬着牙,老狱卒看着少年倔强又惨白的脸,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和同伴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囚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食盒里羊肉汤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慕容恪盯着那食盒看了很久,腹中饥饿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与心头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筷子,端起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羊肉汤,灌了一大口。
热汤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吃得很快,很急,有些狼狈。
······
初二一大早,府门前便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昨日多是族亲、下属拜年。
谢云归打头,带着谢晏、谢恒厥两兄弟,宋臣与卫衡,刚好撞上了,一行人在门房恭敬的引领下入了府。
谢云归今日穿了身文士袍,外罩一件玄色裘氅,气度从容。他一见迎出来的赵缜,便笑着拱手:“赵公,新年新禧!昨日贵府贵客盈门,车马塞途,云归不敢来添乱,只好今日叨扰了!”
赵缜朗声大笑,上前握住谢云归的手臂:“云归说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快请进!两位贤侄,文若,仲平,都进!外头冷!”
众人互相见礼,寒暄着步入正厅。
老夫人也在座,谢云归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郑重拜年问安。明昭和赵煦也在一旁。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谢云归环视厅堂,感慨道:“去岁此时,你我尚在壶关苦苦支撑,前途未卜。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竟能在晋阳如此安稳地共度新春。赵公治军有方,女公子运筹得当,并州气象,焕然一新啊!”
赵缜摆手:“皆是上下同心,也多亏了云归坐镇后方,调度钱粮,安抚民心,厥功至伟。”
两人互相谦逊推功,气氛融洽。
谢晏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目光看向明昭,谢恒厥漂亮的眼睛也在给明昭使眼色。
在这听他们寒暄,有什么好听的,多无聊。
宋臣依旧是病弱的模样,裹着厚裘,捧着热茶暖手,眼睛沉静如古井。卫衡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身上世家公子文弱气褪去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
“北边鲜卑,段部新败,慕容部又折了慕容恪,”谢云归放下茶盏,语气转沉,“据文若探得的消息,两部虽退了,但怨气不小,尤其慕容玄,对段六溪隐瞒军情,鼓动其侄冒进之事极为不满。两部之间,都快打起来了。”
宋臣轻咳一声,接口道:“不错,慕容玄认为是段六溪坑害了慕容恪,而段六溪则觉得慕容部实力不济,连累他再次无功而返。两部如今互相指责,再给他们加一把火,说不定还真有奇效。”
赵缜点头:“北境防线不可松懈。陈岱和怀远已加派了巡哨,并利用冬闲,继续加固关隘。开春后,我打算在北线增设几处军屯,以战养战,巩固边防。”
“将军此策甚好。”卫衡忍不住出声赞同,“既能屯田积粮,又能驻军威慑,实为一举两得。只是选址与民夫征调,需仔细筹划,莫要扰民。”
“仲平考虑得是。”赵缜赞许地看了卫衡一眼,“此事便由你协助云归兄,拟定详细章程。”
卫衡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明昭听了一会,便告辞带着谢晏与谢恒厥出去了,他们一出来,恒厥大大舒了口气。“明昭,还是这外头舒服,他们大过年的说的话更无聊了。”
明昭点点头,她也觉得,人情世故很烦的,她不喜欢。“开春后学堂学生更多了,考试分班你复习了吗?可别到时候不在一起了?”
恒厥笑着,“才不怕呢,我们已经长大了,今年骑射也算分,还挺重要的,我肯定不会掉队的。”
明昭点点头,今年要练武了,她先前实在没时间,这次倒是可以练练,到时候让薄越教她。
谢晏看着他们两亲密的模样,以前不觉得,但如今却像心里的刺一样,他抿着唇不说话。
明昭看了看他,毕竟是她手下第一人,“阿晏,这几天你帮我补补课,我的那些文章又忘了。”
谢晏脸色好了起来,笑了,“好,我明天就过来。”
过了几日,他们都在一起补课,明淑还拉着陈英一起,等人都散了后,薄越与她说,慕容恪说愿意归降于她。
明昭挑起了眉头。
慕容恪?
第56章 鲜卑慕容(六)
明昭沉默了片刻,慕容恪愿降?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降于她?
“知道了。”她对薄越吩咐道,“告诉那边,给他清洗干净,换身衣裳,带到……西院偏厅。小心些,别让他跑了,也莫要折辱。”
“女公子……”
薄越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此举过于冒险。
明昭摆摆手:“按我说的做。”
薄越只得领命而去。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赵缜那里。
几乎是明昭刚让人去安排,赵缜便派人来唤她了。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女二人。
“昭昭,”赵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慕容恪说要降你,你便信了?还让人将他带到府里来?”
明昭站在书案前,仰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没什么惧色,“阿父,我知道他未必是真降。”
“知道你还……”赵缜的语气加重了些,“那可是鲜卑有名的悍勇之辈!战场被擒,心怀怨怼,岂会甘心降服于你?此必是诈降之计!或是想趁机窥探我府中虚实,或是想寻机刺杀报复,或是想麻痹我等,伺机逃脱!你将他放出来,置于身边,岂非养虎为患?不,是引狼入室!”
赵缜的担忧不无道理。
慕容恪的勇武和桀骜,在雁门关前展露无遗。
这样一个少年猛将,被俘月余,突然说降就降,还是降给一个曾去看过他,给了他顿饭吃的女孩?
这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明昭摇了摇头,眼神清澈,“阿父,正因为他勇悍桀骜,我才更想试试。”
“试试?”赵缜皱眉,“试什么?试他的刀快,还是你的命硬?”
“试试驯服他。”明昭的声音笃定,“阿父,您不觉得,一头受了伤、被族群抛弃、却又天生带着利爪和尖牙的幼狼,若能将其驯服,收为己用,远比杀了他,或者关着他,要有价值得多吗?”
赵缜眸光微动,看着女儿。
明昭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可能诈降,可能心怀叵测。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将他放在身边,关在石牢里,他只是一件死物,放出来,他才有可能变成活棋。”
“驯服野兽,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明昭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需要耐心,需要手段,需要让他明白,跟着我,比回到那片已经放弃了他的草原,比死在这冰冷的石牢里,更有出路,也更有意思。当然,也需要时刻提防他的反噬。”
她顿了顿,声音认真:“阿父,我们缺人,尤其是缺真正能打、敢打、熟悉北地胡情的人才。慕容恪桀骜危险,但他的价值,也正在于此。我想赌一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她长大了,不仅是个子开始抽条,更是心思和胆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她看到了慕容恪的危险,却也看到了他背后可能的价值。
这份眼光和胆识,已经超越了许多人。
但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放心让一个危险的异族俘虏接近自己年幼的女儿。
但她是明昭。
是他的女儿,是能在壶关官署说出那番惊世之语,能在并州建立起庞大商社体系、能让宋臣、卫衡乃至谢云归都另眼相看的明昭。
他应该给她一些信任,让她去尝试,去成长。
“你想怎么做?”
明昭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心中松了口气,笑了笑,“先看看他。”
“薄越必须寸步不离。”
赵缜强调,“我会再暗中加派护卫。任何你觉得不对,立刻处置,不必犹豫。”
“女儿明白。”
明昭郑重应下。
“去吧。”赵缜挥了挥手,又补充道,“人心难测,胡人之心尤甚,莫要被表象所惑。”
“嗯。”
明昭退出书房。
廊下的冷风吹来,她朝着西院偏厅的方向走去。
慕容恪这个人,她还是熟悉的,当然是在书本上,他并不是野蛮的胡人,相反他的原则比汉人还汉人,在礼崩乐坏的世道,他非常重恩义,讲忠诚,在手握重权的时候,对上政敌都没有下黑手。
还被人搞死了。
西院偏厅的炭火同样烧得很旺,明昭走进偏厅时,慕容恪已经在那里了。
他被清洗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衣袍,头发也用布带束了起来。
脸上的污垢血迹洗去,露出原本的肤色和轮廓。
因为长期的囚禁,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脸色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尾微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薄越就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
慕容恪看到明昭进来,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汉人女子,比上次见到时似乎长高了些,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稚气仍在。
明昭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打量着慕容恪。
慕容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不肯示弱。
小狼崽子。
“慕容恪,”明昭终于开口,“听说你愿降?”
慕容恪喉咙动了动,干涩地发出声音:“是。”
“降我?”
