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未散,洛阳北门外,寒风萧瑟。
谢恒厥一身崭新的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上,身后是百余精悍的亲卫,以及陈岱拨给他的两位沉稳老成的副将。
队伍整肃,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崔夫人立在车驾旁,拉着儿子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絮絮叮嘱着御寒、饮食、当心流箭。
谢云归站在她身侧,面色沉郁,看着次子英挺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长子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犹在耳畔,再看眼前这个即将远赴险地的幼子,愧疚、愤怒、无力感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万事小心,听卫长史的话。”
谢恒厥重重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阿父阿娘放心!恒厥晓得!定替主公和明昭守好北大门!”
他只记得传令的亲卫低声说,女公子为此事与主公商议良久,颇为踌躇,是念他忠诚勇武,方委以重任。
他当时便想,明昭信任他,将如此要紧的地方托付给他,他绝不能让她失望!
此刻,整装待发,那股豪情渐渐沉淀,不舍与牵挂才慢慢浮上心头。这一去,山高水远,战事凶险,下一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都督,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一位副将低声提醒。
谢恒厥收回目光,对着父母郑重抱拳:“阿父,阿娘,保重!等儿在幽州立了功,再回来看你们!”
马蹄踏破晨雾,百余骑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而去。
谢恒厥在奔出数十步后,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洛阳城那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巍峨轮廓。
“明昭,我定给你一个安稳的北疆。”
而此刻的洛阳城内,明昭正面临着令人头疼、诡谲阴毒的麻烦。
清理旧皇宫与坊市的工程仍在继续。
铜驼大街以东,原汉魏宫城遗址,如今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数千被招募的流民、匠人、兵卒在此劳作,清理废墟,搬运瓦砾,挖掘地基。
起初进展顺利,新朝新气象,又有工钱可拿,人人干劲十足。
随着清理的深入,尤其是触及到昔日宫室深处、贵族宅邸、以及一些荒废多年的坊巷时,可怕的东西开始不断出现。
大量的、层层叠叠的、各种死状的尸骸。
早已腐烂不堪,与泥土污秽混在一处,散发出经年不散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起初只是零星发现,工头命人收敛掩埋便是。
可越往深处挖,出现的越多,有时一锹下去,便能带出几截白骨。白日还好,人多势众,彼此壮胆。
到了夜晚,阴风惨惨,磷火飘忽,再加上一些想象力丰富的民夫添油加醋的讲述——
“冤魂不散啊……怪我们惊扰了它们……”
“听说昨日老张头挖出一具女尸,衣服还是好的,脸却烂没了,当晚就发了高烧,胡话连篇,说是那女鬼找他索命……”
“这洛阳城下,不知埋了多少死人……咱们这是在死人堆上盖新城,不祥,不祥啊!”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开工进度明显慢了下来,许多人开始找借口偷懒,有人偷偷逃走。
督工的将领弹压了几次,效果甚微。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疑神疑鬼的时刻,邪教就来了。
北地这些年是非常惨烈的,家家都有惨事,人人都有心理创伤。
他们敲着木鱼,念诵着听不懂的经文。
那单调、低沉的诵经声,吸引了心神不宁的百姓驻足聆听。
有僧人开始向歇息的民夫分发符水,声称是“佛陀加持,可避秽气,安魂魄”。
不止洛阳如此,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寒风依旧如刀,刮过残破的村落和荒芜的田野。
这些年胡骑纵横,战火不熄。
邺城、长安、洛阳几番易手,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并非虚言。侥幸活下来的人,心也早就被战乱、饥荒、流离和死亡磨得千疮百孔。
人人都有不能缓解的精神创伤。
绝望的土壤,让来自遥远西方的、名为佛的信仰,如同瘟疫,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西方极乐世界,那里无有兵戈,无有饥馑,无有生老病死,只有永恒的安宁与喜乐。
他们告诉那些眼神麻木的百姓:你们如今所受的一切苦难,非关时运,非关胡汉,乃是前世所造业的果报。
是你们自己有罪。
唯有皈依我佛,持戒修行,忍辱负重,将现世的苦楚当作偿还罪业的修行,才能消除业障,死后得以往生那片净土,永脱这无边苦海。
这套说辞,像迷幻的毒药,精准地注入了北地百姓濒临崩溃的心灵。
他们有罪,否则为何旁人都死了,独独自己活着,受这无边无际的苦?
否则为何天下大乱,白骨如山?
这是共业,是所有人的罪孽招致的劫难。
反抗是无用的,挣扎是徒劳的,唯有忍受,唯有将微薄的所有奉献给僧侣,祈求来世的解脱。
于是邺城残破的街角,有母亲饿死了怀中的幼子,自己却不饮不食,将乞讨来的一口粟米虔诚地放入游方僧的钵盂,因为僧人说,孩子的夭折是了却孽缘,而她的供奉能积累福德,助孩子早登极乐。
青州幸存的青壮不再想着开垦荒田、重整家园,而是聚集在自称来自天竺的沙门周围,日夜诵经礼拜,将官府分发下来本就少得可怜的粮种,也作为供养交出,任由田地继续荒芜。
因为他们相信,耕种是执着,收获是贪欲,唯有心向净土,才是正道。
甚至有赵缜麾下刚刚收复的郡县,小吏和低级军官也开始悄悄接触这些僧侣。
他们不再积极于安民垦荒、整修武备,而是私下谈论杀生造业,对即将到来的西征战事心存疑惧,觉得赵公的征战,亦是兵戈之劫,非是真正的解厄。
这些僧团开始形成组织,占据前朝遗留或新修的寺产,拥有大量虔诚信徒供奉的田亩、财物,却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僧侣们地位超然,凌驾于艰难求生的庶民之上,甚至开始干涉地方政务,以佛法为由,抵制官府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屯垦的政令。
“女公子,这是冀州、青州、豫州三地太守及军中镇将的联名急报。”
荀淮将一叠沉重的文书放在明昭案头,“情形比预想的更糟。民间春耕懈怠,丁壮流失,钱粮赋税难以征收。更有甚者,近日查获几起细作案,皆与这些僧团有所勾连。有南边来的探子,扮作游方僧,在信徒中散播谣言,称江南才是‘正朔福地’,司马氏乃‘天命所归’。也有草原的探子。”
宋臣在一旁,声音低沉:“其教义看似劝人向善,忍耐超脱,实则消磨志气,瓦解人心。长此以往,民不知耕战,兵不愿效死,士不解忧勤。主公与女公子浴血奋战、苦心经营所得之基业,恐将从内部不攻自溃。”
赵明昭很疑惑,为什么这么快?
为什么佛教在北地传播的比瘟疫还快?
这没有南边的搞鬼,她是不信的。
坏就坏在如果不是洛阳暴露出问题,她都不知道情况已经恶劣成这样了。
冀州、青州、徐州、豫州都是去年才收复的,都没有时间去治理,越是痛苦的地方,越是邪教多。
此时的佛还不是唐宋那样本土化的佛,这时他们与邪教没有区别,赵明昭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时期北方政权都要灭佛了。
这不是简单的信仰问题,这是生死存亡之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斋中悬挂的北地舆图,上面标志着赵氏控制的区域和仍需攻取的战略要地。她看着那些被佛风侵蚀最深的州县。
她不能容忍有邪教来她的地盘搞事。
明昭去见赵缜说了此事,这时他们没法西进了,别地盘没消化打下来,内部直接无了。
赵缜听说了这事,也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也是苻毅命好。
在并州、幽州这些工业兴起的地方,由于对赵明昭很是信奉,他们所受的影响并不大。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从周公开始,神权就低于君权,皇帝圣明的时候,宗教是起不来的,因为受灾了求皇帝,明显比求神灵管用。
镇北将军府正堂,气氛凝重。
赵缜高踞主位,面色沉郁。
下方两侧,武将文臣谋士,济济一堂,却无半分年节刚过的轻松。
室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卿,”赵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江南勾结氐人,资助粮秣,其意昭然。草原鲜卑异动,幽州虽已换将,仍不可不防。而今,内部又起波澜,邪教蔓延,侵我根基,乱我人心。开春西征,筹措经年,如今看来,怕是难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坐在他右下首的明昭身上:“都议一议吧。这内外交困之局,为之奈何?”
堂中一时寂静。
武将们眉头紧锁,文臣们面面相觑。
江南、草原是外患,尚可一战。
可这内部弥漫的、如同瘟疫般侵蚀人心的佛法,却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强行镇压,恐失民心,激起民变。
放任不管,则根基动摇,不战自溃。
更何况,大军已集结,若因内乱而止步,岂非坐视关中苻毅坐大,前功尽弃?
陈岱率先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末将以为,攘外必先安内!那些秃驴妖言惑众,动摇根本,比胡骑更可恨!当以雷霆手段,即刻发兵,剿灭各州寺庙,抓捕为首妖僧,以正视听!待内部肃清,再挥师西进不迟!”
薄盛却摇头:“陈将军所言虽壮,然治标不治本。信众何止百万?岂能尽数剿杀?且眼下春耕在即,若大兴兵戈,镇压内乱,则农时尽废,今年粮草何来?西征更是遥遥无期。”
谢云归眉头深锁,缓缓道:“此事棘手,在于其盘根错节,又与南边、草原似有勾连。强力弹压,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借机煽动更大民变,甚至予外敌可乘之机。可若怀柔处置,任其坐大,则我政令不出州府,民心尽归彼教,不出数年,恐有萧墙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明昭,“女公主可有解法?”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到了明昭身上。
毕竟在赵氏,一遇到难题,明昭总是有办法的,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心骨。
明昭端坐席上,神色平静。
她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诸公所虑,皆有道理。内忧外患,确需权衡。然昭以为,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需立非常之名。”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江南以正朔自居,勾结氐、胡,散播妖言,乱我北地。其所凭者,无非晋室早已腐朽的招牌,和瓦解人心、令人麻木忍从的虚妄之说。我们与之相争,争的是什么?”
她目光明亮锐利,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争的是这北地千万生民的心!谁能给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谁有资格,带领他们结束战乱,重见太平!”
“晋室不能,司马氏只知偏安一隅,醉生梦死,视北地子民如草芥。那些胡僧更不能,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们生来有罪,合该受苦,唯有忍耐供奉,祈求来世。他们给不了活路,只给虚幻的寄托和更深的绝望。”
这时的僧侣才发展几年,传播虽然快,但是并没有根基,一切都可以从源头拔起。
“我们提三尺剑,收故土,安黎庶,劝耕战,兴百工,所为者何?不正是要给我北地子民,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吗?!”
“可如今,我们以何名分行事?镇北将军?此乃晋室所授虚衔,用以羁縻,用以掣肘!”
“我们做的一切,在江南那些虫豸口中,不过是藩镇跋扈、僭越弄权!在那些被蛊惑的百姓耳中,亦是兵戈之主、杀业深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赵缜,
“父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此内外交困、人心浮动之际,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急于西征,也不是简单弹压,而是要正名分,定乾坤,聚人心!”
堂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请父亲,”明昭向着赵缜,郑重一揖,声音回荡在正堂之中,“顺应天命,体察民心,于洛阳南郊,设坛祭天,告慰列祖,建国立制,晋位为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称王二字从明昭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时,所有人还是感到强烈的震撼与悸动。
明昭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继续道,
“称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封功臣!诸位将军随父亲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当封侯爵,赐以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智谋之士,劳苦功高,当位列九卿,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幽州、冀州乃至新附诸州,凡有归顺、有功之文武,皆按功行赏,授以官职、田宅、钱帛!”
“此非徒为酬功,更是向天下昭示:凡追随赵氏、为国效力者,必得厚报,必享尊荣!让将士用命,让士人归心!”
