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并州脱胎换骨。
清晨第一缕日光越过城墙垛口,落在晋阳城纵横如棋盘的街巷间。炊烟次第升起,与冶铁坊的烟囱白气交缠着散入晴空。
坊市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赶着牛车的农人、挑担的货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徒,在人流中穿梭。
城墙根下,新设的官学堂传出童子稚嫩的诵读声,那声音穿过青灰色的砖石,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鸽。
城门早已大开。
商队的驼铃从晨雾深处传来,一队队满载货物的大车鱼贯而入,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从千里之外驮来的消息。
守城的士卒查验文牒,动作利落,并不刁难。
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最新一期的粮价与商社布告,围拢的人群议论纷纷。
北地战火未熄,胡骑仍不时叩边,但这座城已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日日悬着心等候未知的噩耗。
城内很是太平。
将军府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广,屋宇也非豪奢,但规制整饬,门前列戟。
这几日府中格外忙碌。
仆役们踩着梯子擦拭廊柱,将褪色的旧幔换下,挂上新染的绯红纱帷。
园中那株老梅恰在昨夜绽开,青娘亲自剪了数枝,插入灵州窑烧出的梅瓶,分置在各处轩窗之下。
厨房里的蒸笼从卯时便没歇过,白雾腾腾,混着枣泥、糯米与桂花酿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后罩房。
门房收到的礼单已摞了三寸高。
青娘一册一册核对入库。
炭行的几位老掌柜联名送了整套青瓷茶具,壶关旧部凑份子打了柄镶银错金的匕首,谢府的管事抬来十匹蜀锦,那锦缎红得像秋日霜染的枫叶。
还有北地几处坞堡的贺仪,凉州的问候,甚至有远从西域辗转而来的拜帖——字迹潦草,落款是个陌生的胡商名字,只说是“曾受女公子恩惠,聊表寸心”。
薄越带着新选入府的一批亲卫,在仪门外候命。三年过去,他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肩背更宽,眉宇间沉稳许多。
“薄校尉,”身侧的亲卫小声问,“咱们一会儿能进去观礼不?”
薄越没回头,“该你站岗就站岗。”
“……那观礼完了能喝酒不?”
“能。”薄越顿了顿,补了句,“少喝。”
亲卫咧嘴笑了。
正堂里,谢云归正与赵缜对坐饮茶。
茶是今年新焙的,水是城外玉泉山背回的泉水,汤色清亮,白汽氤氲。谢云归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中往来忙碌的人影上。
“这孩子,”他很是感慨,“刚来云城那年,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比桌案。
“跟我谈炭行股本,谈分级定价,谈坞堡渠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我那会儿想,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八岁就跟人谈生意,将来还得了。”
赵缜垂眼看着茶汤,没有说话。
“如今果然不得了。”谢云归笑了一声,也有些怅然,“我教了晏儿十多年,倒是跟着明昭办事了。”
赵缜抬起头。“云归兄,这些年,多谢你了。”
谢云归摆摆手,没有接这话。
今日是明昭及笄之日,她转眼在世人眼里,已经成年了,后院的动静传到正堂时,已近午时。
青娘跟着明昭从内室出来。
今日没有风,日头正暖,庭院里的老梅开了一树,绯红如烧。明昭踏过落有花瓣的青砖,曳地的曲裾深衣在身后徐徐展开。
衣是玄色,缘边朱红,腰系金缕带,佩玉组绶。
没有点花钿,没有敷粉,唇色是薄薄的朱红,眉是远山青。
她走到廊下,日光正落在她肩头。
满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赵煦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阿妹缓步走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家昭昭真好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及笄礼设在正堂,宾者请的是崔夫人。
崔夫人接过青娘呈上的梳篦,动作轻缓,一下,两下,将明昭垂落的长发拢起,绾成髻,再用白玉长簪稳稳固定。
她看着镜中的少女,时间过得真快。
崔夫人收回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礼成。
明昭起身,转过身来,面向满堂宾客。
礼毕,宴开。
赵缜今日与属下饮酒,薄越这个不知好歹的,仗着自己是亲卫校尉,偷偷蹭到主桌边敬酒,反正他父混上来了。
赵勇带着几个老伙计,挤在偏厅的小桌旁,也不上前凑热闹,只是频频举杯,喝得面红耳赤。
陆野坐在一旁,与赵怀远喝上了,府里难得有喜事,他们这些老班底天天忙,很难得聚在一起。
宴至中段,明昭离席更衣。
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有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绯红纱帷轻轻飘动。身后的喧嚣声渐远,阳光也在树叶间疏落下来。
回廊尽头,有一个人缓缓而来。
宋臣。
他清瘦如故,脸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风掠过廊檐,他抬手拢了拢衣襟。
明昭觉得这人很神奇,别看他一副随时就要噶的样,这几年大疫小疫很多,他就是没事。
胡人亡他们心不死,搞起了病毒战。
北地灾疫很多,他们又不治,缺衣少粮,那不就是在养蛊?
但一片糜烂之际,并州好好的,这不让人牙痒痒?
他们开始搞事,让得了疫的流民往这来,但严重的在路上都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先是几个从雁门逃难来的流民,住在城西草棚里,白日还去力市揽活,夜里便开始发热、咳喘,次日清晨有人去看,人已经硬了。
起初无人留意。
北地年年死人,冻死、饿死、刀兵死,疫死只是众多死法里寻常的一种。
过了几天,西市药铺的伙计跑来说,来抓治咳汤的人多了好几倍。
明昭在第一时间就封了城西,关了城门,疫病都往城西送。
但是里面疫病已经蔓延了。
关闭那日,城西哭声震天。
又过了些日子,城西义庄收的尸首堆不下了。
连薄越都来报,派去城西巡逻的一队亲卫,有两个起不来床了。
他们以为自己被放弃了,有人跪在积雪未化的街口,朝将军府的方向叩头,求开城门,求放他们回乡。
有人趁夜攀墙,被巡逻士卒发现,押回棚区时挣扎嘶喊,喊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更多人是沉默的。
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父母死了,妻儿死了,故乡已成灰烬,只剩这一座城还肯收容。
如今城也要关上。
他们蹲在草棚檐下,望着铅灰色的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明昭就是这时候走进城西的,她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身边跟着同样穿了防护服的赵怀远薄越和几十个亲卫。
有认得她的流民怔怔地望着,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将军府的女公子。
她亲自鼓励生病的人,这并不是晋阳放弃他们,而是统一治疗,所有的医士也会来。
她久病成医,对于治病其实非常熟悉流程,最忌全城的人挤一起求神拜佛,必须把病人,接触过病人的人,健康人严格分开。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主心骨,她父去边关抗敌了,她必须控制住疫情。
还好这边乱,她的防护服一直备着,给军士与医士都换上还是做得到的。
“把空仓库腾出来,通风,采光,铺干草。发热的人移进去,一人一铺,不许混住。每日换两次席子,换下来的用沸水煮过。”
“西市那家药铺的老掌柜,请他到府衙来,我有些事问他。”
“召集城中所有大夫、学徒、药工,愿来的,每日工钱五倍,由赵氏商社支给。”
“从明日起,城西另开一口灶熬药,喝的水要烧沸,让工坊加快做防护服。”
西城仓库改成隔离之所,将病患区与洁净区分隔开。
老掌柜翻出泛黄的医书,与几位大夫彻夜斟酌,定下一道宣肺清瘟的汤方。学徒们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将汤药送到每一户有发热病人的门前。
明昭虽然没有再去里头,但每日亲自过问,收治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剂药,库中的米粮还能支应几日。
那天她过去,很多人都吓到了,纷纷说疫气凶险,女公子不该亲临。
疫症最凶那几日,每日都有尸首从西城抬出。
明昭下令焚烧,再统一安葬。
在疫病爆发最激烈的时候,烧是唯一的出路,还好这个时代不像宋明之后,非要讲究入土为安。
她必须为活的人争取生机,人命在她心里分量还是很重的。
她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这场大疫在二十来天的时候,终于出现了拐点。
在古代的流感,就是疫病,在现代没事,在这个时候能十室九空。
两个月后西城隔离所送走最后一位痊愈的病患。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雁门人,父母兄姐皆殁于战乱,独自逃到晋阳。他站在仓库门口,被初冬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眯起眼睛,半晌,忽然跪下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
疫病平息的消息传遍并州的那天,晋阳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群人。
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附近村县的百姓。
最前面的是个白发老妪,背弯得像一张弓,走得却很急。她儿子在城里做短工,染疫后被收治进病坊,痊愈回家时,给老娘带回一包饴糖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
“是女公子的,”她儿子说,“她说天冷,让我披回来。”
老妪不识字,一辈子没进过城。
她不知道女公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将军府往哪边走。她只是揣着那件斗篷,一步一步走到了晋阳城门口。
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人群,握紧了长戟。
“站住!什么人?”
老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草民来给女公子磕个头。”
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了下去,数百人就这样跪在城门外。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刚刚结束隔离的明昭叹了口气。
“……让他们回去,天冷,别跪坏了。”
赵怀远应了,又回来,“女公子,他们在城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赶不走。”
这些事明昭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人性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换成现代的国与国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面前的宋臣,今天是她的及笄之日,这人居然也迟到。
“宋文若,你来迟了。”
宋臣叹了一声,他忙啊。“那不是方才在府衙核对秋粮账目,忘了时辰。”
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臣任她看。
他脸皮厚,不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递过去。
“贺礼。”
明昭接过打开,匣中是一方砚,很是名贵。
宋臣还是那老样子,笑了笑,“我留着也无用,女公子写公文多,砚台费得快。”
明昭点点头,“算你识相,谢了,赴宴吧,说不定他们还没喝完。”
她的及笄过去,接着就是她兄赵煦的婚礼了,赵煦这些天跟得了婚前恐惧症一样,一遍遍跟她说,万一新娘长得丑怎么办?
他是见过那酋长的,长得不说难看,真的不好看。
基因是遗传的,看他家就知道。
明昭不是很想搭理他。
谢恒厥,谢晏,明淑这些人还在等着她一块庆祝呢。
在盛世时,女子的勇武被压制着,乱世给了她们发展的舞台,北地的赵明昭声名鹊起的同时,在西南的宁州,李秀重新掌权。
当年晋还未乱,年仅十五岁的李秀临危受命,她的兄弟实在太废了,担不起大事。
这时汉的风气并没有消退,并不像后世一样只认男人,这年头看的还是实力,毕竟女子掌权在汉是常事,太后管事的时间比皇帝长,十五岁的李秀被推举当了刺史。
她在没有朝廷任命的情况下,一手稳定了宁州局势,指挥作战击败叛军,朝廷下诏正式任命她为宁州刺史。
但一旦太平了,她的兄弟就冒出来了,逼她嫁人,与她丈夫一道顺势夺了她的权。
而今天下大乱,废物点心还是废物点心,她站了出来,再次被人拥立,让她丈夫边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深得百姓与部众拥戴。
而南边也有一女孩一战成名,年仅十三岁的她带着几十人,突围了数万人的叛军大营。
去年襄阳太守荀松站在城头,这位名门之后眼眶深陷。
他出身颍川荀氏,是荀彧的五世孙。
“大人,粮草只够支撑五日了。”副将的声音嘶哑,“石将军的援军迟迟不到,恐怕是不知道我们被困的消息。”
“必须派人突围去求援。”荀松看着城外如铁桶般的包围圈,惨然一笑,“可这重重包围,谁能冲得出去?这几天派出的三名死士,连护城河都没跨过去,就变成了乱箭下的刺猬。”
众将沉默。
谁都知道,现在的宛城是一座死局,出城即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众将身后响起:“父亲,孩儿愿往。”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城楼影壁后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披着银色轻甲,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提着长枪。
她是荀松最疼爱的小女儿,荀淮。
淮水出桐柏,东流经徐、扬,入海。不争不抢,百折不回。
“胡闹!”荀松眉头紧皱,“这是战场,不是你平日里骑马打猎的林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冲得过城下的虎狼之师?”
荀淮跨前一步,明亮的双眸在夜色中灿若星辰:“父亲,颍川荀氏代代皆是王佐之才。如今城中壮士已竭,唯有我年纪尚幼,身法轻灵,且叛军见是幼女,定会心生轻敌之意。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城中百姓万余口,皆在父亲肩上。若宛城破,女儿亦不能幸免,请父亲给女儿一个为家国赴死的机会!”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宛城外叛军的营火密如繁星,每一团火光都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兽眼。
她这一年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足,紧束的胡服勒出了如幼豹般的矫健。
她握住长枪,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气,只是喷了口响鼻,蹄子焦躁地刨了刨土。
“驾!”
荀淮带着数十人,猛地一磕马腹,就这么冲了。
“有人突围!拦住她!”
叛军营地瞬间沸腾。
几十名精骑从斜刺里撞杀出来,火把乱晃,映得马蹄声碎。
荀淮此时的姿态极狂。
她没藏在队伍中间,反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枪尖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是个小娘儿们!”叛军哄笑,几个老兵油子甚至不急着架盾,掂着手里的刀,想活捉了领赏。
第一骑迎上来。
荀淮没躲,枪杆一抖,从下往上挑进对方下颌。人马交错不过眨眼,叛军兵卒喉咙里咕噜一声,仰面栽下马去。
笑声卡住了。
她长枪借着马势横扫,枪杆抽在第二人侧颈上,那人耳朵眼儿里登时淌出血来,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撞翻了旁边的同袍。
“结阵!结阵!”
晚了。
几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营中,荀淮就是那刀尖。她不喊杀,咬着下唇,眉头拧成死结,眼里只有缝隙、关节、铠甲遮不住的咽喉。
一杆枪使得不讲道理。
明明是马战,她却敢忽然俯身,整个人挂在马腹侧,躲过三把横削的刀,枪尖贴地扫过,马蹄铁似的踹进一匹战马的前膝。马跪了,背上的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盾牌手。
身后的几十骑见女公子这般,胸中那点怯意早烧成杀意。
“护着女公子!”
“护什么护!”荀淮头也不回,嗓子劈了,“跟上!别掉队!”
她重新翻上马背,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也顾不上拨。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火把、人影、刀光,叛军大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巨兽,正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前方忽然横出一排长矛,斜斜架成拒马。
她没减速,马跃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立在马镫上,枪尖朝下,借全身重量往下一刺。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
她终究带着数十人突围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叛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发呆。
这夜的月光很冷,但荀淮眼里的火是烫的。
她突围送信,救了父亲,也救了满城百姓。
但是这一战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又变成了老样子,她照常晨起练武,宛城百姓远远见着她,便驻足行礼,她只是点点头,并不停步。
她还是没成为将军,她父说女儿家不能打打杀杀,凶名杀出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心里不舒服,去了医馆,里头有个老大夫姓张,是父亲旧友,避乱来投。
他见荀淮来得多,也不多问,只把捣药的活计分给她。
荀淮便坐在檐下,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张大夫问她:“女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逃?从北边逃到南边,将来胡人打来了,又要逃哪去?”
逃地府里吗?
真是够了,她怎么就与这些虫豸活在了一个时代,天天对着亭子哭,有个屁用。
洛阳回得来吗?
她在医馆听说城中来了商队,眉头一挑,就出去了。
是北边的商队。
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渡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
风更烈了,卷起她高束的马尾,拂过银甲边缘。
荀淮立在船头,迎着扑面的河风,极目远眺。
听说北岸的土地苍茫辽阔,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柳堤花坞,只有连绵的黄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间一望无垠的旷远。
她还没见过呢。
这是她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去北方。
那里是能容得下她战马驰骋,长枪破阵的天地,是能让热血不被辜负,锋芒不被掩藏的疆场。
老管家站在渡口,挥着手目送她,白发在风中飘飞:“女公子!保重身体!太守与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业的消息!”
天高任鸟飞,她看着这些跟过来的亲卫,“你们家人都在南边,随我去那么远,不会想家吗?”
其中一个亲卫挠头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没媳妇,家中亲眷都在太守干活,不碍事,再说了,在南边哪有我们的事啊,太守出身名门,都难寸进。”
荀淮想着也是,“无妨,跟着我,说不定带你们踏出一个好前程,咱们去挣一个开国之功。”
这时的荀淮倒是没想着大一统,她就想着跟随赵将军驱逐胡虏,统一北方。
北地的国也是国。
婚礼在春天。
将军府的门槛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干布细细擦过,油亮亮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门楣上悬的红绸已经挂了三天,风吹日晒,边缘有些卷起,管事踩着梯子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后几步端详,总觉得不够正,再上去捋一回。
府里的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厨房的烟囱就没歇过气,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羊肉的膻、胡饼的焦香。
帮厨的婆子们进进出出,袖口挽得老高,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里还不闲着,一个喊缺了芫荽,一个嚷灶膛要添柴。
正堂里青娘正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地砖用米汤擦过三遍,光可鉴人。
炉上煨着茶,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氤氲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
“那幅幔子,右边再高些。”
青娘退后一步,眯着眼看,“对,就这样。”
绯红的纱帷从梁上垂下来,软软地垂着,风从门缝挤进来,它就轻轻地动一下。
赵煦一早被从被窝里拎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给他梳头的是府里最老的婆子,手劲大,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紧。他龇牙咧嘴地忍着,从铜镜里看见明昭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阿妹,”他苦着脸,“你说她万一真长得跟老酋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这洞房可怎么进?”
明昭没吭声,嘴里憋着笑。
“你别笑。”赵煦急了,“我说正经的。你是没见过那酋长,满脸横肉,眼珠子突出来,跟门神似的——他闺女能好看到哪去?”
“你见过了?”
“没见过。”
赵煦理直气壮,“但爹见过。爹回来说什么来着?‘尚可,尚可’。他那人,夸人好看就说‘甚美’,人不好看就说‘尚可’。这不完了吗?”
明昭终于笑出声。
“你笑什么?”赵煦更急了,“我这是娶媳妇,又不是娶门神!”
“娶门神也好,”明昭慢悠悠地说,“镇宅。”
赵煦气得说不出话,从铜镜里瞪她。明昭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赶紧梳头化妆,吉时快到了。”
真是的,感觉嫁兄长一样。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城外官道上远远腾起一溜烟尘。
守城的士卒踮起脚望,望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旗幡飘摇,马蹄声隐约可闻。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城门大开。
迎亲的队伍从城里涌出去,红绸扎的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薄越带着一队亲卫骑马迎上前去。
羌人的送亲队伍行得不快。
打头的是几十骑精壮汉子,皮袍翻毛,腰悬弯刀,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货、成袋的药材,还有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在日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箱子后头,是一乘红呢帷的毡车,帷帐垂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领头的羌人汉子朝迎亲的队伍抱拳。
他生得魁梧,浓眉深目,颧骨上有两团酡红,像是被风吹的,也像是酒气还没散尽。
“赵煦可在?”
