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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六月末,会稽。


    葛守一坐在竹庐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又在发呆?”


    鲍葕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她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


    葛守一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葛守一道,“这些年,我们躲来躲去,从洛阳躲到建康,从建康躲到会稽。说是隐居,其实就是逃。”


    鲍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这老头子,他不逃他能干嘛?但她不想打击他,“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葛守一摇摇头,“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书,《肘后备急方》《抱朴子》《金匮药方》。写的时候,满心想着,这些书能救多少人。可写完了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能传下去,可这乱世,人能传下去吗?”


    鲍葕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竹庐前。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翻身下马,走到葛守一面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葛先生、鲍夫人?”


    葛守一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年轻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晚辈陆野,奉大周大司马之命,前来迎请二位先生。”


    ······


    洛阳城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里,一对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女正歇脚饮茶。


    男的身形颀长,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药葫芦,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常年跋涉山野才能养出的筋骨。


    女的道髻高挽,荆钗布裙,面容温润,目光却利得很。


    正是葛守一与鲍葕。


    “店家,”鲍葕问那端茶来的老翁,“洛阳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老翁笑道,“客官要进城?那可赶巧了,今儿城门开得晚,酉时才关,尽够的。”


    葛守一饮了口茶,微微皱眉,这茶粗得很,带股土腥气,远不及句容老家的明前。


    “店家,这一路过来,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洛阳去的?”


    “可不是。”老翁擦了擦桌上的水渍,“都是去洛阳讨生活的。有的去工坊做工,有的去开荒种地,有的去投亲靠友。这两年,洛阳城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不然也想去看看。”


    鲍葕道:“店家是本地人?”


    老翁叹口气,“本来不是,前些年匈奴占了洛阳,俺们逃到山里去,住了五六年。去年听说这边太平了,才敢回来。回来一看,房子没了,地荒了,啥都没了。正愁着呢,官府来人,给粮种,给农具,还帮俺们盖房。如今这茶棚,就是俺家老婆子张罗起来的。”


    他指了指棚子后面,“那边那两间土房,就是新盖的。俺儿媳妇在城里的织坊做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儿子在家种地,老婆子看茶棚。俺老头没啥用,就帮着跑跑腿。”


    他说着,脸上满是笑。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


    他们拒绝了陆野,他们在南边,陆野也不能强求,免得惊动官府就麻烦了。


    陆野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们自己从会稽出发,过建康,渡长江,入徐州,进兖州,再往洛阳——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就是想自己看看,不行就回去,他们对这些权贵军阀都是不信任的。


    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建康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乌衣巷里牡丹争艳。但也见过建康城外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


    他们也见过关中的荒凉,僧侣横行乡里,寺庙占地千顷,良田大片抛荒。麦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东走。


    但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进入兖州之后。


    过了睢阳,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不是逃难的,是赶路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像赶集一样。


    “店家,”鲍葕又问,“从兖州过来,一路上都在修路,这是官府的差役?”


    老翁笑了,“不是差役,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翁道,“大司马说了,修路是造福乡里,修好了路,商队能过,货能卖出去,大家都能挣钱。谁愿意来,给工钱,管两顿饭。俺儿子农闲时就去修过,干了二十天,挣了五百钱,回来还念叨明年还要去。”


    葛守一微微动容。


    他在建康见过修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监工的拿着鞭子,稍慢些就抽。百姓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一样躲。


    权贵都是傲慢的,哪里会与百姓解释?干这些吃的都难有,别提工钱。


    “那他们……”他指了指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是去做工的?”


    老翁道,“不全是,有的是去洛阳找工做的,城里有织坊、铁坊、木器坊,听说招人招得急。有的是去领地的,官府说了,荒地谁开垦归谁,头三年免税。有的是去念书的,洛阳开了医学院、算学院,只要识字就不收束修,还管一顿饭。还有教圣人之道的,学费就贵了,坞堡的公子们都去。”


    男女公子都有,女儿请西席很贵,还不如去学校,有老师管着。北地女子也能当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俺听人说,洛阳城里头,如今有十几万人。三年前,还是个鬼城呢。”


    鲍葕沉默片刻,问:“店家,那位大司马,你见过吗?”


    “大司马?”老翁愣了愣,“那哪能见着?俺一个种地的,见官都难,还能见着大司马?不过……”


    他想了想,“俺儿媳妇在织坊里做工,说织坊令是个女子,从并州跟大司马来的。那织坊令说过,大司马偶尔会去织坊、医学院、军器监那些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不过俺儿媳妇眼神不好,真见着了也认不出来。”


    鲍葕也笑了。


    她又问:“店家,那汰佛令……”


    话没说完,老翁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


    鲍葕微微一怔。


    老翁道:“汰佛令是好是坏,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和尚,收供奉的时候笑眯眯的,等俺们饿肚子了,一粒米都不给。如今洛阳城周围,一个和尚都没有,俺们日子反倒好过了。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俺听人说,江南那边恨透了咱大周,到处说咱大司马是妖女,说汰佛令是暴政。”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江南,士族们说北地暴虐,百姓离心,赵氏必不久长。


    可眼前这个老翁,分明在说——


    日子好过了,不敢说。


    怕江南的人听见。


    这是什么道理?


    喝过茶,葛守一付了茶钱,四文,比建康便宜一半——


    两人继续上路。走出不远,鲍葕忽然道:“守一,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


    葛守一点点头。


    那时他们刚从广州行医回到句容老家,还没住上三个月,就有僧人来访。


    来的是建康城外寺庙的僧人,法号慧明,据说是庾家的座上宾。那慧明言辞恳切,说北地暴政,佛法遭劫,恳请葛守一去建康讲学,弘扬道法,以正人心。


    葛守一婉拒了。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慧明不死心,三番五次登门,最后甚至带来庾家的书信,言辞之间,隐隐有威逼之意。


    葛守一烦不胜烦,就搬会稽山上去了,隐居了半年,陆野就带着赵明昭的信来了。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诚恳。


    先是问候,说久仰葛仙翁大名,说读过《抱朴子》,早就想请他来洛阳讲学,只是此前北地未定,不敢贸然相邀。


    洛阳新立医学院,遍寻天下名医,苦于无人教授。若葛仙翁肯来,必以国士待之,礼遇有加。还有鲍仙姑,医学院专门设了针灸科,正缺一位灸法大家。


    最后说若仙翁不愿长住,来看看也好。


    看看北地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流民如今过得如何,看看那些荒地如今种上了什么。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葛守一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鲍葕说:“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拒绝了陆野,自己来了。


    过了茶棚,再往北走二十里,路旁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看见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平原。田埂上有人锄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引水灌溉,水渠是新修的,青石砌岸,水流潺潺。


    再往前走,看见一座村庄。


    村庄也是新的。


    土房齐整,茅草盖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瓜豆。有鸡在菜地里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永安村。


    石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鲍葕勒住驴——


    他们从徐州买了驴代步——


    她性格好,走哪都能聊几句,她问一个老人:“老丈,这村是新修的?”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对,去年修的。俺们都是从兖州逃过来的,官府给分了地,盖了房,如今算是安家了。”


    “地是谁的?”


    “俺们的。”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官府说了,谁开垦归谁。俺家分了三亩,够吃了。”


    鲍葕点点头又问:“那以前呢?以前你们在兖州,也有地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淡。“有是有,但不是俺们的。”


    他叹了口气,“俺们是佃户,给主家种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好了,地是自己的,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今年麦子长得好,能吃饱了。”


    鲍葕沉默片刻,“老丈,你们这边有和尚吗?”


    “和尚?”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俺听你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鲍葕点点头。


    “那俺跟你说,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别再信那些秃驴的鬼话了。什么来世,什么因果,都是骗人的。俺这辈子,就信一样——谁让俺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鲍葕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边人通透啊。


    过了村庄,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往南边去。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车上堆满柴草,往城里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里去。


    走了几里,路边出现一座工坊,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鲍葕勒住驴,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坊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子,但烟囱里冒着烟,门口堆着成堆的铁料。有人在门口卸货,一车一车的煤炭往里拉。


    “这是铁坊。”葛守一道,“一路过来,见了好几个了。”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肯定会内杠。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三五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建康待过。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葛守一点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那是年轻人学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鲍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进了医学院,看见门内一片杏林。杏树不大,都是新栽的,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曳。杏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草庐,有人在草庐前晒药。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原来杏林在这里。


    不是在城外,是在医学院里。“守一,咱们进去看看?”


    葛守一望着那片杏林,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葛仙翁,鲍仙姑。”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两人回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亲卫,亲卫们都站得很远,像是刻意留出空间。


    明昭走上前来,“葛仙翁,鲍仙姑,一路辛苦。”


    葛守一沉默片刻,这人年纪,身份在北地实在太好猜了,他拱手一礼。“见过大司马。”


    明昭点点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杏林刚栽下,还没长成。仙翁若是不嫌弃,进去看看?”