她目光转冷,“便是以新朝之王法,彻底清算邪教,先找正义之由!公告天下:晋室失德,致使神州陆沉,胡虏肆虐,百姓倒悬。此乃人祸,非关天命,更非百姓罪业!”
“今有妖僧,假托佛名,实为南寇、胡虏之走狗鹰犬!彼等不事生产,坐享供养,散布妖言,谓众生有罪,当忍辱奉之。此等言论,乃是助纣为虐,为胡虏暴行开脱,为晋室无能粉饰,更是欲令我北地子民永世为奴,不得翻身!”
“我朝新立,承天景命,吊民伐罪。凡境内僧尼,不守清规,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与南寇、胡虏同罪!”
“以新王之名,颁《汰佛令》,我们占据大义名分,非是灭佛,乃是肃清奸邪,保护良善,捍卫我北地子民今生之安乐,开辟万世之太平!”
“凡有寺庙,藏污纳垢,窝藏奸细,抗拒政令者,发兵捣毁,财产充公,用于赈济、兴学、劝农!凡有僧尼,执迷不悟,煽动对抗,证据确凿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而寻常被蒙蔽之信众,只需具结悔过,安心生产,则概不追究,官府助其安家立业!”
明昭说完,退回座位,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她清越的声音,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称王!正名!大封!
以新朝之法,行雷霆之势,同时占据收复河山、保卫民生、肃清内奸的道德制高点!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即将属于他赵氏的山河。
他看向下方。
武将们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对于从龙之功、封侯拜将的渴望与激动。
文臣们则大多面露深思,权衡着此举的利弊与风险,但显然,大义名分与切实利益,对于他们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毕竟谁也不想当乱臣贼子。
“诸卿,”赵缜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昭昭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声震屋瓦:“末将愿追随主公,开创王业,肃清妖氛,还北地朗朗乾坤!”
其他将领紧随其后,纷纷拜倒:“愿追随主公!”
谢云归与宋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亦齐齐行大礼:“女公子深谋远虑,臣等附议。当此乱世,正需明主正位,以安天下之心。肃奸剔弊,亦当以新朝法度行之,名正言顺。”
赵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明昭身上,“好,既然如此,便依昭昭所言。”
“着即筹备祭天大典,择吉日于洛阳南郊设坛。昭告天下,晋室失德,神器蒙尘,胡虏肆虐,生灵涂炭。赵缜不忍神州沉沦,百姓倒悬,谨从天命,顺承民心,于洛阳践祚,建国号曰【周】,改元【定昭】。”
明昭愣了愣,定,平定天下。昭,昭明光大。
确实是个好年号,但是加上这个周,就不一样了。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这是周武王灭商后,强调天命所归与文治安邦。
但此时此刻,就很为她量身定做了。
她的名字与赵太子有什么区别?
赵缜没管他们怎么想,也不与人商量,又言,“大典之后,论功行赏,大封群臣。具体章程,由昭昭会同谢公、宋臣等详议拟定。”
“同步颁行《大周汰佛令》,以新朝之名,肃清境内一切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之邪教妖僧。务求迅捷、彻底、公正,既彰国法,亦安良善。”
“诺!”
散会后,谢云归与宋臣来跟她商议具体操作,明昭对于这时的佛是不能容忍的。
她看着谢云归,说她的政策,“《汰僧令》首要的就是,凡北地境内僧尼,无北地度牒者,视为非法,限期还俗。违令不遵者,拘押罚没。”
不是他们剃个光头就说自己是和尚的,有四级文凭吗就开始传播信仰?
“清查六州寺产。所有寺庙田亩、山林、湖泽、宅邸、钱财,一律登记入官,由官府统一掌管。寺产所出,用于赈济孤寡、兴修水利、设立义学,不得再由僧尼私自支配。”
“禁绝私度、聚众。自今以后,严禁私建寺庙,严禁私度僧尼,严禁僧尼擅自聚众说法、举办法会。所有传教活动,需报请官府核准,于指定场所进行。”
“令各州县有司,即刻派员深入乡里,宣讲政令。言明:天下丧乱,根源在于胡虏侵凌、朝廷失道,非关百姓罪业。”
“赵公提兵北伐,是为驱逐胡虏,复我华夏衣冠。安置流民,劝课农桑,是为使生者有食,耕者有田。”
“此乃堂堂正正之业,泽被苍生之功。凡有借鬼神佛老之说,蛊惑人心,妨害农桑,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处以死刑!”
她每说一条,谢云归与宋臣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限制,而是彻底的清算与镇压。
“女公子,”谢云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举是否过于酷烈?恐激起民变,亦恐予南边、予胡虏以口实,斥我为暴政,不利于收揽人心。”
明昭看向他,目光清澈冰冷,毫无动摇:“谢世伯,你可知,如今我北地,最需要的是什么人心?”
不等他回答,明昭就怼了,“不是麻木忍受、祈求来世的人心,是敢于握紧锄头、在废墟上重新耕种的人心!是敢于拿起刀枪、保卫家园的人心!是相信此生可奋斗、天下可太平的人心!”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这些僧侣,他们给的了吗?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生而有罪,你活该受苦,你唯有忍耐供奉,才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他们是在抽掉我北地最后一丝血气,最后一点挣扎求存的念头!”
“至于民变?”明昭冷笑一声,“真正的良民,所求不过一饭一衣,一屋安居。谁给了他们田种,谁让他们孩子有饭吃,他们心里清楚。”
“被蛊惑至深、冥顽不灵者,纵有少数,以雷霆手段镇之,可儆效尤,可正风气!总好过温吞水煮青蛙,待毒入骨髓,悔之晚矣!”
“至于南边和胡虏的口实?”
“他们何时停止过污蔑?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口舌,是实实在在的、能打仗、能种田、能养活自己、能支撑起一个崭新王朝的北地!一个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
她站起身,“此令,非为灭佛,乃为活人。佛若有灵,当真慈悲,当佑我北地生灵,得饱暖,得安康,得见太平。而非佑那些不事生产、坐享供养、瓦解民气的寄生虫!”
“执行吧。”
她最后说道,“凡有阻挠新政、煽动对抗者,无论僧俗,无论贵贱,军法从事!我要在这北地,刮起一阵大风,吹散所有弥漫在人心上的宿命与罪业!”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的活路,不在西天,不在来世,就在自己手里,就在这疮痍满目、却必将重生的土地之上!”
宋臣首先回应,深深一揖:“臣等,领命!”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檄北地各州县。
一场席卷整个赵氏控制区、旨在彻底扭转社会风气、夯实统治根基的灭佛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其酷烈与决绝,震动天下。
这片土地,这些人,不能再跪着祈求来世了。
他们必须站起来,自己挣一个今生。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
洛阳城南,伊水之畔,圜丘巍然。
三丈高的土坛以五色土夯筑而成,四方位列青、赤、白、黑四色旌旗,正中黄旗招展,上绣周王车服日月星辰之章。
坛上设太牢之礼——牛、羊、豕三牲全备,玉璧苍然,玄酒在樽。
定昭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色未明,赵缜已率文武百官自洛阳城出发。
明昭乘车随行于后,透过车帘望去,但见父亲身披衮冕——
那是连日赶制而成的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十二章纹,天子之制。
他们这个封王非常僭越了。
有点半路开香槟的意思了,但是这也是为了提高士气,今后南边朝廷,不允许他们来恶心人。
辰时正,日轮跃出邙山,金光遍洒伊洛平原。
赵缜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坛下,陈岱、薄盛等武将按剑肃立;谢云归、宋臣等文官捧笏凝神。
再向外,是自并州、幽州、冀州赶来的数百位地方官吏、豪族代表、耆老名士。
万人屏息,唯闻风声猎猎。
“惟皇天后土,日月昭昭——”
赵缜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与威严。
“汉室倾颓,九州板荡。羯胡肆虐,衣冠南迁。三川之地,尽化丘墟;河洛之民,皆为骸骨。缜起自壶关,提三尺剑,平并州、定幽冀、收兖豫、复洛阳。非敢自矜功伐,实不忍神州陆沉,华夏无主!”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苍璧,向天而祭。
“今北土渐安,流民得归。然晋室偏安,天命已改;胡虏未灭,大义当立。谨以元日吉辰,告于皇天:即王位于洛阳,国号曰周,改元定昭。誓以此身,护佑兆民;廓清四海,重开太平!”
苍璧置于坛顶,玄酒洒于五色土。
刹那间,鼓乐齐鸣——
那是并州军中的《破阵乐》,战鼓与号角交织,金声玉振,直冲云霄。
“吾王万岁——”
陈岱第一个跪倒,甲叶铿锵。
“吾王万岁!万万岁!”
薄盛、谢云归、宋臣,数百文武,数千甲士,数万围观的洛阳百姓,如潮水般层层跪伏。
明昭亦跪于父亲身后,额头触地。
她听见风中传来百姓的呜咽与欢呼。
有人喊着周王,有人喊着赵公,更多的人只是放声大哭——
洛阳城头旗号数易,匈奴、羯胡、氐军、流民帅……
终于有一面旗,是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
祭天大典之后,是论功行赏。
洛阳故城东南,原晋所建太学旧址,如今修葺为临时王宫。
明堂虽未成,露台亦可朝会。
赵缜端坐于露台之上,衮冕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谢云归听封——”
礼官唱名,谢云归出班跪倒。
“谢氏自壶关起兵,辅佐寡人,筹谋帷幄,镇抚后方,功莫大焉。封武乡侯,食邑三千户,授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参掌机要。”
谢云归叩首谢恩,谢氏与赵氏,早已血肉相融,荣辱与共。
他们公开造反,南边的谢家肯定将他除名了,也罢,他又不是靠家族的士子。
赵缜也看着他,谢云归对他实在过于重要,如果不是谢家,他这边的草台班子根本转不动。
“陈岱听封——”
“末将在!”
陈岱声如洪钟。
“陈岱自并州从军,每战必先,收复洛阳,身被数十创,忠勇可嘉。封武安侯,食邑二千户,授车骑将军,领禁军都督。”
陈岱咧嘴大笑,重重磕头:“末将这条命,从此就是大周的了!”
“薄盛听封——”
“封广平侯,食邑二千户,授骠骑将军,镇守邺城。”
“宋臣听封——”
“封文安侯,食邑千户,授太常卿,掌礼仪祭祀,兼领国子祭酒。”
等等······
武将文臣,皆有封赏。
跟随赵缜多年的并州旧部、幽州归顺的豪强、冀州新附的士族、洛阳招募的寒门——
按功绩、按名望、按归附先后,各有爵位官职。
露台之上,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毕竟他们才得了六州,国土有点小,人口也是,以后都会有的,饼还是要先画的。
最后,礼官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更加洪亮地唱出:
“赵明昭听封——”
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立于文臣班列之首的年轻女子。
她今日身着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一身与周围文臣无异的装束,又格外引人注目。
明昭出班,跪于露台之下。
赵缜望着这个女儿,自己亲手培养,却又远超出自己预期的生命,即将展翅高飞。
“赵明昭,”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自并州起,佐理政务,兴办工坊,安置流民,收复幽州。北地诸州之恢复、百工之振兴、军械之供应,皆赖其谋划。今岁元日,献称王定策之功。”
他顿了顿,
“封太原郡公,食邑五千户,授大司马、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参预处理军国重务!”
“哗——”
露台上下,一片低低的惊呼。
大司马,汉制位在三公之上。
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
这三个职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位极人臣,而如今,集于一人之身。
且那人是女子。
且那人,是赵缜的女儿。
更让有心人心中凛然的是——
太原郡公。
太原,赵氏起兵之地,龙兴之根本。
“儿臣谢父王隆恩。”
明昭叩首,声音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在大周初立、尚未册立储君的时刻,这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职位,已然表明了一切。
赵缜这是为了以后,他在逼群臣上书封太子,而不是他自己封,省得以后他们逼逼赖赖。
如果明昭不当太子,她一个占了三个最高权臣位,她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皇帝所颁布的任何旨意,都得出自她手。
下面的人想上高位,这人不升职,他们怎么升?