“……是。”
这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为什么?”明昭问得直接,“你是慕容部的少主,草原上的雄鹰,就算一时被困,何以轻言归降于汉人女子?”
慕容恪抿紧了唇。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叔父放弃了他,他心灰意冷?还是说……他想借机逃跑?
这些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女公子仁义。恪被俘以来,未受苛待。除夕赐饭,恪感激在心。草原虽好,然恪已无归处。愿为女公子效犬马之劳,以报不杀之恩,以求一线生机。”
这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半真半假。
他慕容恪,岂会真心降于汉人?
尤其还是个小女孩?
明昭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辞。
“为我效犬马之劳?”她重复了一遍,“你能做什么?”
慕容恪愣了一下。
能做什么?
他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通晓草原部族之事,熟悉北地山川地理……
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擅骑射,通晓武艺,熟悉北地草原诸部情形。”
他沉声道,“可为女公子冲锋陷阵,探查敌情,训练士卒。”
“嗯。”明昭应了一声,“听起来不错。可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归附,而不是暂时蛰伏,伺机而动?或者你今日降我,明日你的族人带着赎金来了,你便反悔?”
慕容恪心中一凛,“恪既已言降,便无反悔之理。女公子若不信,可……可将我置于军中,派人严加看管,以观后效。”
“置于军中?”明昭笑了笑,“然后让你有机会接触我并州兵马虚实,暗中联络旧部?”
慕容恪语塞。
这汉女,心思竟如此缜密!
“那你待如何?”
他有些憋屈地问。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慕容恪,”
她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未必是真心。你只是觉得,跟着我这个小女孩,比关在石牢里更容易找到逃跑的机会,你想看看,我这个仁义的女公子,到底值不值得你赌一把,你只是无路可走,暂时找个栖身之所。”
慕容恪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明昭,眼中非常警惕。
她竟然都知道?
那她为何还要放他出来?
“我不怕你有异心。”明昭还是笃定,“真正的臣服,不是靠锁链和囚笼,而是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让你觉得,这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有你想要的未来。”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情绪,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气场——
“慕容恪,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是天意将你带到我的身边。”
······
慕容恪抱着她的书包,背着自己的书包,一起去上学,他学过汉化,学过兵法,汉人最是狡诈,只要学会他们的狡诈,才能更好的赢他们。
但是他没有去过汉人的地方读书,他是自学的。
谢晏远远的看着明昭过来,高兴的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慕容恪。
慕容恪看着他警惕的眼神,不屑一顾,小屁孩。
懒得理他。
就会争风吃醋。
晨曦透过学堂窗棂上的明纸,洒进宽敞明亮的厅堂。
并州官学设在晋阳城东南角修缮过的旧官署内,分设蒙学、经义、算学、骑射等不同课程。
能入学的,除了部分筛选出的聪慧平民子弟,大多是并州将领、官吏,坞堡过来的。
学堂内秩序井然,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总难压抑。
当明昭带着慕容恪走进课堂时,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明昭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慕容恪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头发仔细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出色的脸庞。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眸。
“那就是……那个被赵校尉活捉的鲜卑人?”
“慕容恪?长得真好看,真不像胡人啊。”
“嘘,小声点!女公子带他来的!”
“听说他降了女公子?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在学堂里扩散开。
好奇、探究、审视、夹杂着些许敌意和不屑的目光,黏在慕容恪身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视线和低语,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他的人,小屁孩们的议论,他还不放在眼里。
明淑和陈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明淑如今跟在明昭身边,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嫩绿色的襦裙,像棵生机勃勃的小草。
“阿姊!”明淑欢快地唤道,好奇地看了一眼慕容恪,但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明昭身上,“你的位子还空着呢,我们给你占了!”
陈英也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慕容恪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倒没什么恶意。
明昭笑着点点头,对慕容恪道:“你先跟我来。”
学堂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旁边还有一张稍小一些的案几和蒲团,显然是给伴读或随侍准备的。
那是明昭的专属座位,无人敢僭越。
明昭在自己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那张小案几,对慕容恪道:“你坐这里。笔墨纸砚书箱里都有,先用我的。今日先听,若有不懂,课后问我或问谢晏他们。”
慕容恪依言在那张小案几后坐下,将两个书包放好。
他身姿笔挺,即便坐下,也自有不同于周围汉人学子的气势。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依旧好奇地偷偷打量,但在明昭坐下后,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赵煦看着慕容恪,很警惕,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妹妹是怎么回事,怎么敢让这胡人近身的?
一位身着淡青色宽袖长袍、头戴同色巾帼的女夫子,抱着几卷书册,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课堂。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气质温润。
正是崔夫子。
堂内学子,无论出身高低、年纪大小,在她踏入的瞬间,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杂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崔夫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前排的明昭时,眼中露出笑意。
视线落在明昭身旁,那个身姿笔挺,面容轮廓明显异于汉人的少年身上时,她眼中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课堂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面孔。
她在讲台后站定,将书卷放下,声音清朗悦耳,“诸位,新年已过,春耕在即。今日第一天上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谈诗词,说一说这田与民。”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因为周遭环境而心神紧绷的慕容恪,也下意识地凝神细听起来。
田与民?这似乎是很实际的东西?
“何为田?”崔夫子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抛出问题,“仅仅是土地吗?”
有学子迟疑着回答:“是……耕种粮食的土地。”
“不错,是耕种之所。”崔夫子颔首,“然则,同样是田,为何有的地方沃野千里,亩产数石,有的地方却贫瘠荒芜,颗粒无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了天时地利,更在于治。如何平整土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施肥轮作?这些,都是治田的学问。”
接着她话锋一转:“有了良田,便有了民之根本吗?非也。田需人耕,民需田养。然则,民又为何?”
她看向堂下:“是耕种之农夫?是织布之妇人?是冶铁之匠人?是行商之贾客?还是我们这些读书明理之人?”
课堂里安静下来,学子们陷入思考。
崔夫子缓缓道:“在我看来,民无分贵贱,皆是这并州,乃至这天下的基石。农夫耕耘,产出粮食,养活了所有人。妇人织布,匠人造器,贾客通有无,读书人明道理、定章程……各司其职,各安其分,方能成一个能抵御风霜的家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今并州新定,百废待兴。我们在此读书,不是为了空谈玄理,附庸风雅,而是要明白,我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算题,每一条律令,最终都要落在这田与民之上。要懂得如何让田地产出更多粮食,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工匠技艺精进,如何让商路畅通繁荣……”
“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才是我们并州未来能否站稳脚跟、抵御外侮的关键。”
她并没有引用太多艰深的经典,而是用最平实、最贴近现实的语言,将治理的道理娓娓道来。
她甚至提到了明昭商社推广的新织机、改良的农具、兴建的砖窑和水泥坊,将其作为学问致用的鲜活例子。
慕容恪起初还带着本能的警惕,但渐渐地,他被崔夫子讲述的内容吸引了。
这和他想象中汉人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空洞无物的清谈完全不同。她讲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是治理一方、凝聚人心的根本之法。
许多东西,他在草原部族中也曾模糊地感受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将它们阐述出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昭。
她正听得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笔。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崔夫子最后道:“故而,诸位学子,无论将来你们是入仕为官,是参军报国,是经营产业,还是潜心学问,都当牢记:学问之本,在于经世致用。”
今年的第一堂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当崔夫子宣布下课时,许多学子还沉浸在她的讲述中,意犹未尽。
慕容恪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位已经收拾好书卷、准备离开的女夫子。
原来汉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女子。
“慕容恪,”明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觉得这堂课如何?”
慕容恪回过神来,对上明昭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昭一边收拾自己的文具,一边问。
慕容恪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我以为汉人的学堂,只讲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崔夫子讲的,很实在。”
明昭笑了笑,将书册装进书包:“崔夫子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听她的课,是运气好。走吧,我们先回家,下午是骑射课,在后面的校场。”
慕容恪提起两人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学堂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讲台。
这里的学问,和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和慕容部里那些争权夺利的算计,不太一样。
第57章 鲜卑慕容(七)
学子们练习骑射的校场在军队里头,主要是晋阳如今寸土寸金,人太多了,城里施展不开,就到校场去,给他们划出一块地,反正也不是天天用。
年轻学子们换上利落的骑射服,还有校尉指导练习挽弓,或在校场的马场里熟悉马性。
慕容恪站在场边,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汉人的骑射训练,与他自幼熟悉的草原方式有所不同,更注重阵型配合与纪律,而非个人的悍勇冲杀。
他看见赵煦正在指导几个年纪较小的学子调整射箭姿势,动作标准,神情严肃,俨然有了几分少将军的模样。
“慕容恪。”明昭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头发也利落地束成高髻,走到他身边,“你的骑射功夫,在草原上应该也是顶尖的。不过,在这里或许可以看看不一样的。”
慕容恪抿了抿唇,没说话,汉人在这方面能有什么不一样?