他嗓门大得像敲钟。
赵煦今日一身喜服,早早起来打扮了,还化了妆,骑着高头大马,就更美貌了,还有赵缜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的人了,她要是在这受委屈,我带着三千骑兵,踏平你这晋阳城。”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赵煦也不是吓大的,他了解这些羌胡就这德行,点了点头。
“你放心。”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赵煦把新娘迎向将军府。
羌部公主被贵女簇拥着走入府门,一身赤红羌服,缀着绿松石与蜜蜡珠串,头戴羊角银冠,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眸,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白榆,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却自有一番飒爽风骨。
她步履沉稳,走过铺上红毯的庭院,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径直落在赵煦身上,没有半分羞怯,反倒带着草原儿女的坦荡。
揭面纱的那一刻,满院皆静。
并非绝色,却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唇色是健康的浅红,眼神清亮,一身英气扑面而来。
赵煦看得一怔,先前所有的忐忑与嫌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这姑娘,比那些娇柔的女子,顺眼百倍。
拜天地,祭先祖,盟两族。
赵缜与羌胡首领坐首位,两人笑得都很欢畅。
羌胡这几年跟着赵家混,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见好,女公子是真讲义气,赚钱的买卖真让他们赚,他们在北地当胡商倒买倒卖,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女儿嫁赵家长子,比族里不洗澡的汉子不是好多了?
“礼成——”
傧相的声音刚落,外头的锣鼓就响起来了,震得窗纸嗡嗡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道贺,说些吉利话。丫鬟们端上茶点,穿梭在人丛里,裙角带起一阵阵的风。
新妇被人簇拥着往内院去了。
赵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娶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看,原是薄越。
“恭喜赵兄。”薄越脸上带着笑,“新妇貌美,赵兄有福。”
“哈哈,好说。”
宴席摆在正堂和东西两厢,摆了三十多桌,从午时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几头羊肉是整只烤的,架在院当中的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胡饼是新出炉的,焦黄酥脆,咬一口掉渣。奶子酒一坛一坛地往上抬,喝得人脸也红了,眼也直了,话也多了。
羌人送亲的那几十个精壮汉子坐在东厢,喝得最凶。
领头的那个新妇的兄长,端着酒碗满场转,逮谁跟谁喝,喝完了还要拍着人家的肩膀说:“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人了,你们要对她好,要是不好,我带着三千骑兵——”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赵缜看着两族关系融洽,很是开心,北地的局势是绕不开胡人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才是硬道理。
赵家得做一个表率,战事起了,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不后面捅刀就行了。
内院里,新妇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了件素净的夹袄,坐在妆台前。
青娘端了碗银丝细面进来,放在她手边。
“新妇饿了吧?吃碗面垫垫。”
新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谢阿姆。”
她口音有些生硬,但咬字还算清楚。
青娘笑了笑,觉得这可能是人家的方言,也没计较,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新妇从草原来的,可还习惯这城里的日子?”
新妇拿起筷子,挑起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城里太闷。”
青娘愣了一下。
“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天边。”
青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新妇又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他叫什么?”
青娘又是一愣。“赵煦,新妇不知道?”
新妇摇摇头,她汉话学了好久,但是还是记不住名字。
“阿爹只说,嫁给赵家的长子。没说叫什么,也没说长什么样。”
青娘看着她,“新妇放心,煦哥儿是好人家的孩子,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新妇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宴席总算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被自家的仆从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
羌人的送亲队伍也被安顿在驿馆里,临睡前还在嚷着要喝酒,被陪嫁的羌女好说歹说劝住了。
赵煦被人推进洞房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他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眼睛也有些发直。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
新妇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是汉人的寝衣,素白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灯烛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团淡淡的红照得更柔和了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赵煦走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你——”
赵煦开口,嗓子有些干,清了清,才接着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
新妇摇摇头。“不饿。”
赵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难。
新妇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
赵煦一愣。“不怕。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新妇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别说,过来坐。”
赵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灯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新妇开口。“我叫阿依莫,草原上的名字。汉话的意思是,月光。”
赵煦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赵煦,我的名字。”
“我知道。”阿依莫点点头,这个汉人长得很好看,她不讨厌,“方才阿姆告诉我了。”
“她还说什么了?”
阿依莫想了想。“她说你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我。”
赵煦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没说错。”
阿依莫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
“那你呢?你会亏待我吗?”
赵煦摇摇头,“不会。”
阿依莫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像他的手一样。
“那就好。”
明昭被一起长大的伙伴围着,谢恒厥越长大美貌就越盛,但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美貌,给了他武力,就是缺了心眼。
很符合那句,好看吗?脑子换的。
谢恒厥怂恿着,“明昭,兄长,我们要不要去闹洞房?”
明昭看了看他,“闹什么洞房,羌人又没这习俗,万一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破坏婚礼呢。”
谢晏点点头,“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别添乱了。”
明淑喝着阿姊做的奶茶,“不过嫂嫂好高啊,她今天跟我说话了,我没听懂。”
一转眼堂兄都娶媳妇了。
没过几天,他们居然收到了慕容部的求援信,他们愿献城投降,希望并州出兵救他们,
一来旁边的氐族没空搭理他们,二来有历史渊源。
鲜卑一直是附属于汉人的民族,其实都快融为一体了,鲜卑男女都长得好看,五官深邃,又高又白,也喜欢与汉人通婚,两族的文化都已经一模一样。
都会说汉语,用的是汉字,连姓氏名字也汉化得差不多了。
过个百年,他们就完全是汉人了。
像国人在国外要防着国人一样。
自己人知道同族有多狠,所以拓跋部准备打过来,慕容部顶不住,就想降并州赵氏。
汉人其实没有为难过他们,降了还是能保持部落独立性,如果拓跋部打进来,是直接吞并啊。
他们上层肯定人头滚滚。
就像段部,就被拓跋部吞了。
但这个时间很不凑巧,匈奴扛不住羯人的攻打,与内部的叛乱了,赵缜准备趁着氐族兄弟阋墙,打下冀州,直入中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兵精粮足,正是一统北方的好时候。
先打下来,再慢慢治。
开个会吧。
窗棂上糊着的新绢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角的铜炉里焚着松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懒。
陈岱薄越坐在他对面。
谢云归坐在他下首,明昭挨着他。
宋臣又挨着明昭,卫衡坐在一旁拿笔记录。
赵缜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搁。
“都看看吧。”
薄盛接过信,粗粗扫了一眼,递给陈岱。
陈岱看得仔细些,看完递给谢云归。
最后传到宋臣手里。
宋臣接过来,看得很慢,看完他把两封信叠好,放回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部求援。”薄盛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拓跋部来势汹汹,慕容顶不住,救不救,是个事。”
“怎么救?”陈岱接过话头,“救慕容,得出兵幽州。拓跋部现在兵强马壮,那帮人骑马打仗是吃饭的本事,咱们去了,是替慕容扛雷。打赢了,慕容占着幽州,咱们能落着什么?打输了,并州门户大开,拓跋部的马三日可到晋阳城下。”
薄盛没吭声。
谢云归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下。“慕容氏求援,求的是降。不是请咱们去帮忙打仗,是愿献城投降,归附并州。这两者有分别。”
陈岱不想回应,他们现在哪有时间接管幽州?“分别在哪里?”
谢云归笑了笑,没答话,看向明昭。
明昭对幽州还是很感兴趣的,她声音清越,“分别大了,请援,咱们是客军,打完仗得走,城池是人家的,百姓是人家的,粮草也是人家的。”
“归附,咱们是主,城池、百姓、粮草,都是咱们的。慕容部那几万口人,那几千兵马,那幽州几座城,都是咱们的。”
陈岱眉头一皱:“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明昭往后靠了靠,“拓跋部打过来,是吞并。归附咱们,部落还能保全,头人们还能当他们的头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不傻。”
薄盛这时开口:“慕容氏的话,能信几分?”
“五分。”明昭答得干脆,“剩下五分,要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
只要下手狠,又名正言顺,幽州她有办法吞下去。
赵缜一直听着,这时他目光一转,“宋文若。”
宋臣:?
赵缜看出他在摸鱼了,“你怎么看?”
宋臣沉默了片刻,在整理思绪,“慕容部可收,但不是现在。”
赵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臣顿了顿,把手拢进袖子里。“拓跋部这几年势大,吞段部,驱宇文,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这不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岱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坏事?拓跋部打幽州,离并州可就隔着一道雁门关了。”
宋臣看了他一眼,“陈将军可知,拓跋部为何打慕容?”
陈岱一愣。
宋臣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拓跋部要南下。幽州是中原门户,不打下来,他们不敢南下。可幽州不好打,慕容氏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拓跋部打幽州,少说也要半载,打得下来还好,打不下来,他们就得在幽州城下耗着。”
他顿了顿,“这半载,咱们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妙啊。”
“拓跋部打慕容,咱们打冀州。两边都顾不上。等咱们拿下冀州,拓跋部要是还没打下幽州,咱们再从冀州出兵,北上幽州——”
“那慕容就是咱们的了。”明昭接上话,她眼睛都亮了,“打下来的幽州,和归附的幽州,可不一样。”
薄盛这时点了点头,“氐族内讧,正是时候。打下冀州,并州、冀州连成一片,北可拒拓跋,南可望中原。”
陈岱没再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慕容那边怎么答复?”
宋臣垂下眼,“拖着,就说并州正在商议,让他们先顶一阵。顶得住,咱们后面接上。顶不住,咱们替他们收尸。”
这话说得凉薄,却没人反驳。
赵缜点了点头,把案上那两封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就定下。”
“咱们先打冀州。薄盛、陈岱,你们回去点兵,十日之内,我要三万人马齐备。谢云归,粮草你盯着,这一仗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明昭,你跟着我。”
大伙齐齐应了。
赵缜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宋臣身上。
“宋文若,你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赵缜和宋臣两个人。
赵缜看着宋臣,情报一直是宋臣在管,“文若,冀州有没有把握?”
宋臣没动,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冀州要打,但要快。”
“怎么讲?”
“氐族内讧,不是天天有。打慢了,咱们就被动了。打快了,拓跋部还没拿下幽州,咱们打完冀州,还能喘口气。要是咱们打得慢,拓跋部先拿下幽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还有呢?”
宋臣抬起头,“慕容部那边,咱们要先派人去稳住。”
赵缜点了点头。
宋臣沉默了一会儿。“羌胡那边……”
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赵缜等着。
宋臣说了下去:“羌胡嫁了女儿过来,两族正是亲近的时候。打冀州,可以借他们的兵。不用多,三五千骑兵,打头阵,死了不心疼。打下来,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尝到甜头,往后用着更顺手。”
“说完了,将军这一仗必能功成。”
赵缜想了想,是这个理,他儿子不能白和亲?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戎马吃得消吗?”
宋臣笑了笑,“老样子,没什么大事,无妨,愿随将军。”
毕竟赵缜这时候还没自立,他们也没喊主公,如果冀州幽州到手,那么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将军想不自立,手下人都不会同意。
第63章 风起太原(三)
荀淮一行人赶到晋阳城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只野狗都看不见,城门也关了。
荀淮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的城。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都厚。
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垛口如锯齿般排列,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持戟的士卒,城楼上旌旗猎猎,旗上是她认得的字——赵。
并州赵氏。
她终于到了,可城门关着。
“女公子,”身后的亲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城进不去啊。”
荀淮望着这道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榆木包的铁皮,铆钉密密麻麻,每颗都有碗口大,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她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商队的人这时也赶了上来,商头催着马车跑了一路,脸上全是汗,见城门关了,也愣了一愣。
“不对啊,晋阳城白日从不关门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楼上的士卒已经注意到她了。
“站住!”一声断喝从城头传来,“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荀淮勒马驻步。
她抬起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让自己的脸露得更清楚些。她声音清清脆脆,被晚风送上去:
“烦请通禀——颍川荀氏,荀崧之女荀淮,特来投奔赵将军!”
城楼上静了一瞬。
那个喊话的士卒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银甲,束着长发,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站在空旷的官道上,身后是几十骑风尘仆仆的人马,还有几辆满载的大车。
少年仰着脸,夕阳正照在她脸上,眉眼凌厉,下巴微抬,没有半分怯意。
士卒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旁边的人又往里跑,脚步声橐橐的,很快就远了。
荀淮站在原地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浮土,打在银甲上,沙沙地响。
城楼上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城门还是没有开,但城楼上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甲胄,肩宽背厚,腰间挎着刀,往垛口前一站,一股子杀气就压下来。
“你说你是荀崧之女?有何凭证?”
“自有文牒为证。”
“等着,城门这就开了。”
然后榆木包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楼上的人下来大步走出来,朝荀淮抱拳:
“荀女公子久候,在下薄越,将军府亲卫校尉。将军有请。”
荀淮看着他,“多谢。”
薄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城门。
灯火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照得通亮。
有人在街边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这一队人马驰过,又缩回黑影里去了。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市集还没散尽,又像是酒肆里有人在划拳。
薄越策马在前引路,将军府门前也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两串,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张着大嘴,露出一口石牙。
薄越翻身下马,朝荀淮抱拳:“女公子稍候,容我通禀。”
荀淮点点头,也下了马。
她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子,生得极好看,她穿着玄色的衣裙,腰系金缕带,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长簪。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荀淮身上。
荀淮看着她,她也看着荀淮。
片刻后,那女子走下台阶,走到荀淮面前。
她比荀淮略高一些,站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的光。“荀淮?”
荀淮点头。
“我叫赵明昭,我父在书房等着,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看着她有些惊讶,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明昭,看起来好像很随和?
“多谢。”
明昭是知道她的,听说她来了,没忍住好奇心,看看这十三岁就万军丛中杀出的女孩长什么样。
结果居然很萝莉。
看起来一点也不壮耶。
荀淮没忍住问了情况,“今天晋阳为什么关城门啊?”
明昭沉吟了一会,“要打仗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两天后发兵,斥候已经先行了。”
粮草也先行,这女孩是真及时,再晚点他们都要搬进邺城了。
说到邺城,听说苻猛嘎了,苻毅已经被几个兄弟一起设伏,这会应该逃回草原,在集结勇士,重头再来了。
这证明兄弟太多的时候,当最出色的未必是好事。人家一个两个打不过,经不住群殴啊。
这会赵煦新婚,他坐镇并州,上回出去打仗,并州大疫把赵缜吓到了,这年头没有安全的地方。
还是待在他眼皮底下吧。
荀淮成功入职赵氏,待明昭手下了,明昭手里头的将军,已经有四个了,薄越、赵怀远、慕容恪、荀淮。
喔,她还有谢恒厥,这回他也要一起。
不过这货初出茅庐,没有战绩,不算。
其他都是有实打实战功的。
明昭换了一身白袍轻甲,这还是她头一回领兵,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好,她也是女将军了。
赵缜领着主力已经开拔了,明昭与他们开会,赵怀远与薄越调兵去了,她与慕容恪、谢晏、谢恒厥、荀淮最后通气,荀淮昨天休息了一天,赶了那么远的路。
今天又要上战场,不过还好,他们不是主力。
明昭看着她,像小伙伴介绍完了直接进入主题,她的时间很紧,“荀淮,你既入我麾下,便跟随与我。氐族苻氏内乱,苻猛已死,余下三子逼走苻毅,各拥兵力同室操戈,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邺城雄踞中原,城墙高耸,护城河宽深,确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而其西侧的林虑、武安、涉县三城拱卫邺城,粮草军械皆由此三地输送。
谢晏知道明昭想干什么,“女公子是想先乱其心,再断其粮?”
赵明昭指尖重重敲在林虑城上,“正是,邺城城坚池深,若强行攻坚,我军必损兵折将。但它的死穴,便是粮草外援。林虑扼守邺城粮道咽喉,拿下此处,邺城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攻自破。”
“苻氏兄弟本就互相提防,我们只需遣细作混入邺城,分投三封密信,每封信皆伪作另外两兄弟通敌的证据,再让斥候在边境故意泄露联弱攻强的假消息,让他们彼此猜忌,寝食难安。”
“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就算知晓我们要断粮道,也绝不敢轻易出兵救援,只会疑心是兄弟设下的圈套,引他们出城伏击。”
此计一出,满室皆静。
薄越率先抱拳:“女公子此计甚妙!氐族兄弟本就离心离德,这般挑拨,必让他们内乱不休,根本无暇顾及林虑!”
荀淮心中亦是一震,看向赵明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主帅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乱心之计,交由谢晏安排细作执行,要让邺城鸡犬不宁。”
赵明昭说完,目光扫过众将,“我父已经出发了,他这次虚晃一枪,主力兵马不攻邺城,而是堵死邺城援军之路。”
“接下来要看我们的,率八千精锐为先锋,发兵奇袭林虑。”
“喏!”
荀淮攥紧了腰间的红缨枪,只觉热血翻涌,这里才是她的战场,是她挥枪报国的天地。
赵明昭一身白袍银甲,腰悬长剑,往日里清丽的眉眼此刻凝着肃杀,荀淮持枪立于左侧。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冀州边境的寂静,直扑林虑。
夜色未褪,薄雾笼罩城池,林虑守将还在帐中安睡,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只当边境安宁,毫无防备。
荀淮一马当先,红缨枪如银龙破雾,率先冲至护城河边。
“放箭!”城墙上守军惊觉,慌忙拉弓放箭,箭雨破空而来,却见荀淮身形如燕,枪尖翻飞,密不透风的枪影将箭雨尽数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冲!”
赵明昭长剑直指城门,声震四野。
她才不叫阵呢,反派死于话多,她是正派,不干这事。
薄越率骑兵架起冲车,轰然撞向城门,谢恒厥极为勇武,他直接先登,刀一挥,两名守军瞬间被劈下城墙,血溅石阶。
荀淮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枪尖狠狠扎进城墙砖石缝隙,借力再腾,转瞬已站上城头。
红缨枪横扫,枪风凌厉,周遭守军应声倒地,她厉声大喝,嗓音清亮。
“颍川荀淮在此!降者免死!”