她才十七岁,熬不死的。
她微微垂眸,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
很好,确认过眼神,是亲爹。
册封之后,是颁行新政。
这就有点枯燥了,明昭立于露台一侧,等说完新政,听赵缜宣读她拟定的第一道诏书:
“《大周汰佛令》——”
诏书念完,全场静默。
这太狠了。
这不是限制,是清算。
不是打压,是连根拔起。
但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那诏书中的每一个字,都站在大义之上——
华夏之防,民生之本,国朝之基。
那些僧侣,确实不纳赋税、不服徭役。那些寺庙,确实聚敛钱财、蛊惑人心。
从法理上,无可辩驳。
而露台上站着的是刚刚封赏完毕的武将们,他们眼中还燃烧着封侯的兴奋,手中还握着崭新的丹书铁券。
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
“臣等遵旨!”
谢云归第一个跪下。
“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如山而跪。
明昭站在父亲身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看着更远处伊洛平原上即将返青的麦田。
风暴将至。
但这场风暴,是她亲手掀起的。
对于明昭,北方所有人的印象是仁,她的仁政,仁爱之心,所以当她这般举起屠刀,才更加让人害怕。
她的底色,绝不是良善。
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一道道催命的政令。
《汰佛令》传檄北地之日,明昭已派出三十路巡察使,奔赴各州各县。
不是文官,是军中将佐。
冀州,常山郡。
这里所建的开化寺,占地百顷,僧众三百,是河北最大的寺院。寺主据说能言善辩,往来权贵都曾供养。
巡察使陈武带着三百甲士,直接撞开寺门。
“奉大周王命,清查寺产,无度牒者还俗!”
寺主身披紫衣袈裟,立于大雄殿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将军,佛门清净地,岂容刀兵践踏?施主今日造此杀业,来世必堕阿鼻地狱。”
陈武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地狱?老子刚从并州来,那里有工坊、学堂、流民的新田、军士的犒赏。你说的地狱在哪儿?倒是你这寺院,良田千顷,佃户上百,他们交租时饿得面黄肌瘦,你们念经时满口慈悲——这他娘的才是地狱!”
他一挥手:“搜!”
僧众还想阻拦,甲士的长矛已抵在胸前。
库房打开,堆积如山的铜钱、绢帛、粮食暴露在日光下。地窖打开,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押出来——
她们有些已被关押数年。
真是一群禽兽。
更深处,搜出南方的书信、鲜卑的令箭。
寺主脸色大变。
陈武拿起书信,念了几句:“晋室正朔,终当北归?鲜卑铁骑,可助一臂?好个佛门清净地,原来是南边和草原的联络站!”
他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佃户和百姓高声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活佛!勾结外敌,窝藏妇女,聚敛钱财、奸淫掳虐!你们跪他拜他,他可曾给你们一粒米、一寸布?!”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咒骂——
三天后,开化寺被夷为平地。
寺主及二十三名首恶,以通敌叛国罪,腰斩于市曹。反抗者直接处死,剩下活着的两百僧众中,一百七十人无度牒,强制还俗。
三十人有官府认证的度牒,但也被遣散至各小寺,不得再聚众。
寺产田地,分给无地的佃户和流民。
库房钱财,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开设县学、收养孤寡。
消息传开,河北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寺院,有人开始主动请求还俗。
有人连夜逃跑,带着细软投奔江南或关中。
也有人负隅顽抗,煽动信徒闹事。
但闹事的,很快被镇压。
明昭给巡察使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杀得人头滚滚,就会畏惧闭嘴了,不闭嘴的,送他们去西天。
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当他们发现官府真的给他们分田、减免赋税、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
那虚无缥缈的来世,便再也敌不过今生的希望。
两个月后,六州百余座寺院被清查,五万余僧尼还俗,百万亩土地重新分配。
那些还俗的僧人,有的拿起了锄头,有的进了工坊,有的甚至参军入伍。
他们蓄起头发,眼神中的麻木渐渐被新的东西取代。
青州,一个还俗的前僧人坐在自己新分到的田埂上,看着返青的麦苗,喃喃自语:
“原来佛说的极乐世界,是在这儿?”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各州县的奏报,微微点头。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那些僧团根基尚浅,不过才几年,没有真正扎进民间的最深处。而当官府拿出实打实的利益——
田地、减税、赈济——
大多数百姓的选择,不言自明。
但也有不顺利的。
比如江南的骂声。
司马氏在建康称她为妖女,称赵缜为逆贼,称《汰佛令》为暴政。
南渡的士人写文章痛斥,说北地从此礼乐崩坏,人伦尽丧。
比如关中落井下石。
苻毅还是太年轻了,在长安放话:“赵氏不修仁德,妄杀僧众,必失人心。吾当静待其弊,然后取之。”
明昭将这些奏报一一放下,笑出了声。
行吧,他们真是僧侣的救命稻草,这些佛不去他们那去哪?
真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正在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灌入,远处洛阳故城的工地上,数万民夫正在劳作。
清理出的废墟堆成小山,新的地基正在开挖。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运石,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春风中传得很远。
那是重建的声音。
比任何经文都动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司马,”薄越的声音响起,“王上召见。”
“好。”
建康,乌衣巷。
暮春时节,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笙歌隐隐。王、谢诸族的高门深院中,牡丹开得正好。
王逊的客厅里,几位衣冠名士正饮茶清谈。
“听说了么?北虏竟敢称王建制,号曰大周。”一人摇着麈尾,语带不屑,“赵氏不过绍兴商贾之后,也配僭越称王?”
另一人笑道:“更可笑的是那《汰佛令》。说什么僧尼不事生产、蛊惑人心,要将北地寺院尽数查抄。暴虐至此,岂能长久?”
“正是。”王逊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佛法慈悲,普度众生。赵氏如此倒行逆施,必失人心。我昨日已修书与庾家,劝他们将南渡的僧众妥善安置。待北地人心离散,正可徐徐图之。”
座中诸人纷纷点头,面露得色。
“司徒高见。”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建康城外已然聚集了上千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为首的几个僧人,他们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见人就宣讲佛法:“江南才是正朔所在,司马氏乃天命所归!北地暴政,天理难容!”
守城的士卒听得入神,连盘问都忘了。
长安,太极殿。
十九岁的苻毅端坐御座之上,剑眉星目,气度雍容。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仰慕汉文帝、汉武帝之风。
自去年驱逐匈奴、羯胡残余,定都长安以来,日日与群臣商议如何偃武修文,兴礼乐、立教化。
“可汗。”丞相出班奏道,“洛阳传来消息,赵氏称周王,颁布《汰佛令》,查抄寺院、驱逐僧尼。如今已有数百僧众逃入关中,恳请收留。”
苻毅眼睛一亮。
“赵氏如此暴虐,岂能长久?”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传我命令,于长安城西建大寺一所,赐名栖贤寺,安置北来僧众。凡有僧尼来投,皆予安置其中,不得推拒。”
群臣齐声赞颂。
丞相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苻毅看在眼里,笑道:“丞相可是担心什么?”
“可汗,臣听闻北地僧尼良莠不齐……”
丞相斟酌道,“有些与羯胡、南边暗通款曲……”
“丞相多虑了。”苻毅摆手道,“佛法清净,僧尼慈悲。纵然有些许败类,也是赵氏逼迫使然。我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待关中安定,当兴太学、修礼乐、劝农桑,使百姓知廉耻、懂礼仪。待根基稳固,再挥师东进,收复洛阳,一统天下。”
十九岁的苻毅,眼中满是憧憬。
还是那句话,太年轻了,他不懂佛。
在原本历史上,他也是受过一次次毒打,一次次背叛,才明白人性真相。
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作为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手下全是二五仔,至于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人。
别人背叛他,他不杀了他,反而想以德行感化。
他信服圣人贤王那一套。
要不是他足够能打,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二五仔弄死多少次了。
背叛后没有惩罚,那谁不想反一下?
这也是他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统一了北方,却止步北方的原因,这个性格就是个bug。
他在少年时期,根本就不是赵缜的对手,人死了他才迎来他的时代。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明昭都只与人谈利益,利益有了再谈理想,再谈大义。
谁与他论仁义?
但苻毅就是一个好人,如同当年明昭骗他,回去就把他置之脑后,都忘了有这个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没去编造谣言,或者向赵缜求亲。
他是自信且自傲的,他相信自己足够优秀,明昭会明白他才是那个良人。
定昭元年,五月。
长安。
西市口,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盘坐于地,面前聚了几十个百姓。
“尔等可知,为何关中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僧人声音低沉,迷人心智,“此乃共业。是你们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来偿还。”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声道:“大师,俺们……俺们世世代代种田,能有什么罪孽?”
“种田亦是杀生。”
僧人摇头,“犁地锄土,伤了多少虫蚁?收割麦粟,绝了多少生灵?这些皆是杀业,皆要偿还。”
老汉愣住了。
旁边一个妇人哭道:“大师,俺男人去年被羯人杀了,也是罪业吗?”
“正是。”
僧人垂目,“他前世杀生,今生偿命。因果循环,丝毫不爽。你也不必悲伤,当为他诵经祈福,助他早日超脱。”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鱼,递给妇人:“将此物带回家中,每日敲击千遍,念诵阿弥陀佛。待功德圆满,你夫君便能往生极乐,你也能消减罪业。”
妇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旁边有人问:“大师,要供奉多少?”
僧人合十:“随缘乐助。贫僧不受金银,只收些米粮布帛,以供佛前灯油。”
人群纷纷解囊。
有人捧出一把粟米,有人扯下半尺粗布,有个小孩甚至掏出怀里半个饼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僧人的钵盂。
僧人一一接纳,口诵佛号。
人群散去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子悄悄跟了上去。
“大师。”汉子低声道,“小的从邺城来,见过大世面。不知大师这里,可有什么……别的门路?”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我来。”
二人转入小巷,七弯八绕,进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僧有俗,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那僧人进来,纷纷起身。
“如何?”
一个中年僧人问道。
“长安百姓,愚昧可欺。”
那僧人笑道,“不过三日,已有数百信众。再过半月,整座长安城都能为我所用。”
中年僧人满意地点头。
“赵氏驱逐我等,那又如何?江南、关中,皆是沃土。待我们在关中站稳脚跟,再与江南呼应,南北夹击,何愁赵氏不灭?”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建康复信。庾家说了,只要我们能牵制赵氏,江南愿意资助粮秣军械。待大功告成,便封我等为国师,建寺三百,度僧十万。”
众人眼中都放出光来。
那邺城来的汉子也跟着笑,笑容里却藏着冷意。
三日后,这封书信摆在了明昭案头。
她看完,轻笑一声,递给一旁的薄越。
薄越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些秃驴,果然是南边的探子。大司马,要不要告诉王上?”
“不急,让他们再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好。”
又不是她的地盘,这不得给苻毅上一课。
“这……”
“苻毅不是要静待其弊么?”
明昭笑出了声,“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迎进来的这些活佛,是怎么把他的基业掏空的。”
还有庾家,真的不是他们北边的间谍吗?
真的不是,庾家真的很害怕赵缜打过来,他们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除非外孙上位,但外孙又与他们亲吗?