都多大了才学骑马?
但他情商还是有的,知道这话过于讨打,不言。
明昭也不多言,指了指校场中央那片被划出的,布置了各种障碍物的区域:“那是新设的综合演武场,模拟实战中的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要不要试试?”
慕容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矮墙、壕沟、拒马、独木桥,甚至还有几处模拟城头的矮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确实和草原上单纯的纵马驰射不同。
“我去牵马。”
很快一匹并州军提供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马是马场精心培育的混血马,比草原马略高,耐力与爆发力平衡得很好。
慕容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刻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他试了试缰绳,感受了一下马匹的脾性,还不错。
他先在校场的跑马道上纵马疾驰了两圈,熟悉马匹与场地。
马蹄踏起烟尘,少年鲜衣怒马的身影,与周围汉人学子迥异的,充满力量的美感,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连正在指导别人的赵煦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慕容恪感觉差不多了,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调转马头,目光锁定演武场的入口,双腿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进入演武场的瞬间,节奏骤然加快。
矮墙需要跃马而过,壕沟需要控马精准跳跃,拒马需要灵活绕行,独木桥考验平衡……
慕容恪仿佛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在复杂的障碍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有行云流水般的美。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箭术。
演武场两侧设有数个突然弹出的移动靶,角度刁钻。
慕容恪在马匹腾跃、转向的瞬间,竟能挽弓搭箭,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命中靶心!
箭无虚发!
校场边缘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是学子,连一些正在附近操练的士卒也忍不住驻足观看。
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好身手!”
“这胡人小子,厉害啊!”
“看那箭!太快了!”
赵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单论个人骑射技艺,这个慕容恪确实有过人之处,比军中许多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出色。
明昭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
这家伙是来炫技的吗?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是头一天上课?
明昭磨了磨牙,当慕容恪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完成所有障碍,最后在终点处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看向场边时,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有惊叹,有佩服,有忌惮,也有不服。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戾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挑衅。
这就是我的本事。
你们汉人能做到吗?
明昭:······
她真是给他脸了!
明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马厩方向。
踏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她的马神骏异常,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这马还是苻毅送的,在战马中也属于佼佼者。
明昭利落地披上护臂,检查了一下鞍鞯和弓矢,然后翻身上马。
踏雪轻快地小跑入场,在综合演武场入口处停下。
明昭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
踏雪立刻安静下来,头颅微扬,眼神锐利。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慕容恪也收起了那点挑衅的神色,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明昭没有像慕容恪那样先跑几圈热身,也没有做出任何炫技的姿态。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障碍。
毕竟她又不是马背上长大的。
她催马。
踏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倏然射出!
速度之快,带起了一阵劲风!
第一道矮墙,踏雪四蹄腾空,轻盈跃过,落地无声。
紧接着是壕沟,控马精准,分毫不差。
拒马阵中,白马如游龙般穿梭,灵动异常。
当明昭骑着踏雪,平稳地穿过最后一个模拟城头矮垣,勒马停在终点时,全场鸦雀无声。
她拍了拍踏雪的脖颈,像慕容恪看去,就你会炫技?
傻了吧,我的马也会!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秋收,并州在飞速发展着。
晋阳城内外,日夜喧嚣。
砖窑的水泥窑黑烟滚滚,房屋的修缮、新城墙的加固、工坊的扩建,使得砖瓦与水泥供不应求。
织坊里,改良后的水力大纺车日夜轰鸣,产出的麻布葛布不仅供应军需,更以惊人的速度流向四方。
香皂作坊的产量翻了几番,玉香胰成了北地贵族趋之若鹜的奢侈品,洗衣皂也深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农具,精盐,铁器,焦炭。
甚至还有药材,晋阳里头的房产售卖。
明昭的商社像一张贪婪的蛛网,以晋阳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并州乃至更广阔的北地蔓延。
五胡乱华时期的衣冠南渡,士族带走了顶尖的学者、工匠和无数典籍技艺,留给北地的不仅是破碎的山河,更是文化与技术的巨大真空。
胡人擅长骑马劫掠,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生产?
北地不仅仅人命如草芥,富饶的中原成了极度匮乏之地。
而明昭恰恰填补了这个真空。
她手中的东西,不仅是南边有的,甚至很多比南边更好、更实用、更便宜!
织出的布匹更加密实耐用,染出的颜色也更加鲜亮持久。
香胰不仅去污力强,还有各种花香。
新式农具开垦荒地的效率远超旧式。
更加保暖的棉布、更耐用的皮靴制法、更有效的牲畜防疫草药方子……
这些对于在苦寒北地挣扎求生的汉人坞堡,乃至那些习惯了粗粝生活的胡人部落上层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人在富了后,能抗拒好物质条件。
就像没有现代人,拥有了水电气之后,可以离得开的。
所以明昭的销路,无往不利。
她创造了非常大的贸易市场,就业一下子就有了,以前只有种田当兵,现在并州这么多没有地的流民照样能活得很好。
匈奴人占领了关中旧都,氐族盘踞中原,羯人流窜,鲜卑虎视眈眈……
这些胡人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首领们同样渴望享受,渴望更好的生活。
当明昭商社的商队,带着发酵的面食、盐与糖、茶、精美的布匹、诱人的香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些稀罕玩意儿出现时,交易的大门很容易就被敲开了。
明昭的商社,收的可不是金银。
乱世之中,金银的价值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物资。
粮食、布匹、盐铁才是硬通货。
而明昭要的,更多。
“我们要牛羊,要马匹,要皮革,要羊毛,要药材,要你们山林里的木材、矿石……只要是并州需要的,都可以谈。”
商队的管事们,笑容可掬,却态度坚决。
这些商队从并州进货是需要先给钱的,并州的货可抢手了,他们只得先交定金,这边钱收到了,再转移去并州买,这一路还得雇军队。
很麻烦,所以很多是官方势力直接去订的。
起初胡人首领们觉得这汉人女子天真,谁跟她做生意?但很快就打脸了,并州那边送来的东西,他们根本拒绝不了。
比他们自己粗制滥造的好用太多。
而且汉人信誉极好,说一不二,交易公平。
只要拿出他们需要的物资,就能换回令人满意的货物。
于是,关中匈奴贵族的帐篷里,开始用上瓷器,氐族将领的妻妾,用上了玉香胰沐浴。
鲜卑部落也开始偷偷用牛羊换取并州产的盐与茶。
这些东西价格不贵,但是人人需要,而且有一就有二,需求是逐步上升的。
明昭疯狂地汲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资源。
牛羊马匹被成群赶入并州,充实着牧场。皮革羊毛被送入作坊,加工成更保暖的衣物鞋帽。木材被运往工坊,变成更多的器械。一些稀有的药材,也被换回来,充实着军中和民间的药库。
更妙的是,贸易确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还缓和了敌对情绪,甚至形成了依赖。
不少靠近并州的小型胡人部落或汉人坞堡,为了获得稳定的货物供应,主动与并州保持友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传递消息,或者对并州的商队给予便利。
并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她交得税让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军械日益精良,百姓生活得以改善,流民安置和荒地开垦的速度大大加快。
生机在北地弥漫开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赵缜看着宋臣和谢云归呈上来的最新统计数字,饶是他见惯风浪,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明昭商社的体量,已经不允许她偷税漏税了,实在太富了,没必要给人留话柄。
“昭昭这商社,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能攻城略地。”他指着账册上物资流入清单,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感慨,“牛羊马匹、皮革药材,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竟然就这么换回来了?”
“不仅如此,”宋臣咳了一声,“将军请看,这些交易中,有三成以上,是用女公子新制的并州粮票或盐引完成的。”
“哦?”