城内谢晏联系好的汉人趁机纵火,火光冲天,喊杀声、火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功夫,林虑城门从内大开,并州军旗插上城头,赵明昭勒马入城,白袍不染半点血污,神色冷冽如常。
冀州已是风声鹤唳。
苻氏三兄弟各据府邸,府外重兵把守,府内人心惶惶。
大公子苻信收到密报,说二弟苻通暗中联络并州赵氏,愿献邺城求生,
二公子苻通截获假信,认定四弟苻顺要借赵氏之手除掉自己,独吞氐族兵权。
四公子苻顺则被斥候的假消息迷惑,以为两位兄长早已与赵缜达成密约,要将他当作弃子。
整个邺城人心惶惶,流言如毒草般在街巷与军帐中疯长。
拿下林虑的消息刚传至中军,慕容恪已领两千轻骑,如疾风般扑向武安。
明昭很放心他,怎么说慕容恪也是名将,落到她手上,她觉得他有其他的用法。
谁说得一个个的拿下,她可以一起拿下!
武安城池略小,却驻有氐族精锐,守将是苻氏旁支,性情刚烈,死守不降,亲自登城督战,滚木擂石如雨般砸下。
慕容恪勒马城下,面色沉静,毫无半分急躁。
他先令弓箭手压制城头火力,箭雨遮天蔽日,逼得守军不敢露头,他勇悍非常,随即亲率死士,顶着盾牌直冲云梯。
“杀!”
慕容恪剑光如雪,纵身跃上城墙,与守将缠斗一处。两人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守将悍勇,却不敌慕容恪,三十回合后,死与剑下。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喊声传遍武安城头,守军见主将已死,斗志全无,纷纷扔下兵器,开城投降。慕容恪不费吹灰之力,再下一城,武安城内粮草军械,尽数收归并州军中。
连下两城,并州军士气暴涨,让薄越守林虑,赵明昭亲率主力与慕容恪汇合,直扑最后一处粮道枢纽——涉县。
涉县守将早已听闻林虑、武安失守,又被邺城传来的猜忌流言搅得心神不宁,不知邺城三位主子谁能掌权,更不敢轻易出兵死战。
赵明昭立于城外高地,俯瞰城池,她令全军摆出合围之势,却不急于攻城,只将林虑、武安的降卒驱至阵前,高声喊话:“邺城兄弟互残,自身难保,尔等何苦为他们陪葬!”
声音传遍涉县内外,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更是人心浮动。
城墙上已有守军动摇,悄悄放下兵器。
守将还想顽抗,却被身边亲卒一刀砍倒,头颅悬于城头。城门轰然敞开,涉县守军尽数归降。
至此,林虑、武安、涉县三城,一日之内,尽入并州囊中。
邺城赖以生存的粮道,被彻底斩断。
赵明昭勒马涉县城头,长风猎猎,卷起她的白袍与发带。荀淮、慕容恪、谢恒厥、谢晏分列左右,八千将士在城下列队,甲胄生辉,呼声震天:
“女公子威武!并州军威武!”
远处邺城方向,乌云密布,那座固若金汤的中原重镇,已成一座无粮可依的孤城。
断其臂膀,乱其心神,困其巢穴。
休整了一天,谢晏带人查府库,长风卷着黄沙掠过涉县城头,赵明昭胜券在握,不过半场开香槟的习惯不好,慕容恪按剑走向她,“明昭,咱们这个时候杀去邺城,说不定还能抢个头功!”
赵明昭眼睛一亮,不是她不稳重,这个时候不浪一把有点不合适。
“谢晏、赵怀远、谢恒厥率三千人留守二城,封锁粮道,严防溃兵作乱!慕容恪、荀淮随我点齐四千精骑,即刻驰援邺城!”
“喏!”
马蹄一路烟尘滚滚,直奔那座中原雄城。
到了晚上,便快到了,天边残月斜挂,银辉洒在连绵的甲胄上,荀淮策马紧跟在赵明昭身侧,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邺城城外已是灯火如星海。
赵缜主力大营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与城内苻通暗中燃起的信号遥相呼应,一派大战将启、里应外合的肃杀景象。
赵明昭刚至营门,赵缜已亲率亲卫出迎,见女儿一身白袍染尘,却眼神锐利如刀,不由开怀大笑:“吾儿一日连下三城,断苻氏命脉,为父没看错你!”
“父亲过誉,”赵明昭抱拳,“阿父笑得如此开心,邺城有着落了?”
赵缜压低声音,“苻通被苻信、苻顺猜忌多日,夜夜难安,苻通遣心腹密送降书,愿为内应,开城门迎我军入城!四更天时内外夹击,邺城今夜可破!他开南门,我军主力杀入,定能一举拿下邺城!”
众人皆松一口气。
不费一兵一卒破邺城,这是最稳妥划算的胜局。
谁也没料到,邺城之内,早已变生肘腋。
苻通坐在府邸密室中,手心冷汗涔涔。
案上摊着与赵氏的密约,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归降的安稳,只有疯癫的猜忌与狠戾——
赵氏可信吗?
就算开城投降,他能保住性命与权位吗?
苻信、苻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就算赵氏入城,又怎会留他一个反复无常的降将?
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把!
“来人!”苻通猛地拍案,眼中凶光毕露,“请大公子、四公子过府议事,就说我有退敌良策。”
心腹一惊:“公子,你这是……”
“他们不信我,赵氏也未必信我。”苻通咬牙,“我先杀苻信、苻顺,收拢邺城全部兵权,再以邺城为筹码,与赵氏谈条件!届时,我还是邺城之主,不是寄人篱下的降将!”
他怕被害,便先下手为强。
三更刚过,苻信、苻顺果然各带亲卫,踏入苻通府邸。
三人本就互相提防,苻通假意奉茶,目光赤红,猛地暴起:
“你们二人联手害我,今日便同归于尽!”
毒刃直刺苻信心口!
苻信惊呼后退,亲卫瞬间拔刀护主,苻顺见状,以为三人要同归于尽,当即下令厮杀。
府邸之内,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冲破夜空,响彻邺城内外!
城外,赵氏军营。
赵明昭正与赵缜核对攻城部署,忽闻邺城城内传来震天厮杀声,脸色骤变:
“不对!不是四更!”
斥候冲进来,“将军!女公子!邺城内乱了!苻通在府邸设伏,杀了苻信!苻顺率部反击,现在全城火并,南门大开,乱兵涌出,根本分不清敌我!”
满帐皆惊。
赵缜眉头紧锁:“苻通这竖子,竟敢临时变卦!”
赵明昭冷静下来,反而战意更盛:“乱得好!他自相残杀,正是我们破城的最佳时机!”
说得有道理,赵缜当即下令,“陈岱,你率三千轻骑,从南门乱兵缺口杀入,直取苻通府邸,控制城内要害!”
“慕容恪,封堵东门,截杀苻顺溃兵!”
“薄盛,随我冲阵!”
赵缜翻身上马,直指火光冲天的邺城,声震四野:“全军听令——入城!平乱!取邺城!”
马蹄轰鸣,杀声震天。
赵缜就这么吞下了邺城,邺城一到手,冀州手到擒来,大军直下,直接平推。
冀州打得比他们想象中快多了。
这才不足一月。
冀州一到手,便是支援幽州了,这时赵明昭主动请缨,她愿往。冀州很重要,这个时候并没有稳定,赵缜离不得。
打下来得吞下去才是。
这一次明昭的战绩过于好看,赵缜想了想,让宋臣给她当军师,薄盛的一万兵马跟着她,在给她兵马三万,听她调动。
明昭的心跳都加快了。
总共四万兵马,这是家底都给她了。
大军开拔,北渡漳水,沿途皆是刚收复的冀州城池,炊烟渐起,流民归乡,一派百废待兴之景。
赵明昭将三万本部与薄盛的一万合兵一处,旌旗的赵字,迎风舒展,气势恢宏。
宋臣乘车驾随军,薄盛坐镇中军,掌军纪兵械,慕容恪则领前军先锋,一路探路清障,行事沉稳有度,进退皆有章法,看得薄盛频频点头——
这位出身鲜卑的公子,果真天生将才。
赵明昭刻意将行营扎在慕容恪侧翼,连日来但凡扎营休整、开伙用膳,必遣人请他同席,幽州的事,慕容恪是重点。
她不仅馋幽州,她还馋鲜卑的兵马。
慕容恪本就喜欢明昭,这阵仗哪里抵得过,一来二去,营中将士都知,女公子对慕容先锋信任有加,倚重非常。
这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常山郡,天色向晚,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营寨,篝火四起,肉香弥漫。
赵明昭摒退左右,只带了两名亲卫,拎着一坛新启的烈酒,径直踏入慕容恪的营帐。
帐内灯火昏黄,慕容恪正伏在案前看舆图,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征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赵明昭,愣了愣,“明昭?”
赵明昭将酒坛往案上一放,径自坐在他对面,“连日赶路辛苦,慕容恪,陪我喝两杯。”
“好。”
慕容恪知道这些日子明昭对他态度大变,里头肯定有事,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她需要他。
亲卫上前布下陶碗,斟满烈酒,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赵明昭端碗先行示意,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慕容恪见状,忙端碗陪饮,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篝火噼啪作响。
赵明昭放下碗,目光落在慕容恪脸上。他生得极好,往那一站,周边都失了颜色,虽流落至此,眼底却无半分颓丧。
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慕容恪,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慕容恪抬眸:“明昭但问无妨。”
“你叔父当年对你父一脉赶尽杀绝,逼得你只身流亡,投奔并州。”赵明昭的声音清晰入耳,“时至今日,你还恨他吗?”
慕容恪张了张嘴,没说话,不怨是不可能的,“末将不敢私怨误国事。”
“我不问国事,我问你心。”
赵明昭打断他,目光锐利,直抵他心底,“慕容恪,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你身负家仇族恨,心中有恨,天经地义,何来敢与不敢?”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留你在军中,给你兵权,让你做先锋,不是要你放下仇恨,恰恰相反——”
赵明昭看着他,“我要你记着这份恨,记着部族离散之痛,记着亲人惨死之仇。然后带着这份恨,随我拿下幽州,迎回你的族人,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投奔赵氏以来,人人敬他才略,却也防他出身,怕他心念旧部、暗通慕容部,从无一人像赵明昭这般,直白点破他的心事,更直言要助他复仇、助他复位。
赵明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又斟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幽州慕容部,如今被拓跋部欺压,苟延残喘,早已不是当年你熟悉的部族。你叔父守不住基业,护不住族人,他不配为王。”
“我可以帮你。”
“我要的不是你叔父那样随时可能反目的降将,我要的是一个与我同心,共定北方、同复中原的鲜卑柱石。”
“慕容恪,你愿意吗?”
篝火跳动,映得两人眼底皆亮如星火。
慕容恪望着她,久久未语。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叔父无情,恨部族离散,恨自己空有一身才略,却无家可归,无国可依。
他无路可走,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这里,如今明昭给了他一条明路——
慕容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案上那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烧穿胸膛,烧出了满腔滚烫的决心。
他放下碗,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愿随将军,平幽州,定北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眼中笑意舒展,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从今往后,你我是共拓疆土的同袍。”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幽州之路漫漫,拓跋部铁骑横行,慕容部危在旦夕,此刻赵明昭心中再无半分顾虑。
她收拢了慕容恪的心,再得到幽州,便等于握住了鲜卑。
第64章 风起太原(四)
大军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天地越显苍茫。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荒芜,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而行。
见了并州军的旗帜,那些人便驻了足,呆呆地望着,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抹着眼泪喊王师来了。
赵明昭勒马驻足,命人分发干粮,又令军中医工给伤者裹伤。一个老妪拉着她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可算盼来人了!那拓跋部的骑兵,三天两头过境,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慕容部的兵也不管,只顾自己缩在城里……”
赵明昭蹲下身,握住老妪粗糙的手:“婆婆,再撑几日。并州军来了,就不会走。”
宋臣的车驾从旁经过,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军继续前行。
斥候传来军报:幽州慕容部遣使求见,已至军前。
赵明昭在中军帐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衣袍虽整洁,眉眼间却难掩疲态。他进帐便深施一礼:“慕容部左长史慕容平,拜见赵将军。”
赵明昭端坐案后,抬手虚扶:“长史不必多礼,慕容部主遣你来,有何话说?”
慕容平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过,落在慕容恪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他垂首道:“部主慕容烈,愿率慕容部归附并州赵氏,献幽州五城,乞将军发兵相救。”
帐中静了一瞬。
薄盛眉头微皱,看向赵明昭,宋臣捧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明昭看着慕容平,缓缓开口:“慕容烈?我记得慕容部之主,是慕容玄。”
慕容平身子一僵,片刻后才低声道:“慕容玄,已为拓跋部所杀。”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
慕容平继续说下去:“拓跋部去年冬南下,慕容玄率部迎战,兵败被擒,不屈而死。慕容烈收拾残兵,退守蓟城。如今拓跋部大军压境,蓟城危在旦夕……”
慕容恪插了话,“慕容玄死了?”
慕容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慕容玄临死前,曾遣人传话——说他……愧对兄长,愧对恪公子。”
慕容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赵明昭对慕容平道:“长史先下去歇息,容我与诸将商议。”
慕容平退出帐外。
帐中安静了许久。
薄盛第一个开口:“慕容烈是慕容恪的什么人?”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哑:“堂弟。”
赵明昭点了点头,看向宋臣。
宋臣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慕容玄死了,慕容烈守不住幽州,这才想起归附。这是走投无路,不是真心归顺。”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恪:“恪公子,你那位堂弟,可服你?”
慕容恪沉默片刻:“他若是服我,岂会置我于死地。”
宋臣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慕容恪,你可愿随我入幽州,接你堂弟归降?”
慕容恪抬头看她。
赵明昭的目光很平静:“你是慕容氏嫡脉,比他更有资格统领部族。若他真心归附,你便是幽州之主。若他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慕容恪懂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大军继续北上,次日并州军抵达蓟城。
蓟城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战火痕迹。城头旌旗残破,守军衣甲不整,面有菜色。城门外,两队人马早已等候。
为首的那人,还是个少年,慕容恪今年才十八,慕容烈比他还小两岁,他步行迎上前来。
“慕容烈——恭迎并州师!”
赵明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慕容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明昭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起慕容烈:“公子请起,幽州危急,咱们进城说话。”
慕容烈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明昭脸上,愣了一下,旋即垂首:“多谢将军。”
他起身后目光越过赵明昭,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
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慕容烈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蓟城郡守府。
赵明昭端坐主位,薄盛、宋臣分坐左右,慕容恪站在赵明昭身侧。
慕容烈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明昭也懒得寒暄,“拓跋部如今到了何处?”
慕容烈拱手道:“回将军,拓跋部主力已至易水北岸,距蓟城不过三百里。先锋骑兵已过范阳,沿途郡县,望风而降。”
薄盛眉头一皱:“这么快?”
慕容烈接口道:“拓跋部骑兵来去如风,我军……我军屡战屡败,无力抵挡。”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慕容恪。
慕容恪面无表情。
赵明昭点点头:“蓟城现有多少兵马?”
慕容烈道:“连翻败退,满城守军,不过八千。其中老弱占半,能战者……”
他说不下去,又忙道:“将军放心!只要将军发兵相助,蓟城粮草军械,愿尽数供大军使用!慕容部上下,愿听将军调遣!”
赵明昭看着他,八千,这都没有一战之力,不过慕容部的马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这么着吧。
“我为幽州而来,也为慕容部而来。”
她顿了顿,看向慕容恪:“这位你可认得?”
慕容烈脸色一僵,没有说话。
慕容恪上前一步,“堂弟,多年未见。”
慕容烈也是个戏精,竟扑通一声跪在慕容恪面前:“恪兄!恪兄!你终于回来了!”
他这一跪,满室皆惊。
慕容烈拉着慕容恪的衣袖,声音哽咽:“恪兄,父他对不起你们这一脉……可我们,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父死后,我想过去找你,可拓跋部打过来了,我们走不了……”
“恪兄,慕容部遭此大难,才知道当年父做错了。你是嫡脉,比我更有资格统领部族。如今你回来了,这幽州之主,该你来做!”
慕容恪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明昭在一旁看着,“慕容烈,你这话可是真心?”
慕容烈抬起头,满脸泪痕:“将军明鉴!我等绝无虚言!慕容部如今危在旦夕,只有恪兄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只要恪兄愿意回来,我愿奉他为部主,绝无二心!”
赵明昭看向慕容恪。
慕容恪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起来吧,幽州的事,从长计议。”
慕容烈这才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底却已有了光。
当夜,赵明昭与宋臣密议。
宋臣慢条斯理:“那慕容烈的话,五分真,五分假。真在他确实走投无路,假在他未必甘心让位。”
明昭嗯了一声,“不管如何,幽州是我的了。”
宋臣看着她,想起她这一路对慕容恪颇为看重,“明昭,但他们兄弟两在幽州互斗,对你更好。”
帐中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宋臣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又慢悠悠地道:“慕容恪此人,重情重义,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他那堂弟今日跪得干脆,来日翻脸也不会含糊。你若把幽州交到慕容恪手里,他们兄弟二人必有一争——争赢了,慕容恪坐稳幽州,对你有感激之情。争输了,慕容烈也翻不起大浪。横竖都是你的人,何乐而不为?”
赵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让我坐山观虎斗?”
宋臣笑了一声:“不然呢?你自己下场去替他们兄弟分家?”
赵明昭摇了摇头,“慕容烈此人,我看第一眼就不喜欢。”
宋臣挑了挑眉。
“他跪慕容恪的时候,哭得倒是情真意切,”赵明昭想了这人白天的模样,“可他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宋臣笑出声来:“他当然是在哭给你看,也是在哭给族人看。”
明昭点点头,“这人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宋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倒是个祸患。”
明昭想了想,“你觉得慕容恪会怎么做?”