他们过年一个红包都没给过啊。
早知今日——
窗外,洛阳城的重建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号子声、夯土声、运石的辘轳声,汇成一片喧嚣的生机。
定昭元年,七月。
长安。
栖贤寺已然扩建了三倍不止。从最初的几十个僧人,到如今的数千僧众,不过短短两月。
每天都有新的僧侣从北地逃来,每天都有新的信徒涌入寺庙。长安城西,几乎成了僧人的天下。
苻毅没感受到危机。
在他看来,这些僧人的到来,正是他仁政的证明。
赵氏暴虐,所以僧众来投。他宽仁,所以佛法昌盛。
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他甚至亲自去栖贤寺进香,与主持谈经论道,一谈就是半日。
“佛法精妙,我受益匪浅。”
临走时,苻毅对主持道,“大师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主持合十:“可汗仁德,贫僧唯有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苻毅满意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主持眼中嘲讽。
“蠢货。”
主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堆积如山的米粮布帛几乎要溢出仓房。
这些都是信徒随缘乐助的供奉,足够数千僧众吃用三年。
而长安城外,因为青壮大量涌入寺庙不事生产,今年的夏收已然减产三成。
城外村庄里,有人在饿肚子。
但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
定昭元年,九月。
建康。
秦淮河依旧繁华,乌衣巷依旧清雅。
但王逊最近有些烦。
烦心事的源头,是那些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起初他也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北虏自绝于佛门,佛门便来归江南,正好可以借佛法笼络人心,待机北伐。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僧侣在建康城外建了十几座寺庙,每座寺庙都聚集了数百上千的信众。
信众们日夜诵经,不事生产,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都供奉给了寺庙。
本来士族就是寄生虫了,一国居然虫比人多?
更可恨的是,那些僧侣开始插手地方事务。
前日句容县县令来报,说县里有几个僧人煽动百姓抗税,说什么“今生纳税是造业,来世必堕饿鬼道”。
百姓信以为真,竟然聚众闹事,将税吏打了出去。
昨日丹阳郡守又来报,说有一批青壮被寺庙度化,剃度出家,不肯服徭役修水利。
眼看秋汛将至,河堤却还没加固完毕。
今日,更糟的消息传来——
庾家来信,说他们在会稽的田庄,佃户们被僧人蛊惑,纷纷退佃,要把田地供养给寺庙。
庾家派人去理论,竟被僧人骂作“贪恋俗物、罪业深重”,灰溜溜地回来了。
王逊捏着信,手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僧人,根本不是什么助力。
他们是寄生虫。
他们不事生产,却要人供养。
他们不服徭役,却要人跪拜。
他们把持着虚无缥缈的来世,榨取着百姓仅剩的今生。
这样的人,越多,越糟。
可问题是——
赶不走。
他们打着佛法的旗号,谁敢动他们,就是灭佛,就是暴政。
主要是南边为了骂北边赵氏,前面话说得太满。
现在实在是太打脸了。
王逊揉着太阳穴,当初嘲笑赵氏灭佛,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定昭元年,十一月。
关中。
长安城外的麦田,大片大片地荒着。
不是没人种,是种地的人少了。
青壮们要么进了寺庙当和尚,要么天天去寺庙听经、供奉,哪有心思种地?
妇人们也顾不得纺线织布,整日敲着木鱼念经,说是要超度亡夫。
收成锐减,赋税收不上来。
徭役更是没人肯服。
官府征人去修渠,应征的十不足三。
剩下的都说:“修渠是俗务,耽误修行。你们当官的,不怕下地狱吗?”
苻毅终于开始慌了。
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可汗。”丞相终于可以说出憋了几个月的话,“臣早说过,那些僧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如今寺庙占田千顷,僧众不纳赋税,信徒荒废生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苻毅皱眉:“可他们佛门弟子,不是说慈悲为怀……”
“慈悲?”一个武将忍不住冷笑,“可汗,臣的部下亲眼看见,栖贤寺后院堆满了米粮布帛,足够一州百姓吃用三年!城外百姓饿得挖野菜,他们可曾施舍一粒米?”
苻毅脸色变了。
“还有。”武将继续道,“臣截获一封密信,是栖贤寺主持与江南往来的。信里说,要让关中人心归佛,待时机成熟,便南北呼应,共图大事。可汗,这哪里是僧人,分明是奸细!”
苻毅霍然站起。
“查抄栖贤寺!”
苻毅下令是很快的,他不会像南边打肿脸充胖子。
当甲士冲进栖贤寺时,主持也带着几百个核心弟子,从密道逃出城去。留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明真相的普通僧众,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苻毅站在佛殿前,脸色铁青。
“可汗。”丞相轻声道,“那些逃走的僧人,去了草原。”
“草原?”
“是。他们去了鲜卑拓跋部,说要在那里弘扬佛法。拓跋部本就好佛,此番只怕……”
苻毅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行仁政,却不知道,他亲手把一群寄生虫请进了家门。
他又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上一次还是因为轻信兄弟。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关中送来的密报,哈哈大笑。
薄越在一旁道:“大司马,苻毅终于动手了。可惜晚了,关中元气已伤。今年秋收减产三成,西征的时机……”
“不急。”明昭放下密报,“让他们再烂一烂。”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看。”
她指着关中,“苻毅以为他在行仁政,却不知乱世行仁政,就是自杀。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那些僧人给不了他们吃的,给不了他们穿的,只会告诉他们‘你们有罪,活该受苦’。”
“等百姓发现,信了佛还是要饿肚子,而官府给不了他们粮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薄越想了想:“会……怨官府?”
“对。”
明昭点头,“可怨有什么用?官府也变不出粮食。到那时候,民心就彻底散了。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洛阳城新的城墙正在合龙,新的坊市已经开始营业,新的农田正在开垦。
号子声、夯土声、叫卖声、牛叫声,汇成一片热闹的生机。
“我们在重建,他们在自毁。”明昭轻声道,“等过了冬天,等关中彻底烂透,就是我们西征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些僧人。若不是他们,关中哪会烂得这么快?苻毅那个蠢货。”
薄越也笑了。
国运是对比出来的,北周欣欣向荣,一年的时候,工坊开遍了,百姓劳作一年,冬天买得起冬衣,布匹价格北方非常便宜,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只供应百姓与军需。
这一年,他们缓过来了。
那么,就是别人的噩梦了。
定昭二年,二月。
长安。
春荒。
去年减产三成,今年又该春耕了,可种子呢?耕牛呢?劳力呢?
种子被供奉给了寺庙。
耕牛被宰杀供奉给了寺庙。
劳力要么当了和尚,要么天天念经,不肯下地。
官府开仓放粮,可仓里也没多少粮了。
去年的赋税没收上来,拿什么放?
百姓开始饿肚子。
有人去寺庙求告,希望僧人们能施舍一点。
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有人愤怒了,“你们收了我们那么多供奉,如今我们饿肚子,你们一粒米都不给?”
僧人们说:“供奉是你们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你们有业障,供奉是消业,与我们何干?”
愤怒的人越来越多。
可有什么用呢?
苻毅查抄栖贤寺的消息,早已传遍关中。
逃走的僧人越来越多,新建的寺庙也越来越多,信众也越来越多。官府禁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抓了这个,那个又逃了。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除不完。
百姓们开始迷茫。
信佛,信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信出来。
饭还是要饿,苦还是要受,日子还是要过。
可如果信佛不能改变这一切,那信佛有什么用?
如果官府也救不了自己,那官府有什么用?
定昭二年,三月。
建康。
同样的春荒,同样的迷茫。
王逊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盛开的牡丹,久久不语。
身后,管家轻声道:“家主,外头又有人闹事。说是……说是要官府开仓放粮,不然就去寺庙求活佛保佑。”
“寺庙?”王逊苦笑,“寺庙能给他们什么?”
“给不了。可百姓不信啊。他们说,活佛说了,只要诚心供奉,来世就能往生极乐。今生受的苦,都是消业。”
王逊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赵明昭为什么要杀那些僧人了。
那些僧人给不了百姓今生,只会用来世来麻醉百姓。
百姓被麻醉了,就不肯种地,不肯打仗,不肯建设。国家就会越来越弱,最后——
像现在的关中一样。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些僧人已经扎下根,除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嘲笑赵氏的话。
“暴虐”、“倒行逆施”、“必失人心”。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关中,一份来自江南。
关中,民怨沸腾,盗贼四起,官府弹压不住。苻毅日日焦头烂额,据说已经瘦了十斤。
江南,赋税锐减,徭役难征,士族与寺庙争利,吵得不可开交。司马氏只会和稀泥,什么事都办不成。
她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风又绿伊洛岸。
洛阳城的重建已经接近完工。
新的城墙巍峨耸立,新的坊市繁华热闹,新的农田麦浪滚滚。
工地上,号子声依旧。
但那号子声里,已经没有了去年的悲苦,只剩下满满的希望。
“薄越。”
“在。”
“告诉父亲,可以商议西征了。”
薄越眼睛一亮:“是!”
明昭看着春风中摇曳的麦浪。
远处,有人正在唱歌。
那是并州的民谣,去年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地:
“三月里来春风暖,
犁破新土种福田。
不求来生极乐界,
只愿今岁饱三餐。”
歌声粗粝,却充满了生机。
力求三岁小孩都能听懂。
第73章 明昭有周(三)
定昭二年
洛阳,王宫正殿。
巨大的关陇舆图悬于北壁,山川关隘、城池堡寨,皆以朱墨标注。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气氛凝重——
自去年《汰佛令》颁行以来,北地六州渐稳,仓廪充实,军械充足,西征之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赵缜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文臣班列之首,是太傅谢云归——
他身后,是太常卿宋臣——
武将班列,明昭为首,后面车骑将军陈岱,广平侯薄盛。
再往后将领、心腹文官,济济一堂。
“诸卿。”赵缜开口,“关中春荒愈演愈烈,苻毅焦头烂额,民心离散。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今日廷议,便议西征之策,咱们如何打?何时打?从何处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
“太傅先说吧。”
谢云归出列,缓缓开口。
“臣以为,西征之事,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的声音让人信服。
“潼关,天下雄关。秦得之而六国俯首,汉得之而关中定。”
“乃关中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中形胜之地,潼关天险,不可轻犯。若强攻潼关,纵使能下,亦必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此下策也。”
“然则,臣观关中形势,苻毅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春荒未解,民心浮动。豪强离心,僧孽潜伏。此其虚也。我若以大军压潼关,佯作强攻,使彼不得不集重兵于东线。然后以奇兵出龙门,渡黄河,直捣冯翊,抄其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上面的赵缜,又看向身边的群臣。
“如此,则潼关不攻自破,长安四面受敌。此韩信暗度陈仓之策也。”
群臣纷纷点头,道谢公所言极是。
赵缜也点头,目光转向宋臣。
“宋卿以为如何?”
宋臣自从管上礼仪,性情都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太傅之策,正合兵法,臣无异议。”
他话锋一转,“不过……臣在想,打下长安之后,怎么办?”
咱们都没打下来,是不是有点过于操心了?
不少人内心腹诽。
宋臣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
“关中残破,百姓流离,豪强林立,僧孽潜伏。我们打进去容易,能不能站稳,却是另一回事。昔年匈奴破长安,半年而失,羯人破长安,半年而退。为什么?因为只知攻城,不知攻心。”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眼中精光闪动。
“臣有一策,或可收奇效。”
“说。”
“遣细作入关中,散布流言——”
宋臣一字一顿,“就说大周开仓放粮,流民可往洛阳就食。”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
陈岱皱眉:“宋太常,我们哪有粮食给别人?况且人都跑光了,我们打下来还有什么用?”
“陈将军莫急。”
宋臣笑道,“人跑过来,正好。我们缺人,关中人跑过来,充实我们的人口,有何不好?至于关中,没人了,苻毅拿什么种地?拿什么守城?拿什么跟我们打?”
陈岱愣住,随即恍然。
“高啊……”
谢云归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宋臣继续道:“我们再联络关中豪强,那些对苻毅不满的,那些在春荒中撑不下去的,给他们写信。这些人最知道风往哪边吹。”
“还有南边,南边的士族不可能任由僧侣坐大,他们排外,已经有了消息,他们放火杀人,僧侣待不长,无路可走,南边祸水东引,苦的还是关中。”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待关中人心尽失,我们再出兵,可不战而胜。”
陈岱很捧场:“好,宋太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宋臣笑了笑。
赵缜也觉得合适。“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看向谢云归,“太傅以为如何?”