    这两人一进她的地方,她就收到消息了,看他们一路慢悠悠的过来,她都急死了,想着不能把人吓跑,毕竟这两人在整个医学史也是很牛的。


    她大量砸钱搞教育就是这时代实在太缺人才了,读书人都是士人,不改变这种局面,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


    她可不是司马家的皇帝,不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她最多给谢晏画画饼,如同苻毅给她画的一样。


    都是空口白牙,苻毅现在自身难保,她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他身边人,估计还得背锅,他愿意与她共享江山,奈何江山负之。


    就好像老板天天谈的理想一样,谁信谁有病。


    毕竟老板谈的是自己的理想,关打工人什么事?


    葛守一望着这片杏林,林中的草庐,这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罗浮山采药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有一腔热血,想著书立说、济世救人。后来世事纷乱,他避居山林,一心炼丹修道,以为从此不问世事。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洛阳,他随父亲来洛阳,那时的洛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车马如龙,士人风流。


    他也记得十年前的洛阳,天下大乱,他仓皇南逃,路过已成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白骨露野,鸦鸣凄厉。


    而眼前——


    “大司马,你是个能人,我南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为这北地中原,从此就完了。那些百姓,孩子,老人,都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情绪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路走来,他们都活着。在种地,在做工,在读书,在笑,在哭,在过日子。”


    明昭静静听着。


    鲍葕听完看着明昭,她这一路也是感慨万千,“大司马,建织坊,建医学院,分田地,救流民。这些事,又费钱,又费力,又费神。您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权贵从来不会如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她很好奇,赵明昭为什么要如此?


    得天下,打下来就好了,一直如此。


    明昭笑了笑,敛衽正色,缓缓道:“仙姑悬壶济世数十载,每施针砭,可曾问病者:‘汝能酬我几何?’”


    鲍葕一怔。“行医济世,只看缘法。”


    明昭点点头,“病者求医,只是因为他是病者。医者施治,非以求偿,唯其当治也。”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开始讲大道理,要这两人留下来,需要给他们理想,她也得拿出人设。


    于是她拿出她在崔夫子那学的知识,开始拽文,开始拔高精神世界。


    “我今日所为,亦复如是。彼苍生者,非能予我何物,唯其当活也。吾适逢其会,能使之活,则活之。”


    “能使其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幼者得入庠序,老者得有所养——则为之。何问其他?”


    鲍葕愣住,半晌无言。


    良久,她深深一揖,“大司马,老身受教矣。”


    明昭扶起她来,开始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太短了,“仙姑万万不可多礼,我请二位远道而来,非是来闻受教之言。”


    夕阳斜照,医学院中人影往来,隐约可闻读书声、辩难声、捣药声,交织成一片生机。


    “我欲请二位留于此地。”


    明昭开始诉说这里的难,“北地广袤,千里无医。染疫则阖村死,难产则母子亡,小疾拖延成沉疴,轻伤溃烂致殒命——此等事,二位行医一生,见之必多。”


    葛守一、鲍葕默然颔首。


    “我建医学院,聚生徒数百。然有楼阁而无明师,犹有舟而无楫。有典籍而无传授,犹有田而无耕”


    “生徒日夜望学,如久旱望雨。二位若肯留,则此数百人,可成数百医者。此数百医者,可活北地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我知二位年逾知命,本可安享林泉,著述自娱。我不敢以俗务相强,更不敢以功名相诱。唯请二位自择——”


    她看着二人,目光坦诚如赤子:“若愿留,则北地苍生,感二位再生之德。若不愿留,吾当遣精骑护送,资粮丰备,送二位安然南归,绝不相强。”


    言罢她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杏林寂然,唯有晚风拂叶,沙沙轻响。


    远处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实在太为民请命了,葛守一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了当世明主的召唤。


    虽然明昭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就是比南边的功名利禄诱人?


    他没想明白,他转向鲍葕。“夫人,你怎么想?”


    鲍葕握住他的手。“葛郎,我想留下。”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身影,这些在北地笑着的、努力活着的人。


    她终究被明昭忽悠瘸了,“我想看看,这些学生,能变成什么样的大夫。这些百姓,能过成什么样的日子。这北地,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间。”


    葛守一转向明昭,深深一揖。“大司马,我们夫妇,愿留。”


    明昭笑了。“好。”


    她转过身,向府内走去。“好好好,正好到这了,我带您二位,看看这医学院。”


    秋风拂过,伊水泛起粼粼波光。


    葛守一和鲍葕跟在明昭身后,慢慢向前走去。鲍葕忽然想起什么,“葛郎,你还记得咱们离开会稽时,说的话吗?”


    葛守一点点头。“记得。我说离开会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葛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明昭的背影,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是人间。”


    鲍葕也笑了。


    她握紧葛守一的手,向前走去。


    秋风拂过,带来另一边学堂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明昭之前请的那些医士,教出来赤脚医生还行,但是深造,就只有一个郑医士了,谁家大学就只有一个名医啊?


    她需要人才,可一代人成长起来是需要时间的,她想弄科举,打破世家门阀,但这玩意的前提是读书人足够多。


    不然士族垄断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玩科举?


    教育砸的钱快掏空她了。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定昭二年,冬


    十月甲辰。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缜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标注为潼关的关隘上。


    他们终于踏上了关中的战场,洛阳有明昭在,他们准备龙门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马。但需等天时,至少再等半月。


    陈岱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总比拿命填强。”


    赵缜看着舆图,这时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上,关中传回消息,春荒愈重,粮仓已空。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帐中一静,谢云归眉头紧锁:“苻毅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但仓里没粮,放不出来。”


    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殿中群臣乱成一团。


    “可汗!快调潼关兵回援!”


    “不能调!潼关一撤,赵军主力就进来了!”


    “可冯翊已经丢了!长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长安!”


    “拿什么守?粮仓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苻毅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长史。


    “姚卿。”


    姚长史上前一步:“可汗。”


    “赵军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万人。”姚长史顿了顿,“但那是前锋,赵缜的主力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万。”


    苻毅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


    姚长史低下头:“长安城内,能战者不足两万。若调潼关守军,需三日。但潼关一撤,赵军疑兵就变成正兵了。”


    殿中鸦雀无声。


    苻毅站起身,看着殿中群臣。“传令,集结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苻毅打断他,“与其困守孤城,等赵军合围,不如主动迎上去,在灞水之畔,与赵缜决一死战。”


    灞水之畔。


    两军对峙。


    北岸秦军两万,列阵以待。苻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南岸赵军三万,旌旗如林,阵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赵字大旗。旗下赵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看对面的苻毅。


    三万对两万,赵军人数占优,但秦军占据地利。北岸地势略高,且背靠长安,退无可退。


    最先交锋的是骑兵。


    慕容恪率领三千精骑,从赵军左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右肋。


    秦军阵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两军相撞的一瞬,人仰马翻,喊杀声震天。


    氐族骑兵个个抱了死志,弯刀劈出时不带半分退路,血肉横飞间,竟硬生生将慕容恪的锋线顶退了数丈。


    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着凛冽的北风,灞水河滩上的碎石被鲜血浸透,转眼便冻成暗红的冰碴。


    赵怀远手提长刀,紧随慕容恪冲入敌阵,刀刃卷起寒风挥向敌人。


    他肩伤未愈,动作稍滞,一名秦军士卒悍不畏死扑来,长矛直刺他心口,赵怀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落对方头颅,滚烫的鲜血喷满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嘶吼着继续向前劈杀。


    苻毅立于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风卷得翻飞。他看着麾下儿郎以命相搏,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士卒,指节攥得发白。这些人本不该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战,再无他路。


    “弓箭手!压阵!”


    苻毅一声令下,秦军弓弩手齐齐上前,强弓拉满,箭雨如蝗,朝着冲锋的赵军倾洒而去。


    赵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冲锋之势稍缓,薄盛立刻挥旗,令步卒结起盾阵,厚重的木盾叠成铁壁,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盾阵之上,长矛如林,步步向北推进。


    谢云归策马至赵缜身侧,“王上,秦军虽少,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


    赵缜目光紧锁坡上的苻毅,玄甲映着惨白的日光,声音冷冽,“云归,今日我便替这北方,定一个终局。”


    说罢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他纵马前出数步,高声喝道:“苻毅!你关中粮尽,民心已散,守城无兵,何必再让士卒枉死!开城归降,我保你关中百姓,无一枉死!”


    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灞水河滩。


    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苻毅缓缓抬手,止住阵中躁动,他策马走下高坡,独自立于两军阵前,身形孤直如松。


    “赵缜,我若归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几年安稳?”


