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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臣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多久?”


    “科举的事,细则拟定,三个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开科取士,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敢来考,要让士族勋贵不敢捣乱——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长。”


    苻毅摇头,“殿下,三年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北边勋贵各有心思。臣在荆州杀了那么多人,也只是让他们暂时闭嘴。真要动他们的根,不能只靠杀。”


    以前的考试,其实还是士族的人来考,肉还是烂在锅里,士族们以为明昭的科举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变成了考试。但明昭这次要正式公布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只要没有作奸犯科,都可来考。


    从士族小圈子变成所有人,这竞争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们真的拼得过吗?


    真的愿意与他们竞争吗?


    还有北边的自己人,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口号响,打下天下,变了阶级,还肯支持吗?


    他这任务一接,他都能想到要来的腥风血雨。


    明昭被自己的话堵回来,瞪了他一眼。苻毅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翘了翘。


    “行,三年。”明昭松了口,“人你从哪儿调?”


    苻毅想了想,“臣想从归民署借几个人,归民署那些官吏,都是宋臣挑出来的寒门士子,没有门第之累,做事也踏实。让他们去草拟科举的细则,比用那些世家子弟合适。”


    “还有呢?”


    “还有——”苻毅犹豫了一下,“臣想请谢太傅帮忙。”


    明昭挑眉。“你倒是会找人。谢云归是士族的领头人,你让他帮你起草科举章程,这不是让他自己挖自己的墙脚?”


    她都没敢,主要是怕被揍,不过谢云归已经与她抱怨他与夫人两地分居很久了,确实可以把崔夫人调回洛阳了。


    让她管教育,谢云归兴许肯帮忙科举事。


    苻毅的表情很平静。“殿下,谢太傅不是一般的士族。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士族若不改,迟早会被扫进土里。与其等殿下动手,不如他自己先动。”


    明昭看着苻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了?”


    苻毅低下头。“臣这次杀了一百九十七个人,也跟一百九十七个人谈过。有些人临死前说的话,比活着时说的真。”


    “那就去办,谢太傅那边,孤来说。”


    苻毅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好,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明昭。


    “殿下。”


    “嗯?”


    “两年前殿下在北边推行新政,臣跟在殿下身边,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如今臣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殿下走。”


    他声音低了些,“臣愿意跟着殿下走,不管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科举的事比明昭预想的还要棘手。


    消息传出去,洛阳朝堂先炸了。


    先前明昭这么选人,都还是名士,这次泥腿子也上桌了,实在是不当人子。


    这些人对于性别都没有这么反对,毕竟读书的也只有贵女,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来,老头子原来是坞堡主,五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声音中气十足:“陛下!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诗书传家三百余年,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读书、通晓经义?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跟世家子弟比?秦王这是要绝了士族的路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议。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员的声音。


    赵缜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卿,晋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诗书传家,传到最后,传出了一群只会清谈的空谈客。晋是怎么亡的?”


    说到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我方战绩确实不行。


    “朕不是要绝士族的路,是要给天下人一条路。”赵缜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没资格跟你们比,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粮食?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从寒门起来的?哪一家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毕竟皇帝也是寒门出身。


    “科举的事,朕意已决。有意见的,写折子递上来,朕一个一个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谢晏一收到情报,将消息说与明昭听,明昭听了沉默,接过谢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虽然迂腐,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农家子确实没书读。寒门子弟也是,没有书读,就算开了科举,他们也考不过世家子弟。”


    谢晏觉得不对,“殿下是想办学?”


    “不办学怎么办?”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边的时候,好歹还有坞堡的底子。江南这边,官学早就废了,私学全是世家把持。寒门子弟想读书,连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晏。“如果孤在各地设官学,不收学费,还管饭——要多少钱?”


    谢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过案上的算筹,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建康、会稽、吴郡、荆州……每个郡设一所官学,每所学请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学生的饭食……


    他算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明昭听完,沉默了。


    “这么多?”