谢云归缓缓道:“宋太常之策,奇正相生,虚实结合,确是上策。不过——”
“此处有一变数。”
“什么变数?”
“黄河,龙门渡水势湍急,非冬日冰封不可渡。若待冬日,则需等半年。半年之间,关中局势如何变化,殊难预料。”
群臣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
半年的时间,太长了。
苻毅也不是蠢人,半年就缓过气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那就让苻毅,帮我们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一直安静的赵明昭。
她今日一身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沉静如渊。
方才诸臣议论,她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
此刻开口,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缜看着她,“昭昭,说下去。”
明昭走到舆图前。
她那么一站,便让人不由自主信服,这不是靠言辞或身份堆砌出来的,每遇大事,她无数次决断之后,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
“太傅、宋卿之策,皆中肯綮。攻心为上,暗渡龙门,此兵家正道。然苻毅非庸才,他虽仁厚,却不愚钝。我们在关中散播流言、联络豪强,他迟早会察觉。察觉之后,他必有动作。”
她手指点在长安。
“他会做什么?会调兵。会把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兵力,集中到关键之处。潼关、龙门、冯翊、北地——这些地方,他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我们再想暗渡,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明昭微微一笑。
“所以,要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调兵。”
她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潼关、龙门、武关、蒲坂——关中四塞,处处可入。我们要做的,是让苻毅觉得,处处都是我们的主攻方向。让他猜,让他疑,让他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无穷的猜测中去。”
宋臣眼睛一亮:“大司马是说疑兵?”
“不止疑兵。”明昭道,“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派一军往潼关,做出强攻姿态。派一军往蒲坂,做出渡河姿态。派一军往武关,做出绕道姿态。三路疑兵,一路正兵——正兵在哪里?在我们真正要打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要到最后关头才揭晓。在此之前,要让苻毅以为,我们的正兵在潼关,我们的疑兵在别处。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的正兵,已经渡过了黄河。”
······
定昭二年,五月。
洛阳织坊。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透入,落在成排的织机上。
一百余架织机整齐排列,梭子来回穿梭,经纬交织,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昭站在织坊门口,静静看着。
“大司马,”织坊令是个中年妇人,姓孙,从并州时就跟着明昭做事,说话利落,“这批布是今春新丝织的,已经出了三千匹。再有半月,夏税之前,还能再出两千匹。”
她指着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按您的吩咐,粗布平价卖与百姓,细绢留作军需。幽州那边上月又送来三千张羊皮,鞣制好了,冬天就能做冬衣。”
明昭走过去,伸手抚过那匹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实,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不错,比去年好。”
“是。”孙氏笑道,“去年我们才建厂不久,如今织工们熟手了,如今洛阳城里有三座这样的织坊,城外还有五座小的,加起来织工两千余人。并州那边更多,光晋阳就有五千织工。”
明昭点点头,她想起十年前,那时天下大乱,她跟着祖母北上,一匹布要多少钱?
三百钱。
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不过挣二十钱。
一家五口,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置一件新衣。
如今粗布八十钱一匹。
织坊的女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还管两顿饭。
她看向那些织工。
有年轻的姑娘,有中年妇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们埋着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梭子,偶尔抬头擦一把汗,又继续织。
孙氏在旁边道:“这些织工,大半是流民家眷。有的是丈夫死在战乱里,自己带着孩子逃过来的。有的是羯人掳去过,逃回来的。还有的是……从寺庙里救出来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开化寺那一批,有七八个就在这里。刚来的时候,跟傻了似的,一句话不说。现在好了,干活利索,话也多了。前几日还有人问我,能不能把工钱攒下来,接济还在关中的亲戚。”
明昭沉默片刻,问:“她们织的布,自己买得起吗?”
孙氏一愣,随即笑道:“大司马这话问的,当然买得起。咱们织坊的人,除了工钱外,每人每月发两匹布。她们自己穿不完,有的拿出去卖,有的托人捎给亲戚。去年冬天,没有一个冻着的。”
明昭点点头。
她难得出来看一趟,薄越带着亲卫跟着她,主要是她出来一趟,太麻烦。她走出织坊,翻身上马,骑着踏雪往城东而去。
洛阳太学旧址。
这里曾是晋室太学,当年多少名士在此讲经论道。如今它有了新的名字——大周医学院。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药香。
明昭下马,走进院子。
院子里,三五十个年轻人正席地而坐,听一个老者讲什么。老者手里拿着一根草,举得高高的,阳光把草叶照得透亮。
“这是车前草,认识吗?”
学生们纷纷点头。
“认识没用,得会用。”老者道,“车前草性寒,味甘,入肝、肾、小肠经。主治什么?谁记得?”
一个年轻人抢着道:“主治小便不通、淋浊、带下、尿血、黄疸、水肿、热痢、泄泻、目赤肿痛、咽喉肿痛……”
“行了行了,背得挺熟。”老者打断他,“那我问你,一个妇人产后小便不通,你用不用?”
年轻人愣住了。
“用……用吧?”
“用个屁。”老者骂道,“产后气血两虚,你给她用寒凉的药,想让她血崩吗?”
年轻人讪讪地低下头。
老者叹口气,把手里的车前草放下,对众人道:“学医不是背书。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地方,用药都不一样。你们把这些册子背得滚瓜烂熟,那是好事,但真正看病的时候,得用脑子想。”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明昭,连忙起身。
“大司马!”
学生们也纷纷站起来,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一脸懵。
明昭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走到一旁,看着。
那老者姓张,是河东名医,被明昭重金请来坐镇医学院。
他身后那间大屋子里,堆着几百本手抄的医书——
那是谢晏带着几十个读书人,花了两年时间,从各地搜罗来的。
《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针灸甲乙经》……
能找的,都找了。找不到的,就让人回忆、口述、整理。
有些残缺不全,有些真假难辨,但总算有了个样子。
张医士走过来,低声道:“大司马,今年这一批学生,有八十三个。学得快的,明年就能下乡去给人看病了。学得慢的,再留一年。”
“够用吗?”
“不够。”张医士摇头,“差得远。一个县几百个村子,三五个大夫哪够?不过比前两年好多了——前两年,全北地能看病的大夫,加起来不到一百。现在,光洛阳就有两百多个,各州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六百了。”
他顿了顿,叹道:“这些人里,真正高明的没几个,大多就是会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但老百姓得的不也就是这些病吗?能治个头疼脑热,就够了。”
明昭点点头。
“还有您说的那个喝热水。”张医士笑道,“我原本以为没用,后来试了试,嘿,还真管用。痢疾少多了,伤寒也少多了。老百姓不懂什么道理,但知道喝了热水不拉肚子,就都学了。”
明昭笑了笑,“好好教。”
她对张医士说,“三年后,我要每个县至少有十个大夫。五年后,每个乡至少有一个。”
张医士苦着脸:“大司马,您这是要我命啊……”
明昭笑着看他,“你死不了,死了我给你立碑。”
张医士哈哈大笑。
······
洛阳伊水之畔。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如今要打仗,刀甲很重要,这些事她还是盯着的,北地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文人叫苦连天,她也没办法。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走近了,热浪扑面而来,上百座铁炉一字排开,火光照得人脸通红。
监正姓郑,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铁匠,当年在并州时就跟明昭做事。他拄着拐杖迎上来,咧嘴笑道:“大司马怎么有空来?”
“看看。”
郑监正也不多问,引着她往里走。
“这边是造刀的,一个月能出三千把。”
明昭拿起一把刚打好的环首刀,掂了掂,挥了两下。刀身沉实,刀刃锋利,比当年的刀强多了。
“那边是造甲的。一个月能出五百领。”
她走过去,看着那些甲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用皮绳穿起来,做成两当铠。
“还有弓弩。”郑监正指指另一边,“一个月能出一千张弓,五百张弩。箭矢更多,三万支。”
明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当年壶关之战,父亲的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锄头改的兵器,是削尖了的木棍。就那,还得跟敌人拼命。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堆成山,箭矢能装几百车。陈岱那帮将领天天嚷嚷着要出征,恨不得明天就打进长安。
“铁够用吗?”
“够。”郑监正道,“幽州的铁,并州的煤,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您说的高炉,又改了一回,出铁更快了。如今咱们一个月出的铁,顶以前半年。”
明昭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门口有甲士把守,见是明昭,连忙让开。
这里是造秘密兵器的。
她走进去,看见几个匠人正在摆弄一架巨大的弩车。那弩车比人还高,弓臂有手臂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拉开。
“怎么样?”她问。
一个匠人抬起头,兴奋道:“大司马,成了!昨天试了一回,射出去三百步,把一堵土墙射穿了!”
明昭走过去,抚摸着那架弩车。
三百步。
“继续造。”
“是!”
明昭走出军器监,信马由缰,慢慢往洛阳城外走去。
如今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伊洛平原。风吹过,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有人在锄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更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羊。羊不多,七八只,在田埂上吃草。小孩们追来追去,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昭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薄越感触最深,匈奴人来了,只抢粮,不种田。羯人来了,只杀人,不救人。晋室南迁了,只顾自己,不管百姓。这些年洛阳没有一个,真正管过百姓的死活。
“大司马,今年必是一个丰年啊。”
明昭嗯了一声,“来都来了,让亲卫在这等着,咱们去看看他们。”
她翻身下马,走进麦田。
麦子长得很高,快齐腰了。麦穗还软,还没灌浆,但已经能看出丰收的样子。
“姑娘,这是你家的田吗?”
明昭转头,看见一个老农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摇头:“不是,我们就是看看。”
老农松了口气,走过来,打量着她。
明昭今天就是去看看工坊,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老农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哪家的小伙子带着小媳妇出来闲逛。
“看啥呢?”
明昭笑了笑,“看麦子,长得真好。”
“可不是。”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今年风调雨顺,又有肥,又有水,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麦子才到膝盖,今年都快齐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麦秆,像摸自己的孩子。
“这地,三年前还荒着呢。”
他絮絮叨叨,“那时候地里全是草,草下面全是骨头。我回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种不了地了。谁知道官府来人,给种子,给农具,还给口粮。种出来的粮食,只收三成。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眼睛里有一种光。
“姑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好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要好了。”
老农笑了,“希望王上与大司马长命百岁,天下都有个归处。”
洛阳凯旋门。
这是洛阳上月刚建好的石阙,专门用来迎接凯旋将士。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威加海内四个大字——
此刻,石阙下人头攒动。
洛阳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道路两旁。
有卖胡饼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踮着脚张望的。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叽叽喳喳地问:“爹,慕容将军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别急。”
“慕容将军真的长得好看吗?”
“那当然,不然这么多人都在看什么?”
“对对对,俊美。”
人群一阵哄笑。
城门口,陈岱正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板挺得笔直。特地来迎接他,仪式感超足的。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队伍的轮廓。
三千骑兵,两列纵队,缓缓行来。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旗帜,上绣一个慕容字。
旗下一骑当先。
那一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天爷啊——”
“真的好看!”
“比说书的讲的还好看!”
被他们夸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领银灰色的细铠,外罩玄色披风,映着日光。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
是幽州送来的鲜卑良马,价值千金。
人也像从那壁画上走下来的。
“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看这边!”
人群中,不知哪个姑娘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束野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慕容恪头微微一偏,那束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落在身后的亲卫怀里。
亲卫一脸懵。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漫天飞花。
有野花,有路边摘的蒲公英,有不知从谁家院子里偷的月季,有姑娘们绣的香囊,甚至还有帕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盖在慕容恪的马头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帕子又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
慕容恪面无表情,继续躲着策马前行。
不是他非要躲,这些姑娘有时候混进来刺客,那香囊里头放银子,上回差点没砸死他。
慕容恪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到陈岱面前,抱拳行礼。
“陈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陈岱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又打胜仗了!”