宋臣想了想:“慕容恪此人心软。今日慕容烈那一跪,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怕是已经松动了几分。毕竟是同族兄弟,又是危难之时,以他的性子,未必下得了狠手。”
赵明昭点了点头,他要是个狠毒的性子,她不会对他另眼相看,不过明昭从不将一切寄托在情义上面,利益相同才是永恒的朋友,否则没用。
次日,蓟城郡守府。
赵明昭端坐正堂,慕容恪坐于她下位。
阶下站着蓟城原有的官吏,以及慕容部的一众头领。
慕容烈坐在客位首位,神色恭敬,目光却不时在堂中游移。
“蓟城防务,从今日起由薄盛接管。”
赵明昭开门见山,“城头旗帜,换并州军旗。四门守军,并州军与慕容部各出一半,轮值戍守。”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静。
慕容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将军思虑周全,我等愿听调遣。”
赵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继续道:“粮草军械,统一清点入库。薄盛,这事你来办。”
薄盛抱拳:“末将领命。”
“宋臣,你带人核查蓟城户籍田亩,该安抚的百姓要安抚,可免些税赋。另从并州调一批粮种农具来,如今开春,该种地种地,该养蚕养蚕,不要耽误好时候。”
宋臣起身拱手:“将军放心,这些琐事,臣最是擅长。”
慕容烈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那……拓跋部那边?”
赵明昭看向他:“拓跋部到了何处?”
慕容烈忙道:“最新军报,拓跋部前锋已过范阳,距蓟城不过百里。其主力正在易水北岸集结,怕是……怕是不日便要南下。”
赵明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抬手点在蓟城以北的位置:“范阳至蓟城,二百里,中间有易水、巨马河两道屏障。拓跋部骑兵再快,也飞不过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薄盛,你领一万兵马,即刻北上,在易水南岸设防。多备弓弩,沿河扎营,让他们渡不了河。”
“慕容恪,”她看向身侧的人,“你领慕容部骑兵五千,绕道东侧,藏于山林之中。拓跋部若强渡易水,你便从侧翼杀出,截其归路。”
“喏!”慕容恪抱拳领命。
赵明昭又看向慕容烈:“慕容部原有骑兵,由你统率两千,驻守蓟城以北三十里,作为第二道防线。若前方战事吃紧,你随时驰援。”
慕容烈愣了一下,旋即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宋臣又踱进赵明昭的住处。
“将军今日这一手,安排得倒是周全。”他坐在案几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你把慕容烈放在第二道防线,是怕他临阵倒戈,还是怕他抢功?”
赵明昭正在看军报,头也不抬:“都有。”
宋臣笑了笑:“那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明昭放下军报,抬起头:“他若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守在那里,等拓跋部退兵。他若是不聪明……”
她顿了顿,“那就怪不得我了。”
宋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五日后,易水前线传来军报,拓跋部前锋尝试渡河,被薄盛率军击退,死伤数百,退回北岸。
又三日,拓跋部主力抵达易水,未能突破薄盛防线。慕容恪率骑兵从东侧杀出,火烧拓跋部粮草辎重,拓跋部大乱,被迫后撤三十里。
消息传回蓟城,满城欢呼。
赵明昭站在郡守府前的台阶上,看着街上奔走相告的百姓,嘴角微微扬起。
别说中间有易水,就是打到蓟城她也不慌,这回她兵精粮足,还有并州从雁门关给她输送资源,她的后台硬着呢。
朔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蓟城的玉兰也开了。
她对蓟城还是很有感情的,这里是未来的北京,地方大,在现在的北方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她得到了就得盘活。
“慕容烈怎么样了?”
宋臣慢悠悠地道:“他这几日按兵不动,倒是听话。不过他的探子,可没少往慕容恪营里跑。”
三日后,拓跋部遣使求和。
赵明昭在郡守府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汉子,生得粗壮,一脸风霜之色,进帐便抱拳行礼:“拓跋部左大都尉拓跋野,见过赵将军,奉部主之命,前来议和。”
赵明昭端坐案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议和?你们打不过了,就想议和?”
拓跋野面色不变:“将军说笑了。拓跋部铁骑十万,真要打,幽州未必守得住。只是部主念在并州赵氏与拓跋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愿两败俱伤,这才遣我来此。”
赵明昭笑了一声:“十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拓跋野脸色微变。
赵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们拓跋部这两年征战,损失了多少人马,你心里清楚。去年冬又攻幽州,连战连月,粮草不济,士气已衰。易水一战,又被我烧了辎重,再拖下去,你们自己就先垮了。”
拓跋部要是打下幽州还能回血,现在晚了。
她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是来议和,不如说是来求饶。”
拓跋野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低下头去:“将军……要如何才肯退兵?”
赵明昭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很简单。退出范阳以北,归还所有掳掠的人口牲畜,今后五年,不得南下一步。”
拓跋野猛地抬头:“这不可能!”
赵明昭看着他,她是吓大的吗?“那就继续打。”
拓跋野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垂下了头:“……容我回去禀报部主。”
赵明昭点了点头:“去吧。给你们十天时间考虑。”
拓跋野退了出去。
宋臣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拓跋野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道:“将军这条件,拓跋部怕是接受不了。”
赵明昭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要的就是他们接受不了。”
宋臣挑了挑眉。
赵明昭走到舆图前,抬手点在范阳以北:“他们不接受,就得调更多兵马南下,否则这些他们一个也留不住,一旦调兵,他们后方就空虚了。”
她转过身,看向宋臣:“慕容部留在草原的那些人,还在等着机会回去。”
宋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明昭这是要一箭双雕?”
赵明昭目光落在舆图上,久久未动。
十日后,拓跋部果然没有答复。
又三日,军报传来,拓跋部调集五万骑兵,再次南下,已过易水,直逼蓟城。
赵明昭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这一次,她将慕容烈的人马调至蓟城东侧,与慕容恪的骑兵互为犄角。
又令薄盛坚守正面,自己亲率一万精兵,坐镇城中。
大战一触即发。
这日傍晚,慕容恪匆匆入城,求见赵明昭。
“明昭,”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慕容烈今日遣人来找我,说拓跋部那边,有人暗中联络他。”
慕容烈?赵明昭看着他:“他想做什么?”
慕容恪沉默片刻:“他想让我帮他传话,说他想见你一面,有要事相商。”
赵明昭挑了挑眉:“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慕容恪摇了摇头:“他说怕你不信他。”
帐中安静了片刻。
慕容恪终于开口:“明昭,他毕竟是我慕容家的人,若他真有异心,我亲手处置他。”
赵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让他来见我,你在一旁看着。”
慕容恪抱拳道:“多谢将军。”
当夜,慕容烈果然来了。
他进帐便跪,叩首道:“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赵明昭端坐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何事?”
慕容烈抬起头,满脸急切:“拓跋部派人联络末将,许以重利,要末将临阵倒戈,献出蓟城东门!”
赵明昭眼中有异色:“哦?那你为何不答应?”
慕容烈叩首道:“末将虽是慕容部之人,但既已归附将军,岂能背信弃义!末将此来,是想将计就计,助将军破敌!”
赵明昭看着他:“如何将计就计?”
慕容烈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拓跋部约定,三日后夜半,由末将打开东门,放他们入城。届时,将军可伏兵城内,待他们入城,便关门打狗,一举全歼!”
帐中安静了片刻。
赵明昭看向慕容恪。
慕容恪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赵明昭又看向慕容烈,良久,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若此计成,你当居首功。”
慕容烈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将军信任!末将必不负将军重托!”
他退出帐外后,帐中陷入沉默。
三日后,夜半。
蓟城东门悄然打开。
明昭将计就计,将拓跋部骑兵都放进来,是她的死期,她还没那么蠢,但蠢人很好利用。
城门外,黑压压的拓跋部骑兵正列队等候,见城门开启,当先一人挥手,骑兵鱼贯而入。
他们刚入千余人,城头火把齐明,箭雨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东门两侧的民房中,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拓跋部骑兵大惊,想要后退,却发现城门已被巨石堵死,他们与外头的断了。
一场混战,持续到天明。
天亮时,东门内外的拓跋部骑兵,死伤殆尽。
赵明昭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叹了口气,乱世总是如此,尔虞我诈,死伤无数。
慕容烈被押到她面前时,浑身是血,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你早就知道了!”
他挣扎着喊道,“你一直都不信我!”
赵明昭看着他,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拿她当蠢材哄,“我给过你机会。你若真心助我,三日前就该把拓跋部的密信交出来,而不是等到今日,拿一个假计来骗我。”
慕容烈脸色惨白。
赵明昭转过身,不再看他:“慕容恪,他是你慕容家的人,你来处置。”
慕容恪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弟,久久未动。
良久,他拔出腰间长剑,走到慕容烈面前。
慕容烈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恪兄!恪兄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慕容恪看着他,剑光闪过。
慕容烈倒在血泊中。
慕容恪收起长剑,看着她,眼眶微红。
城头风起,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拓跋部的残兵正在败退。
在花木兰刚到军营的时候,被通知不需要新兵入伍了,各回各家吧,中原没指望了,继续在草原放羊。
看你这么瘦,娘们唧唧的,一看也没什么用。
花木兰:?
不是,她折腾了好久来着,了解清楚之后,她想了想,山不转水转,她来都来了,干脆投幽州吧。
于是她主动请缨,去幽州当间谍。
拓跋野:?
好像也行。
这个军她非投不可,至于是哪家,无所谓。
毕竟她父亲是鲜卑族,她母亲是汉人,都跑出来了,就不想回去嫁人了,去哪闯荡不是闯荡呢?
第65章 风起太原(五)
血战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蓟城的春风已携着玉兰香,漫过了残破的城墙。
“我小时候读《汉书》,读到李广守右北平,那时候想,这地方得有多远。现在站在这儿看,确实远。”
赵明昭立在城头,望着远处拓跋部残军狼狈北撤的烟尘,慕容恪就站在她身侧,他将慕容烈的亲信血洗,如同慕容烈当初一样。
他带着族人向赵氏称臣,背后被骂得非常惨,骂得这几天他的心态都有点崩。
“不必苛责自己。”赵明昭声音平静,“慕容烈心术不正,暗通敌寇,死有余辜。若留他,幽州早晚毁在他手里,慕容部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慕容恪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在明昭视角,经此一役,慕容部再无杂音,残余族人皆以慕容恪为首,彻底归于并州赵氏。
易水大捷的消息传扬开去,北地诸部震动,那些被拓跋部欺压已久的小部族,纷纷遣使前来,愿奉赵氏为主。
大家当二五仔已经当习惯了,上面的打来打去,谁赢了谁是老大,非常识相。
卫衡带着并州粮草与援军抵达蓟城后,赵明昭升帐点兵,目光扫过帐中文武,“薄盛。”
“末将在!”
薄盛大步出列。
“命你领三万精锐,即刻南下,回驻冀州。”
如今幽州已定,她守在这治理,用不了这么多人,这个时间点,冀州应该也稳下来了。正好回去南下中原,将氐族占的其他州全部吞下去。
薄盛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次日三万铁骑拔营起寨,旌旗猎猎向南而去,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宋臣站在赵明昭身侧,望着远去的大军,“将军这是要以幽州为根,以冀州为翼,先稳北地,再图天下啊。”
不怕老板野心大,就怕老板没野心。
赵明昭收回目光,不接他的话,看向这座她决意扎根的城池:“幽州是咽喉之地,胡汉杂居千年,矛盾深重,却也是最能聚势之地。稳住这里,便等于握住了北地的命脉。拓跋部经此大败,短时间内不敢南下,正好给我们喘息治理的时机。”
她顿了顿,“以往北地战乱,皆因胡汉相轻,互相仇杀。我要在这里,立一个新规矩。”
在赵明昭看来,所谓五胡是司马家自己引进来的,在汉时可没这么乱,这锅不仅仅是外族的。
而且在明昭的印象里,他们都是汉人,一起生活了近两千年,并没有水土不服,羌好歹还是少数民族,其他的可是直接成了汉人。
哪怕是这次打回去的拓跋部,人打进来干得还真的比司马家好,谁还没背过北魏孝文帝改革呢?
不能再互相屠杀下去了,她真的很需要人口。
次日,蓟城郡守府前,告示张贴,鼓响三通。
告示之上,字迹苍劲,赫然写着“四海一家,胡汉无异”八个大字。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蓟城内外,最先躁动起来的,是那些缩在街巷角落、惶惶不可终日的胡人部族。
他们多是鲜卑、匈奴、羯族的平民,祖辈已在蓟城住了数十年,耕田、经商、做手工,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可前些日子并州军破城,东门一场血战,杀得满城皆惊,他们听得最多的,便是“汉人王师打回来了”。
在以往千百年的规矩里,胡人居城,汉军一到,要么被掳为奴,要么被屠戮驱逐,家产田宅尽数充公。
这些天,他们不敢出门,不敢生火,家家户户把值钱的东西裹进包袱,牛羊拴在后院,老人抱着孩子垂泪,青壮年攥着刀棍,既想反抗,又知道螳臂当车,只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要么逃,要么死。
城西的胡人聚居区,低矮的土屋挤在一起,整日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一个须发花白的匈奴老牧人,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外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沙哑:“再等等,再等等……实在不行,就往草原跑,只是这屋子、这田、这几头羊,带不走了……”
他身边的儿子闷声叹气:“跑去哪里?拓跋部被打得大败,草原上也乱,我们在城里住了三代,早不会放牧了。”
不只是他们,巷口的皮货商、铁匠铺的胡人工匠、给城里送奶的牧民,全都关了门,躲在屋里。
有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只等并州军一声令下,便仓皇出逃。有人望着自己亲手盖的屋子、种的菜地,眼泪无声落下——
这是他们的家,不是暂居的客地,怎么舍得。
直到郡守府前的鼓声传来,直到有胆大的百姓跑去看告示,高声念出那八个字。
“四海一家,胡汉无异!”
第一遍传过来,没人敢信。
“听错了吧?汉军来了,不杀我们就不错了,还能跟汉人一样?”
“不可能,当年慕容部掌权,还欺压汉人,如今汉人掌了权,岂能容我们?”
“怕是骗我们出去,好一网打尽……”
议论声里全是惶恐,可那告示上的字,被汉人百姓一遍遍地念,一句句地传,连官府的差役都骑着马,沿街敲锣宣告,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条巷子。
“赵将军有令!幽州境内,汉胡一视同仁,不分部族,不分贵贱,皆为幽州子民!”
“分田、免税、发粮种,汉人有,胡人一样有!”
“敢私斗仇杀者,无论汉胡,一律严惩!军法处置!”
一句句,一字字,砸在胡人百姓的心上。
最先动的,是几个半大的胡族少年,他们按捺不住,从巷子里探出头,见街上并无兵丁抓人,反而秩序井然,便蹑手蹑脚地往郡守府方向跑。
越靠近,人越多,汉人、胡人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告示,听着书吏逐条宣读政令。
“胡人可入籍、可耕田、可经商、可从军,与汉人同权!”
“不论何族,凡愿归顺者,不夺田、不夺产、不贬为奴!”
一个少年挤到最前面,指着告示上的字,结结巴巴地问书吏:“真……真的?我们胡人,也能分田?也能住在城里,不被赶跑?”
书吏看他一眼,“将军亲口下令,告示白纸黑字,岂能有假?往后在幽州,只问顺逆,不问汉胡,好好过日子,便是良民。”
少年愣在原地,半晌,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边跑边喊:“是真的!是真的!不杀我们!不分我们的家!汉胡一家!”
声音刺破了城西的死寂。
躲在屋里的胡人百姓,再也按捺不住,木门吱呀一声接一声推开,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起初还畏畏缩缩,探头探脑,见街上真的没有刀兵相向,汉人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只是有些戒备而已。
那个匈奴老牧人,一步步走到告示前,浑浊的眼睛盯着胡汉无异四个大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铁骑过境烧杀抢掠,城头大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从来没有人说过,胡人可以和汉人一样,堂堂正正做子民。
“不是梦……不是梦啊……”
他身后的族人,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对着郡守府的方向磕起头来。
打仗一直是权贵们互相争斗,他们都是平民,也都是迁逃来城里的。真的有大恶的人早跑了,留下来的都是自己老实打拼下来,想着身家干净,不怕汉人查,哪怕待遇苛刻一点,也不是不能忍,毕竟在草原更苦。
所以他们躲着看情况。
皮货商扔了手里的包袱,铁匠铺的胡人铁匠重新点燃了炉火,牧民解开了拴着的牛羊,那些原本准备逃亡的人,把行囊重新搬回屋里,看着熟悉的街巷、房屋、田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用跑了。
他们的家,保住了。
不过半日,城西胡人聚居区便恢复了生气,炊烟升起,人声渐沸,往日的惶恐一扫而空。
不少胡人百姓,自发地跟着汉人一起,去官府登记户籍,领粮种农具,甚至有人跑到征兵处,问能不能加入并州军,毕竟并州军的待遇真不错。
躲在巷口观望的慕容部族人,也终于放下了忐忑,停止了骂慕容恪,毕竟只要他们不变成奴隶,一切还是好说的。
慕容恪站在城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明昭,“明昭,你可真有办法。”
赵明昭望着城下和睦的景象,嘴角微扬。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公平,胡也好,汉也罢,都会守着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
“我要的从来不是屠杀与征服,是人心,是人口,是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
王道,才能王天下。
这告示传遍了幽州后,赵明昭站了出来,立于高台之上,毕竟做了事得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她出面更能让人信服。
她目光温和坚定,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
有汉人老农,鲜卑牧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人人眼中都带着忐忑与好奇。
“自今日起,幽州境内,无汉胡之分,无部族之别。”
她的声音透过春风,传遍整条长街,清晰入耳。
“汉人耕田,胡人牧马,皆是我幽州子民。汉人养蚕织布,胡人制甲驯马,皆是我幽州生计。凡在幽州土地上安居者,一视同仁,同享赋税减免,同受军法庇护。”
当她确切的说时,台下一片哗然。
长久以来,胡强汉弱时,汉人被掳为奴。
汉盛胡衰时,胡人被赶入草原,被抓为奴。
刀兵相向,仇怨累积。
“这片土地,养汉人,也养胡人。护耕农,也护牧民。你们皆是我的子民,我便一视同仁。”
“凡有敢挑起胡汉争斗、私斗仇杀者,无论汉人胡人,一律依律严惩。凡有互相帮扶、和睦相处者,官府必有赏赐。”
“春耕已至,官府会主持分田分地,无论户籍,凡愿耕种者,皆可领田。慕容恪会划分草场,划定牧区,各部族依界放牧,不得越界争抢。”
“官府会从并州运来农具、粮种、蚕种,也会开设工坊,教汉人制革,教胡人耕种。胡汉通婚,官府赐礼。各族子弟,考核过者,同入书院读书,皆可为官吏。”
话音落,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积压百年的仇怨,在这一句四海一家里,终于裂开了缝隙,照进了希望的光。
慕容恪站在台下,望着高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女子,心中翻涌难平。他活了十八年,见惯了部族厮杀、兄弟相残,从未想过,天下竟能有这般格局。
宋臣含笑立在一侧,眼底满是赞叹。他知她有勇有谋,却不曾想,她竟有如此包容天下的胸襟。
政令一出,幽州全境迅速行动起来。
明昭亲自带着官吏,走遍各县乡村,丈量土地,核查户籍,酌情减免赋税,将并州运来的粮种农具一一分发下去。
其实主要干活的还是卫衡,他干得非常有劲。
荒废的田地上,很快便有了农人耕作的身影。
慕容恪这段时间也在整顿慕容部骑兵,划分草场,约束各部牧民,严惩越界抢掠之徒。牧民们安心放牧,牛羊成群,不再终日惶惶。
赵明昭顺便巡视四境,探伤兵,探流民安置居所,每到一处,皆指点妥当。
百姓见她虽是女子,却公正严明、体恤民生,他们从未过过如此安生的日子。无不心悦诚服,赵将军的名号,在幽州大地上,被口口相传,敬若神明。
忙了多日,赵明昭巡视归来,行至蓟城东门,见一队身着布衣,身形矫健的少年,正排队报名从军。
为首的少年,身材清瘦,却腰杆笔直,眉眼英气,一身朴素布衣难掩骨子里的利落。
“你这人凭什么不让我从军,什么叫族籍对不上?他不也是鲜卑族,他不照样进了?我差哪了?”