    “殿下,这已经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会教书的人,大多在世家手里。殿下要从他们手里抢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先办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个盼头。再慢慢办学,一个郡一个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养人。并州与幽州学校的学子,也到了入仕的时候了,挑一批让他们去教书,总比没有人强。”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这过于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让人自掘坟墓,对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办学的话茬,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亲和宋文若昨日来问,这边的事已经收束得差不多了,他们问,何时启程回洛阳。”


    明昭翻册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立国的事。”


    谢晏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经统一,归民署推行顺利,科举的事也在筹备。父亲的意思是,该正式立国称帝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也该回洛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殿下该回去了。”


    明昭转头看他。


    谢晏的目光沉静,“陛下在洛阳,殿下在建康。南北虽然统一,但朝廷只有一个。殿下长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稳。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都在看着。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备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动他们的根基。”


    “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阳一样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会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让殿下回洛阳?”


    他的话落在安静的殿内,激起细碎的涟漪。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孤是该回去了。”


    谢晏看着她,笑了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城初见时,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担心江南的事。”谢晏说,“归民署有卫衡在,他跟着殿下从北边过来的,做事稳妥。释奴令已经开了头,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科举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阳一样能盯着。至于办学——”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来。”


    明昭抬眼看他。


    谢晏的表情很平静。“殿下回洛阳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着归民署和科举的细则,等事情上了正轨,再回洛阳复命。卫衡管实务,臣管文书,两个人搭着,出不了差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说可以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能失了谢晏的心。


    她想了想,摇头。“不必,你跟我回洛阳。”


    谢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给卫衡就行。他跟着孤从北边过来的,释奴令的细则他比谁都清楚。科举的章程,苻毅在拟,拟完了送到洛阳来。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崔夫人该调回洛阳了。”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要让母亲管官学?”


    “崔夫人论学问、见识、手段,哪一样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让她管官学,比用谁都合适。至于谢公——”


    明昭嘴角弯了弯,“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久,也该团聚了,孤还没刻薄到让人家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殿下体恤,臣替父母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学,谢公就得帮孤盯着科举的事。苻毅一个人扛不住,你父亲在士族里头说话有分量,有他在,科举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谢晏抬起头,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这是把臣一家都算进去了。”


    “能者多劳。”明昭说得理直气壮,“谢公也跟孤抱怨过,说跟夫人两地分居太久,孤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谢晏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来,他们吃了晚饭,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试探着这个初夏的夜晚。


    “殿下。”


    谢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湘州的地形图,山峦叠嶂,河流纵横,云梦泽在图中占了一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汊。


    “湘州地势险要,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一直没彻底根除。如今释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边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确实是个隐患。”


    谢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而且,湘州连接荆州和交州,是南边的咽喉。这块地方不彻底拿下来,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谢晏继续说:“臣觉得,该派个人去。”


    “你觉得谁合适?”


    谢晏想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恪。”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谢晏面色不变。“臣与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国事。臣不会因私废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将,又在军中威望高。湘州那种地方,派文官去没用,得有人能镇得住。他合适。殿下回洛阳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让他带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彻底稳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会儿,“阿晏,我觉得庾道季也不错,他原本就得在南边镇守。”


    她确实与慕容恪约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鸽子还让人去那么远,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军谁坐镇?”


    谢晏并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辈子都驻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战速决。”


    谢晏重新开口:“殿下,臣方才说的,都是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说。”


    “你说。”


    “秦王是殿下在北边时的封号,如今南北统一,殿下要回洛阳,陛下要立国,殿下的封号也该定了。太子,还是别的什么,该有个说法。”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储君,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册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号,做事才名正言顺。”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回洛阳,正好赶上立国大典。到时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她有嫡出的兄长,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服气。虽然她一路从北边打到南边,但总有人觉得,这天下不该是一个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这些想法会变成阻力,会让新政推行不下去,会让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回吧,等谢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阳。”


    “臣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赵怀远也行,薄越也行,北边有的是将领。”


    谢晏笑了笑,“臣觉得,他会愿意的。”


    窗外那棵银杏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壶关的城墙上,她对赵怀远说:“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本事吃饭。”


    那时候她才九岁,说这话的时候,赵怀远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今她二十一岁了,她应该去实现。


    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五月末,船队从建康出发。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江南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城墙、城楼、码头,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和江面上几片远去的帆。


    谢晏站在她身侧,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这江南。”明昭收回目光,“来了大半年,要走的时候,反倒有点舍不得。”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天一色,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雾气里。


    “江南是好地方,但殿下终究要回去的,洛阳才是根本。”


    没毛病,明昭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队沿运河北上,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汴渠。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沿途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每到一处,便有地方官在码头候着,恭恭敬敬请安,呈上当地的物产和民情册子。


    明昭不搞排场,该见的见,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从不让人在码头上多等。


    谢晏跟在她身边,把这些应酬接得滴水不漏。明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心里便安定几分。


    有谢晏在,她省了一半的心。


    船行至颍口,转入颍水,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脊,“这山上,从前是有树的吧?”