“将军谬赞。”
“谬什么赞,老子说的是实话。”陈岱哈哈大笑,“走吧,大司马等着你呢。”
洛阳王宫,偏殿。
慕容恪在殿外卸了甲,整了整衣袍,才步入殿中。
明昭正坐在案前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是。”
慕容恪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奉大司马之命,率军清剿青州匪患,历时六月,剿灭匪徒大小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解救被掳百姓五千余人。今回京缴令。”
明昭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起来吧。”
慕容恪顺势站起身。
明昭打量了他一会儿,“黑了。”
慕容恪微微一怔。
“不过还是好看,不过黑点好,不然又被砸进医馆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恪的表情僵了一瞬。
“……末将不知大司马所言何事。”
慕容恪转移话题,“大司马,末将是来缴令的。”
“我知道,缴令之前,先说说青州的情况。那些匪徒,真的是山贼?”
慕容恪的神色严肃起来。
“不全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在青州发现,有部分匪徒,与江南有勾连。他们劫掠所得,一部分运往江南,换取兵器粮草。还有些人,自称是义军,说要迎晋室北归。”
明昭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江南的手,伸得够长的。”
“是。”慕容恪道,“末将已经将查获的书信、物证一并带回,听候大司马发落。”
明昭嗯了一声,放下文书,重新看向他。
“这一趟,辛苦了。”
“为将者,分内之事。”
明昭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二十。”
嗯,时间过得真快,苻毅二十一了,她也马上十八岁了。
她看着慕容恪,确实很养眼,怪不得如此受追捧,慕容恪被她看得耳根子都有点红。
明昭笑着逗他,眼神暧昧,“将军辛苦了,回府洗去风尘,今晚来我宫里,我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
慕容恪:?
明昭其实就口嗨一句,结果慕容恪真的来了。
还穿着一身丝绸长袍。
明昭:?
这怎么还有自己送上门的。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
洛阳王宫,清商殿。
殿名是明昭自个起的,取自“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她觉得自个日理万机,总该有个地方歇歇神。
此刻,殿中烛火融融。
明昭刚沐浴完毕,散着长发,只着一袭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红色的宽袍,倚在几案旁看下午慕容恪递来的青州详细战报。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薄越已经下值了,他一天天的996也是很累的。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慕容将军来了。”
明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
等等。
慕容恪?
现在?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进来了。
殿门开合,慕容恪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青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
烛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过于美貌的眉眼愈发分明。
明昭:?
“……你怎么来了?”
慕容恪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在案前站定,垂眸看她。
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大司马下午时说,今晚为末将接风洗尘?”
明昭:“……”
她是说过,但那不是口嗨吗?
她看着慕容恪,慕容恪看着她。
明昭只是随口逗他一句,这人每次被她多看两眼就耳根发红,逗起来格外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真的来了。
还穿成这样。
丝绸长袍,玉簪束发,显然是沐浴之后特意换的。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慕容恪依言坐下,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将军来了,咱们当然得喝几杯。”
慕容恪双手捧杯看着她,明昭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仰头饮尽。
慕容恪也饮了。
殿内一时安静,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看着对面的人。
“慕容恪。”
“嗯?”
“你今晚的模样真好看,穿成这样来我的殿里,真的只想喝我斟的庆功酒吗?”
慕容恪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明昭笑了。
“我随口说一句话,你就来了。”明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凭几上,烛光映得那乌黑的发丝泛起柔光。
烛火微微一跳。
慕容恪看着明昭——
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散落在凭几上的长发,她素白衣领间露出的锁骨。
他目光像浸过月色的泉水,清清泠泠,却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明昭撑着下巴,等他的回答。
慕容恪撑着几案,顺着凭几的边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两簇小小的烛火。
他膝行至她身侧,在离她不过尺余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落在她肩头,隔着那层单薄的绛红宽袍,传递着掌心温热的体温。
明昭呼吸微微一滞。
慕容恪垂眸看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滑过鼻尖,滑过唇角,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烛光里,他的眉眼灼灼生辉。
“大司马方才问末将,”他的声音很轻,怕惊破这满殿的烛光,“是懂,还是不懂。”
他的手从她肩头缓缓滑下,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不烫,却灼人。
“末将斗胆,也想问大司马一句。”
他倾身凑近了些,那月白色的衣袍与她的绛红宽袍交叠在一处,在空旷的殿内很是暧昧。
“大司马想让末将懂什么?”
明昭抬眸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烛火里,映着的自己。
她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丝绸,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笑得慵懒,像猫儿一样。
“慕容恪。”
“嗯。”
“你的心跳很快。”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用力按了按,让心跳更清晰地向她传递。
“大司马的心跳,末将也想听。”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倾身,侧过脸,将耳朵轻贴向她胸口。
柔软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没有被推开,慕容恪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隔着那层素白的寝衣,她的气息包裹着他。
清冷,疏淡,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明明不热,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低头看他。
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脸侧,发梢擦过他的耳廓。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有些想笑,这人方才胆子那么大,顺着凭几爬过来,伸手搂她的腰,还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心跳。
此刻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还不肯抬头,就这么埋着。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后腰上,那热度烫得她腰微微发麻。
明昭抬起手摘了他的玉簪,长发如墨色的绸缎般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轻轻柔柔,一下又一下。
像爱怜,慕容恪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的,急促的,透过那层薄薄的寝衣,熨帖在她心口。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来。
“你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可明昭感觉到,他的耳根更烫了。
明昭继续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让那些墨色的发丝从指间缓缓滑过。
他的头发真好,不愧是美人,柔软,顺滑,淡淡的皂角香。
这时代男子很爱美,洁白的牙齿,白皙的皮肤,是他们区别与庶民的证明,像谢晏还常年熏香,他的身上更好闻,像雪后的松林,像月下的清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明昭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篇赋,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早已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其中几句: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她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他收紧的手臂,他越来越热,整个人像一团火一样,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慕容恪终于克制不住抬起头。
他脸上此刻染着薄薄的红晕,眉眼间的清冷散了大半,只剩下满目灼灼的星光。
他看着明昭,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明昭看着他,“慕容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饥渴的猫。”
慕容恪微微一怔,“那大司马,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认真道:“是猫想叼走的那条鱼。”
慕容恪愣了愣,笑出了声。
他把头抵在她额头上,与她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明昭,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慕容恪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连力道都不敢多用半分。
明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推开他。
他收紧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辗转厮磨,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炽热,像终于决堤的江水,倾泻而出。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着淡淡的酒香,让她有些晕眩。
明昭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那月白色的丝绸长袍滑腻冰凉,底下是火热的体温,她收紧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他吻得更深了。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
明昭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就在他掌心下,咚咚咚,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看她,他眼底此刻燃着两簇炽烈的火,灼灼地烧着她。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扯下他松松垮垮的衣物,揉按着他的肌肉,在他结实的胸肌与腹肌上下其手,慕容恪喉头溢出一声呻吟。
明昭看着他笑了。
“慕容恪,你叫得挺好听的。”
爱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吻住了她,他探入她唇齿之间,与她纠缠。
明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不觉得疼,怀里的人是他的。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抚过她的脊背。
他吻得越发深了。
他的吻缓缓下移,吻着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流连每一寸肌肤,明昭看着摇晃的烛火,她觉得她在沉沦。
烛火摇曳,满殿光影都在晃。
明昭仰着头,看那烛焰在青铜灯盏里明明灭灭,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某些她从来不肯正视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寝衣,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那热度烫得她腰眼发麻,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燃起来,顺着血脉蔓延,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到喉咙里,烧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昭。”
他唤她。
她低下头看他。
他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底有火。
灼灼的,炽烈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进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发软。
她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滑过锁骨,落在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跳进她手心里。
“慕容恪。”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手,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昭,你摸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眼底的火越燃越旺,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自己——
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神,微微红肿的唇。
那是她。
又好像不是她。
他那气息包裹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他肌肉绷得紧紧的,在她掌心下颤抖。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每一处被他触及的肌肤,都像是被火苗舔过,烫得她轻轻发颤。那火从腰间燃起,顺着脊背烧上去,烧过后颈,烧到脸颊,烧得她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烛火还在摇。
她看着那光晕,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渐渐化成一团混沌的光。
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轻得像猫叫,却被他听进耳里。
他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一贯沉静幽深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水汽,像是下过雨的湖面,雾蒙蒙的,看不清底。
可那雾里又有光,烛火的光,和他的倒影。
她像是在燃烧。
从心口开始,那火苗蹿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烧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长发。
那墨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凉滑的,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她收紧手指,把那长发缠绕在指间,像是在抓住什么,怕自己会沉下去。
可他就是要让她沉下去。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都在回应。
烛火还在摇。
那光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她在那光海里浮沉。
有时觉得自己是水,被他搅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己又好像是火,被他点燃,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混沌,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
“明昭——”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响起。
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看着那眼底炽烈的火光,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他吻住她的唇。
那吻像是要把她从那混沌的光海里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进那潮水里,沉进他的怀抱里,沉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饱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只想就这么沉下去,沉进那潮水里,沉进那烛光里,沉进他怀里。
他又吻上来。
她也回吻他。
那潮水,越涨越高。
······
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影。
蝉鸣声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谢晏抱着一摞账册,从工坊那边一路走过来,额上沁出薄薄的汗。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绸衣,腰间系着白玉蹀躞,走动时衣袂飘飘,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
那是他惯用的松柏香,清苦里透着一丝甘甜。
薄越今日当值,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抽了抽。
这谢家大郎,大热天的,还穿得这么齐整,也不嫌热。
谢晏走到清商殿门口,整了整衣襟,正要开口通报。
冬青从里面迎出来,福了一福。
“谢郎君。”
谢晏点点头,笑道:“冬青姑娘,大司马可在?工坊上季度的账册理好了,需得大司马过目。”
冬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郎君来得不巧,大司马今日身体不适,还在休息未起,不便见客。郎君明日再来吧。”
谢晏愣了愣,身体不适?
他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大司马可要紧?要不要请医士来看看?”
冬青摇头笑道:“不妨事,就是昨日累着了,歇歇就好。郎君放心。”
累着了?
谢晏点点头,也没多想,毕竟这些日子事忙,累着是常有的事。
“那这些账册……”
“交给奴婢就是。”
冬青伸手接过,“奴婢回头呈给大司马。”
谢晏把账册递过去,又往殿内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拱拱手,“明日再来。”
“郎君慢走。”
谢晏转身离去。
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明昭侧卧在茵席上,散着长发,呼吸绵长,显然还没醒。
慕容恪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
他也醒了,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
醒着时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睡着了眉眼柔和下来,还带着稚气——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嘴角微微扬起,慕容恪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蝉鸣声声。
次日,清商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案摊开的账册上。
明昭斜倚在凭几旁,头发松松垮垮捆着,天气太热,她一身绸衣,正翻看昨日谢晏送来的账册。
慕容恪一早便去了城外大营,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大事要紧。
冬青在一旁添茶,小声道:“大司马,谢郎君昨日来的时候,奴婢说您身体不适……”
“嗯,做得对。”明昭头也没抬,“今日唤他来便是。”
冬青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半个时辰后,谢晏到了。
谢晏今日穿了一袭霜色绸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别无饰物,长发以玉簪绾起。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衣袂摇曳,行至案前拱手一揖。
“大司马。”
他声音如玉石相击。
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眼前这人。
谢晏这些年被她哄着管着织坊、钱庄、市易这些俗务,除了最开始想溜跟她请辞后,她让他再帮久亿点。
就久到了现在,这人非常靠谱,明昭一直觉得他就她的诸葛亮,无论多少事务,到了他手里,很流畅的就理出来了。
要知道最开始她连会计都没有,都是谢晏帮她培训的财务,喔,如今基层管理也是他在忙。
都不敢想这人要是跑路她要怎么办,感觉能累死。
这些大事与杂事,他越发得心应手,还能把俗务也做出几分风雅来。
这就是名士吗?