登记的人麻了,“你这籍贯上面的人都五十好几了,你看看自己的年龄,我瞎吗?去去去,别捣乱。”
“那是我父,我叫花木兰,替父从军,有什么不对?”
原本明昭准备进去的,被这一句话定住了脚步,她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确实很少年郎。
这年头是辨不清雌雄的。
士子讲究柔弱美,肌肤胜雪,还涂脂抹粉,花木兰站他们中间,比他们像男人多了。
明昭想了想,指了指她,看向身边的亲卫,“带她过来。”
花木兰听了亲卫的话,远远地看她,不知她是谁,毕竟初来乍到,“你说她是赵将军?”
女子也能当将军吗?
她过来抱拳行了一礼,“见过赵将军。”
赵明昭看着她,这时代女性平民都没有读书的地方,更别提一外族了,“你来参军?”
“嗯。”
“你是哪族人?”
花木兰还是知道自己奸细身份不能暴露的,“鲜卑族人。”
“你汉话说得不错。”
提到这花木兰昂起了头,“我自幼就跟着母亲学汉字,学织布,跟着父亲学武,我聪明,一学就会,学得可快了。”
明昭挑眉,“织布?”
花木兰:······
糟糕,嘴快了,不慌,我还能编。
“对的,布匹贵,我们那边男孩子也学。”
明昭不逗她了,“看你长得不错,我身边还缺一个亲卫,你来吧。”
说完她就走了。
花木兰半天才回过神,跟着带她去报道的人,欲言又止,“咱们亲卫还要出卖色相吗?将军不会看上我身子了吧。”
亲卫:?
他看这小白脸,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冷笑一声,“没事别白日做梦。”
他一个小兵,配吗?
想屁吃。
花木兰:?
是她说他长得好看,提拔他的呀!
怎么就是他白日做梦?
这幽州不对劲,还好他来了,要是对面真对他有非分之想,他会带着拓跋部打回来的。
这年头像他这样身在敌营也心系部落的人已经不多了。
赵明昭回到蓟城,抬眼望去,整座城池屋舍低矮、街巷逼仄,胡汉杂居却无规整规划,战时可凭险固守,治世却难聚人气、兴百业。
先前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如今终于忙完,她重新看这城,就不那么舒服了。
这里这么搞,如牛嚼牡丹,浪费。
“卫衡从并州带来的粮车辎重,共有多少?”
“回将军,最后一批粮草三日前已入仓,工匠、民夫、军械原料,也都按您的吩咐从并州调来,共计两万三千人,铜铁、木料、麻絮堆积如山,只等将军下令开工。”
赵明昭颔首,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宋臣、慕容恪。
“这座蓟城,旧了,破了,配不上如今的幽州。”她声音平静,说搞事就搞事,“即日起,拆旧城陋巷,规划新城格局。”
“东西主街宽五丈,南北干道通四门,城内划居民区、工坊区、市集区、书院区、校场区,胡汉混居,不再分城西城东。”
慕容恪微微一怔:“将军,大动土木耗费巨万,如今幽州初定,百姓刚安生计,如此大兴工役,会不会……”
“不会。”赵明昭打断他,“以工代赈。如今流民多,凡参与筑城者,官府管三餐,每日发薪俸。流民、无地农户皆可入伍做工,既解了生计,又能快速筑成新城,一举两得。”
想商业活起来,得给人发钱。
宋臣抚掌赞叹:“将军高见!以工代赈,既免了流民滋事,又能让新城拔地而起,比强行征役稳妥百倍。”
赵明昭转头,目光落向更核心的处:“筑城只是其一,我要在幽州大开工坊——冶铁、制甲、织布、制革、造瓷、榨油、磨面,凡民生所需、军资所缺,全部设坊官办,再许民间合股开小作坊,官府贷粮贷料,抽成薄税。”
乱世之中,粮草是根基,器物是筋骨,而通货,是血脉。
她眼神骤然锐利:“这些年天下大乱,朝廷昏聩,五胡割据,钱币废弛,民间以物易物,粮帛当钱,商贾不行,百业难兴。今日起,我要重启金银之价,官铸铜钱,一统北方货值!”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皆惊。
铸币之权,向来是国之重器,非王者不能掌。如今赵氏不过据幽、并、冀三州,便敢开炉铸钱,其心昭然,早已不是偏安北地的诸侯。
赵明昭是完全不管南边了,只差没建国了。
很司马昭之心了。
慕容恪率先抱拳表态:“将军下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觉得这天下如果有人能重整天下秩序,开万世之基,除了赵明昭外,不做他选。“末将愿领骑兵,护工坊、巡矿脉、保铸币安全,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赵明昭很喜欢慕容恪的识趣。
三日后,幽州铸币坊在城南破土动工。
赵明昭亲定规制,铸钱五铢,钱文清晰,重量划一,官督民造,严禁私铸。确立金银比价,一金抵钱万枚,一银抵钱千枚,官府粮仓、市集、工坊,一律以铜钱、金银结算,废除以物易物。
消息传开,北方商贾最先躁动。
以往战乱岁月,货物换粮米,粮米易布帛,周转艰难,大利不通。如今有了统一钱币,买卖可算,货殖可通,无异于给商业劈开了一条通途。
汉商胡贾纷纷涌向郡守府,请求登记入市,昔日冷清的蓟城市集,不过旬日便车马填巷。
而新城筑造,更是热火朝天。
胡汉民夫并肩扛木、和泥、砌墙,不再有部族隔阂,只论工钱多少、三餐饱暖。
赵明昭定下规矩,工地上汉胡同酬、同食、同住,敢欺辱异族者,军法处置。
往日积怨,在挥汗如雨的劳作里,在一口锅里搅出的饭香里,渐渐消融。
花木兰被赵明昭派去监工新城主街,她虽心藏拓跋部的密令,却日日看着胡汉百姓同吃同住同劳作,老者递水,少年搭手,那股和睦之气,她从未见过。
毕竟她是混血,小时候没少被人骂,但她能打,敢说她就打得人满地找牙。
她曾听族中长老说,汉人残暴,视胡人为猪狗,可在赵明昭治下的幽州,她看不到半点残暴,只看到人人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
这日傍晚,赵明昭亲临铸币坊,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工匠们挥汗如雨,将熔铸的铜水倒入范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彻工坊。
第一批五铢铸成,钱面方正,文字挺括,掂在手中分量十足。
赵明昭取一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钱纹,抬眼望向暮色四合的蓟城——
新城的轮廓已初现端倪,主街笔直,屋舍齐整,工坊烟囱林立,炊烟与暮色缠在一起,满城皆是生机。
“宋臣,传我命令。”
她将铜钱抛给卫衡,她很懂文字的用法,“这里不叫蓟城了,新城定名昭宁城,取‘昭明四方,永宁天下’之意。”
“铸币通行全境,凡纳粮、缴税、服役、开市,一律用官铸铜钱。并州、幽州,冀州货通一体,商贾往来,关卡免税两成!”
“喏!”
夜风卷起玉兰香,漫过新建的城墙,漫过熊熊的铸币炉火,漫过胡汉百姓的笑脸。
慕容恪站在赵明昭身侧,望着那枚崭新的铜钱,望着拔地而起的昭宁城,望着满城生机——
赵明昭觉得跟大字不识的百姓讲大道理,他们是听不懂的,干脆就改名字,她带来了新的世界,就应该听到这城池就想起她来,想起她的所作所为。
她父忙着打仗,不会介意的,敢介意就让他还钱。
花木兰立在街角,望着高台上那个被灯火簇拥的女子,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刀。
她来幽州是为刺探军情,为拓跋部卷土重来做准备。
第66章 风起太原(六)
铜钱既铸,市集新开,昭宁城内,街衢渐广。
炉火昼夜不熄,匠人挥汗如雨,叮当之声昼夜不绝,新钱一筐筐抬入库中,黄澄澄、沉甸甸,映着窗外的天光。
赵明昭立在库房里,指尖捻着一枚还带余温的五铢钱,对着光看那上头清晰昭宁二字。卫衡捧着账册,立在一旁回话:“……并州调来的工匠,已悉数安顿在城南工坊区。冶铁、制甲、织造三坊,下月便能开工。只是将军,若要照您说的,将工坊分作官办、民合两路,这民该是谁,还须斟酌。”
明昭将铜钱丢回筐中,清脆一响。“不须斟酌。”
她转身往外走,“传令下去:三日后,昭宁城东市,官府设台,公开展示新铸钱币、工坊图样。凡幽、并、冀三州子民,不拘汉胡,不论士庶,但有家资、愿入股合办工坊者,皆可前来。官府出地、出货、出匠人指导,民间出钱、出入、出主意,获利按股均分,税只抽一成。”
卫衡一怔:“将军,这……这不成了与民争利?那些士族豪强,家中本有作坊,若他们也来……”
“他们来便来。”明昭脚步不停,声音在廊下清清泠泠,“我要的,本就不是全由官办。官家造船,民间划桨,船才走得快。至于士族豪强——”
她侧过脸,廊外春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晃晃,“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自然可以入股。可我要的,是让那些口袋里只有几吊钱、却敢想敢干的平头百姓,也能分一杯羹。”
投呗,税可是分级的,现在就这么点人口,很好管的。
她分利与民,就是让民众更死心塌地往前走,而不是与士大夫瓜分天下。
如果只是找士族豪强合伙,她哪需要前头那么麻烦亲力亲为?
晨雾还未散尽,郡守府前的告示栏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识字的人踮脚念着:“官府铸新钱,凡愿开坊设肆者,可至工曹署报名。铜铁、木料、麻絮,皆由官仓借出,三年还本,抽一成利……”
人群里嗡地炸开。
“借料开工坊?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一成利?往日豪强放贷,利滚利何止三成!”
“怕是骗人入彀,到时候连人带坊都吞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却无人敢上前。
乱世里,百姓被盘剥惯了,乍见甜头,反倒疑是钓饵。
但人心是诚实的,招商那日,东市人声鼎沸。
高台临时搭起,红绸覆了台面。
台上,新铸的铜钱堆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一旁木架上,悬着冶铁坊的犁头、织坊的新缎、甲坊的鳞甲,件件锃亮崭新。
台下列着十几口敞开的大箱,里头是官府拨出的生铁、麻絮、木料,甚至还有几包珍贵的蚕种。
台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身着锦袍头戴幞头的人,有短褐布衣的商贾,交头接耳。更有许多面庞黝黑、手脚粗大的工匠、农夫,挤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看,眼中既渴望,也茫然。
卫衡登台,慢条斯理将章程一条条念了。念到“入股不拘多寡,十钱亦可”,“获利按股均分”时,台下轰然炸开。
“十钱?十钱也能入股官府工坊?”
“这……这岂不是白送钱与那些穷汉?”
“你懂什么!赵将军这是要广撒网,捞大鱼!那章程里说了,主意新奇、手艺精湛者,还可折价充股!”
喧嚷声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褐的矮瘦汉子,挤出人群,扑到台前。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手却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烫疤。
“将军!小人……小人有话要说!”
那是宋臣提前给人说这是大好事,急吼吼要来抢头名的。
说他是托也不是,毕竟人家是真的想发达。
放公告那日,赵明昭立在郡守府二层的露台上,凭栏下望。
宋臣袖手站在她身侧,慢悠悠道:“民怕官,如鼠畏猫。将军这新政,好是好,只怕无人敢接。”
赵明昭笑着看他,“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猫也能喂食。”
于是便有了这一遭。
台上台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士族嗤笑:“哪里来的匠户,也配在此喧哗?”
那汉子却不理,只仰着头,朝着台侧帷帐方向——
赵明昭正坐在帐中,透过纱帘望着外头——
她还是要表达一下逼格的,与带着官吏丈量土地不同,那是爱民如子的表现,本就是政治行为。
这次不一样,如果她表现得很市井气,会有很多人蹬鼻子上脸,还会失了威望。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你敬他一寸,他就得寸进尺。
汉子嘶声喊道:“小人是铁匠!世代打铁!小人会打一种犁头,比寻常犁头轻三成,入土却深两寸!只是……只是没钱开炉试造!”
帷帐微动,赵明昭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让全场静了下来,“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小人姓王,行三,人都唤王铁头!是蓟城西街的铁匠!”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小人愿将这套打犁的法子献出来,只求……只求将军许小人入工坊,试造一回!若不成,小人分文不取!”
台下哗然更甚。
有老匠人摇头:“胡吹大气!犁头轻了怎有力道?”
王铁头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你懂个屁!俺改了犁弯的角度,用了夹钢的法子,怎就无力道?”
眼看要吵起来,帷帐一掀,赵明昭走了出来。
她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发束玉冠,立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喧嚷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王铁头。”
她看着他,“官府可借你生铁五十斤,炉具一副,匠庐一间。许你试造三日。若真如你所说,犁头轻便而锋锐,便算你技术入股,往后这新犁所售,你抽半成利。你可愿意?”
王铁头呆住了,半晌,猛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愿意!小人愿意!谢将军!谢将军!”
这一下,如同热油锅里溅了水。
一个胡商挤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话:“将军!小人……小人有草原贩来的鞣皮秘方,皮子软、不裂、耐用!小人愿献出方子,求入股制革坊!”
又有个面色黧黑的农妇,被身后同伴推着,怯生生道:“民妇,民妇会织一种双面锦,正反花色不同,可否、可否也……”
“将军!小人有榨油新法,出油多三成!”
“草民家中传有烧瓷的釉方……”
一时间,台下如同开了锅。
那些原本缩在后头的工匠、农人、小买卖人,眼中有光燃起,争先恐后涌上前。
士族豪强的管事们被挤到一边,脸色青白交错,有人甩袖冷笑:“成何体统!与贱民同台论股,羞煞先人!”
也有人精明,低声对同伴道:“快,回去禀报家主!这入股之事,利大着!迟了,怕连汤都喝不上!”
高台上,赵明昭唇边噙着笑。
她要的,就是这般景象。
旧日的豪强,树大根深,盘踞地方,她一时动不得,却也绝不能让他们继续独占利源。
她要在这北地,用这新钱、新坊、新规矩,催生出一批新的贵人——
他们或许出身微贱,或许身怀绝技,或许只是胆大敢闯。
他们依傍她的新政而起,他们的富贵与她息息相关,他们的血脉里,将深深烙下昭宁二字。
风卷过东市,扬起新钱的气息。
这味道充满了无拘无束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慕容恪按剑立在赵明昭身侧,低声道:“明昭,此法甚妙。只是,那些士族……”
“他们不会坐视。”
赵明昭望着台下涌动的人头,目光清亮,“可那又如何?我有新钱,有新坊,有愿意跟着我讨生活的新民。他们若识趣,便来分一杯羹,若不识趣——”
她顿了顿,声音轻稳。
“这昭宁城,容得下四方商贾,容得下胡汉百姓,却未必容得下蛀空天下的蠹虫。”
花木兰也投资了,她本来就带钱出来的,还要薪酬,她那天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直接入了瓷器厂,结果人烧出了琉璃,还烧出了镜子,这在爱美的时代,销量一路飙升。
价高也不妨碍人们砸钱。
她一下子就暴富了,人富了,不炫,那不是白富了吗?
正好她要汇报在昭宁城的工作,写了密信,道尽了这里遍地黄金,她这辈子都没想到她能暴富。
拓跋野收到信的时候,正是盛夏,天气热得很,他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混进去了,把蓟城如何改名,赵明昭的政策,与她是如何暴富的,写得清清楚楚。
别说,他看着都有点心动。
不是,这奸细怎么回事?
她哪边的?这么无脑吹对面。
他不理,只往上面呈。
拓跋家最近两年血亏,根本缓和不过来,他们虽然富有草原,但还是很穷。
可汗拓跋封看到了这封信,一下子就懂了这写信的人脑回路,怎么有人跑到他这来炫富啊?
什么叫一不小心就赚了十几倍,她会再接再厉的?
还把人的利民政策写这么清楚,这是说他过于压榨子民吗?
拓跋封磨了磨牙,算了,拓跋部好不容易有个人打进了内部,他就不计较了。
这信又送了一次回去,秋天的时候,明昭的工坊突然有了拓跋部的人过来投资,投的资金还不少。
明昭:?
这是收获的季节?
对面打不过要加入?
她看着身边的花木兰,花木兰无辜的看着她。
她不造啊,她就炫了几次富而已。
……
琉璃坊的账册递上来时,册上琉璃镜售罄,利十倍。
明昭看着坐在她旁边的宋臣,又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花木兰正与几个亲卫比划着新得的横刀——刀是昭宁城铁坊新打的,刃口锋利无比,柄上嵌了颗青金石。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晃荡,日光一照,温润生光。
这些都是上个月琉璃坊分红时,她自个儿掏钱买的。
“倒是阔气了。”赵明昭唇角微扬,“去,唤她来。”
花木兰进帐时,身上还带着秋阳的暖意。她抱拳行礼,动作爽利,眉眼间却藏着些微不自在——
“坐。”
赵明昭推过一盏茶,目光掠过她腰间新换的蹀躞带。
犀角为扣,革面压着暗纹,是南边来的货,“琉璃坊的分红,可还够用?”