    谢晏想了想,“前朝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林子。大概是后来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就秃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明昭撑了个懒腰,“等安定下来,得种回去。”


    她还是很爱古代的自然风光,自带诗情画意,山怎么能光秃秃的呢?


    六月下旬,他们抵达洛阳。


    谢云归与宋臣早就回去了,明昭巡视了一圈,这才慢了。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赵缜没有来,来的是赵勇与一大群官员,里头有荀淮与花木兰。


    这次开国要大封有功之臣,洛阳很是热闹,很多百姓也前往洛阳观礼,顺便干些活计。


    众人看见她,齐齐行了一礼。


    “恭迎殿下回京。”


    明昭虚扶了一把。“诸位辛苦了。”


    赵勇看了谢晏一眼,拱手一礼,复而看向明昭,“陛下在宫中等候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洛阳城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步履整齐,甲胄锃亮。


    谢晏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倒是比从前好了,不枉这些年忙活。”


    明昭点点头,这里都不热闹,那不是比晋室还差?


    马车进了宫城,在前殿明昭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缜在紫宸殿等她。


    殿门大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赵缜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他忙得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看见明昭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回来了?”


    明昭走进去,行了一礼。“父皇,我回来了。”


    赵缜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又移回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瘦了,江南的饭不合胃口?”


    “江南的饭很好。”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是事情太多,没顾上吃。”


    赵缜哼了一,“谢家那小子跟着你,也不管管?”


    明昭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赵缜把案上一碟点心推过来,“先吃点东西,朕让人备了晚膳,等你歇好了再传。”


    明昭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吃了几口,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赵缜反而有些无措,明昭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定是在江南受委屈了。


    谁家孩子谁心疼,那些人还在洛阳闹,道秦王暴戾,岂有此理。“昭昭?”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娘了。”


    孩子难过就会想母亲,是寻常事,“等立国后便要开挖帝陵,到时候阿父帮你阿母立大大的陵寝。”


    “好。”


    晚膳设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菜不多,但都是明昭爱吃的。赵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明昭吃好了就放下筷子,“阿父,江南的事,我想跟您说说。”


    赵缜摆摆手,“不急,先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我怕歇两天就忘了,还是先说,释奴令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归民署设了四个分署,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各州各县也设了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赵缜听着,没有插话。


    “释奴的事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安顿。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耕牛农具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这些都在做了。我拟了个章程,回头呈给阿父看。”


    “还有一件事。”明昭顿了顿,“科举。”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又说了恩荫法的草案。她说得很慢,把利弊都掰开揉碎了讲。


    赵缜听完,皱了眉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动的是士族的根。”


    赵缜的声音很平静,“朕在朝堂上替你先挡了一刀,但朕挡不了太久。等你正式接了储君的位置,这刀就得你自己挡。”


    明昭点头。“我知道。”


    赵缜看着女儿,“谢云归和宋臣已经到了。明日早朝,立国的事,该议一议了。”


    明昭应了一声。


    “早点歇着,明天不用太早,睡够了再来。”


    “阿父也早点歇着。”


    清商殿在宫城东面,离紫宸殿不远。明昭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竹林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哼叫。


    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廊下滚了出来。


    团子看见她,两只黑耳朵都竖起来了,四条短腿在地上蹬得飞快,直直朝她冲过来。大半年不见,这货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皮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了。


    “团——”


    明昭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完它的名字,那团黑白相间的肉就已经扑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


    薄越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明昭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团子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嗷地叫了一声,晃晃脑袋,又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薄越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他一把抱住团子的腰——


    如果那团肉还能分辨出腰的话——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脚底下还打了个趔趄。


    团子不乐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扭着胖身子往明昭的方向挣。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小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殿下恕罪!”薄越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被团子拖着往前滑了半步,“这畜生……力气越来越大了……”