“坐。”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谢晏依言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他拂了拂衣摆,抬眼看她,愣了愣,“大司马气色甚好。”
明昭挑了挑眉。
谢晏感觉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昨日冬青说你身体不适,我还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大司马神采奕奕,便知是多虑了。”
明昭没接这话茬。
她只是看着他,似笑非笑。
谢晏垂下眼帘,端起冬青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好茶,今年的新茶?”
“嗯。幽州送来的,山野间的野茶罢了。”
谢晏点点头,又细细品味。“山野之物,反倒有真味。”
“这些商行的账,我看了,上季度出布比前季度多了三成,成本却降了两成。你做得不错。”
谢晏笑了笑,“不过是顺势而为,臣并未费什么心力。”
明昭看着他。
她觉得这人有点装了,这些事她是知道有多难,明明是费尽心思才做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随手种的花开了,随手写的字成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历史上的谢家人好像都是这德行,恒厥就很不像谢家人,性子过于单纯。
“幽州造的昭宁钱,推广得如何了?”
谢晏并不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铜钱。
“大司马请看。”
明昭拿起一枚,细细端详。
这是最新的,钱币外圆内方,轮廓周正,钱文是端庄的隶书——昭宁通宝。
翻过来,背面铸着大周二字。
“成色不错。”
谢晏说到这有些得意,“这是最新做的,臣斗胆,用了汉五铢的成色,又加了一分锡,使钱质更坚,不易磨损。钱文是请太傅写的,太傅推辞不过,便写了。背面那大周二字,是臣自己写的,献丑了。”
明昭看看钱文,又看看背面的字。
谢云归的字端正浑厚,有庙堂之气。
背面的字清瘦疏朗,筋骨分明。
明昭自然很给面子,“你写得好。”
谢晏笑道,“大司马谬赞。”
明昭把玩着那枚钱币,“这钱北周推广,胡人认吗?”
上回她在幽州的时候,没少听这钱币纠纷。
“臣前几日去了一趟西市。”
他说的不急不缓,“西市有个胡商,粟特人,叫康莫。他曾在幽州做了十年生意,什么钱都见过。他来了洛阳卖货,臣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人争价钱。”
谢晏顿了顿。
“争的是用旧钱还是用新钱,买的人想用晋时旧钱付,康莫不肯,说旧钱成色不一,分量不一,他不收。要付,就得付昭宁钱。”
明昭笑了。“所以他收了?”
谢晏道,“臣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看着他用昭宁钱,去买了三车绢帛,又用昭宁钱,付了五个伙计的工钱。最后剩下的,他揣进怀里,说要带去幽州,买那边的铁器。”
谢晏沉吟片刻,又缓缓道:“臣小时候见过祖父与友人清谈。有人问:钱是什么?有人说,钱是万物之母。有人说,钱是祸患之源。祖父只是笑,不说话。后来臣问他,他说钱什么都不是,钱只是信。”
他看着那几枚钱币。
“信它有用,它就有用。信它值钱,它就值钱。胡商信昭宁钱,是因为他知道,拿着这钱,能在幽州买铁,能在并州买布,能在洛阳买粮。能买到东西的钱,才是好钱。”
明昭看着他,觉得这人在憋大招,谢晏以前说完公事就不会扯这些,他更爱说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
谢晏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这纸比寻常的厚,颜色微黄,上面有隐隐约约的纹路。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未全干。
明昭接过,细细看去。
上面写的是:
“昭宁庄存钱票据。幽州分庄,定昭二年五月初三。存钱人:康莫,粟特人。存钱数额:昭宁通宝壹仟贯。凭此票,可于洛阳分庄取钱,分文不差。票号:幽字第捌拾伍号。”
下面盖着两个朱红的印章。
明昭抬起头。
“钱庄?”
谢晏愣了愣,他原想着给她一个惊喜的,他的昭昭好聪明,就认出来了。
钱庄这名字很直白通透。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又看看谢晏。
6啊,她都才搞出钱来,这人钱庄就搞出来了,“说说看。”
谢晏在整理思绪。
“大司马知道,臣管着市易,我们不止在北地与坞堡做生意,还得常与胡商打交道。那些胡商,带着货物来,换成昭宁钱,再带着钱回去。可回去之后,钱用不上,草原上没有市集,他们还得再把钱换成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带着沉甸甸的钱到处跑,很是不便,当年在壶关,大司马的工票就很实用,只是地盘一扩大,便容易出乱子。我做了这银票,他们在幽州存进去,拿着这张纸,到洛阳来取。在洛阳存进去,拿着纸,到并州来取。钱不动,纸动。”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
“这就是你说的纸?”
“是。”谢晏道,“臣让人专门造的这种纸,加了桑皮,韧而不易破。上面的纹路是特制的,仿不出来。印章也是特制的,用的是玉,不是铜。盖出来的印,边角有细微的缺损,真印盖出来什么样,假的一看便知。”
他点了点这张纸。
“存钱的时候,一式两份。一份给存钱人,一份留在钱庄。取钱的时候,两张对起来,严丝合缝,才给兑付。”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这人,她知道他很有才能,没想到这么牛。
“你这钱庄,有人用吗?”
谢晏笑了笑。
“起初没人敢用。臣就让手下的商行先试,又让康莫存了一百贯,拿着一张纸,回幽州的时候取钱。他上个月在幽州,亲眼看着钱庄的人核对票据,一百贯钱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回来后,康莫把自己认识的胡商都叫来,请臣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谢郎君,你是好人。你们大周,是讲信用的地方。”
明昭笑了。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谢晏也笑了,“大司马,咱们和江南争,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正统,是名分,是天下人心。可那些胡商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咱们的钱,买到东西。是存进去的钱,能不能取出来。是咱们说的话,算不算数。”
他顿了顿。
“臣做这个钱庄,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周说话,算数。”
明昭看着他。“谢晏,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谢晏微微一怔,“像什么?”
“像一只狐狸,看起来清清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算计到了。”
谢晏愣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大司马骂臣是狐狸,臣可不敢当。狐狸狡猾,臣只是想得多一些。”
明昭哼了一声,拿起那张票据,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叫什么?”
谢晏想了想。“臣还没想好名字,大司马给起一个?”
明昭看了他一眼。“就叫飞钱,直白一点,让人一听就懂。”
谢晏点头:“大司马说得是,那钱庄呢?”
“钱庄就叫昭宁庄。简单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的,我要当大股东,现在就只存取,免得出了事端,以后统一了再搞其他业务。”
谢晏抚掌笑道:“好名字!”
明昭看着他,忽然问:“你这钱庄,开在哪儿了?”
谢晏道:“幽州城西,临着市集,人来人往,方便。洛阳的开了一家,第二家正在筹备,估摸着下个月就能开。并州的要晚一些,得等幽州那边的人手带出来。”
“人手?”
谢晏道,“钱庄的事,我让识字的女子来,她们在闺中从小学到大,而且小士族知根知底,不会出岔子。又让康莫推荐了几个胡商信得过的粟特人,专门和胡商打交道。”
“这些人也在带徒弟,她们虽然年纪小,学得很认真。”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拟了十二条规矩,请大司马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明昭接过,翻开。
第一条:钱庄须有官府认证,无认证者不得开设。
第二条:存钱取钱,须凭票据,无票不付。
第三条:票据须有编号,存钱人姓名、金额、日期,一一登记造册。
第四条:钱庄每日盘点,账目须与库存相符,不得有误。
第五条:钱庄每月向官府报账,官府随时可查。
……
十二条,条条清晰,条条严密。
明昭看完,抬起头。
“谢晏。”
“嗯?”
“你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
谢晏摇了摇头,“没人教,臣自己想的。”
真是聪明人,明昭的医学院都是男子,因为他们就是学个基础,也是流民里的识字的人,这些人懂一点,可以去县里,村镇里当赤脚医生,也安全一些。
她但凡让女孩过去,那别说村子,就是进了镇上,就得被人强行抓了当妻子。
也就城里可以搞搞妇科,她也在请名医过来,有一对夫妻两人都是当世名医,一同意,她的人跑去接了。
都得慢慢来。
谢晏搞钱庄让女子来很聪明,钱庄有护卫,背后有官府,重要的事,他认识这些家族的人,人也肯放心让女儿跟着谢家做事。
十四五岁的女儿有机会摆脱联姻,都是一万个乐意,付出酬劳,她们还能教更多的女孩。
人手不够,就可以都动起来,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活路,才是一个大步往前走的世道。
窗外,阳光正好。
谢晏看着她衣襟处若隐若现的红,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不敢深想,但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忘了后面明昭说什么了,他回到府上,让人查慕容恪这两天去哪了。
得到的消息让他脸色阴沉下来,再不是清风朗月。
慕容恪——
明昭靠在凭几上,拿起那几枚昭宁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钱文清晰,轮廓周正。
像这个正在成型的国家。
也像那个刚刚走出去的,清清淡淡的年轻人。
第75章 明昭有周(五)
谢晏坐在书斋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那枚昭宁钱,翻来覆去地看。
书斋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随谢五。
“郎君,查到了。”
谢晏睁开眼睛。
“说。”
谢五压低声音:“慕容将军前日酉时入宫,昨日辰时才出。今夜……又去了。”
烛火跳了一下。
谢晏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庭院里的竹子疏疏落落。
“去查。”他开口,声音清淡如常,“慕容恪在青州这半年,都做过些什么。剿匪的细节,伤亡的数目,缴获的清单,还有他和哪些人来往过。”
谢五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谢五后背一凉。
谢晏道,“西征在即,军中事务,自然要查清楚。去吧。”
谢五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洛阳王宫,正殿。
赵缜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分列两旁。
明昭立在武将班列之首,一身绛红朝服,神情沉静。她身侧是陈岱、薄盛,再往后是慕容恪。
谢晏立在文臣班列,一袭玄色朝服,手持玉笏,面容清淡。
会议议的是粮草调拨、兵力部署、行军路线。陈岱慷慨激昂,薄盛沉稳持重,明昭偶尔说几句,句句都在要害。
慕容恪也很积极,正说得意气风发。
谢晏静静听着,然后他对着慕容恪发难。
“慕容将军在青州半年,剿匪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这战报臣看过,写得很详实。只是有一处,臣不大明白。”
慕容恪看向他。
谢晏笑了笑,他的眼神很冷,
“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加起来六千人。可据臣所知,青州那几股匪徒,总数不过五千。这多出来的一千人,是从哪儿来的?”
殿中微微一静。
慕容恪神色不变。
“谢太常有所不知。那些匪徒,并非全是青州本地人。有一部分是从徐州、兖州逃过去的流民,被裹挟入伙。末将说的‘俘获三千七百人’,其中有两千多是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正的匪徒。”
谢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些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青州各县,分地安置。大司马有令,被裹挟的百姓,只要愿意归顺,一概不究,分给田地,让他们安居。”
谢晏又点点头。“臣还听说,慕容将军在青州时,曾与江南来的细作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谢云归眼观鼻鼻观心,管不了管不了,他翅膀硬了。
慕容恪的眉头微微皱起。“谢太常这话,从何说起?”
谢晏摇了摇头,“将军别误会,有些被俘的匪徒招供,说江南曾派人来联络,想要资助他们。将军可曾见过那些人?可曾问出些什么?”