    赵缜让传令兵传他的话,声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战乱,开粮仓,安流民,关中再无易子而食,再无饿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苍凉,眼底无半分惧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宁战死灞水,不做亡国之君。我守不住关中,却守得住一身风骨,守得住仁心。”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策马直冲赵缜而来!


    氐族士卒见可汗亲战,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两万残兵如疯虎般扑向赵军阵前,人人以命换命,不惜同归于尽。


    姚长史披甲持剑,护在苻毅侧翼,死战不退,他一生算尽权谋,终究没能护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战场彻底陷入白热化。


    灞水的浅滩被鲜血染成赤红色,冰层碎裂,河水翻涌,与血水搅在一起,形成浑浊的红浪。


    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河滩上,断矛、残刀、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北风卷着血腥哀嚎,刮过关中大地,天地也在为这场绝境之战呜咽。


    慕容恪率骑兵绕至秦军后方,截断退路。


    陈岱挥军正面强攻,盾阵碾碎秦军最后的防线。


    薄盛领步卒围剿残敌,每一寸河滩都在反复搏杀。


    赵缜策马而立,看着苻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之色,手中长剑卷了刃,身边卫士越来越少,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头,他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姚长史见状,拼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劈向苻毅的长刀,刀刃入背,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向苻毅,用尽最后力气道:“可汗,降吧……”


    言毕,气绝而亡。


    苻毅目眦欲裂,挥剑斩杀身前敌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姚长史,看着遍地尸身的氐族儿郎,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阵形,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勒住战马,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蓄满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国,难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吗?


    赵缜缓缓策马走近,长剑垂落,没有再出剑。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残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苻毅看着赵缜,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归降。但我有一求,不可伤关中百姓分毫,不可毁长安城瓦。”


    赵缜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应你。”


    定昭二年,冬。


    灞水之战落幕,秦军大败,苻毅归降。


    赵缜率军渡过灞水,兵临长安城下,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入城。赵缜当即下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赈济关中饥民,收拢流民,归田复业,废除苛政,安抚四方。


    潼关、蒲坂、武关守军听闻长安已定,尽数归降。


    巴蜀雍凉皆入囊中。


    自此黄河上下,关中南北,北方万里疆土,尽归大周。


    在赵缜率五万大军西出龙门,旌旗如林,攻打关中的时候,明昭站在城楼上,望着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尽头,良久未动。


    薄越主要负责她的安全,站她身后,“大司马,城楼风大,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她径直去了政事堂,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幽州的铁、并州的煤、冀州的粮、各郡县的冬税、军器监的进度、医学院的章程、织坊的用工名册……


    这还是谢晏帮她整理过的,如今关键时候,前线在打,后方要稳,源源不断的军需得送过去。


    一直到下晚灯亮了,窗外风雪正紧,窗内笔尖沙沙作响。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


    正要唤人换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扑倒在地。


    “大司马!南边急报!晋室出兵了!”


    明昭手一顿,茶盏搁回案上。“说。”


    “晋军五万,已过许昌,奔荥阳而来!拓跋部三万骑兵出云中,攻幽州!两路齐发,趁我主力西征,要直捣洛阳!”


    政事堂里瞬间死寂。


    窗外风雪呼啸,灯火摇曳。


    她笑了一声,真是咸鱼也能翻身了,“南边那些诸公,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荥阳那三个字上。


    “薄越。”


    “在。”


    “传花木兰、荀淮,即刻来见。”


    “是!”


    两炷香后,花木兰和荀淮一前一后进了政事堂。


    花木兰一身戎装,腰悬长刀,英气逼人。


    荀淮年龄比明昭还小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头发高高束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大司马。”


    明昭抬手示意她们免礼,开门见山:“晋军五万,已过许昌,三日内必到荥阳。拓跋部三万,攻幽州。西征大军刚走,洛阳能战之兵,不足两万。”


    荀淮眉头一挑:“五万?南边那些软脚虾,也敢来?”


    “不要轻敌。”花木兰觉得这小孩有点难带,“晋军虽弱,但人多。此番趁我主力西征,必是蓄谋已久。荥阳若失,洛阳门户洞开。”


    荀淮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我在荥阳等着,来一个杀一个。”


    花木兰侧头看她,“你爹不是还在南边吗?”


    荀淮:靠,忘了。


    她不止有爹在,一大家子都在呢,不过无妨,她爹肯定有办法的,再说她还不了解南边的人,关系大于天。


    他们各为其主,都是默认的下注而已。


    明昭没回她们,看着舆图,“荥阳守军多少?”


    薄越想了想,“原本两万,西征抽调一万,只剩一万。”


    明昭点点头,转身看向花木兰和荀淮。


    “木兰,你领五千人,守东门。”


    “是!”


    “荀淮,你领三千人,守南门。另两千人作为预备,随时策应。”


    “是!”


    明昭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这一仗,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多少。只一条,荥阳守住不能丢,至少要守三个月。”


    花木兰抱拳:“大司马放心,荥阳在,木兰在。”


    荀淮也郑重行礼:“臣必不负大司马所托。”


    明昭看着她们,笑了笑,“去吧,让南边的人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


    “哈哈哈哈,好!这酒我们喝定了。”


    她们带兵到荥阳的时候。


    晋军也到了。


    五万大军扎营于城东二十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漫过原野村庄,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


    荀淮站在城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真他娘的多。”


    身边亲卫紧张得手心冒汗:“将军,咱们才三千……”


    “三千怎么了?”


    她带着几十人马都能闯他们几万人马的地盘。


    荀淮瞥他一眼,“三千人,守一座坚城,够了。那边还有一个花木兰呢,南边那些人,打过仗吗?见过血吗?穿得漂漂亮亮的,拿着亮晶晶的刀,以为打仗是清谈呢。”


    她转身,沿着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都给我打起精神!让南边那些软脚虾看看,什么叫北地的兵!”


    城墙上,士兵们轰然应诺。


    城下,晋军阵中。


    主帅谢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有着笑意。


    “荥阳就这点人?”


    副将凑上来:“将军,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过万余。赵军主力全在西线,这里就是一座空城。”


    谢琰点点头:“咱们三天之内,拿下荥阳,直捣洛阳。”


    “是!”


    战鼓声响起,晋军阵中,前锋开始向前移动。


    五万人缓缓涌向那座孤城。


    城头上,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他们信心满满,结果晋军攻城三次,三次被击退。


    第一次,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得稀烂。第二次,冲车还没靠近城门,就被城上的火箭烧成火炬。第三次,晋军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头,迎面撞上花木兰的刀。


    花木兰杀人,不讲章法,只讲快。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她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还在杀。


    黄昏时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红。


    谢琰的脸黑了,这也太打脸了,现在的女人怎么回事,他特意避过了荀淮那边。


    荀淮的战绩还是挺牛的。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那守城的女将,好像叫花木兰,听说是个狠角色。”


    谢琰不信,“狠角色?再狠,能狠过五万人?”


    谢琰换了打法,他把兵力分成四队,轮番攻城,不让守军有喘息之机。


    城头上,花木兰和荀淮并肩而立。


    “你去睡。后半夜换我。”


    荀淮摇头:“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荀淮握紧了手中的刀,得知晋军主攻这里,她就带人马赶来了,晋军就喜欢欺负新人。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箭矢如蝗,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人身上。


    荀淮侧身躲过一支箭,反手一刀,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晋军砍翻。她是个士家贵女,杀人很安静,不像花木兰那样骂骂咧咧。


    城下堆的尸体,已经快把护城河填平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无忌惮。


    “谢琰!你行不行啊!不行别打了,降了吧,看你长得不错,我让你当夫郎啊!”


    城墙上士兵们跟着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传到晋军阵中,传到谢琰耳朵里。


    谢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握得咯咯响。


    岂有此理!“攻城!继续攻城!”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弟兄们伤亡太大,已经折了八千多人了……”


    “八千换一万,不亏!”谢琰吼道,“继续攻!”


    副将不敢再说话。


    战鼓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花木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又来?行,我陪你们玩。”


    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连野狗都不肯靠近。


    花木兰站在城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几处,却还站得笔直。


    身边荀淮正在被军医包扎,她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军医拿刀尖划开皮肉,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看人把箭头剜出来,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


    花木兰看得直咧嘴:“你他娘的是人吗?”


    这年头士家贵女这德性?她好歹还嚎几声。


    荀淮疼得不想理她。


    城下谢琰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五万人,攻一座只有一万守军的城。


    攻不下来。


    折了一万五千人,还是攻不下来。


    他不明白。


    那些北地的兵,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他们不怕死吗?


    “将军,”副将头皮发麻,谢琰是谢家的人,他的话语权太小了,“要不先撤吧?再不走赵军主力要回援了……”


    “撤?”谢琰苦笑,“撤回去怎么说?说我们五万人,打不下一万人的城?说我们被两个女人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他浩浩荡荡的来,结果损失了这么多人,连一城都没进去?