赵缜接过那份账目细看。
谢云归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女公子的主意。她说,金银铜钱携带不便,且乱世之中信用难保。而我们并州产的粮食、食盐、布匹,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于是她便印制了这些粮票、盐引、布券,上面标注了数量、产地和特有的防伪印记,商社承诺,持此券者,可在并州任何指定的明昭商行或官仓,兑换等值的粮食、食盐或布匹。”
宋臣接口,“此计甚妙!那些与我们交易的胡人首领或坞堡主,得了这些票券,轻便易携,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将他们与我们并州的物资供应,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他们想要兑换,就必须保持与我们的关系,甚至需要派人常驻并州。久而久之,我们的规矩、度量衡、乃至律法观念,会随着这些票券,无声无息地渗透过去。”
赵缜抚掌赞叹:“好一个以物易物,以券控人!”
“正是如此。”谢云归点头,“如今在靠近并州的几个郡县,甚至一些胡汉杂居的边境集市,我们商社的票券已经开始流通,信誉比五铢钱还要好。不少小商贩和百姓,都愿意收我们的票券。”
······
并州的发展,慕容恪身处其中,感受尤为复杂。
他每日跟着明昭上学堂,听崔夫子讲经世致用的学问,看谢晏如何有条不紊地处理繁杂的商社庶务,偶尔还能旁观明昭与宋臣、卫衡等人商议事务。
他看到的是与草原部族弱肉强食截然不同的模样。
明昭对他,并没有刻意疏远或戒备,也没有过分亲近。
她给他布置功课,检查他的学业,带他去看新建的工坊、屯垦的田亩,除了关键的军队与军工外,并没有避着他。
毕竟工厂不是看两眼就知道技艺与机械怎么做的。
这种坦荡中的态度,反而让慕容恪心中的警惕和敌意,在日复一日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他开始真正思考明昭当初的话——
“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去又能如何?
叔父已经放弃他了。
相比之下,并州这里,虽然规矩繁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多,但一切都在朝着明确的方向发展。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有发挥的空间,也能看到更为宏大和有序的未来。
更何况,明昭这个比他小几岁的汉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她聪慧、果断、目标明确。她会在课业上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误,也会在他表现出色时给予赞许。
她会严格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却也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需要添置什么衣物。
情感在少年心中滋生。
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恪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习惯跟在明昭身后,越来越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越来越觉得,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明昭走在学院里,感觉身后的慕容恪走神,回过头来看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不开心?”
慕容恪回过神来,看着她越发美丽的脸,将脸撇一边,“没有。”
明昭挑了挑眉,“还说没有,你嘴都能挂油瓶了,来,给爷笑一个。”
慕容恪懒得理她。
明昭不依,拉着他,“笑一个,不笑不能走。”
慕容恪抿着唇看她,明昭给他做了个鬼脸,慕容恪没崩住,笑了起来,如冰雪消融。
明昭也笑了起来,两人傻乐。
谢晏很关注明昭的,看着这样的他们,心中危机感的弦,越绷越紧。
他早已习惯了站在明昭身边最近的位置,习惯了她是自己眼中唯一的光。
这个突然闯入的鲜卑少年,正在以令他不安的速度,侵占着原本属于他的领地。
谢晏坐不住了。
他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找谢恒厥。
“恒厥,”谢晏眉头紧锁,“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慕容恪,最近在明昭身边待得太久了?”
谢恒厥正玩着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漂亮的脸上带着困惑:“有吗?明昭不是让他跟着学习吗?他不是挺厉害的,骑射课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不只是学习。”弟弟过于傻白甜,谢晏只能说得更明白些,“你没发现,明昭对他有些不一样吗?允许他近身,甚至比对旁人更有耐心。”
谢恒厥眨眨眼,想了想:“好像是哦。不过明昭向来有主意,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吧?阿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是我多想!”谢晏的语气有些急,“那慕容恪毕竟是胡人,是俘虏!心思难测!万一他包藏祸心,对明昭不利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一天天接近明昭,骗了她。”
好像是哦,谢恒厥也放下了手中的玩具,明昭是他的。
“那该怎么办?”
谢晏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直想回草原吗?你可以帮他一把。”
“帮他逃跑?”谢恒厥吓了一跳,“阿兄,这怎么行?明昭知道了会生气的!而且,他要是跑了,万一打听了关键机密,要不我们还是把他杀了吧?”
谢晏:······
他要是这么容易杀,还轮得到他与这傻白甜说吗?
“你有把握在不惊动明昭的情况下杀了他吗?”
下毒也得人愿意吃啊,那小子多警惕啊。
谢恒厥想了想,好像是,对面武艺有亿点点高。
谢晏看着弟弟犹豫的神色,放软了语气:“恒厥,放他走,万一哪天他突然反叛,成了内应……那多可怕?你这是在保护明昭。”
谢恒厥被兄长的话说得有些动摇。
他很喜欢明昭,也不希望明昭身边有任何潜在的危险。而且他年纪小,对情敌的概念还很模糊,只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
几天后,谢恒厥找了个慕容恪独自在校场边擦拭弓箭的机会,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慕容恪。”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这个容貌精致,总是跟在明昭身边的谢家小郎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对谢家人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
“你想不想回草原看看?”
谢恒厥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慕容恪擦拭弓箭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谢恒厥:“你什么意思?”
谢恒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回去,对不对?在这里,你毕竟是俘虏,不自由。如果你真想走,我可以帮你。”
慕容恪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回草原?
这个念头,如同被封存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被俘的屈辱、被家族放弃的绝望、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所有情绪,在谢恒厥这句话的点燃下,轰然复苏。
他想回去!
他想看看那片熟悉的草原,想知道叔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想重新呼吸那里凛冽的空气!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是试探。
但被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看着谢恒厥那双清澈的眼睛,判断着其中的真假。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还是说,这只是汉人又一次的试探?
“你怎么帮?”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恒厥见他似乎动心了,连忙按照兄长教的说:“过几天,西边马场会有一批新到的马匹要送去军营。押运的队伍会经过城西那片桦树林,那里地形复杂,看守不会太严。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引开一部分人,给你制造机会……你,你可以骑上一匹马,往西跑,进了山,他们就很难追上了。”
“为什么帮我?”
慕容恪最后问了一句。
谢恒厥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想明昭身边有危险,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这个理由,听在慕容恪耳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这反而让他觉得,这个逃跑计划,或许真的有几分可信。
渴望自由的冲动,彻底吞噬了他。
“好。”慕容恪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什么时候?”
谢恒厥报了一个时间,便匆匆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慕容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擦拭弓箭的布巾。
真的要走了吗?
他回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明昭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在学堂、在校场的点点滴滴……
犹豫和莫名的刺痛,划过心头。
但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再次占据了上风。
走吧!回到草原去!
那里才是他的家!
留在这里,终究是寄人篱下,是别人眼中的隐患!
他狠狠心,转过了头。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渐暗。
城西桦树林外,一支押送马匹的小队正在短暂休整。
一切都如谢恒厥所说,看守不算严密。
慕容恪隐在树林深处,心跳如擂鼓。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偷藏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
他紧紧盯着那几匹被拴在树边的备用马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声,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一部分看守被吸引了过去。
机会!
慕容恪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窜出树林,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匹骏马!
他动作迅捷无比,割断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有人抢马!”
“是那个胡人!”
“抓住他!”
反应过来的士卒们高声呼喊,追了上来。
慕容恪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西面莽莽群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带着近乎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动坐骑,将追兵的呼喝声、将晋阳城的轮廓、将那双美丽的眼眸……
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
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
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
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
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
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
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
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
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
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羊……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
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
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
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
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
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
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
“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
“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
“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
“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
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
“……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
“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
“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
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
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
……
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
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
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一个时辰前。”明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边马场,押送马匹去军营,桦树林。”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并州的军纪,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
她看着薄越,一字一句地问:“薄越你说,是谁干的?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都砸出了什么?
薄越垂首:“是属下失职,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
“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他若有这本事,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查!从安排押运的军官,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等会,”明昭闭了闭眼,“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需要隔离静养,暂不见客。学堂和校场那边,你去安抚,务必稳住。”
“明白。”
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
宋臣不紧不慢的关合账本,笑着看她,“怎么,女公子终日打雁,雁到手也跑了。”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昭不想理他,“怎么可能跑了?还没有我看上的东西能跑出我的掌心。”
“驯服野狼,当然不能一直关着,当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头狼,族群的未来不需要他,他自然会回来。”
宋臣看着她给自己找补,哈哈大笑,“女公子开心就好,如今并州发展得不错,将军很关心女公子的库房装不下。”
明昭:······
呸,休想再给她画饼,他欠的已经还不上了。
这次她要世子的位子。
不过她父还没称王,给不了。
唉,打天下为什么不能像游戏一样快?