花木兰脊背一僵,干笑两声:“当然够用,末将就是运气好。”
赵明昭笑了,从案下抽出一卷纸,徐徐展开。
那是工曹署的密报,详录了这三个月来,昭宁城与北地各部的商货往来。
花木兰头垂得更低,脖颈绷得僵直。
明昭摆摆手,示意她近前。
“拓跋部的人,昨日在城南盘了三个铺面,专售皮货、马具。”
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领头的叫拓跋真,说是漠北商队的管事。你可认得?”
花木兰心头一跳。
拓跋真是可汗幼弟的心腹,专管私下买卖兵甲粮草的勾当。
她的马鞍还是在他的店里买的。
“末将在草原时,听过此人名号。”
她斟酌着字句,“确是商贾出身,但……”
“但什么?”
“但拓跋部商队,向来只走漠北、西域。突然南下幽州,恐怕……”
她咬了咬唇,“恐怕另有所图。”
明昭笑着看她,“图什么?图我昭宁城的琉璃镜,还是图你花校尉的利?”
花木兰猛地抬头。
纱帘外秋光斜照,赵明昭的脸半明半昧,眼中那点笑意,像针尖刺进她眼底。
“末将不敢!”
她单膝跪地,“末将对将军忠心……”
“起来。”明昭打断她,“我没疑你。”
花木兰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明昭也就逗逗她。
“拓跋部这两年,在幽州折了兵,损了马,又被我断了南下的商道。草原上日子难过,可汗的帐篷里,怕是连金碗都熔了充军饷。”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如今昭宁城遍地是钱,他们想来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
一边的宋臣笑了,“只是这杯羹,怕是不好分。将军定下的税制,外州商贾抽三成,胡商再抽半成——那拓跋真若真要做生意,得先剥层皮。”
明昭不觉得她抽多了,拓跋部将幽州的货往西域一卖,真不差这点税,“他既敢来,必是算过这笔账。”
窗外,昭宁新城已初具规模。
主街两侧,铺面如林,胡商汉贾的吆喝声混着驼铃,远远飘来。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织坊的机杼声昼夜不停。
“他要买,便卖给他。琉璃、瓷器、锦缎、盐糖茶……但凡明码标价的,一律照卖。只是——”
她转过身,“所有货款,只收昭宁通宝,他们卖牛羊马匹,得了钱币再买,铜钱出境,需经核验,超额者扣。至于战马、铁器、粮草……半两也不许出关。”
花木兰听得心头凛冽。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要用昭宁城的繁华,做捆住草原的绳索。
“至于你,”明昭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既然擅长经营,琉璃坊的监事,便由你兼着。好生盯着拓跋真,他买什么,卖什么,与谁往来,每旬一报。”
“……末将领命。”
花木兰退出帐外时,手心已攥出一把汗。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校场,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
她望着昭宁城喧嚷的街市,望着那些欢天喜地走过的妇人,望着驼队卸下皮货、装满茶叶瓷器北去的胡商——
想起离家那日,阿爹蹲在帐篷前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汉人的地方,去不得。他们笑得再甜,刀都藏在袖子里。”
可现在,赵明昭把刀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她要拓跋部的钱,要草原的牛羊,却一寸铁、一粒粮也不肯放出去。而她的族人,正用这些钱和牛羊,把昭宁城垒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花校尉!”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琉璃坊的胡人匠户阿史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新出的彩琉璃瓶,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流霞!您快去瞧瞧!”
花木兰望着他眼中那簇火,点了点头。
拓跋真在昭宁城住下的第七日,递了拜帖,邀请花木兰。
宴设在天香楼——
那是昭宁城最贵的胡人酒肆,卖西域葡萄酒、烤全羊,还有胡姬跳拓枝舞。
花木兰赴宴时,特意换了常服,一身靛青胡袍,腰束革带,像个俊俏的鲜卑少年。
雅间里,拓跋真已候了多时。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货价。
见花木兰进来,他大笑起身,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花校尉!不,该叫花监事了!听闻监事在琉璃坊日进斗金,真某特来道贺!”
花木兰接过酒,挑了挑眉,都怪她太争气,这些人看她赚钱眼红。“真管事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拓跋真笑容不减,击掌三声。
屏风后转出两个胡奴,抬上一口檀木箱。
箱盖揭开,里头竟是一整箱雪白的漠北貂皮,毛尖泛着银光,在烛火下如水波流动。
“一点心意,贺监事高升。”
拓跋真压低声,“监事是聪明人。昭宁城日新月异,可草原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可汗的意思,生意要做,交情也要交。监事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日后行个方便,真某必有厚报。”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推过来。
花木兰打开,里头竟是十枚金饼,铸成马蹄形,正是拓跋部贵胄私用的马蹄金。
“这是定金。”拓跋真声音更低,“监事只需行个方便——琉璃坊的次品、残品,照常价三成卖与我。过关时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监事那份,每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花木兰盯着那锦囊,笑了。
她将锦囊推回去,又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貂皮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镜背烧着昭宁城楼图样,镜面澄澈如水,将拓跋真惊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真管事可知,这面镜子,在昭宁城卖多少钱?”
拓跋真一怔。
“一两银。”花木兰指尖点了点镜面,“寻常百姓攒两个月,也买得起。可若运到漠北,卖与贵胄女眷,值十两金。”
她抬起眼,目光如这镜面一般清亮,“昭宁城的规矩,琉璃镜只许在城中售卖,出关即违律。真管事想买,可以在城里开铺子,照章纳税,明码标价。至于次品残品……”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
“昭宁城没有次品。”
她是个较真的性子,“凡出我工坊的,件件是精品。残了裂了,宁可砸了回炉,也绝不让它流出城外,坏了昭宁匠造的名声。”
拓跋真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
“拓跋真在城中购宅三处,铺面五间,皆以重金购得。所售皮货、马具,价低三成,似有意挤垮其他胡商。另其手下频与城西铁匠、木工往来,许以重利,探问工坊技艺。”
宋臣坐在下首,慢悠悠剥着橘子:“来者不善啊。”
“让他挖。”
明昭合上密报,眼中毫无波澜,“冶铁坊的夹钢法,织坊的提花机,琉璃坊的吹塑术,我既敢公开招商,就不怕人学。只是……”
她笑了笑:“这些技艺,离了昭宁城的焦炭、离了并州运来的石英砂、离了工曹署匠师三日一调的配方,他学去几分?又能用几分?”
“可若他真撬动了匠户,人心浮动,总非善事。”
明昭现在富了,可以升职加薪,“所以,该给甜头了。传令:自下月起,所有官合工坊匠户,月钱增三成。手艺精湛、改良技法者,额外分红。若有外人许以重利,诱其叛逃——”
“举报者,赏其家产半数。叛逃者,天下通缉。”
窗外秋风飒飒,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昭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如星河。
她觉得拓跋部完全必要这么弯弯绕绕,她又不是不允许他们入场玩,他们在这倒买倒卖,还想挖她的墙角。
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她有耐心,拓跋部迟早还是会归心的。
他们是汉化最深的胡人,他们本来就是汉朝郡县的一部分,分裂不了多久。
也就是这个冬天,她父传来消息,青州、兖州、豫州、徐州已经尽入手中了。
氐族逃往草原,苻毅伤刚好,打回去对上赵氏有点难,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人马打关中,雍凉,这时羯人与匈奴战得你死我活,他带人直接平推。
把关中汉中巴蜀雍凉占了。
赵缜此时也尽得了氐族的地盘,需要消化,他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而且氐族占的地方还是好治的,这边至少人口还是有的。
匈奴折腾的地方真的太惨了,那么凋敝的地方,苻毅短时间是回不了血的。
北边势力一分为二,天下皆惊。
尤其是南边,他们面面相觑,对面那赵缜好像真的要把北方打下来了?
啊,他们想起来了,他还是晋臣呢!
第67章 风起太原(七)
当大雪落在洛阳残破的城墙时,建康的使臣渡过了黄河。
车是蒲轮安车,轼前悬着五时副车鸾铃,朱轮轧过官道上尚未化尽的冻泥,声响沉闷。
使臣王珣,乌衣子弟,着进贤冠,绛纱袍,手中一柄白玉麈尾——
他从车窗望出去。
邙山南麓,伊洛之间,昔日宫阙的台基野草离离,太学堂的断柱上栖着寒鸦。
唯有天津桥头新设了卡哨,戍卒玄甲红缨,矛尖映着雪光,森然肃杀。
桥那头,铜驼大街已被粗略清理,两侧搭起连绵的军帐,炊烟与锻铁的炉烟绞在一处,将灰白的天色熏出几分暖昧的昏黄。
“这便是赵镇北的中军?”
王珣低声问车前导引的并州军校尉。
南边还心心念念镇北公呢。
那校尉按着刀,目不斜视:“将军驻跸洛阳,是为收拢流民,重修武库。使君请看——”
他马鞭虚指远处一片正在夯土的工地,“那是新设的匠营,开春便要铸犁、造船。”
王珣不再言语,捻着麈尾的玉柄。
临行前,兄长在乌衣巷王府为他饯行,醉中拉着他的手叹:“道辅此去,非为宣威,实为观风。若赵缜有卫霍之志,便许他以三公之位,锁之以礼法纲常。若……”
他没说下去,只将杯中残酒洒入秦淮河。
王珣真的到了北地,只想苦笑,若什么若,他们要有这能耐,缩在南边做什么?
不过江,是不想吗?
安车在昔日的司空府前停下。
府门新漆了黑漆,兽环却还是旧物,叩上去有喑哑的回响。
门开处,不见欢迎的仪仗,只有两列玄甲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冷铁般。
王珣整了整冠缨,捧起那卷以金泥封缄的诏书,迈过高槛。
庭中积雪扫净,露出前朝铺就的地砖,缝隙里沁着苔痕。正堂未设屏风,一眼可见尽头——
胡床之上,那人斜倚凭几,一身素色宽袍,未束冠,仅以玉簪绾发。
堂内光线昏晦,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鼻梁挺拔如刻,下颌线条利落,极俊美的轮廓。
他手中握着一卷洛阳旧竹简,正垂眸看着,听见脚步声,也未抬眼。
这便是赵缜。
王珣呼吸微微一滞。
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接旨的想法,他赵氏一个寒门子,对上他王氏高门,如此傲慢无礼!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声——
昔日此人根本没有入仕的资格,因为长相入了贵女的眼,低嫁而去,却依旧不入士大夫的眼,出身低微,连逢迎都不会。
可也是这人,如今让诸公格外难堪,他越是优秀,越显得诸公无能。
并州赵氏起势,年未及四旬,却已纵横河北,驱胡虏,复洛阳。他并不是江左名士的秀美,也非寻常武夫的粗豪,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俊朗,即便此刻敛眸静坐,也自有股迫人的气势。
“大晋使臣,尚书右仆射王珣,奉诏宣慰镇北将军赵公。”王珣停在堂中,朗声开腔,用的是洛下正音。
赵缜这才抬起眼。
那一瞬,王珣觉堂中光线都亮了几分。
赵缜的眸子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没起身,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阳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宫旧书还是保留下来了,最开始的匈奴王刘川,焚荡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下首。
“王仆射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下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美如建康台城的花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按剑立于赵缜身后的陈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进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身子,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马家的人,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只会这套把戏?”
王珣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赵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旷古罕有……”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慎言?”
赵缜轻笑一声,他伸手取过了王珣一直紧握的白玉麈尾。
修长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柄,他的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吐出的话语,比严冬更酷烈:
“这麈尾,是清谈之物,是亡国之音。诸公执此麈尾,谈玄论道,天下汹汹,置若罔闻。”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王仆射,这便是你们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礼法?”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这群高门士族,当年的仇,他记着呢。
他们对出身寒微,一身浑浊奔与沙场杀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却依旧想他能接受他们的恩赐,让他们算计。
他凭什么给这群人体面?
给他们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着司马氏无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着司马氏弃民之孽。我赵缜一武夫耳,无经天纬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与身后万千不甘为羔羊的百姓。”
大风起兮素袍飞扬,玉簪映雪,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这九锡,这衮冕,这永绥厥位的鬼话——拿回去,告诉建康满朝衣冠!”
“我赵缜,不认司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伪诏。这中原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活着的人来定。这神州的法统,从今日起,由血战复土者来书!”
话音落,满庭死寂,唯闻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谢云归替他斟了杯热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将传遍天下。”
赵缜接过酒盏,指尖温热。
“那就让它传。”
“我没空与南边再纠缠,开春雪化之时,我要西进长安。那里的百姓,等一个真正的王师,等得太久了。”
······
建康的雪,黏稠,阴湿,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便化作一滩若有若无的湿痕,渗进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深处。
台城的宫阙在冬雨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崇德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满殿的寒意。
“……狼子野心!悖逆狂徒!”
御史中丞须发戟张,气得笏板都拿不稳,声音尖利得刺耳:“赵缜一介边鄙武夫,沐朝廷恩泽,方有尺寸之功!不思图报,竟敢口出狂言,辱及先帝,谤讪朝廷!此等不臣,天理难容!当发檄天下,共讨之!”
“发檄?”尚书令冷笑一声,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面沉如水,“发往何处?江北诸镇,或畏赵缜兵锋,或暗通款曲。江南兵甲,久不习战,渡江击之,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就任由此獠猖狂?!”辅政亲王坐于御榻之侧,脸色铁青,此刻只觉得脸上被赵缜那番话刮得火辣辣地疼。“朝廷颜面何存?正朔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嘈杂,有主战的,有主抚的,有提议联络关中苻氏、草原鲜卑共击赵缜的,更有提议索性加封赵缜为王,虚与委蛇的。
争吵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显得格外无力。
王珣垂手立在殿柱阴影里,面无表情。
那日洛阳庭中的风雪,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还有那柄被随手丢弃在雪中的白玉麈尾,夜夜入梦。
殿上诸公的愤怒,半是真怒赵缜跋扈,半是惊惧——
惊惧那北地的刀兵与生机,惊惧那不臣二字背后,真正在血火中重生的,彻底不受他们掌控的北方。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徒王逊,缓缓睁开眼。
他是太原王氏的族长,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年迈,一言既出,满殿渐渐静了下来。
“骂,骂不倒赵缜。打,眼下也不到时候。”
王逊声音顿了顿,“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颇受鄙薄。彼时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诸多清流,对其多有折辱。此事,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赵缜当年以容貌闻名,却又因出身被排斥于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门圈子里一桩谈资与笑柄。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门中的清流标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闪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敌忾,将主公彻底钉在‘残害名士、灭绝斯文’的耻辱柱上。届时,主公欲收拢南人士心,将难上加难。”
谢云归看向赵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心。”
“主公麾下,有并州旧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可若让他们觉得,主公会因一己私情,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被旧情所缚,耽误西进大业……军心,恐生摇曳。”
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他若踏入洛阳,无论如何处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让这把软刀子,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
谢云归停顿,目光沉静如水,吐出最后四个字:
“方为上策。”
“杀了他?”陈岱忍不住插嘴,“在何处杀?如何杀?若走漏风声……”
“无需主公动手,也无需在洛阳地界。”谢云归淡淡道,“黄河冰凌未融,舟车颠簸,北地又不太平。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赵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
席间人人执麈尾,谈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无人理会。是庾玄度,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动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笑着问:“足下可是赵兄?久闻诗才,今日终得一见。”
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一起在伊水畔纵马,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
赵缜缓缓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云归。”
“臣在。”谢云归起身。
“黄河沿线,加强巡哨。尤其是孟津、小平津几处渡口,严查往来可疑人等。”
赵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有南来士人遭遇不测,务必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云归眸光微动,深深一揖:“明白。”
陈岱松了口气。
堂中又只剩下赵缜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长安,再移到更西、更远的陇右、凉州……
“玄度……”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别来,洛阳的雪太冷。”
“你受不住的。”
舟至洛口,庾玄度便弃舟登岸。
黄河渡口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码头,如今泊满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岸边堆满粮草军械,民夫如蚁,在寒风中搬运不休。
有监工的军士手持长鞭,却并不驱打,偶尔还伸手扶一把踉跄的老者。
庾玄度立在渡口,看了许久。
他记得当年过河,也曾见这般忙碌景象——
那时胡骑南下,百姓仓皇南逃,渡口哭嚎震天,船翻人亡,浮尸蔽河。
而今这些民夫面有菜色,却人人有衣,无人哭喊,只埋头干活,偶尔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眼中竟有光。
“使君,马备好了。”仆从低声提醒。
庾玄度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
路上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自南向北而行——这与十几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让庾玄度勒马驻足。
“老丈,这是往何处去?”
他问一个挑担的老者。
老者抬头,见他衣着体面,先是一惊,继而看见他身后仆从皆体面,眼中警惕,低头欲走。
庾玄度下马,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别怕,我……我也是洛阳人,多年未归,想问问情形。”
老者盯着那银子,咽了口唾沫,接过来,这才开口:“我们回洛阳。”
“洛阳可住得人?”
“赵公在,便住得。”
老者言简意赅,“分了地,工匠管饭,种田给种。俺们村的青壮都去了匠营,俺这把老骨头,去给看看门,总能混口饭吃。”
“南边不好吗?”
老者看他一眼,只化作一声嗤笑:“南边?南边的地是世家的,粮是大户的,命是官家的。俺们这些泥腿子,活着是牛马,死了填沟壑。过江来,好歹能当个人。”
庾玄度默然。
老者的孙儿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说,洛阳有个大英雄,叫赵公。你见过他吗?”
庾玄度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间一梗。“见过,很久以前。”
“他长什么样?”
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面孔,想起那双眼眸。
“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那俺以后也要长得好看,像赵公一样,打胡人!”
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向庾玄度赔了个笑,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庾玄度立在官道上,看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队伍,久久未动。
仆从小心翼翼上前:“使君?”
“走吧。”
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
消息抵达台城那日,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
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满殿朱紫,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
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直抵宫门。
“河北急报——!”
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
王珣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
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如何?”
王珣张了张嘴,“庾……庾玄度一行,于洛口登岸后三日,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随从三仆皆……皆遇害。庾玄度……”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如何?!”
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尸身落入黄河,至今未寻获。”
满殿死寂。
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刺耳:“赵贼!必是赵贼所为!此獠狼子野心,弑杀名士,天理难容!”