慕容恪看着他,目光微沉。“见过,问过,那些人嘴硬,什么都没说,末将便将他们斩了。”
谢晏点点头。“斩得干净利落,将军处置得当,随口一问,将军勿怪。”
慕容恪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谢太常为国事操心,末将怎会见怪。”
旁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寻常的议事问答。
散了朝,众人陆续退出。
谢晏走在最后,步履从容,衣袂飘飘。
慕容恪在殿外等他。
“谢太常。”
谢晏停下脚步,回过头。
“慕容将军有何见教?”
慕容恪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也没得罪谢晏,对方明显给他挖坑,“谢太常方才问的那些,是公事,还是私事?”
谢晏笑了一声。“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慕容恪沉默了一瞬。“若是公事,末将无话可说。若是私事……”
他顿了顿,“末将与谢太常,似乎并无私交。”
他很与人为善的,这人说话阴阳怪气,他还不知道怎么驳,本来他身份就敏感,这人还挑拨。
谢晏点点头,“我与将军,确实并无私交。”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恪。“所以我问的,自然是公事。”
慕容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晏笑了笑,拱了拱手。
“将军,西征在即,将军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慕容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
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慕容恪抱着明昭,要是谢恒厥被这么刺了一下,必定开始大声告状,说那人的坏话。
慕容恪性格比较内敛,他的情商比较高,很懂不能硬碰硬,毕竟谢家想搞他,给他穿小鞋很容易,他要弄死谢晏就很难了。
“明昭,大王今冬欲渡河攻关中,让我为先锋,带粮草先行驻扎,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烛火摇摇曳曳,在慕容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侧躺在茵席上,一只手揽着明昭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发丝从他指间滑过,明昭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先锋?我父定的?”
“嗯。”慕容恪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陈将军举荐的,大王准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没什么问题,慕容恪战功赫赫,做先锋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时间……
“什么时候走?”
“后日。”慕容恪的声音闷闷的,“粮草先行,得赶在入冬之前把东西运到河内,大军入冬才动,我得早走几个月。”
这么急。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舍不得走?”
慕容恪低下头,看着她。“舍不得,才回来几天,又要走。”
明昭笑了。“那要不别去了?我跟父亲说,换个人。”
慕容恪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我想去。”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将军的功勋,是在战场上挣的,不是在洛阳城里混的。”
他顿了顿。“末将想让大司马知道,您看上的人,不是只有一张脸。”
明昭愣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笑得眉眼弯弯,扯下他的衣襟,揉着他精壮的腹肌,推倒他。“好,我等将军凯旋。”
烛火也开始暧昧,映出两人没羞没臊的影子。
这也是慕容恪能打,鲜卑的亲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不然谢晏根本不想这么迂回,慕容恪跑明昭宫里头跟回家一样,他想直接弄死他。
这几天明昭也忙得不行,怎么什么事都堆她案前了,偏偏都是重要的事,她连发火都不太好发。
接连一个星期,明昭意识到不对劲了,谢晏只做自己本职工作了,以前他还会帮她直接把不重要的事办了。
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与她的秘书对接就好。
明昭手下的秘书很多,表格教给他们都列得清晰,但是经不住盘子大啊,这些总结过的数据也是很烧脑的。
一堆大事小事一起堆上她案前,她感受到压力,看秦始皇的寿命就知道,皇帝事太多也会猝死的。
像刘彻那种手下臣子能包圆的就很好,只要权力不旁落,琐事有人,挣钱也有人,他也有时间掌握大方向国策。
明显他的臣子就很被压榨,都被他熬死几批,也是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但如今她的时代,能干活的可找不出几个。
宋臣如今管的事更多,身体那样子,明昭更不好意思压榨了。
她最近有什么地方得罪谢晏了吗?
难道是他手头上多了钱庄事务,忙起来了?
清商殿。
殿门敞开,月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一案酒菜上。几碟时令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青瓷杯,简简单单,没有半点铺张。
明昭靠在凭几上,散着长发,六月的天热,她只着一袭绸衣,这时夏天还不算酷暑,晚上的风还是凉爽。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谢郎君到了。”
明昭看向殿门,谢晏站在门口,一袭霜色绸衣,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清冷的光里。
“明昭。”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今夜月色好,左右无事,请你来喝一杯。”
谢晏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坐下。
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随意,只是寻常小酌,他们好久没有这么有闲心的相处了。
“这几日忙不忙?”
谢晏接过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液。“钱庄那边上了正轨,琐事不多。其他的都是忙惯了的,无妨。”
明昭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公务事要紧,但也别太累。你那个身子骨,不如薄越皮实,别熬坏了。”
谢晏笑了笑。“大司马说笑了,臣身子骨还好。”
明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殿外的月色。“今夜月色真好。”
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好好看看这时代的月亮,真亮啊,“还记得我们在从云城到壶关,路上没什么事,依偎在一起看月亮说故事。现在倒好,忙得连看月亮的功夫都没有。”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色如水,铺了满院。“大司马日理万机,自然难得清闲。”
明昭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呢?你忙不忙?”
谢晏微微一怔。“臣还好。”
明昭点点头,“我这几日倒是忙得很。”
她开始大吐苦水,她就没这么累过,“案头的文书堆了老高,并州的矿工闹事,幽州的马市出乱子,还有江南那边送来的密报,草原那边的动静……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目。”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这些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琐事秘书就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她拿方案。
到她手上的都是大案,比如冀州的河堤要修,青州的流民要安置,这些事方案都有好几个,她只需要决策,也就是选择题。
随便选哪个都不会出乱子就是。
谢晏一摆烂,中间环节的方案没有了,什么事都要她动脑子捋,她干了一个星期,暴躁了七天。
她可算懂了为什么诸葛亮是所有皇帝的白月光,天天批折子想办法的时候,很难不梦着许愿一个大事小事全包还鞠躬尽瘁不专权的。
“以前倒不觉得这么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谢郎也不心疼我为我解难,可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谢晏垂下眼帘,“明昭,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呢?是一个好用的下属吗?”
明昭立刻表衷肠,“怎么可能,我一直将晏阿兄当成亲兄长啊,阿兄出身谢氏高门,肯帮我料理俗务,这般体贴,我岂是如此不知事之人?”
“明昭。”
谢晏抬起头与她对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贯清淡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那幽深底下,有暗流在涌动,被他用那层清淡的表皮,严严实实地裹着。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二十有二,谢家的长孙,早该成亲了。前些日子,南边还递了几幅画像来给我看。”
明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她当然知道,明昭不祸害他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体面人,谢晏是谢云归这一脉未来的谢家家主,谢家倾家相投帮赵家,她还祸害人家长子,她成什么人了?
高门喜欢联姻,像谢晏这样的,一直是士族眼里的金龟婿,哪怕是现在,如果她兄长未婚,与谢晏二选一,不论南北,士族都会选谢家长子。
这种隐形的势力不是战争可以改变的,李世民的地盘都快到西天了,高门士族嫁女儿也只肯出庶女。
谢云归肯让次子入赘,也是想让两家更亲密些,明昭的婚事不可能与慕容恪这些外族,其他家的人哪有谢家长得好?
“哦?哪家的?”
谢晏看着她。“这并不重要,她们都不是我想娶的人。”
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那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谢晏看着她,“明昭。”
“嗯?”
“明昭,我不是你兄长,这些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不是因为我想建功立业,谢氏不缺高官。”
他顿了顿。“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我能帮到什么时候。画像送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出身,那些才貌。她们什么都好,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看文书,在为这个刚立起来的国家操心。那个人有时候会累,会烦,会暴躁,可她从来不说。那个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从来不看我。”
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就冤枉了,她没有,她不认,大不了她明天给他也编个草帽。
谢晏的笑有些苦涩,“这几天我在想,我不来,你会不会想我,你果然想了。”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谢晏端起酒杯,饮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是帮手,是臣子,是那个能帮你处理杂事的人。”
他放下酒杯,“明昭,可我不甘心。”
他看着她,“我不甘心,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远忽近。
明昭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终于不再清淡的眼睛,那眼睛底下,滚烫的、炽烈的、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明昭:?
这事误会啊,她是个没心的人,别看她前些日子慕容恪还没出征的时候你浓我浓,但她纯纯被美色所惑。
爱情这东西,她不明白,但是这感情她懂,恋爱脑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最好办的。
她想起了苻毅,她福至心灵,她将苻毅对她诉说的感情,直接与谢晏来了一遍。
毕竟她的丈夫注定是谢家人,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无妨的,谢家长子肯嫁,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云归自己着急上火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手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阿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你方才说,我不看你,你看错了。”
谢晏的眉头微微一动。
明昭继续道。“我看你,从壶关开始,你就我离不开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你,从谢家长子变成现在这个愿意帮我管市易管大小事的谢晏。”
她顿了顿。“你不是帮手,不是臣子,你是谢晏。将来若是天下一统,在我心里,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只有你。”
“若有朝一日南北一统,你会是我的皇后,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她一点负担也没有的将苻毅的原话搬了过来,别说,怪不得男人这么喜欢画饼,空手套白狼确实挺爽的。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晏听了抱住她,抱得很紧,那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急促,扑在她锁骨上。
明昭抬起手,抚着他的背,隔着那层霜色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却又被他拼命地往回按。
“阿晏。”
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明昭继续抚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一眨不眨。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她抬手捧住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谢晏。”
明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这触感很好,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她倾身吻住了他,直接笃定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吻。
谢晏回过神来想要回应时,她已经退开了。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阿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明昭又低下头吻住他。
她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摘下那支玉簪。长发散落,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的呼吸乱了。
可她没有停。
她的吻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月光从窗棂间流淌进来,谢晏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急促的,灼热的,他的手环在她腰间。
明昭的唇从他喉结上移开,抬起头看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谢晏伸出手,握住她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明昭,你摸到了吗?”
明昭看着他。
“摸到什么?”
“我,属于你的我。明昭,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明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虔诚,仿佛信徒终于见到神明。
她低下头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和方才不一样。
是回应。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她任他抱着,任他的吻落在她唇上,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她的手指一勾,解开了他腰间的丝绦,霜色的绸衣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的手探进去,贴在他胸口,那胸口滚烫,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锁骨。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颤动从锁骨传来,传遍全身,最后落在她唇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那力道真真切切的,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这世道很烂,人间没有什么留恋的,唯有怀中人。
她任他抱着,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
月光落在他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烛火融融。
······
赵缜最近很忙,殿门开合,明昭走了进来。
“父王。”
“坐。”
明昭在案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赵缜放下军报,看着她。“这几日忙不忙?”
明昭微微一怔。“还好,西征的事,粮草调拨差不多了,就等入冬。”
赵缜点点头。“谢晏这几日,是不是住在清商殿?”
他对于消息也是选择性知道,先前慕容恪也在,赵缜就当不存在,主要是不想要这门亲事,耳不听为净。
“是。”
赵缜有点头疼,先前与谢云归约定好的是谢恒厥,不过谢晏更好,他直接拍板,“事已至此,那就先订婚吧。”
明昭沉默了一瞬。“父王,大战在即,慕容恪的先锋已经出发了,大军入冬就要动。关中那边,苻毅虽然焦头烂额,但也不是纸糊的。这一仗,打得好,长安就是咱们的。打得不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她顿了顿。“这个时候不全心讨伐关中,反而大搞订婚,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大周刚立,大王不想着怎么打仗,倒想着怎么嫁女儿。大司马耽于私情,无心国事,谢家想抢着上位。”
她看着父亲。“这些话,传出去,对军心不利,对谢家不利,对我也不利。”
这倒也是,赵缜的眉头微微一动。“等拿下关中之后?”
明昭点头,“是,打下长安,天下震动。到那时候,再定这件事,谁也无话可说。”
赵缜觉得可以,这样他对上谢云归也不尴尬,他主要怕他女儿玩弄人家感情,这多不好?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