    诸公会怎么想?


    他谢家以后还有说话的余地?必会怀疑他们与北地谢云归勾结,忽悠陛下呢?


    毕竟这也太假了,有苦说不出。


    副将沉默了,这话说的,他们五万人打不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十几万兵马该南逃南逃,也不耽误。


    这么有骨气在这杠?他们连荥阳都打不下来,难道还想进洛阳?走到一半就被吞了。


    城头上,花木兰见他们士气不行笑了,士兵们也跟着吼起来。


    吼声震天,传到城下,传到晋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撤。”


    十一月的时候,晋军终于退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看着他们兵马缓缓退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荀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对上南边她下手狠,但也没说话挑衅,毕竟她想起来,她也是南边的。


    花木兰咧嘴笑了:“等大司马给我们记功,我要一百斤金,富贵还乡。”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荥阳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


    “报——!”


    花木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斥候冲上城头,扑倒在地,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笑。“将军!关中捷报!王上攻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了!”


    花木兰愣住,这么快?他们这边才击退晋军,那边就统一了?“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晃得荀淮龇牙咧嘴。


    “听见没有?关中打下来了!苻毅降了!北方归一了!”


    荀淮也在笑,眼睛里有光,她真的混上开国功臣了,她要写信让她爹过江来,她爹离这也挺近的!


    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两封信。


    一封是荥阳送来的,“晋军退。荥阳无恙。”


    一封是关中送来的,赵缜亲笔。“我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速运粮,赈饥民。”


    明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老高兴了,幽州虽然没消息,但守城最怕有消息,“薄越,荥阳打退晋军,关中打下长安。”


    “传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西入关中。沿途各郡县,派兵护送,不得有误。”


    “是!”


    “再传令给花木兰、荀淮记首功。阵亡将士,厚加抚恤。”


    “是!”


    第78章 明昭有周(八)


    荥阳大捷后,荀淮坐在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灯油是掺了水的,火苗忽明忽暗。


    “父亲大人:


    儿淮顿首。自襄阳一别,忽已三载。常忆大人派安叔送儿至江边,叮嘱北地苦寒,多带冬衣。”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三年前的事,历历在目。


    那年她十四岁,荀氏虽不如王庾烜赫,却也是颍川旧族,朝中有人。她投北边后,荀松从襄阳退下来,听说去了建康,官居平南将军,虽是虚衔,却也体面。


    毕竟朝廷不放心,万一他通敌直接把荆州让出去了,这上哪说理去?


    “儿今在荥阳,与花木兰共守城池。十月初十,晋军五万来攻,儿领三千人守南门,激战二十余日,晋军死伤过万,主帅谢琰狼狈退兵。儿无恙,仅肩头中一箭,已愈,大人勿念。


    如今王上大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已定。北地万里,自此尽归大周。儿侥幸,得与闻开国之事,每思及此,汗颜无地。儿何德何能,不过仗大人余荫,又逢明主,方有今日。”


    她忍不住凡尔赛后,停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


    窗外有风,吹得灯火摇曳,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毕竟生死场活下来了,都激动着呢。


    荀淮嘴角弯了弯,继续写。“儿有一言,藏在心中三年,今当奉闻。


    今大人居平南将军之位,名为将军,实无兵权。建康诸公,视大人为荀氏老人,敬而不亲,用而不信。谢琰此番兵败,必迁怒于人,大人虽与此事无涉,然儿在荥阳拒晋军,谢琰岂肯善罢甘休?日后朝堂之上,必有谗言。


    儿斗胆,请大人弃南来北。


    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王上求贤若渴,大人若来,一不必屈身于猜忌之朝,二可父子团聚,三可亲见儿所事之明主、所守之山河。儿不才,愿为大人执鞭坠镫,以尽人子之孝。


    若大人虑及宗族,可先与族长商议。儿在军中,亦闻南边消息——谢琰此败,朝野哗然,诸公正需替罪之人。与其坐待风波,不如早作绸缪。


    北地苦寒,然有热酒。儿在荥阳,煮酒待大人。


    儿淮再拜。”


    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递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到建康荀府。”


    亲卫愣了愣:“将军,这是……私信?”


    荀淮瞥他一眼:“怎么,私信不能走军驿?”


    “能能能!”亲卫一溜烟跑了。


    窗外荥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庆功的喧哗声一阵一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问父亲:“为什么出征的人要写杨柳?”


    父亲说:“因为杨柳是离别之物。折柳送别,盼人早归。”


    她又问:“那我以后出征,父亲也折柳送我?”


    “女儿家怎么会有出征之事?”


    建康,乌衣巷。


    荀府的腊梅开了,黄澄澄的,香气能飘半条巷子。老仆荀安正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


    门房老周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荀安叔,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


    荀安睁开眼,慢吞吞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就往里走,内院书房里,荀松正在临帖。


    他今年四十有七,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深衣,袖口磨得发毛了还在穿。案上摊着一卷《仪礼》,旁边是刚临完的帖子,字迹端正清秀,是标准的隶书。


    荀安叩门进来,双手呈上信。


    “郎君,北边来的。”


    荀松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忙放下笔,接过信拆开,他那逆女还在北边呢。


    看完他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不语。


    荀安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是女公子那边……”


    荀松摆摆手,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腊梅开得正好。这株腊梅是荀淮出生那年他亲手种的,十八年了,年年开花,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花开得尤其好,“荀安。”


    “在。”


    “备车,去族长府上。”


    “诺。”


    荀氏族长的宅子在乌衣巷深处,是荀氏南渡后置办的产业。虽比不得王庾两家的气派,却也庭院深深,颇有几分旧家风骨。


    荀松进门的时候,堂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上首是族长荀闿,字道明,是荀氏这一代的主事之人。他比荀松小几岁,但辈分高,处事圆融,在南渡士族中颇有声望。


    下首坐着几个族老,都是随驾南渡的老人,须发皆白。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荀松认得,是谢琰的弟弟谢玹。见他进来,谢玹拱手行礼,荀松心中咯噔一下。


    “景猷来了。”荀闿起身相迎,“坐。”


    荀松落了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玹身上。


    “谢郎此来,有何见教?”


    谢玹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荀公,这是家兄让晚辈送来的。家兄说,荥阳之事,他……他并无他意,只是……”


    “只是什么?”


    谢玹苦着脸:“只是朝中有人弹劾家兄丧师辱国,家兄不得已,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出来了。”


    堂中一静。


    荀松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一封弹劾奏章的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荥阳守将荀淮,乃平南将军荀松之女。荀松身为晋臣,其女却为赵将,抗拒王师,杀伤官兵。父子同朝,各为其敌,此诚亘古未有之奇事。臣请陛下明察荀松有无通敌之嫌——”


    荀松把文书放下,谢玹连忙道:“荀公,家兄绝无攀咬之意,实在是被逼无奈。那些御史台的人盯着不放,说五万人打不下一座城,必有内应,家兄……家兄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了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景猷,你那个女儿,还真是能打。五万人啊,就让她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谢琰那小子,这回可栽大跟头了。”


    荀闿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了。他看着荀松,“景猷,此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荀松抬起头,“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教的,她杀人也好,守城也罢,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说跟她没关系。”


    “那朝中那边……”


    “我明日便上表辞官。”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谢郎,”荀松看向谢家这小子,“你回去告诉你兄长,我女儿能挡住他五万人,是他无能。不是我教得好,是他太没用。他想推卸责任,尽管推。”


    谢玹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


    荀闿叹了口气,挥挥手:“谢郎先回去吧,容我们自家人商议。”


    谢玹如蒙大赦,拱拱手,匆匆离去。


    谢玹走后,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火火光映着几个老人的脸,明明灭灭。


    荀闿看着荀松,“景猷,你当真要辞官?”


    “当真。”


    “可想好了?”


    “想好了。”


    “辞了官,你去哪儿?”


    荀松沉默了一瞬。“北边。”


    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忍不住道:“景猷!你疯了?北边那是赵缜的地盘,你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个族老也道:“咱们荀氏世代忠良,你祖父是晋室开国元勋,你父也是朝廷命官。你这一去,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荀松听着,没有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诸位叔伯,我荀松今年四十有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年在南边不得寸进,这两年更是赋闲在家。”


    他收回目光,看着堂中众人,他再不奋斗都老了。“诸位,我想去北边看看。”


    荀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景猷,你的心思,我懂。”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族老,又转回来。“但你是荀氏的人,不能这么走。谢琰那边盯着,朝中那些人盯着,你一走,他们就会说荀氏通敌,说荀氏里通外国。到时候,留在这边的族人,怎么办?”