如今他们在等,都在等势力变局,在等谁更沉不住气。
宋臣笑了笑就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慕容恪跑了。
她生气吗?
当然。
太打脸了。
不是气他逃跑——
她气的是这种方式。
是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利用规则漏洞,可能有内应协助的背叛式逃离。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
更让她愤怒和警惕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能力,瞒着她做这件事?
他是怎么联系的内应?
并州有多少奸细?
薄越的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初步结果呈到了明昭面前。
“女公子,查清了。”薄越的神色有些微妙,松了口气,还有几分无奈,“参与押运的那名新兵已经招认,是谢家小厮给了他两贯钱,让他找个借口在特定时间、地点制造骚动。他想给谢家这面子,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谢小郎君身边的贴身小厮,是谢小郎君吩咐他去雇人制造骚动。”
明昭听到这里,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奸细。
不是外敌渗透。
是她身边的谢恒厥。
荒谬感冲淡了之前的警惕,又好气又好笑。
她还以为并州的防御体系出了大漏洞,紧张了半天,结果居然是小孩争宠引发的越狱事件?
这要是传出去……
她的脸往哪搁?
“谢晏知情吗?”
“据那小厮交代,谢大郎君应当不知。”
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谢晏在她心里,一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还是很靠谱的,毕竟现在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还有学业,应该没有谢恒厥这么闲。
会玩争风吃醋这一套。
“知道了。”明昭揉了揉眉心,“李四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那个小厮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永不录用。至于谢恒厥……”
她想了想,“先别惊动谢先生。放学后,我亲自问他。”
薄越领命而去。
午后,学堂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谢恒厥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漂亮的脸上没什么神采,郁郁不乐。
“恒厥。”
明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恒厥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小声唤道:“明昭……”
“跟我来。”
明昭说完,转身向花园僻静处的凉亭走去。
谢恒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像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小动物。
凉亭里,明昭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恒厥磨蹭着坐下,双手很乖的放在膝上,绞紧了手指,不敢抬头。
“慕容恪跑了。”明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是你让人给他递消息,制造机会的,对吗?”
谢恒厥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在明昭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积聚。
“……是。”
他带着哭腔承认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我,明昭,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就是……”
“就是什么?”明昭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是询问,“为什么这么做?恒厥,你知道私自放走俘虏,在军中是重罪吗?”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谢恒厥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说,“可是,可是明昭,你以前都跟我一起玩的,上学、下学、去看工坊、去校场……自从他来了,你就总带着他,跟他说话,看他练箭,还对他笑,你跟我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越说越委屈,“他是外族人,是俘虏!他跟我们不一样的!他、他自己本来就想跑的!我只是,我只是帮了他一下……他走了,你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原来如此。
仅仅是孩子气般的独占欲,害怕玩伴被抢走的恐慌和醋意。
明昭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恒厥,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无奈。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擦擦。”
谢恒厥接过手帕,胡乱抹着脸。
“恒厥,”明昭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认真,“我带着慕容恪,让他进学堂,学汉话汉文,看工坊运作,是因为他有他的用处。他是慕容部的少主,哪怕现在不是了,他对草原的了解,他的骑射本领,甚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可能对并州有用。这不是玩,是做事。”
谢恒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至于跟你玩的时间少了……”
明昭顿了顿,“恒厥,你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我一直牵着手,时刻陪着的小孩子了。你也有自己的课业,要学本事,将来要帮你父亲,帮谢家,甚至帮并州做更多的事。我也一样,我要管商社,要协助父亲处理很多事务,时间自然不如以前充裕。这跟慕容恪来不来,没有直接关系。”
她看着谢恒厥的眼睛,“你心里不痛快,觉得我冷落了你,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可以跟我说‘明昭,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甚至可以发脾气。但是,恒厥,你不该用这种方式——私自放走重要的俘虏,破坏军纪,这不仅仅是犯错,这是愚蠢,是罔顾大局。”
“如果今天,因为你放的这个人,未来带着胡兵杀回来,造成并州百姓伤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父亲,你兄长,乃至整个谢家,担得起吗?”
谢恒厥被她的话吓得忘了哭,脸色苍白,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他抢走你……”
他嗫嚅着,后悔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人能抢走我。”
明昭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有我的责任和要做的事,你们都是我重视的人,恒厥,你对我来说,是看着长大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慕容恪就改变。”
她伸手拍了拍谢恒厥的肩膀:“但是家人之间,更要懂得分寸,要识大体。这次的事,我看在你年幼,且未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份上,可以不按军法严惩你。但是,错了就是错了。”
谢恒厥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昭,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行……”
“罚,自然是要罚的。”
明昭收回手,“你写一份悔过书,把并州律法与军规军纪抄十遍,禁足在家,抄完才能出来。”
禁足、写悔过书,对于活泼好动的谢恒厥来说无疑是煎熬,但比起真正的军法处置,就很轻了。
谢恒厥应下:“明昭,我一定好好想,好好写……”
“去吧。”明昭挥了挥手,“直接回家,不要再乱跑。”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又懊悔不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明昭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明明是一母同胞,为什么两兄弟差这么多?
第59章 鲜卑慕容(九)
秋末的风有着刀锋般的寒意,刮过晋阳城高耸的城墙。
慕容恪是徒步走回来的。
那匹从马场抢来的战马,在他昼夜不息的奔驰和返回途中的艰险里,早已力竭倒毙。
最后几十里路,他是一步步丈量回来的。
他没有掩饰行迹,在靠近哨卡时,放慢了脚步,让城楼上的戍卒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
看清这个衣衫褴褛,又容貌出色的胡人。
他实在太好认了。
骚动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号角短促地响了一声,城门并未全开,只启了一道侧缝,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鱼贯而出,长戟森然,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领头的队正神色警惕,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了身份。
“拿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反抗。
慕容恪甚至配合地抬起了双臂,任由粗糙的绳索缠上手腕、勒紧胸膛。
绳索嵌入皮肉,这熟悉的禁锢感,他却觉得比在草原上来自血脉至亲的,无声的背叛要真实得多,也踏实得多。
他被推搡着穿过城门洞,晋阳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工坊隐约的轰鸣,这是独属于并州的,混杂着烟火、新漆与蓬勃生机的气息。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被径直押往地牢。
不是之前软禁他的院落,而是真正关押犯人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石壁渗着水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方巴掌大的铁窗。
守卫将他推进去,反锁了厚重的木门。
脚步声远去,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
慕容恪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
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紧绷后的虚脱、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但他不能睡。
他在等。
等一个裁决。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开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眯起眼,逆着光,看见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薄越,还有两名持戟的狱卒。
是明昭。
她一身鸦青色常服,料子是极好的吴锦,在晦暗的牢房里泛着光泽。
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火把映照下,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抬步走进来,让薄越和狱卒留在门外。
牢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
从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到沾满泥污,开了口的靴子,再到他脸上。
最后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明昭觉得他好像一只出走又流浪回来的狗狗,惨到她不是很想认。
“慕容恪。”
她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清澈得听不出喜怒。
“说说吧。”
“费了那么大周折,不惜触犯军规,利用他人,从并州逃出去。”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为什么又要回来?”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怔怔地,仿佛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她是美的,不同于草原女子的,她是带着书卷气与锋利棱角的美,此刻在幽暗牢狱的衬托下,愈发惊心动魄。
他想起了校场上她纵马的英姿,想起了她处理事务时的果决从容,甚至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狡黠。
这些画面飞快闪过,与眼前这张平静的脸重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明昭……”
他唤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明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眼底那片死寂,在她眼下,露出内里鲜血淋漓。
他再次开口,“……我没有家了。”
他抬眼,目光看向明昭,想起巴图毡包里的狼藉,幽州城中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叔父慕容玄看似慈和却隐含算计的眼神,堂弟慕容烈毫不掩饰的杀意。
“也没有族人了。”
这双曾经明亮锐利,盛满着骄傲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像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空旷冰冷,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没有解释,没有诉说遭遇,没有祈求怜悯。
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来处已断,前路茫茫。
囚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经历了这些,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少年了。
他是慕容恪。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族群驱逐,伤痕累累的头狼,蜷缩在敌人的囚笼里,展示着自己的伤口,等待着收留。
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泪意的细微痕迹。
“所以,”她声音清晰的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无处可去,又回到了这里。”
“慕容恪,告诉我,”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眼底,“你现在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慕容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尽管那目光让他感到被彻底看穿的刺痛。
他咽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声音沙哑,“以慕容恪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个愿意遵守并州规矩,效忠赵将军,和女公子命令的人。”
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没有再逼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慕容恪。”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并州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意之人。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客,也不再是俘虏。你是并州军一名待罪的新卒。”
她转身,对门外的薄越道:“松绑。带他去梳洗,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直接送去城西新兵营。告诉赵怀远,按最严的规矩来,不必有任何特殊。他能活下来,用军功升上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是。”
薄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昭最后看了慕容恪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带着破碎感的线条。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囚室。
慕容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绳索被解开,手腕传来松脱后的刺痛与麻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掌心下,眼眶是干的。
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深处,一点点地,重新开始搏动。
沉重的木门在明昭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吞噬。
地牢甬道里回荡着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火把光影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映出薄越沉默跟随的身影。
明昭平静地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时,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对薄越道:“新兵营那边,让赵怀远盯紧些,每旬把他的表现报给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好。”
薄越看着她的背影,女公子心中自有丘壑,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新兵营的事宜。
慕容恪被押往新兵营时,谢晏正在明昭商社设在城东的总号里,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关中的货物清单。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燃着淡淡的帐中香,驱散着账册陈年墨纸的尘气。
谢晏端坐案后,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执笔的手指修长洁净,眉目沉静,专注地审阅着账目,偶尔提笔批注,姿态从容优雅,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穿着灰布短衫,面相精明的中年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呈上。
“大郎君,幽州那边最新的消息。”
谢晏抬眼,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一下。
纸条上不仅汇报了慕容部内部的争端,慕容烈加紧搜刮部众以扩充武力等寻常情报,还在末尾提了一句,前少主慕容恪疑似逃回并州,已被擒获下狱。
慕容恪回来了?