“证据呢?”
“还需证据?!”御史中丞须发戟张,“庾玄度此去洛阳,为的是朝廷大义,为的是天下苍生!赵贼畏其正气,惧其公论,故遣刺客中途截杀——此事昭然若揭,何须证据!”
殿中哗然。
这死无对证的事,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对面会理会吗?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
有人捧他的臭脚,痛斥赵缜残暴不仁。
有脑子的两眼一抹黑,晋的朝廷是非常离谱,这些人可不是实干之才,那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脑子一个比一个秀逗。
玩政治玩成这样,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活不过片头,偏偏这些人在晋可以与国同休。
过于智障,他们甚至不想辩驳。
王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那日洛阳庭中,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江左的轻蔑。
好像是很难让人不轻蔑,这种递刀子的话都说得出来。
对一个忠贞不二的人污蔑造反,可以用律法处决。
对一个野心勃勃想造反,还有实力造反的人,他们还想火上浇油?
“够了。”
司徒王逊缓缓起身,满殿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良久无言。
庾玄度是他举荐的。
是他亲手将他推进了这趟有去无回的北渡。
为这事庾家与王家已然决裂。
“司徒……”
幼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王逊没有回头。
“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那驿骑膝盖一着地便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奉命传递急报,不敢有误。荥阳县令已遣人沿河搜寻,至今……至今未有消息。随从尸身就地收敛,只是庾使君他……”
“你且说,”王逊缓缓道,“荥阳当地,可有任何证据指向赵军?”
驿骑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县衙查验,说是流寇所为。那几日黄河冰凌初融,确有几股流民过境,乱得很……”
“流寇?”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北地乃是赵缜治下,岂容流寇猖獗至此?分明是他——”
“够了。”
王逊打断他,让御史中丞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王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众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辅政亲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
“庾玄度北渡,是奉朝廷之命,是赴社稷之难。”
王逊顿了顿,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今他生死不明。活,是朝廷的功臣。死,是朝廷的忠臣。”
“此事查无可查,也不必再查。”
满殿哗然。
“司徒何出此言?!”辅政亲王霍然站起,“庾玄度乃朝廷命官,奉旨出使,中途遇害,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理?”
王逊看着他,“殿下要如何理?发兵问罪?谁领兵?谁渡河?谁与赵缜正面交锋?”
亲王张口结舌。
王逊继续道,“檄文发往何处?江北诸镇,谁会响应?江南士民,谁会为一位生死不明的使臣,倾家纾难?”
殿中鸦雀无声。
“庾玄度去洛阳,为的是让赵缜背上戕害故友的骂名。如今他生死不明——”
王逊顿了顿,“无论是不是赵缜下的手,这骂名,他都背定了。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从此提起赵缜,必提庾玄度。提起庾玄度,必疑赵缜。这就够了。”
“够了?”辅政亲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一条人命,司徒就换来一句够了?”
分明是他王家不肯出兵,不肯担责!
王逊看着他,“殿下,这便是朝堂。”
亲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王逊不再看他,转向殿中众人:“庾玄度之事,朝廷必有哀荣。着礼部议恤,追赠三品,赐谥忠愍。其家眷,厚加抚恤。”
顿了顿,又道:“至于赵缜——”
“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诏书再拟,择日再发。”
“司徒!”御史中丞几乎跳起来,“此人悖逆至此,朝廷还要加封?!”
王逊看他一眼,目光里透出讥诮:“加封是朝廷的事,受不受是他的事。他受,朝廷多一个名义上的藩臣。他不受,天下人便看清了他不臣之心。”
“一封诏书而已,不费一钱一粮,有何不可?”
御史中丞哑然。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道辅。”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苻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道辅。”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王珣一怔。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一愣。
“是活着。”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王珣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
庾玄度抬头。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真是老不死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庾玄度喉间一哽。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庾玄度脸色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眼。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坚守的道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身!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你是对的。”
“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如焚。
庾玄度丢下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阳的桃花,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出一缕暗色的血,蜿蜒而下,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花。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的身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阳……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彻底黯了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深黑的瞳孔里。
旧宅里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赵缜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暮色彻底褪尽,黑暗吞噬了屋子,只有炭盆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雕塑般僵硬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将庾玄度放平在胡床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庭中荒芜的杂草。
赵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主公。”陈岱在外头庭院中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厚葬,按他说的,葬在邙山,面朝洛阳。”
“江南那边……”
“庾玄度死于荥阳流寇之手,尸骨无存。”赵缜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空,“朝廷要追赠,要哀荣,随他们。至于庾家,告诉他们,人死在我北地境内,是我赵缜护卫不周。”
“诺。”
赵缜不再言语,走出旧宅。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株枯死的老树——
当年花开时节,落英如雪。
如今树死了,人也没了。
明昭交代好慕容恪与卫衡春耕的事宜,就准备往洛阳去了,他们一家兄嫂在晋阳,她在幽州,她爹在洛阳。
跟分家了似的。
还是在过年之前回去吧,她带着宋臣荀淮与花木兰走,还有亲卫,军队驻守昭宁城。
幽州按部就班就好了,况且这里百姓吃到了甜头,人心在她这。
她得回洛阳,搞搞天命祥瑞,劝她父自立为王,在酸儒没大规模来投前,先把世子位占了。
自古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没道理活都她干了,权力让她兄给占了。
明昭回洛阳的车队,绵延数里。
前头是五十辆满载的大车,蒙着油布,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里是从幽州工坊精选的织机、铁砧、陶轮,还有昭宁城琉璃坊新烧的几大箱明瓦,那是比窗纸更透亮、更耐风寒的物事,在北地一瓦难求。
车队中段,是三百余名工匠、织娘。
他们大多是明昭在幽州招募的流民,如今有了手艺,有了盼头。他们在昭宁城时间短,没房没地,此次赵将军说去洛阳能分房分地。
那可是洛阳。
他们自愿随行,拖家带口,抱着稚儿,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简单的家当。
他们脸上没有背井离乡的凄惶,反而跃跃欲试。
老织娘坐在车辕上,抱着才三岁的孙儿,指着远处絮絮叨叨:“乖孙,看,那就是洛阳!赵公在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儿,奶奶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车队末尾,是百余辆牛车,载着粮种、蚕种、菜籽,还有昭宁城培育出的耐寒麦种。
更有几十笼活鸡活鸭,一路咯咯嘎嘎,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花木兰骑马在队前开道,一身玄甲,腰佩横刀,眉目凛然。
她如今是明昭亲卫统领,又兼着琉璃坊监事,一身兼文武,在北地已小有名气。
此刻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细作,抱着必死之心潜入昭宁。如今,她却带着家业,回到了敌巢。
荀淮骑马,跟在明昭的青篷安车旁侧。
宋臣坐她马车内,一身鹤氅,揣着手炉,慢悠悠道:“女公子这回,可是把半个昭宁城搬来了。”
明昭笑着,“洛阳是旧都,昔日被焚荡,苻氏主修邺城,洛阳一直没人管,里头样样要重修,不带点人去,到了那我们就得两眼一抹黑。”
车队抵近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
守门校尉验看过所,见了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马,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遣人飞报将军府。
消息传到时,赵缜正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在书房议事。闻报,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好!好个昭昭!这是要给为父,送一份天大的年礼!”
他亲自出府,迎至城外。
风雪之中,他看见女儿一袭绯色斗篷,立于桥头,身后是绵延的车队,是扶老携幼的工匠百姓,是满载的货物与生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
第69章 风起太原(九)
晨起时,天是水洗过般的青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
铜驼大街上昨夜残留的粥棚骨架和彩灯穗子,在晴空下显出近乎欢快的狼藉。
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远处隐隐的市集喧嚷,替代了连日风雪的呜咽,让这座古城在新年第一天,便鲜活地喘息起来。
将军府后院临湖的水榭里,炭盆撤去了大半,只留一尊小小的铜兽炉,散着暖意。
四面轩窗大开,湖面残冰未融,映着晴空与枯柳的倒影,清冷而明亮。
一张矮几摆在窗前,几上依旧是简单的年节菜,羊肉与鱼,炙得焦香的鹿脯、碧莹莹的腌菹、一碟雪白的蒸糕,还有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
父女二人对坐。
阳光透过窗棂,他执壶为女儿斟了七分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荡漾。
赵缜又给自己满上。
他今日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庞在暖阳下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兄长在晋阳,今年这年,就咱们父女二人过了。”
他举杯与明昭轻轻一碰,“昭昭,辛苦了。”
明昭摇头,饮尽杯中酒。
酒是北地常见的浊醪,入口辛辣,回味却暖。“父亲才是真辛苦。洛阳百废待兴,开春又要西征,千头万绪,都压在父亲肩上。”
赵缜笑了笑,“昭昭,”
他声音有些飘忽,“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初入洛阳。”
明昭抬眸看他。
“那时天下还没乱,洛阳还是帝都,冠盖云集,繁华鼎盛。”
赵缜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旧梦一场,“为父那时心气很高,自诩有些才学,又生了一副好皮囊,便想着来洛阳闯一闯,博个名声,求个前程。”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自嘲,“我递了名帖,去拜访当时洛下有名的几位名士。他们倒没有像拒绝其他寒士一般拒了我,让我坐在末席,听他们高谈阔论,玄之又玄。”
“我插不上话,也听不懂他们那些贵无、崇有的机锋。席间有人问起我的家世,我说,绍兴赵氏,寒门。那人便笑了笑,不再看我。”
赵缜出身江南,寒门在晋时有钱无权,非常被排挤,本来南边觉得北方不带他们玩就不带,他们自己在江左过自己的日子,但少年人一腔热血是不信邪的。
反而乱世成就了他。
这也是现在南边那么害怕赵缜统一北方的原因,人家要是统一北地了,打南边那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北边大士族南下,有兵有权,把南边士族挤兑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但南边依旧是人家的大本营,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
他们过来圈地占山,欺人太甚。
暖阁里很静,只有赵缜平淡的叙述声。
“后来我辗转托人,想求个入太学旁听的机会。管事的吏员收了钱,却只让我在廊下站着听,连个坐席都没有。冬日里北风如刀,听见里面博士讲论语,讲到有教无类,我站在廊下,觉得很是可笑。”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
“我打进来,站在洛阳废墟上时,在想当年那些将我拒之门外、视我如无物的高门,他们的学问、风度、九品中正,救得了他们自己吗?救得了这洛阳城吗?”
他看向明昭,目光深不见底:“救不了。这世道,最后靠的,还是手中的刀,麾下的卒,和肯跟着你流血拼命的人。”
“昭昭,”他缓缓道,“这世道很不公平。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生来就在泥里。但当真正的劫难来时,云端的会摔下来,泥里的也能爬起来。最后能站稳的,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甚至不看是男是女——”
他顿了顿,“只看谁手里有力量,谁心里有担当,谁身后有万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
明昭静静听着,直到赵缜说完,她才拿起酒壶,为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父亲,”
她放下酒壶,声音在这明亮的晴日里,如玉石相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一介戍卒,尚能问出此言。可见这世间道理,本就该在事上练,在难中见,而非在血统门第里论高低。”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这窗外的阳光,毫无阴霾,也毫无退缩:
“英雄何论出处?能安黎庶、定乾坤者,便是英雄。”
“父亲提三尺剑,复神京,安北地,是英雄。女儿以女子之身,镇幽燕,抚胡汉,兴百工,亦愿做英雄。”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与当年对寒门的轻蔑,并无不同。皆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
赵缜望着女儿,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人的光芒,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舒畅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何论出处!好一个画地为牢!”
他拍案而起,震得杯盘轻响,“我儿有此见识,有此气魄,何止是雄主之资?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一席之地,让天下须眉汗颜!”
他举杯,向着明昭,也向着窗外朗朗乾坤,郑重道:“这一杯,敬我儿。敬你胸中丘壑,敬你笔下乾坤,更敬你将来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女儿惭愧。”明昭亦举杯,“女儿只愿,步步踏实,不负今日之言,不负父亲之期,不负这山河再造之机。”
两只瓷杯再次在空中相碰,声响清越,余韵悠长。
次日,元日,清晨。
天色依旧晴好,碧空如洗。赵缜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对明昭道:“随为父出去走走。”
“去何处?”
“邙山南麓,看看你舅舅与母亲。”
车马出城,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行人踏得坚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沿途百姓见了赵缜车驾,纷纷避让行礼,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轻松笑意。
有胆大的孩童甚至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
车至邙山南麓,那处向阳的山坡前。
山上有些薄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赵缜下车,从车中取出一小坛酒,两只素瓷杯。
他走到桃树下,拂去石上残雪,摆好酒杯,拍开泥封。
酒香清冽,是江南的桂花酿。
“玄度,”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今日天晴,我带昭昭来陪你喝一杯。你以前总说,洛阳冬日的晴空,是天下最干净的,像一块上好的青玉。你看,今日便是。”
明昭看着这墓,很是感叹,庾玄度对她很好,人死如灯灭,他们还是有着血缘,而且他新丧,大年初一得来拜拜。
她上前在另一只空杯前跪下,肃然三拜。
“舅舅,”她直起身,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声音清晰,“洛阳很好,百姓渐渐有了活路,您若看见,应当会欢喜。”
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酒液迅速渗入泥土。
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
明昭双手接过,将酒倾洒。
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
这里地势更开阔些,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
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在向阳处,坟前的青石碑石面光滑,应是先前有人拂拭。
坟头有株桃树枝干遒劲,周围疏疏落落地长着些耐寒的冬青,此刻也覆了薄雪,绿意从雪下顽强地透出。
赵缜在坟前停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青石上,许久未动。
明昭默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看着父亲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这是你母亲。”
赵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明昭走上前,在青石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及冰冷的、略带湿意的地面,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脑中对母亲的记忆很淡,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鬓边兰芷香气。
“我第一次见她,是上巳节。洛水边修禊,仕女如云。我那时刚从江南来洛阳不久,心高气傲,却又因出身暗自窘迫。庾玄度非要拉着我来凑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日的阳光与流水。
“洛水两岸,花雨纷飞。我打马从洛水边过,有些心不在焉。那时一枝开得正盛的粉色海棠,不偏不倚,砸在了我怀里。”
赵缜的唇角弯了起来,那笑容真切而柔软,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霜雪。
“我下意识接住了,抬头望去。一株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帘掀起一角,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见我接了花,飞快地放下了车帘。”
明昭忍不住问:“后来呢?”
赵缜轻笑,“后来她的车便走了。这原就是庾玄度有意撮合,隔了几日,庾玄度拉我去诗会,我又见到了她。有人起哄,问那日洛水边,接了庾娘子花的郎君是谁?她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很快转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些往事似乎就在昨日,但故人已经不在了。“这里太小了,将来天下安定,为父再为你母亲迁坟。”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雪地、枯草、桃树、土包,乃至父女二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清晰无比,新建的屋舍、笔直的街道、甚至城头招展的旗帜,都在晴空下一览无余。
祭拜归来,车驾驶回洛阳城时,已近正午,阳光慷慨地洒满长街。
车马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便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公,女公子,谢长史携夫人及两位郎君前来拜年,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快请。”赵缜道,侧首对明昭低声笑道,“谢家那二郎,去年给你当了一阵子先锋?后来就到我帐下了,这次回来倒赶巧,恒厥是员猛将,打下中原几场硬仗,多亏他陷阵斩将。”
父子二人略整衣冠,转入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谢云归与崔夫人起身相迎。
谢晏如今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而立于谢晏身侧的少年……
明昭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恒厥这一年怎么长的?
与她一样才十六岁,但他身量极高,几乎与十九岁的谢晏持平,还比谢晏壮硕一圈。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与兄长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地转回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本该有些凌厉锋锐,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澄澈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不掺一丝杂质。
此刻这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灿若星辰般的惊喜。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却又底子极好的模样。
“下官携妻儿,恭贺主公、女公子新岁安康,万事顺遂。”谢云归领着家人,深深一揖。
“云归兄何须多礼,快请坐。”
赵缜笑着虚扶,目光在谢恒厥身上停了停,赞道,“恒厥愈发英武了,这回多亏了他,立下不少战功。”
谢恒厥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全赖主公调度有方,末将只是听令行事!”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又不自觉地飘向明昭,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崔夫人看着次子,眼中满是慈爱,又有些无奈:“这孩子一提起战事就精神。”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
谢晏应答得体,谢恒厥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规矩,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坐姿,都透着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劲头。
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明昭身上,亮得惊人,仿佛有千言万语,又碍于礼数强自按捺。
赵缜与谢云归聊了几句关中局势和开春西征的准备,崔夫人偶尔温言插话,询问些洛阳安置流民的事宜。
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夫人笑道:“他们年轻人怕是坐不住了。晏儿,你陪为娘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老梅。恒厥,你许久未见女公子,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谢晏脸上的笑消失了,转移到了恒厥脸上。
谢恒厥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父亲和赵缜。
赵缜笑了笑:“去吧,昭昭,带恒厥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是。”
明昭起身,谢恒厥立刻弹了起来,两步跨到明昭身边,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红,咧嘴笑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穿过回廊。
谢恒厥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待转过一个弯,看不见花厅门窗了,他立刻凑近,声音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明昭!你可算回来了!幽州那边没事吧?慕容恪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明昭耐心地一一简要答了。
听到幽州平稳,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英挺的眉:“可惜我回来得晚,没赶上你回洛阳。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不长眼的……”
“都很顺利。”
明昭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明昭也不矮,她父高,她也有一米七,还在长身体。
但恒厥先前与她一般高,如今站在她面前明显很高大,才一年啊,怎么回事?
“倒是你,听说你回来路上顺手剿了一股流寇?没受伤吧?”