    荀松沉默了。


    荀闿拍了拍他的肩。“辞官可以。但辞官之后,先别急着走。等风头过去,等没人盯着了,你再悄悄走。到时候就说你去会稽养病,然后转道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撕破脸,你给朝廷留几分脸面,朝廷也给你留几分脸面。将来你走了,这边的族人,也好过些。”


    荀松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道明……”


    荀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你我同宗,说这些做什么。”


    他转身,走回上首,坐下。“辞官的奏表,我让人帮你润色润色。就说年老多病,不堪驱策,请归田里。朝中那些人,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死咬着不放。”


    荀松站起身,对着荀闿深深一揖。“多谢族长。”


    荀闿摆摆手,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写封信给你女儿,告诉她,她爹这把老骨头,早晚要去北边找她。让她多杀几个谢琰那样的废物,给她爹攒点脸面。”


    堂中几个族老都笑了。


    夜深了,荀松回到自己书房。


    他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第四遍。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不爱红妆爱刀剑。他给她请了名师,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刀枪剑戟。那时候有人笑话他,说一个女孩子,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觉得乱世里,能活命就有用。


    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信。


    “淮儿:


    信已收悉。知汝无恙,父心甚慰。


    荥阳一战,汝杀敌万余,不愧为荀氏女,父亦赞汝。


    父已决意辞官,不日将北上。然朝中事杂,须稍待时日。汝且安心守城,勿以父为念。


    北方既定,此诚大幸。汝能佐王上定天下,父虽在南,亦与有荣焉。


    待父北上之日,汝当备酒一壶,与父细说荥阳战事。


    父字”


    他写完,搁下笔,把信纸折好。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丝竹声也停了,只剩夜雾,慢慢漫过乌衣巷的屋檐。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湿冷湿冷的。


    他想起宛城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等着那支火光亮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外的管家。“连夜送出去。”


    “是。”


    管家走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左传》。他看了一眼,想起里面的一句话——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他笑了笑,荀氏之材,终究要用在北地了。


    窗外夜雾渐浓。


    建康卫府。


    腊月的雨落在瓦檐上,淅淅沥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廊下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堂中坐着两个人。


    卫夫人坐在上首,看着王夫人,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从幽州送来的,辗转千里,是王夫人长子卫衡的字迹——


    “自洛阳一别,忽已十载。每念慈颜,未尝不中夜起坐。


    儿今在幽州,为谢长史掾属。谢都督待儿甚厚,言听计从,委以机要。北地虽苦寒,然人情敦厚,上下同心。儿每思及当年南渡之时,仓皇离乱,未尝不以为憾。


    今北方已定,儿忝为幕僚,得与闻开国之事。母亲若在,当为儿喜。


    儿在洛阳,已为母亲备下宅院,母亲何不携弟北来,与儿同食北地之粟?


    儿衡顿首”


    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当年嫁入卫家,生下卫玠、卫衡二子。乱世卫衡随军北上,音讯全无。她带着年幼的卫玠南渡,在建康一住十年。


    十年了。


    她以为长子早就死了。


    “嫂嫂,”王夫人声音发颤,“这是衡儿的信?”


    卫夫人是卫衡的姑姑,也是王夫人的嫂嫂。当年卫、王两家联姻,她嫁入卫家,小姑子嫁入王家,亲上加亲。


    后来乱起,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这建康城里相依为命。


    “弟妹,咱们去北边吧。”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去北边?”


    “对。”卫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我听说崔韫素如今都成了刺史,她当年与我齐名,一同习书,一同论道,一同被人称作‘卫崔’。如今她在北边,活得风生水起。我在这儿,守着这座空宅子,一年又一年。”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弟妹,咱们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王夫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渍。


    “可是,可是玠儿……”


    “玠儿更该去。”卫夫人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才十六岁,身子又弱,这江南的湿冷,一年年地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北地干燥,于养病有益。”


    “嫂嫂,我怕……”


    “怕什么?”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卫夫人看着她,笑了。“弟妹,咱们这些人,当年南渡的时候,不也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如今仲平来信说北方定了,百姓有粮吃了,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这不就是回去了吗?”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卫夫人叹了一声,“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左思写的。‘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是在说门阀之事。如今懂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压着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想了这些年的难,“弟妹,咱们不就是涧底松吗?在江南,咱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人。可在北边,在衡儿他们打下来的地方,那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王夫人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个没主见的美人,这些年全靠嫂嫂护着,不必改嫁,“好,我听嫂嫂的。”


    次日午后,卫夫人的车驾进了乌衣巷深处。


    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宅子,比卫家气派得多。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连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三分。


    卫夫人递了名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人请进去。


    王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卫夫人见了礼,在客座坐下。


    她死去的丈夫是王氏子弟,这些年多亏了王氏庇护。


    王逊开门见山:“卫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北归的事?”


    卫夫人一愣,随即苦笑。“王公果然洞若观火。”


    王逊摆摆手:“什么洞若观火。谢琰那小子兵败荥阳,回去就攀咬荀家,说荀松的女儿在对面守城。如今朝中到处在找通敌的人,卫衡当年没跟着南渡,如今又做了赵官,这事儿瞒得住谁?”


    卫夫人拱手道:“王公明鉴,晚辈今日来,确是为了此事。”


    她把卫衡来信、王夫人母子欲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逊听完,沉默了很久。“卫衡那孩子,我记得。”


    他缓缓开口,“当年在洛阳,也是个俊秀后生。后来没跟着南渡,我还以为他死在乱军中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卫夫人,你想去北边,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公请讲。”


    王逊让人带来了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我族中旁支的一个子弟,叫王韶,今年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会骑射,你带他一起去。”


    卫夫人愣住了。


    刚来的王韶也愣住了,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族长,这……”


    王逊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卫夫人,目光复杂。“卫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卫夫人想了想,试探着道:“王公是想留一条后路?”


    王逊笑了。“什么后路,咱们太原王氏,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全押在一边。你去北边,正好让王韶跟着去,看看那边的光景。好呢就留下,不好再回来。”


    卫夫人点点头,世家大族,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小事,我必不负王公高义。”


    王逊摆摆手,示意王韶过来。“韶儿,你过来。”


    王韶走到他面前,垂手站着。


    王逊看着他,目光慈爱,“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回来。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三日后,江边渡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渡口边,车帘低垂。


    卫玠之美,如初雪落于寒潭,如孤月悬于空山。


    他立于船头时,满江的光都往他身上聚。江雾绕在他月白的衣袍上,不似凡间颜色,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错入了这浊世。


    船夫忘了摇橹,脚夫忘了搬箱,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也在看他。


    卫玠出门,观者如堵。


    总之是一个很有碍交通的人。


    王韶把他拉船里,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这人走一块,他出门也是翩翩公子,但跟这人一起,就容易变成路人甲。


    他觉得卫玠这人,迟早被人看死,去哪哪堵。


    第79章 明昭有周(加更)


    腊月的洛阳城,落着细雪。


    谢晏站在城南的驿道上,青灰色的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身后是几辆牛车,车里装着炭火、粮食、被褥,还有几包从药铺新抓的驱寒汤药。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道:“郎君,天这么冷,要不您去茶棚里等着?人到了小的去叫您。”


    “不必。”


    谢晏摇摇头,他亲自来,不止是因为卫衡在幽州脱不开身,与他说家母体弱,舍弟年幼,拜托照拂。


    还有他母亲接连几封信,让他来接卫夫人,卫夫人名满天下,又与母亲有旧,非逼着他来周全礼数。


    驿道有黑点渐渐变大,变成一辆青布马车,后面跟着几辆牛车,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张脸探了出来。


    谢晏迎了上去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俊得像山间的初雪,病弱之色不但不损其姿,反添几分出尘之意。他穿着月白的旧袍,很是普通,都被他穿出了几分仙气。


    他看向谢晏,浅浅一揖。


    “敢问足下是……”


    谢晏回过神来,他警铃大作,还好明昭已经去长安了,“在下谢晏,奉家母之命,在此迎候卫夫人。”


    “谢晏?”少年眼中惊讶,“可是谢家长兄?”


    “正是。”


    少年连忙下车,深深一揖:“卫玠,见过谢兄。”


    谢晏扶起他,“不必多礼。”


    谢晏道,“令兄在幽州,脱不开身,特意托我来接。卫夫人呢?”