谢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混合着惊愕与鄙夷的暗流。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既是在骂慕容玄、慕容烈父子手段不够狠绝,竟让这丧家之犬逃出生天。
也是在骂慕容恪,堂堂慕容部曾经的少主,草原上声名鹊起的人,竟如此不识时务,舍了颜面跑回这敌境牢笼里来摇尾乞怜?
他当然知道慕容部如今是什么光景。
商社的触角早已渗透到北地各个角落,那些流言、清洗、权力更迭的细节,他比许多人更早、更清楚地掌握。
毕竟很多情报是他上传给宋臣的。
明昭太忙了,既要练字,又有学业,还有并州的事务,除非是大事,不然都不必报与她听。
慕容恪回去会面对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个碍眼的胡人少年最好就此消失在背叛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明昭眼前。
可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还这么恰好地被擒了回来。
谢晏放下笔,上一次,慕容恪是被动地留在明昭身边,带着不甘与警惕。
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来的,带着被族人抛弃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望。这种状态下的慕容恪,对明昭而言,是更易掌控,也更可能被赋予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明昭会怎么看他这次回来?
是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生出怜悯,欣赏其迷途知返?
谢晏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去巾帕,将不小心染墨的手指擦了擦,“知道了。”
他对那管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幽州那边继续留意,尤其是慕容烈母族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女公子是如何处置慕容恪的。”
“是。”
管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想起明昭对恒厥的惩罚,禁足抄书,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全了谢家颜面。
她对自己是不同的,可这不同,在慕容恪去而复返的冲击下,又能维持多久?
慕容恪身上有种野蛮直接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执拗,那是被礼法层层包裹的自己所不具备的。
明昭那样的人,会不会反而对这种人……
谢晏猛地掐断了思绪。
不能这样想。
他是谢晏,陈郡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的未来应该是辅佐明昭成就大业,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胡人俘虏患得患失。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想要继续批阅账目,却笔尖微颤,写出的字迹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终究还是意难平。
慕容恪活着回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缓步走出书房,依旧是一派世家公子清贵无双的气度。
赵缜的书房里,气氛如同腊月的冰湖。
晋室朝廷派来的使者,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代表使节身份的锦袍。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王使者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勉强提高了声音,将圣旨的内容又宣读了一遍。
无非是褒扬赵缜忠勇体国、镇守北疆、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言及太子已成年,欲择贤淑贵女为妃,闻赵将军之女明昭“淑质天成,才德兼备”,特此下旨,册为太子正妃云云。
“……赵将军,这可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啊!”
王使者念完,见赵缜依旧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令爱一旦入主东宫,便是晋室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赵将军一门,亦是皇亲国戚,荣宠无极!此乃陛下天恩,亦是太子殿下对将军信赖倚重之意,还请将军……接旨谢恩。”
他将太子正妃、未来皇后、皇亲国戚几个词咬得极重,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北地枭雄对正统名分、对家族荣耀的向往。
赵缜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就这么看向王使者,嘴角还噙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太子正妃?”赵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未来的皇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多年军旅威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顿时让本就有些气弱的王使者呼吸一窒。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缜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针般刺人,“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使者。”
王使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讲。”
“两年多前,胡骑肆虐,洛阳蒙尘,长安危急,北地百姓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赵缜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北地的风雪,“赵某与北地残存的将士百姓困守孤城,浴血奋战,粮尽援绝,几度濒死。那时赵某也曾遣使南下,向朝廷,向建康的诸公,泣血求援,恳请发兵北上,共御胡虏,收复河山。”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使者:“敢问使者,当时朝廷何在?诸公何在?陛下的天恩,太子的信赖,又在何处?”
王使者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南渡朝廷刻意回避的疮疤,是衣冠南渡光鲜袍服下的虱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廷亦有难处、保全国祚方为上策,但在赵缜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北地儿郎的血流干了,北地百姓的泪哭干了。”
“是赵某与侥幸未死的袍泽,用命一寸寸从胡人手里夺回城池,是北地幸存的父老,咬牙垦荒,重建家园。这并州的安宁,晋阳的繁华,是北地人的血汗白骨堆出来的,与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看着可笑的物事。
“如今,北地刚刚喘过一口气,朝廷倒想起北地还有个赵缜,还有个女儿了?”
赵缜的眼神冷得像冰,“张口便是太子正妃,未来皇后?好大的恩典,好重的筹码!”
王使者被他话中的锋芒逼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将军慎言!此乃陛下旨意,岂可……岂可如此揣测天心?联姻乃是为了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赵缜打断他,笑声短促冷冽,“北地浴血之时,朝廷可曾想过和睦?社稷崩摧之际,诸公可曾想过共安?如今并州稍定,便想来摘桃子了?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就想换走我赵缜的女儿,换走我并州将士用命拼杀出来的这点基业?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王使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捧着圣旨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他早知道这趟差事不易,却没想到赵缜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朝廷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赵将军,”王使者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努力,“此等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关乎赵氏满门荣辱,还请将军三思啊!抗旨不尊,乃是……”
“是什么?”赵缜再次打断,“是谋逆?还是大不敬?”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使者,看向宋臣等人。
“宋先生,谢先生,”
他淡淡道,“替我拟一份谢表。就说北地粗鄙,小女年幼无知,资质顽劣,实不堪匹配天家贵胄,更不敢妄居未来国母之位。且北地未靖,胡患犹存,赵某身为边将,责无旁贷,不敢因私废公。陛下与太子美意,赵某心领,但实难从命。”
“至于朝廷若念北地将士百姓之苦,有心北伐,收复旧都,赵某与并州上下,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使者听罢,已知事不可为,赵缜态度坚决,且占着大义名分,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取其辱。
他脸色灰败,捧着那道已然失去分量的圣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道:“将军之意,下官……明白了。定当如实回禀陛下与太子殿下。”
“有劳使者。”
赵缜微微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怀远,送王使者去驿馆休息。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是。”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怀远上前,对王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使者深深看了赵缜一眼,又看了看他两侧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文武属僚,终是长叹一声,收起圣旨,转身跟着怀远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
谢云归抚须沉吟道:“将军,如此回绝,朝廷颜面尽失,只怕……”
“只怕什么?”