谢恒厥立刻摇头,浑不在意:“就几十个毛贼,不够活动筋骨的。我连甲都没穿全。”
明昭引他走到园中开阔处,这里积雪扫得干净,地面平整,“既然父亲说了活动筋骨,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长进如何。”
谢恒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所有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他左右看看,快步走到一旁放置练功石锁的地方——
那里放着几对石锁,最小的也有百斤。
他弯腰单手握住其中一对最大的石锁,也没见他如何用力,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贲起,便将那对石锁稳稳提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双臂一振,竟将那对石锁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接住,面不红气不喘。
他将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明昭,下巴微扬,带着点少年人求表扬的矜持:“这个…有点轻了,匠营新打的铁槊才够劲,可惜没带回来。”
明昭抱臂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光有力气可不行。来,过两招。”
谢恒厥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我手重,万一伤着你……”
话没说完,见明昭已退开几步,摆开了军中常用的近身擒拿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吸了口气,大不了他省点力,同样摆开架势:“那你小心。”
话音未落,明昭已轻身而上,掌风凌厉,直切他肋下空门——
谢恒厥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力道沉雄,轻易化解,右手如电,反扣明昭手腕。
明昭变招极快,手腕一旋脱出,矮身扫腿。
谢恒厥纵身跃起,避开这一扫,落地时却见明昭已趁势逼近,手刀斩向他脖颈。
他急忙仰头,同时一拳击出,直取中宫,逼明昭回防。
两人你来我往,在这晴日雪后的园中交手。
谢恒厥力大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但明昭也是将门之后,跟着赵缜学的,她身法灵动,招式刁钻。
她并不与他硬拼力气,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谢恒厥打得兴起,呼喝出声,拳脚越发迅猛,却始终留着三分力道,生怕碰伤了她。
明昭看准一个空档,假意重心不稳向侧趔趄。
谢恒厥不疑有他,急忙收力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他手臂伸出的刹那,明昭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鱼般滑到他身侧,手肘在他背心一撞,同时脚下一勾。
谢恒厥猝不及防,加上关心则乱,下盘被绊,身体顿时失了平衡,哎哟一声,向前扑倒。
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想要调整姿势,却已来不及,只能尽量放松,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明昭收势站定,看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忍不住笑出声。
谢恒厥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沾了些雪沫,不仅不恼,反而眼睛亮得吓人,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哈哈哈!厉害!明昭你还是这么厉害!这招我见你用过的,怎么又上当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浑不在意地拍打着身上沾的雪,看着明昭,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崇拜和欢喜。
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明昭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热力。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明昭,我可想死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这都隔了多少个秋了!下次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说好了啊!”
明昭被他抱得微微一晃,感觉到这颗赤子之心毫无杂质的依赖与思念。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肌肉坚实的后背,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好,说好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两人在园中说着话,直到谢晏寻来,谢恒厥被兄长拽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明昭,直到明昭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他才咧开嘴,心满意足地跟着走了。
备好了丰盛的膳食,一起吃了饭后,谢云归一家起身告辞。赵缜亲自送到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才与明昭并肩往回走。
午后阳光依旧明媚,园中寂静,只余父子二人的脚步声。
“昭昭,”赵缜忽然开口,“方才谢云归,与我提了件事。”
明昭脚步未停:“何事?”
“关于你与恒厥的婚事。”
赵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儿。“他说,恒厥这孩子心思单纯,勇武忠诚,与你又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如今你们年岁渐长,这门亲事问我意下如何?”
明昭扬了扬眉,谢云归还是旧思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也是人之常情,“父亲如何回他?”
赵缜缓缓道,目光锁在女儿脸上,“此事关乎你终身,需得问你自己的意思。我赵缜的女儿,婚事不必凭父母之命,更何况,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昭昭,你需想清楚。谢恒厥是良将,门第高,品性纯直,对你更是一片赤诚,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若你属意于他,这确是一桩好姻缘,谢家与我赵氏,也能更加紧密。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你也要明白,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谢恒厥如今是员猛将,可将来呢?他那般单纯心性。”
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衬得此处愈发安静,阳光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长。
明昭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这门亲事,我应了。”
赵缜眸光微动,没有打断,等待她的下文。
“谢恒厥,我娶他,没有问题。”
明昭继续说道,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勇武忠诚,心性质朴,与我知根知底。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我放心。”
她看着赵缜,目光清澈坚定:“况且与谢家联姻,对父亲的大业,对稳固如今局势,确有裨益。于公于私,这都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女儿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但若能得一如意郎君,兼收臂助之利,何乐而不为?”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
赵缜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
“好。既然你已想得如此明白,为父便不再多言。”
他沉声道,“谢云归那边,我会给他一个准信。至于婚事,开春西征在即,一切待拿下长安再说。”
“嗯。”
第70章 风起太原(十)
谢府的马车在洛阳平整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年节的气氛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车厢内,崔夫人面带倦色,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谢恒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端坐在兄长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咧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又赶紧抿住,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从每一个毛孔里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晏坐在他对面,将弟弟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只是此刻,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间,笼着一层郁色。
恒厥的欢欣如此纯粹,如此刺眼。
“阿娘累了,你安静些。”
谢恒厥哦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对谢晏说:“阿兄,我太高兴了!”
谢晏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莫名的烦躁。他勉强笑了笑,顺着问:“何事如此高兴?”
谢恒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厅,不是私下与赵公提了么?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谢晏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响,车厢外隐约的喧闹、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看见弟弟的嘴一张一合,那欢快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园子里,我问明昭了!”
谢恒厥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我问她,阿父说我们两家要结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然后我问她,明昭,你愿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对我说——她愿意。”
“她说,她愿意!”
“阿兄,你听见了吗?明昭说她愿意嫁给我!”
谢恒厥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车壁上,那笑容干净热烈,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可这阳光,此刻落在谢晏眼中,却灼得他双目刺痛,心肺俱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是他?
他谢晏,是谢家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其实正因为他是谢家长子,谢家以诗书传家,这些世家门阀比皇帝规矩还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谢云归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长子。
所以他不能为谢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谢家在南边清谈,各家也默契当他不存在。
实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谱。
这时代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但是把范围缩这么小,找到合适的伴侣难如登天。
在最上层的二代里,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许多的,尤其是魏晋,那与屎里淘金没区别。
偏偏女子在这时代,逃不开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着自己的废物丈夫。
为什么庾含章那么大胆敢与庾公唱反调,嫡兄支持只是前提,她想逃离才是目的。
看南边那群嗑药的士族就知道了,这些人但凡长得周正一点,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们身份高贵,人品稀烂。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现代卖女儿的很多,更别提古代,当时她的婚事内定的是卢家次子,她看着那人嗑药裸奔的癫狂模样,还比她大十岁,她还是去做续弦。
那时嫡母还对她说,卢家也是高门,她嫁的还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这婚事是轮不上她的。
这就是为什么庾府这么刁难赵缜,做给卢家看罢了,还有恼怒,养那么大的女儿没联姻,浪费了。
他们不会管女子嫁过去会面临什么,除非是亲女儿,主母还会多操点心,庶女命运不由人。
这时代寒门出不了贵子。
贵族不允许。
梁祝故事是这时代的缩影,县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样?两个人相爱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谢云归都没问长子意见,如果是明昭嫁进来,那当然是嫁谢晏,当谢家主母。
可明显她不可能嫁人,谢家是去结亲,又不是结仇,那人选自然变成了恒厥,谢家嫡长子应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来若能平定天下,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
他的嫡长子如果入赘,世人会怎么看他?
怎么看谢家?
谢家不会因为他造反把他逐出家门,因为皇帝没那个实力,但绝对会因为嫡长子入赘,把他们一脉逐出族谱。
丢不起这人。
毕竟这些世家就算到了李唐,都觉得李唐皇室配不上他们的世家嫡女,别提现在他们势力最猖狂的时候。
但少年人是不会理会老古董的思想的,谢晏看着温和,他骨子里反骨可比谢恒厥多。
谢晏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与他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晨光熹微,昨日的晴朗延续下来,将军府的书斋内,炭火静静燃着,空气里有新墨与书卷的清冽气息。
明昭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几份从幽州加急送来的文书。
她换了身家常的绯色窄袖襦裙,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女公子,谢大郎君求见,说是呈报冀州军屯及流民安置的条陈。”
侍从在门外低声通禀。
“请他进来。”
门被轻推开,谢晏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昨日那般鲜亮的锦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同色狐裘,越发显得面容如玉。
只是那如玉的温润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夜未眠。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步履沉稳,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晏,拜见女公子。”
“不必多礼,坐。”
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昨夜未歇息好?冀州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谢晏在她下首的枰上撩袍端坐,将文书双手呈上。“些许琐事,不敢言辛苦。这是冀州三郡十五县去岁秋收后军屯详录,以及今冬流民安置、开春垦荒的预案,请女公子过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带着世家子良好的教养,听不出半分异样。
明昭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放在案上,笑着看着他:“冀州新附,诸事草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理出头绪,颇为不易,晏阿兄有心了。”
“分内之事。”谢晏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谦逊,“冀州地接幽、并,位置紧要。去岁主公雷霆扫穴,然地方豪强、溃兵流寇仍需时间梳理安抚。此次条陈,重点在于以工代赈,借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之名,将流民编入军屯体系,既可安民,亦可实边。只是……”
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明昭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只是所需钱粮器械甚巨,且需得力干员坐镇协调。如今主公重心在西,冀州若不能尽快稳住,恐成后方之患。”
谢晏抬起眼,目光与明昭相接。“尤其开春在即,若不能及时备齐粮种、农具,误了农时,则前功尽弃。”
明昭觉得有道理,但冀州这么大,该谁去呢?
总不能让新人去?
万一是个奸细,或者临阵倒戈了呢?
“谢郎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谢晏笑了笑,开始拆散父母,“若赵公一时找不出什么人选,我母亲很合适,她在治理一途,并不逊色我父。”
明昭:?
好像对喔,他们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的人手不够,很多事还是仰仗谢家的,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一直让她管教育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夫妻一起共事。
这会让崔夫人当这个封疆大吏也挺好。
还是她儿子举荐的,应该也是谢家的意思。
谢世伯真是大义之人,与其他世家家主好不一样,在组织需要的时候让夫人出仕,真是通情达理。
明昭一口答应下来,“如此正好,崔夫人肯去主持大局再好不过,从南边来的文士不少,她任冀州刺史必能让这些人信服。”
谢晏闻言,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案几上袅袅升起的茶雾,“女公子明鉴。”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明昭,“冀州虽重,毕竟尚在内腹,眼下有另一处,更为紧要,也更为凶险。”
明昭执杯的手顿了顿,眸光也凝了凝:“何处?愿闻其详。”
谢晏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明昭面前。“这是前日自江南辗转送来的密报,建康的司徒王逊,与氐主苻毅的使者,已在月前秘密接触数次。江南朝廷,赐苻毅封号,并许以粮秣军械,助其稳固关中,以作掣肘。”
谢晏如今手眼通天,这天下的情报,没什么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不止管着商队,他还与南边的士族势力有联系,毕竟人都是会与自己留后路的,总不能随着司马家一条路走到黑吧?
这些人又骄傲,不与寒士往来,谢晏不一样,他是谢家宝树,未来一看就前程似锦。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昭的神色,见她并无太多意外,才继续道:“这并不稀奇。朝廷惯用此等‘以胡制汉’、‘驱狼吞虎’的旧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江南的粮队,已有一批自襄阳北上,走武关道,目的地正是长安,漠南草原的拓跋部也有异动。虽未明言,但细作回报,近来与关中、乃至江南的信使往来,颇为频繁。”
明昭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卷帛书,迅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细密,信息却触目惊心。
南边的司马氏不甘坐以待毙,想借氐人之手,再联合草原上的鲜卑部落,趁赵氏根基未稳之际,来一场南北夹击、内外交攻。
“你的意思是,”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开春之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关中的苻毅。还有来自江南的钱粮支持,以及……来自草原的鲜卑兵锋?”
谢晏颔首,他目光锐利,与他平日的温润截然不同,“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一旦主公拿下长安,彻底平定关中,则大势已成,江南再无掣肘之力,草原诸部也只能俯首。他们不会坐视这一天到来。”
“而我们的软肋,或许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幽州。”
“幽州?”
明昭眼神一凝。
“不错。女公子坐镇幽州时,以商贸互通、分利共享之策,看似稳如磐石。然此等羁縻,根基在于利与力。如今女公子与主公皆在洛阳,留守的慕容恪,虽有才干,对女公子也算恭敬,可他毕竟是鲜卑慕容部的王子。”
谢晏的目光紧紧锁住明昭,“值此南北将起波澜、鲜卑心思浮动之际,将一个如此紧要的北疆门户,全然交予一位异族王子之手……女公子,您当真能完全放心吗?若江南与草原暗通款曲,许以重利,甚至承诺助慕容部复国……”
“慕容恪,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分吗?即便他本人无此心,他麾下的部将、他慕容部的族人,又会作何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明昭骤然沉下的脸色。
谢晏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因幽州表面平静而生出的些许松懈。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务、被归家的温情、被对未来的谋划暂时冲淡了。
此刻被谢晏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潜藏的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君王都是多疑的,疑心病是通病。
幽州不能乱。
那是她的根基,是连接草原与中原的枢纽,更是将来经略辽东、威慑草原的战略要地。
一旦有失,不仅北伐大业功亏一篑,甚至连洛阳都可能腹背受敌。
“那依谢郎之见,”
明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随意,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沉冷决断,“当如何?”
谢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他迎着明昭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幽州紧要,非绝对可信、且能镇得住场的人不能守。慕容恪可用,但不可用于幽州。不妨调来洛阳,如南边兵马过江,洛阳更适合他。”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恒厥勇悍绝伦,在军中威望日隆,对女公子与主公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他心思单纯,不擅政务,但正因如此,幽州民政、钱粮、匠营诸事,有卫衡在,足以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衡沉稳干练,与恒厥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恰可互补。而恒厥要做的,便是牢牢握住军权,震慑草原上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
他看着明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并幽冀豫青徐六州稳定,有女公子主持大局,晏再从旁协助,稳定后方,为前线输送粮秣兵员,当可无虞。如此,主公西进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有理有据,丝丝入扣,将各方利弊、人员调配分析得透彻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周全高明的布局。
恒厥是他的弟弟,他自然希望他平安。
只是若注定有人要去承担风险,去镇守那最凶险的边关,那么勇武过人、对明昭一片赤诚的恒厥,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恒厥还是太单纯,不懂不能半路开香槟的道理。
秀恩爱怎么能秀到情敌头上去呢?
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过,而且明昭坐镇洛阳,文治上得慢慢来,他们现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统一,就不缺了。
谢家一时坐大也不要紧,现在首要就是统一,把局势定下来。
谢晏对慕容恪的怀疑,并非杞人忧天。
她当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险棋,倚仗的是自己当时坐镇幽州的威势和实际给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时局又将生变,这根弦确实该绷紧了。
“兹事体大,我需与父亲商议。”
良久,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过,谢郎今日所言,思虑周详,切中要害。恒厥戍边一事,我会郑重考虑。”
她抬起眼,看向谢晏,“此事,你可与恒厥提过?”
“尚未。”谢晏摇摇头,神色坦然,“此乃军国要务,晏岂敢擅自泄露。只是见女公子为冀州人选踌躇,又虑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当由主公与女公子定夺。”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卷帛书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尽快与父亲议定。”
“晏告退。”
谢晏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谢晏离开后,书斋内重归寂静,明昭独坐案后,目光沉凝。
谢晏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深,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他今日一番话,看似全为公心,但明昭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这背后是否有私心,明昭不愿深究,也无暇深究。
她只看结果,只看利弊。
而谢晏所言恰恰切中了当前最紧要的环节——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谢恒厥,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镇守人选。
她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卷密报和谢晏留下的条陈,径直往父亲赵缜理事的前厅而去。
赵缜正在厅中与陈岱、薄盛等几位将领商议开春西征的兵力调配与粮草转运。
见明昭神色凝重地进来,便让诸将先行退下。
“父亲。”
明昭将密报与条陈放在赵缜案前,言简意赅地将谢晏的来意、江南与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结、以及他关于幽州、冀州人事调整的建议,一一陈述。
“兹事体大,女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定夺。”
赵缜展开密报,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他说的,倒是实情。南边那些虫豸,除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没别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确实是个隐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谢家那小子提议调他来洛阳,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稳妥。只是,幽州交给谢恒厥,你可放心?”
“恒厥勇武忠诚,足以镇守。政务有卫衡,当可无碍。”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势复杂,鲜卑诸部未必心服。需得选派得力副将辅佐,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
赵缜点了点头:“这些都好办。陈岱手下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可以拨给他。至于临机专断之权……既用他,便当信他。”
他顿了顿,“让崔夫人去冀州……谢云归倒是舍得。不过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冀州新附,百废待兴,有她去坐镇,确实比派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强。谢晏留在洛阳,正好帮你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联络各方。这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两州可暂安。洛阳有你我坐镇,谢晏从旁协助。开春之后,我率主力西进长安,你留镇洛阳,总理后方,调度粮秣,应对南边可能的动作。同时,也要盯紧草原的动静。若谢晏所言不虚,漠南的鲜卑人,不会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就这么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总揽民政,谢晏协助。调慕容恪来洛阳,由你安排。谢恒厥任幽州都督,假节钺,都督幽州诸军事,卫衡仍为长史,辅佐政务。另从陈岱麾下调拨两员副将,随恒厥赴任。”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女儿明白。”
谢云归知道了这事,人都傻了。
偏偏还是他长子搞出来的,任命书已经来了。
他艰难的送走将军府亲卫,回去就想弄死长子,谢晏怎么回事?有他这么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吗?
待天下安定,谢家如同烈火烹油,他这小子还想在开国皇帝手下当霍光吗?
有这么找死的吗?
谢云归是知道谢晏心思的,这才越想越气,他一个谢氏嫡长子,居然想带着人带着家业白送。
气得他差点没缓过来。
谢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晏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依旧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你……”谢云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快气死了!
谢晏抬眼,“父亲何出此言?晏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主公与女公子分忧罢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于公心,亦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公心?”谢云归气极反笑,“谢晏,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为父不知道?!”
居然连娘都坑上了,他与夫人什么时候分离过?
“父亲,我举荐母亲,是因为母亲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亲了?他母亲就是没享受过独权的滋味,没准当了封疆大吏,觉得谢家宅院小得让人喘不上气呢?
冀州刺史能让她青史留名,谢家主母可以吗?
这府里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干吗?
省得乱点鸳鸯谱。
“阿父,我爱她,她的枕边人,只能是我。那桩婚事,父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吗?”
“你疯了!”谢云归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挥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谢晏!你是谢家长子!”
嫡长子继承制,士族比皇室还遵守。
这时代人是不懂爱的,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恩爱。
哪有像谢晏这样离经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谢晏,才配站在她身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忠诚,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谋略,是人心,是能帮她稳住这北地、乃至将来平定江南、经略天下的手段!”
谢云归原以为,长子只是少年慕艾,对明昭有些心思。
谢云归闭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有这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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