    卫玠侧身,朝马车内唤道:“母亲,姑母,谢兄来了。”


    车帘再次掀开,两个妇人依次下车。


    卫夫人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穿着一身青色襦裙,虽不算华贵,却也整洁得体。


    后面一人年轻些,生得温婉可人,眼眶微红。


    卫夫人敛衽一礼:“谢郎君,有劳久候。”


    谢晏连忙还礼:“卫夫人言重,家母在冀州托我照应,我自当尽心。”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城南,离太学不远。车马简陋,委屈几位将就一下。”


    卫夫人点点头,她想起十年前离开洛阳时的情景。


    那时候城门紧闭,到处都是乱兵,十年后,她又回来了。


    坐着牛车,慢慢悠悠地,穿过洛阳城的城门。


    谢晏骑马陪着她们一起进城。“城里正在修路,有些地方不好走,慢了些。”


    卫夫人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虽比不上建康的繁华,却也热闹得很。有人在街边摆摊卖胡饼,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小孩追逐嬉闹,从牛车边跑过,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和邻居说话。


    “这……”卫夫人怔住了,“这是洛阳?”


    谢晏笑了:“夫人忘了洛阳了?”


    卫夫人很是感叹,“我十年前听后面逃过来的人说,匈奴人占着,满街都是乱兵,到处是死人……”


    谢晏点点头:“那时候确实惨,王上初来的时候,洛阳城只剩几千人,满城废墟,连个完整的房子都没有。”


    “那如今……”


    “如今城里大概有十几万人。”谢晏看着洛阳,他很是骄傲,“还在不停地来人,每天都有流民从东边、南边过来。房子盖不过来,有些人只能住在城外。”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卫玠也掀开车帘,往外看着。


    他自幼体弱,极少出门。在建康的时候,母亲总把他关在家里,说外面风大,外面有坏人。


    他见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乌衣巷口的石狮子。


    现在他看见了这么多人。


    卖胡饼的老汉,扛着糖葫芦串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从他眼前走过,说笑着,吆喝着,忙碌着。


    卫玠看得入了神。


    “二哥儿。”王夫人唤他,“风大,别着凉。”


    卫玠放下车帘,乖乖缩回车里。


    谢晏冷眼看了他一眼,抽了抽嘴角,这孩子养得可真娇。


    牛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谢晏下了车,亲自上前开门。“卫夫人,地方小了些,夫人别嫌弃。”


    “城里好一点的宅子都被人占了,剩下的不是太偏就是太破。这一处还是卫兄当年买的。”


    卫夫人看着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茅厕在后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灶膛里还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王夫人站在院中,听说这是卫衡买的,眼眶又红了。


    谢晏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卫衡托我送过来的,说是给母亲和弟弟的。”


    王夫人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袋纸?


    谢晏介绍道,“这是昭宁庄的飞钱,这里头的数额,都可以去那里兑换。”


    王夫人把信收好,转身看向谢晏,深深一揖。“谢郎君,谢谢。”


    谢晏连忙扶起她:“夫人万万不可。卫衡与我同僚,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的事务繁忙,没空在这耗了,“夫人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夫人如有要事,可来谢府告之。”


    他正要走,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医学院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就一刻钟。卫玠若是有意,可以去听听课。”


    卫玠眼睛一亮。


    王夫人犹豫了一下:“他身子弱……”


    谢晏笑道,“那更该去,医学院里有个葛仙翁,让他给卫玠看看,说不定能调理好。”


    这么好看的人,在府中做什么,太学那么多女子,定是很爱他的。


    王夫人怔了怔,看向卫玠。


    卫玠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正好谢太傅来信请嫂嫂去太学教书,正好让他一道去。”


    谢晏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夫人指挥着仆妇丫鬟搬东西。王韶站在一旁,初到北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


    卫玠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姑母。”


    “嗯?”


    “这里真好。”


    卫夫人看着他,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因为生得太好,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看。出门一次,就得被堵一次。后来索性不出门了,整日关在家里,读书写字,对着窗外发呆。


    王夫人安排好仆妇,走过来道:“嫂嫂,进屋吧,外头冷。”


    卫夫人点点头,拉着卫玠进了屋。


    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火,暖融融的,丫鬟端上热茶,用山泉水泡的,清冽甘甜。


    王夫人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嫂嫂,苦了你了,这宅子比咱们在建康的宅子小多了。”


    卫夫人道,“小点好,小点暖和。”


    王夫人高兴得看着她,她主要是怕嫂嫂清苦。


    洛阳城西,三十里铺。


    三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车上满载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麻袋上官仓二字被霜雪打得模糊,却仍看得分明。


    车队后头,是二百余辆牛车,车上装着铁砧、陶轮、织机、模具,还有成箱的琉璃料、石英砂、铜锭铁锭。更后头,是一百多辆大车,载着人,三百余名工匠,两百多名织娘,还有他们的家小。


    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搀着丈夫,十几岁的半大少年跟在车后头跑,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织娘站在车辕上,踮着脚往后看,嘴里念叨着:“俺那口子咋还不上来?说好了今儿个一道走……”


    “刘婶!”旁边一个年轻织娘笑她,“您那口子舍不得他的宝贝织机,非要自己赶车,在后头慢慢挪呢!”


    老织娘啐了一口:“呸!他那破织机,比我还亲!”


    众人哄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前头骑在马上的明昭。


    她回头看了一眼,薄越策马凑上来,“大司马,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他们还挺高兴的。”


    明昭收回目光,“三年前从幽州带来的那批,如今在洛阳都立住脚了。这次去长安,一开始也怕,可听说去了分房分地,官府贷粮贷种,工坊比洛阳还大,就有人动了心。”


    她顿了顿,“人嘛,但凡有条富贵路,谁不想搏一搏?”


    来洛阳的那一批都富裕了,其他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洛阳竞争太大了,不如去新地方。


    车队继续向西。


    远处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两旁的麦田覆着薄雪,偶尔可见村庄炊烟袅袅。沿途经过的驿站,早有地方官吏备好了热汤热饭,士卒们狼吞虎咽,工匠们揣着干粮,妇人们接了吃的,也给孩子一份,一切有条不紊。


    没有人催。


    明昭定的规矩:冬日迁徙,日行不过三十里,午间必须歇一个时辰,天黑前必须进驿站或村镇。


    冻着、饿着、病着,都不行。


    “大司马,”一个年轻的工匠看她和善,凑上来搓着手,“俺们到了长安,真能分房子?”


    “能。”


    “那工坊多大?”


    “比洛阳的大三成。”


    工匠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那俺得好好干,干出名堂来!”


    明昭看着他,想起三年前幽州那个在招商台前的王铁头。


    如今王铁头已经是洛阳铁坊的副监事,管着三百多号人,在洛阳城置了宅子,娶了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走的时候,王铁头特意带一家人赶到城门口送行,磕了三个响头,说是这辈子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将军,”他喊的还是旧称呼,“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您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然后明昭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一起去长安,毕竟这是行家,得带上。


    这世上最有力的,从来不是刀剑。


    车队过函谷关。


    关城两侧山势陡峭,峡谷中寒风呼啸,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亲自开城门,站在风雪中抱拳行礼。


    车队鱼贯而入,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关,便入陕县地界。


    这里的村庄明显比洛阳那边破败。土墙塌了半边没人修,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田里荒草比麦茬还高。


    偶尔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村口晒太阳,见车队经过,便呆呆地望着,眼神空洞。


    明昭勒住马,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沉默片刻。


    “薄越。”


    “在。”


    “传令下去,每过一个村子,留几袋粮。告诉里正,开春后官府会发粮种农具,让人先把地种上。”


    薄越低声道:“大司马,粮是有数的,留多了,长安那边……”


    明昭打断他,“长安那边,先紧着要紧的。人活着,才能种地。地种上了,才有粮。”


    薄越策马去传令。


    车队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隐约的哭声。


    车队过陕县,入潼关。


    潼关城墙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箭孔、刀痕、火烧过的焦黑,触目惊心。守关的将士甲胄齐整,军容肃然,见了明昭的车队,齐刷刷行礼。


    过了潼关,便入关中平原。


    一望无际的原野覆着白雪,偶尔可见成片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有时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活物。


    车上的工匠们渐渐没了笑声。


    他们看着那些荒废的村庄,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的骸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老织娘抱着孙儿,喃喃道:“造孽啊,这得死了多少人……”


    他们一直在洛阳,都快忘了这是什么世道,他们原本是来求富贵的,如今更是起了救苦救难的心肠。


    赵缜听闻带着宋臣出城十里迎接,明昭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王。”


    赵缜扶起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条蜿蜒而来的车队,粮车、匠人、织娘、农具、种子,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跃跃欲试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洛阳城外,女儿也是这样,带着半个幽州来到他面前。


    “昭昭。”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又给为父送了一份大礼。”


    明昭直起身,含笑看着他,“不是送礼,是搬家。父王打下关中,儿臣总得把这地方填满人。”


    赵缜高兴得大笑,成。进城的时候,明昭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古城。


    长安比洛阳残破得多。


    洛阳好歹被苻氏修葺过几年,长安却是实打实的战火堆里滚过来的,匈奴人烧过,羯人抢过,氐人勉强修补了一些,但处处可见断壁残垣。


    街上的百姓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缩在墙根下怯生生地看着这支浩荡的队伍。


    薄越压低声音:“大司马,现在的长安比匈奴人管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现在只是惨,那会是人间地狱。


    “所以咱们来了。”明昭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干涸的沟渠,“来了,就好了。”


    安置匠人的事,明昭亲自盯着。


    她把从洛阳带来的工曹署官吏分成几队,要他们拿着册子满城跑,哪条街有空地、哪片坊能盖工坊、哪口井的水适合染布、哪处窑能烧琉璃。


    最忙的是分房。


    长安城里空房子多,但大多破得没法住人。明昭下令,凡是能修的房子,官府出料、匠人出手艺、住户出力,修好了就归住户。实在修不了的,推平了重新盖,官府包工包料,住户只出人工。


    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缩在墙根下的百姓,眼睛里开始有光了。


    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汉子,怯生生地凑到一个书吏跟前:“大、大人,俺们也能分房?”