赵缜冷笑,“只怕他们恼羞成怒?还是怕他们发兵来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如今北地,可不是两年前了。朝廷若真有魄力北伐,我求之不得。若只想靠着联姻、名分来羁縻操控,那是痴心妄想。”
“我的女儿,岂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昭昭的未来,由她自己决定,由我并州的实力决定,而不是建康宫里那一纸空文!”
卫衡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告知女公子?”
赵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她自有她的事要忙。这等龌龊事,不必污了她的耳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朝廷既然伸了手,我们也不能全无反应。派可靠的人去建康,仔细打听,朝廷此番除了联姻,还有何动作?”
众人齐声应诺。
赵缜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
晋室的夕阳,照不到北地的山河。
联姻?他们也配!
第60章 鲜卑慕容(十)
消息传到明昭耳朵里,是宋臣亲自来说的,不紧不慢,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女公子,将军方才把建康来的使者打发回去了,来给太子求亲的。”
明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太子?”
她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哪个太子?”
“晋室太子。”宋臣挑眉,“未来的皇后。”
明昭沉默了。
宋臣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的样,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昭觉得这家伙满身反骨,怎那么喜欢看晋室的笑话,“你很幸灾乐祸?”
宋臣笑了:“女公子何意?”
明昭放下笔,不与他计较,“他们是怎么觉得,这事能成的?”
宋臣抚掌:“妙问。”
明昭没理他,继续说下去:“两年前他们忙着在建康盖房子、清谈、争权夺利。现在并州喘过气了,有兵有粮有马了,他们忽然想起来——哦,北地还有个赵将军,他有个女儿?”
她顿了顿,真是荒谬,“他们凭什么觉得,我父亲会答应?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宋臣慢悠悠道:“凭他们是晋室正统。凭太子正妃、未来皇后、母仪天下——在许多人眼里,这是女子能企及的最高的荣耀,是赵氏满门求不来的恩典。”
“恩典?”
明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史书上那些和亲、下嫁、册封——
这些恩典不过是安抚边将的饵料,收拢兵权的网罗,帝王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就能将一个女子的终身变成政治棋盘上的一枚落子。
她想起原身的命运。
史书上的赵明昭,被庾玄度带去建康,十三岁被嫁给太子为侧妃,没有活过二十岁。
现在晋室又来求娶了。
不是侧妃,是正妃。
比原身那辈子更早,姿态也更急切。
北地这头猛虎,已经让建康的衮衮诸公感到了不安?
明昭笑了一下。
“跳梁小丑。”
明昭独自立在廊下,她没在想太子的事——
那不值得费神。
她在想慕容恪。
新兵营的规矩,她亲自过问过。赵怀远做事妥帖,该给的不会少,该受的也不会免。
他能不能活下来,是他自己的事。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家了。”
明昭垂着眼,慕容恪这人是后来的名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一遭,这大概就是蝴蝶吧。
他被活捉囚禁,给了慕容玄父子机会,他还没有展现能耐前,对面连pua都懒得,直接把他打入死地。
毕竟按她所知的发展,后面慕容家建国称王了,慕容玄让亲子上位,让慕容恪辅政。
这下全变了,不过这对她来说挺好,简直感谢上天的馈赠。
她如愿驯服了他。
这让明昭很高兴。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晏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
谢晏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天的事让他心乱如麻,他知道南方来使臣求娶明昭为太子妃时,他更慌了。
就走了过来。
毕竟还是少年,城府并不深。
廊下的风卷着深秋的凉意,他的衣袍在风中翻覆,他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才开口:
“明昭,明日可有空暇?”
明昭偏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语气也寻常,她还是比较喜欢谢晏这少年郎的,正好出去散散心。“有。”
“明昭可愿随我一道去骑猎?”
“成。”
谢晏眼睛一亮,他笑了起来,“那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打扰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明昭。”
明昭点点头,“好。”
次日清晨,谢晏如约而至。
他换了身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往日的清贵疏离感,很是利落英气。
他牵着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皮毛在晨光中如绸缎一般。
明昭让人牵出踏雪。
踏雪见着主人便轻快地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过来。明昭抚了抚它的鬃毛,翻身上马。
谢晏也上了马。
两骑并辔,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后面薄越带着人跟着,薄越此时已经非常习惯当明昭的贴身高手,无他,明昭实在大方,她的身边很受欢迎。
他刚开始要去营中挑选士兵,那些人一听是给女公子当亲卫,那一个个的自己就比起来了。
为了抢一个名额,那是直接干架了,开始薄越不理解,然后赵怀远就与他说,那是因为女公子身边是出了名的肥差。
当年在壶关时,女公子待遇就让其他士卒艳羡,那是什么好日子,他们也要。
如今要重新选亲卫,可不就打起来了。
他父也来了,听了后问怎么不从他手下挑,他手下别人不多,就是人多。
薄越:……
真是够了。
城门戍卒远远见着那抹白色,便已提前清道,待女公子与谢家大郎君策马而过时,肃立行礼,目不斜视。
谢晏没有刻意寻话,明昭也没有。
马蹄踏过官道,渐行渐远,将晋阳城的喧嚣抛在身后。
深秋的原野是辽阔而萧索的。
田垄间早稻已收,只余齐整的稻茬,远远望去,像铺在大地上的细密针脚。
偶有农人仍在田间劳作,直起腰来,望着远处并辔而过的两骑,辨认出那匹显眼的白马。
并州的女公子,他们认得。
她策马跑过这片土地是常事。
明昭看了看谢晏,没话找话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怎么不带恒厥来?”
谢晏笑了笑,“他闭门思过呢。”
明昭笑起谢恒厥苦大仇深抄律条,就笑了起来,果然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怎么想起约我一道游玩?”
谢晏平时太忙了,他们在一起时,身边总有许多小伙伴,很少有独处的时候。
“昨日见你不是很开心,便想着一道出游,今天气正好。”
明昭觉得还好,她都忙得没时间看戏了,“最近外头有什么情报?”
谢晏放慢了马速,任坐骑信步。
“前些日子收到幽州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比平日温和些,“慕容烈当了慕容部的少主,他母亲宇文一族趁机清洗了几个曾亲近慕容恪父亲的部族首领,”
谢晏继续道,“有人被杀,有人举族西逃,投了更远的拓跋部。慕容部元气大伤,鲜卑内乱频发,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南顾。”
他顿了顿,“关中的匈奴也是。刘氏内斗不止,刘川那几个儿子互相猜忌,各自拥兵,离心离德。刘氏的号令,已经出不了长安城了。”
明昭侧耳听着,那代表氐族与羯人都在磨拳擦掌等着叼匈奴的肥肉。
别看匈奴现在这德性,战乱刚起时,这货打下地盘是最大的,但是匈奴暴虐,百姓在铁蹄下挣扎。
内部不稳,外部鹰视狼顾。
它能活几天?
坚持到现在,也算是匈奴体量大。
“氐族在中原养精蓄锐,”谢晏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望见那片尚未平静的北地,“羯人的势力渐大,也在暗中扩充兵马,打探关中虚实。中原眼下是平静的,但底下全是暗流。”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转头看向明昭。
“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北地必有大乱。”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
他说的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后,羯人打赢匈奴,羯人立国,羯人的铁蹄将踏破匈奴残存的气运,关中将迎来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这时赵缜向他们杀去,夺回了长安与洛阳,夺回了北地,北地仍是焦土,这一仗持续了五年之久,赵煦也折在其中,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亡,赵缜抗住了。
但朝廷这时候蠢蠢欲动想接手北地,明昭也死在政治倾扎里。
氐族为什么没起,因为内部在分裂,三年后苻猛几个儿子反了,他们可不服父亲偏坦苻毅,苻毅着了他们的道,生死逃亡逃去了草原。
最后成年后高调回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机会龙王归位了,在草原待着吧。
三年后是他的恶梦,但是她的机会。
“谢郎看我们并州如何?”