    书吏抬头看他一眼:“你是匠人?”


    汉子低下头,“俺不是,俺是种地的。”


    “种地的也有。”书吏从册子里翻出一页,“城西有片菜地,挨着渠,愿意种的,明日去工曹署登记,领种子农具,开春就能种。”


    汉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书吏挥挥手:“愣着干啥?回去告诉街坊们,有手有脚的,都能有活干、有饭吃、有房住。大司马从洛阳带了粮来,饿不死人。”


    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书吏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


    那汉子被拉起来时,满脸都是泪。


    织坊最先开工。


    从洛阳来的织娘们,一进城就开始忙活,选地址、修厂房、安织机、调丝线。长安本地的妇人起初只敢远远地看着,后来有几个胆大的,悄悄凑上去问能不能学。


    织娘们是见过世面的,三年前她们也是这般怯生生地,跟着从幽州走到洛阳织娘学。


    如今,她们已经是师父了。


    “想学?行,明儿一早来,我教你。”


    那妇人愣住:“不、不要钱?”


    织娘笑了:“学手艺要什么钱?学会了,进了工坊,一天能挣好几十文呢。到时候你自己就有钱了。”


    妇人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一早,织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冶铁坊开工那天,明昭亲自去看。


    火熊熊,热浪扑面。王铁头一来长安,就是冶铁坊的掌作师父,正指挥着徒弟们往炉里加料。


    见明昭进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跪下行礼。


    明昭摆手拦住他:“王师父,这炉火怎么样?”


    王炉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好!好得很!大司马,关中的铁石比咱们那边的还纯,烧出来的铁,韧!”


    他指了指旁边刚打出来的一把横刀,刀刃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明昭拿起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好好干,过些日子,我要看到关中铁,打成甲,穿上咱们大周将士的身。”


    王铁头胸膛挺得老高:“大司马放心!王铁头这条命,就是大周的!”


    杏花开的时候,苻毅终于走出了他那座小院。


    他被软禁在长安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门口有兵丁看守,但宅内一应俱全,仆从、吃食、书册,什么都不缺。赵缜没有难为他,允许他出门走走,只是得有人跟着。


    这日他沿着街慢慢走,走到城西,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处新建的工坊,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些年轻男女,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忐忑又期待的神情,正挨个往里进。


    苻毅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问身边的看守:“这是做什么?”


    看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是工坊。大司马从洛阳带来的,在招工。听说进去的,每天能挣几十文,还能学手艺。”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往前走,路过一处正在盖房子的工地。几十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旁边棚户门口有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活一边闲聊。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瘦狗。


    看守见他看得入神,又说:“那是官府出料、百姓出力,一起盖的房。听说盖好了就分给住,不要钱。”


    苻毅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打下长安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头,看着这座残破的城池,发誓要让它重新繁华起来。


    他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招揽流民,修建太学。


    可三年过去了,长安还是这般破败,百姓还是这般面黄肌瘦。


    而赵明昭来了不过两个月——


    织坊开工了,冶铁坊点火了,新房子一栋栋盖起来了,百姓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


    第80章 明昭有周(十)


    本来明昭不准备亲自来的,毕竟洛阳还需要她坐镇,她收到谢恒厥的捷报之后,他道拓跋部已退,幽州平安,她就将洛阳事务让赵勇接手。


    洛阳有百官,有谢晏在,乱不了,赵勇盯着就行。


    荥阳有花木兰与荀淮守着,并州大本营有赵煦,幽州一稳大局就彻底稳住了。


    洛阳又运粮过来了,不比先前那趟搬家式的慢慢挪。这次三百精骑开道,一千步卒押后,中间是三百辆满载粮种农具的大车,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薄越骑马跟在明昭身侧,出潼关来接这次的粮食。


    “大司马,这回的粮种,够种多少地?”


    明昭叹了一声,她现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苻毅一降,关中巴蜀雍凉这些地方都降了,收服是一回事,能吃下去是另一回事。这次春耕都是幽冀青徐豫并六州挤出来的粮种,尤其是并幽,今年春耕搞砸,关中这些人口能养一年,养得起第二年吗?


    “一季春耕够了,关键是那些农具,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省时。关中地广人稀,一户人家种上百亩,靠老式农具根本忙不过来。”


    明昭最近压力超大,向他吐苦水。“关中刚打下来,巴蜀雍凉还没理顺,苻毅虽然降了,但底下的人不一定服。春耕是大事,耽误一年,明年就得饿死人。我得亲眼看着,心里才踏实。”


    薄越只得安慰她让她宽心,他跟着明昭这么多年,知道大司马说出来的,永远只是一小半。剩下那一大半,在她心里装着,什么时候说,对谁说,都有讲究。


    潼关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亲自开城门,明昭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春耕的事,关中各郡县都在忙,你这里守好了,就是功劳。”


    校尉高兴得应了,“末将明白!”


    车队进入关中平原。


    如今关中正是春耕,明昭勒住马,望着这片麦田,久久没动。


    薄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忍不住问:“大司马,怎么了?”


    “你看这麦子。”明昭指着远处的麦田,“长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秃。这是种子不行,种的时候也没种匀。”


    薄越仔细一看,还真是。


    明昭策马走近田边,翻身下马,蹲在田埂上,伸手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墒情还行。


    一个老农正在地里忙活,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老农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老儿不知大人驾到……”


    明昭让人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不用害怕,我是来看看地的。”


    老农哆哆嗦嗦站起来,眼睛不敢看她。


    明昭指着那片麦田:“这地是你种的?”


    “是、是小老儿种的。”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老农低着头,“前些日子,有官爷来村里,发了一批种子,说是……说是大周发的,不要钱。”


    明昭点点头:“发了多少?够种吗?”


    老农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为难:“够是够,就是这种子,出苗不太好。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往年这个时节,苗该有半尺高了,今年这苗,才刚冒头。”


    明昭蹲下,拔起一根麦苗,仔细看了看。苗是活的,但确实细弱。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种子是去年的陈粮,能出苗就不错了。老人家,你等着,过几天有新的粮种送来,比这个好。到时候你换新的种,把这片地重新翻一遍。”


    老农愣住了:“重、重新翻?那这苗……”


    “拔了,陈粮种下去,收成最多三成。换了新种,能收七八成。耽误一年,你一家老小明年吃什么?”


    老农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蹲在地里,跟他一起看苗,跟他说种什么、怎么种、收成多少。


    “大、大人……”老农哽咽着,又要往下跪。


    明昭一把拉住他:“别跪了。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比跪什么都强。”


    她转身上马,继续往长安走。


    “薄越。”


    “在。”


    “刚才那老农的种子,你看见了?”


    薄越连忙道:“看见了,是陈粮。”


    明昭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带来的粮种,全是去年新收的,颗颗饱满,发芽率九成以上。这批陈粮从哪来的?”


    薄越心里一紧:“大司马的意思是……”


    “有人换了我的粮。”


    明昭声音像淬了冰,她气死了,她这么奔波,居然连她眼皮子底下的关中都有人敢搞事,“要么是发粮的时候动了手脚,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的粮发下去。不管是哪种,都是在拿关中百姓的命当儿戏。”


    薄越头皮发麻,春耕是头等大事,粮种出了问题,耽误一年收成,明年就得饿死人。关中刚打下来,民心还不稳,这种事一旦传开,百姓会怎么想?


    “大司马,我先查查是哪个郡县发的?”


    明昭望着远处的麦田,这些稀稀拉拉的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晃着,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你亲自去查。”


    她眼里很冷,她还没向自己人动过刀呢,“从潼关到长安,沿途所有发了粮种的村子,挨个问。问清楚什么时间发的,谁发的,发的什么种子,有多少户领了。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薄越抱拳:“是!”


    明昭是知道官场弯弯绕绕的,“还有不要打草惊蛇,问的时候,就说例行核实,别说种子有问题。”


    薄越点点头,拨马往回走。


    明昭继续往长安走,亲卫们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长安城里,明昭直接去了工曹署。


    工曹署的官吏们正在忙,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明昭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翻出最近一个月的粮种发放记录。


    记录写得很清楚,某月某日,发某某县粮种若干石,经手人某某。字迹工整,红印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明昭把记录放下,看向工曹署的主事:“这批粮种,是从洛阳运来的那批?”


    主事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连忙点头:“回大司马,正是。从洛阳运来之后,按您的吩咐,分发给关中各郡县。臣亲自核验过,都是颗粒饱满的新粮。”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亲自核验的?”


    郑主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臣亲自核验的。”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出了工曹署,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冶铁坊烟囱,久久没动。


    薄越回到长安时,脸色很不好看。


    明昭正在看各郡县送来的春耕进度奏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查清楚了?”


    薄越抱拳,声音低沉:“查清楚了。潼关到长安,一共十一个村子发了粮种。其中八个村子,发的是陈粮。”


    明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谁发的?”


    “发粮的人是各县的仓曹吏,但……”


    薄越顿了顿,“他们都说是按上头的意思办的。臣顺着往上查,查到长安城里的仓曹司。仓曹司的人说,他们只管分发,粮是从工曹署领的。”


    明昭冷笑了一声。


    工曹署。


    又是工曹署。


    “郑主事那边,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臣还没惊动他。但臣查到一个事,郑主事有个侄儿,在长安城东开了个粮铺。春耕之前,那粮铺进了一批粮,后来又匆匆忙忙出掉了,时间对得上。”


    明昭气得,这些人办的事是真恶心,关中她还坐镇呢,就敢这样,其他地方想必更是无法无天,“他胆子不小,敢换我的粮种。”


    薄越迟疑道:“大司马,会不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郑主事不知道?”


    明昭回头看他:“你不知道,底下人会把黑锅往自己身上背?”


    薄越沉默了。


    明昭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发放记录,又看了一遍。“郑主事说他亲自核验过,都是新粮。”


    她把记录放下,“可他核验的,真的是新粮吗?还是他核验的时候,粮还是新的,等要发了,被他换成了陈的?”


    薄越心头一跳:“那原来的新粮……”


    明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春耕时节,粮种比粮食还金贵。他那个侄儿的粮铺,进的怕就是这批新粮。”


    她顿了顿,看向薄越:“他侄儿的粮铺,现在还有粮吗?”


    薄越想了想:“臣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铺门关着。”


    “关了?”明昭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关的?”


    “说是春耕之后就没开了,邻里说,他家粮卖得快,早早卖完了,就歇业了。”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关中那一大片土地。“春耕才刚开始,发下去的陈粮还没全种下去,现在揭出来,百姓只会更慌。”


    她转过身,“那些领了陈粮的村子,你再跑一趟,让各县重新发新粮种。官府统一收回,换好的。”


    薄越愣了一下:“收回?”


    明昭看着他,“收不回来的就算了,已经种下去的,现在拔了重新种,来得及。你亲自盯着,不许再出岔子。”


    “是!”


    薄越转身要走,明昭又叫住他。


    “那个郑主事,派人盯着,别让他跑了,也别打草惊蛇。”


    薄越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舆图前,久久没动。她想起那个老农跪在地上时的眼神,惶恐、不安,又有一点点希望。


    那点希望,差点被人换了。


    五天后,新粮种全部发放到位。


    薄越亲自盯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亲眼看着粮种发到百姓手里。领粮的时候,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嘀咕:“不是发过了吗?咋又发?”


    官吏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说:“官府发的,你拿着就是。种下去,秋天有收成。”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之前发的那些,咋办?”


    “那些种子不好,官府收回去。你们种了的,拔了重新种,耽误的工夫,官府补给你们粮。”


    百姓们愣住了,补粮?


    这年头,官府不抢粮就不错了,还给补粮?


    有人当场就哭了。


    郑忠被盯死了,跑不了,最近事太多,明昭心里盘算着,杀一个郑忠,罢几个仓曹吏,这事就算有个交代。


    可郑忠只是个工曹署的主事,芝麻大的官,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八个村子的粮种全换了?


    薄越回来了,他的脸色铁青。“大司马,出事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说。”


    “郑忠死了。”


    明昭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薄越咬了咬牙:“昨天晚上,有人进了大牢,把他灭了口。看守的两个兵卒也死了,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灭口?”


    明昭想起来那句话,当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已经有一窝了,那个被发现的,是挤都挤不下了。


    她很生气,这些年大搞经济,跟着她的人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这种情况还敢搞这事。“这么说,郑忠背后还有人。”


    薄越点点头,“臣查过了,昨天晚上当值的看守,是仓曹司的人。仓曹司的司正,叫李延年,是洛阳来的。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在仓曹司当差,王福的手下。”


    明昭的眼睛眯了眯,王福,洛阳仓曹令,那本账册上排在前头的人。


    “李延年人呢?”


    “跑了,今天早上城门一开,他就带着家眷出了城。臣派人去追,追到半路,只追到他的马车。人不见了,车翻了,马也死了。看痕迹,是被人换了马,往西跑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冶铁坊的烟囱冒着烟,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薄越。”


    “在。”


    “你刚才说,李延年是王福的手下。王福在洛阳,他的手怎么伸到长安来的?”


    薄越沉默了一下,才道:“臣查过了,李延年调到长安,调令是去年打下长安后,从洛阳直接发过来的,说是历练。给他办调令的,是洛阳工曹署的人。”


    明昭回过头:“工曹署?”


    “是,洛阳工曹署的司丞,姓周,叫周茂。周茂跟王福是儿女亲家。”


    她看向薄越。“李延年往西跑了,西边是哪儿?”


    薄越想了想那个方向,“雍凉。”


    “雍凉谁在管?”


    薄越的声音有些干,“苻毅的人那边虽然降了,但还没彻底换血,各郡县的官吏,大半还是原来的。”


    明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事会不会跟苻毅有关?”


    明昭摇了摇头:“苻毅没那么蠢,他刚降,正夹着尾巴做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她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长安城的小小仓曹司正,居然能牵出洛阳工曹署的司丞,还能往雍凉跑。这背后的人,手伸得够长的。”


    薄越低声道:“大司马,要不要派人去雍凉追?”


    “追是要追的,但在这之前,先把洛阳的人按住。”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让人连夜送到洛阳,交给谢晏,他知道怎么做的。”


    薄越接过信,迟疑道:“大司马,周茂只是个司丞,他上面还有人吧?”


    明昭点了点头。“当然有,王福的案子还没审完,周茂就跳出来了,这不是找死,这是断尾求生。”


    她顿了顿,“有人在往外扔棋子,想把自己摘干净。”


    薄越心里一凛:“大司马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长安城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所有仓曹司、工曹署的人,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城一步。敢跑的,按谋反论处。”


    “是!”


    薄越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却压了一块石头。


    郑忠只是个小喽啰,杀了他,换了新粮种,这事就算完了?


    她先前天真了。


    有人在试探她。


    如果她杀了郑忠就收手,那背后的人就会知道,大司马也不过如此。杀人立威,见好就收,这样的人,可以糊弄,可以欺瞒,可以在她眼皮底下继续挖墙脚。


    她被这后面的人恶心到了。


    明昭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下去。


    王福、周茂、李延年、还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连着不知道多深的根。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


    慕容真。


    幽州仓曹参军,慕容恪的族人。


    可慕容真背后,还有没有人?他换的那批军粮,卖给了谁?得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她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


    薄越说得对,郑忠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


    过了半月,谢晏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明昭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


    谢晏放出消息后,周茂被盯了几天,见了十三个人。其中七个是仓曹司的,三个是工曹署的,两个是城外粮行的掌柜,还有一个是洛阳令的幕僚。


    洛阳令叫赵安,是赵氏宗亲,按辈分算,是明昭的族叔。


    谢晏在信里写:“臣不敢妄断,但赵安的门人,与周茂往来密切。两人曾在城外一处私宅会面,密谈两个时辰。臣派人查过那处私宅,是赵安名下产业。”


    明昭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薄越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明昭开口:“薄越,你说,我这个族叔,在洛阳当了多少年令?”


    薄越低声道:“四年,王上亲自任命的。”


    明昭点了点头,也就是从最开始,他就在洛阳。洛阳的粮秣、物资、赋税、徭役,全经过他的手,他想动什么手脚,太方便了。


    “让谢晏继续盯着,赵安那边,先不要惊动。”


    薄越应了一声,迟疑道:“大司马,赵令是宗亲,如果……”


    明昭看着他,“如果什么?如果他是宗亲,我就动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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