“并州兵强马壮,”谢晏答得从容,“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缺的只是时机。”
他看着她,眼底是笃定的光。
“时机来时,并州必是北地最锋利的那柄刀。”
踏雪缓步走着,她抬手抚过它顺滑的鬃毛,感受掌下温热有力的脉动。
她当然知道并州现在还缺什么。
缺铁。
虽然现在铁器产量不错,但是批量制造,质量实在一般。
他们缺更精良的冶铁之术,缺能打造百炼钢的匠人,缺足供上万骑兵披挂的甲胄刀兵。
虽然大伙都很满意现在的进度,明昭觉得不行,要武装到牙齿。
打仗怎么能靠人命堆呢?现在的北地人已经很少了,胡人铁骑一来,人口砍半,还只有四年而已。
这些人口都是她治下,少一些就没一个啊。而且并州这些人想横扫北方的胡人,只有武装这一个办法,胡人才是马背上长大的,打起来他们很吃亏。
军府屯田已见成效,但若要与羯人、氐人逐鹿中原,仅靠并州一隅之地的产出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耐寒高产的作物,更高效的灌溉之法,能让更多土地在战乱间隙长出粮食。
流民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但能识文断字、能掌账目、能理庶务的人远远不够。宋臣找来的寒门士子们已经分派到各县,仍是杯水车薪。
他们缺太多东西了。
三年。
她只有三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但她没有说这些。
“今日天气不错。”
谢晏微微一怔,笑了笑,“是,秋高气爽,正宜驰骋。”
他话音未落,明昭已轻夹马腹,踏雪如离弦之箭,骤然蹿出。
雪白的影子掠过枯黄的原野,风声猎猎。
谢晏落后半个马身,随即催马跟上。墨黑的骏马四蹄腾空,追着那道白影疾驰而去。
两骑一前一后,奔过收割后的田垄,奔过尚未结冰的溪涧,奔过远处戍卒遥遥行礼的哨卡。
风声灌满袍袖。
谢晏看着前方那道策马的身影,他只想能一直这样跟在她身后。
踏雪跑得尽兴,喷着响鼻,步伐依然矫健。
“女公子骑术精进许多。”
“是你今日刻意相让。”
明昭可不接他的奉承,不想他们的交情也搞得这么客套,说来谢晏投了许多钱与她一道扩张生意,他如今也水涨船高暴富了。
正好这次再骗他投点,投军机。
暮色四合时,两骑缓缓归城。他们在城外待了一天,打回了点猎物,也不算没有收获。
进了城门,暮色里的晋阳城开始掌灯。坊市间的喧嚣已渐平息,偶有炊烟从民居院落升起,混着烧饼摊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马速。
“如有今日类似的情报,”她开口,“你报与宋臣的时候,再报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后他们剑出北地之时。
但在此之前得低调,不让胡人没坑上匈奴,反而来群殴他们了。
两骑行至将军府前。
明昭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她站在阶前,回身看向谢晏。
“我很久没去商社了,一直以来辛苦谢郎了,明日的账目,”明昭说,“我来看。”
谢晏微怔。
商社账目本是他分内之事,每月朔望报呈便是,明日并非例行核账之日。
他看着她。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府门。
明昭刚跨进二门,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赵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愁眉苦脸地扑向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着往正院走,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这么急?”
“送礼的事。”赵煦头也不回,他听门人说明昭在门口就赶来了,他好愁。“急,十万火急。”
明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被他按在书案前,选礼物。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会不会太轻浮?这个书简,会不会太迂腐?这个——”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这是送谁的礼?”
赵煦顿了顿,别开眼。“就那姜氏,阿父让我以后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送点礼。”
毕竟汉人两家定亲,生辰与年节不送礼,会显得男方心不诚。
明昭想起来了。
赵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长之女,听说比明昭大两岁,与赵煦年岁相当,而且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明昭没说话,垂眼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对,书简一函,绢帕一方,并州风物若干。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心意。
“这些管家会置办的。”明昭说,“你何必亲自费神?”
赵煦沉默片刻。
“理是这个理。”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万一她觉得我敷衍,连心意都懒得用,那不是让她伤心么?”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给他定的亲,与女方是无关的。
而且她也惨兮兮的,这么小就跟没见过的人联姻了,还好他长得帅,万一找个丑还凶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是他自夸,看学院里那群歪瓜裂枣,还轻浮的那伙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赵煦侧脸上。他在军中已是有几分名望的少年将军,此刻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礼单边缘,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明昭没忍住笑了笑,开始逗他,“我当你有多不情愿这桩婚事。”
她把礼单拿过来,另取一张素笺,“原来是在担心人家伤不伤心。”
赵煦耳根微红,“我没说情愿,我都没见过她。”
明昭不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
“玉簪太寻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长大,你送这些闺阁里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猎猎的那张白狐皮,不是一直收着?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笼,亲手猎的又贵重,正好。”
赵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给明昭留着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说怕她伤心?”
赵煦不说话了,成吧。
明昭继续,“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骑射。你库里那把马弓,是陆野跑商时从代北带回来的,羊角为饰,牛筋为弦,轻便趁手,正适合女子习射。”
赵煦张了张嘴。
“还有,你书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现在不是了。”明昭头也不抬,“对未婚妻,旁的给不了,甜嘴的东西总能给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细牙疼。”
她写完搁笔,将素笺推过去。
赵煦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这些真的靠谱吗?”
“你既担心她伤心,”明昭说,“就想一想,若你处在她那个境地,以后要远嫁过来举目无亲,夫婿送的礼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两页看不懂便放下的书简——你伤不伤心?”
礼送得不对不如不送,本来那姑娘可能正在因为学汉话痛苦,还整这些有的没的,看着更烦。
赵煦想了想。
“……伤心。”
“那不就结了。”
赵煦把那张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解决了难事又活过来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谢谢昭昭。”
明昭摆摆手,“阿兄,你是个好人。”
赵煦:??
他怎么听着不是好话?
……
风雨说来就来了。
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日光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风从北边的山脉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未及扫尽的落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
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作响,丫鬟们匆匆奔走,将各处门窗关紧,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雨就落了下来。
滂沱的、蛮横的倾泻,仿佛积蓄了整个季节的风雨,要在这一夜尽数还给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飞檐倾泻如瀑。
整个晋阳城都在风雨里沉默。
将军府内院,赵家老夫人的寝阁,灯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边,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着。
老夫人闭着眼,呼吸粗重,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锦被盖至下颌,仍掩不住她身体的颤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热水瓶敷在老夫人脚心暖着,眼眶红着,不敢出声。
“祖母……”
明昭轻声唤,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门帘掀动,赵煦裹着一身湿气进来。发梢还在滴水,玄色外袍肩头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寒气散些,才轻步走近。
“让大夫先住旁边了,都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对明昭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温补的药。说……说祖母是旧疾被这场雨激起来了,熬过这阵子,开春能好些。”
明昭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夫没说的话。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这乱世是罕见的寿数,她见过洛阳最盛的牡丹,也见过山河破碎。
从南渡的车流中逆向北地时,老人家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并州稳了,晋阳安了,那口气……便也渐渐散了。
窗外的风雨越发急了。
明淑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小铜手炉,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开。
她才十岁,已经知道老和病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亲说过,祖母年轻时,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皆羡。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阳,只记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风刮了进来,她抽出被祖母握着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将那道风雨震开缝隙的窗棂掩紧。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下身,听见祖母在唤: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着她,她的昭昭越来越优秀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以后遇到难事了,别害怕,祖母一定会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娘亲一样。”
赵缜这几天也在府中不出门,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后的睡梦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她生前的意思。
赵缜没有铺张,婉拒了并州各郡县派人来吊,灵堂就设在正厅,素白的幔帐,一盏长明灯,几案上供着时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旧部与亲近僚属。
明昭跪在灵侧还礼。
白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的宾客,晚间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劝去歇了。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灵案上长明灯的一点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赵缜掀开帘幔进来。
他在女儿身侧站了站,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
明昭偏过头看他。
“父亲怎么不歇息?”
“你不也没歇。”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太习惯,她来的时候就遇动乱,与祖母相依为命逃亡,她终于把祖母平安带回了父亲身边,但她还是走得这么早。
赵缜望着灵案上母亲的牌位。
“你祖母年轻时,”他慢慢开口,“最爱吃洛阳城南那家铺子的蜜饯。你祖父每次去,都给她捎一包。”
明昭静静听着。
“她这辈子,丢了很多东西。洛阳的宅子,陪嫁的妆奁,你祖父在南边的老宅……她都不提。旁人问她,她就笑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娘走的时候,你那时候小,正是爱闹的年纪,那时我被贬边城,她在洛阳一个人把你带大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昭昭,不要伤心,祖母爱你。”
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缜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洛阳到晋阳,她撑着的那口气,就是你。”
“去睡吧孩子,我在这守着。”
明昭摇了摇头,“我不困,我陪阿父一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