    明昭看着薄越跟一头三百斤的大熊猫拔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团子趁薄越喘气的功夫,后腿一蹬,从他怀里挣出一只前掌,啪地拍在明昭的裙摆上,死死攥住不松手。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爪子搭在她月白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嗷。”团子仰着圆脸看她,黑眼圈里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委屈得不行。


    明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立刻把整颗脑袋拱进她怀里,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往后一仰。


    “好了好了,”她揉着它的耳朵,声音软下来,“我回来了,不走了。”


    团子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得更深了。


    薄越终于缓过一口气,叉着腰站在旁边,喘着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可打听了,您走了之后它就在殿里当了祖宗,把后院那丛竹子全啃光了,还翻墙——它那个身子,翻墙,差点把宫女吓死。”


    明昭想象了一下团子翻墙的画面,又笑了。


    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根儿摇了两下。


    薄越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团子从明昭身上扒拉下来。这回他有了经验,一手搂脖子一手兜屁股,把整只熊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发了酵的面团。团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伸着爪子够明昭,嘴里嗷嗷地叫。


    “殿下您先歇着,”薄越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臣带它回去,给它喂点竹子就好了。”


    团子被扛着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


    明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团黑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也不先进来,跟一只熊在门口腻歪半天。”


    “它想我了。”明昭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你也想我了?”


    谢晏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殿,顺手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兰花长高了不少,开了几朵素白的花。被褥是新换的,月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她夏天惯用的玉枕,凉丝丝的。


    热水送来了。两个内侍将水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冬青试了试水温,回头禀报:“殿下,水好了。”


    明昭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今天太晚了不能洗头,发髻先不放,洗了澡再拆。


    她解开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温热的水透过肌肤,渗进骨头里,那些积了许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水汽里。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山水画洇得模模糊糊。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晏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晏。”


    “嗯?”


    “你过来。”


    谢晏放下书,绕过屏风走过来。


    水汽氤氲,热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发髻高耸,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肩颈白得像玉。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在浴桶边站定,低头看她。


    明昭睁开眼睛,水汽蒙在她眼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手浸到了水里,掌心贴上她的肩胛骨。指尖微凉,和温热的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禁颤了一下。


    “凉。”


    谢晏脸不红心不跳,“正好天热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指腹擦过脊柱两侧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水波在他手边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他帮她洗得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脊背的末端。


    他的手指经过腰窝的时候,她的腰微微塌了一下。


    “这里?”


    “嗯……”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回来,取过搭在桶沿上的布巾,浸了水,拧干,覆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来,流过锁骨,没入水面以下。他用布巾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动作从容不迫,明昭觉得有点痒,但任他伺候。


    “你洗得太慢了。”


    “殿下赶时间?”


    行吧,她不赶。


    “殿下怕痒。”


    “不怕。”


    他没有说话,手指从她手臂内侧滑到腋下,轻轻一挠。她整个人缩起来,水花溅了一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谢晏!”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还有点无辜,“殿下说不怕的。”


    明昭瞪着他,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红,眼睛也比平时更亮。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都回洛阳了,老夫老妻还是恩爱一点,免得他心思重。


    他的手重新探进水里,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覆在那里,把她固定住。


    她的后腰很敏感,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只有薄薄一层水膜,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激起细密的颤栗。


    “殿下腰很细,定是又挑食了,到了冬天又得畏寒。”


    倒也不是她挑食,是如今的羊肉很腥,又没有辣椒缓冲一下,其他的也不好吃,都过于清淡,比杭州还美食荒漠。


    明昭有点烦,“别说这个,多扫兴。”


    明昭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睫毛上沾了水雾,微微颤着。


    她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指搭上他的衣领。


    “你衣服湿了。”


    “嗯。”


    “脱了吧。”


    她的手指勾住他衣领的系带,慢慢拉开。


    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只有他的眼神灼热而克制。


    系带解开,他的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里的线条利落分明,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谢晏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压上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她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抵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桶沿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吻得很深,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在攻城略地。她的舌尖被他缠住,退无可退,只能回应他。水花在他们之间溅起来,溅到他的胸口上,顺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淌。


    他松开她的嘴唇,转而去吻她的下颌,她的耳后,她的颈侧。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的皮肤,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阿晏……”


    “嗯。”他把她的手按在桶沿上,十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多了,烫得像被水汽蒸透了。


    “殿下方才说,我身上凉。”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现在呢?”


    明昭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没入水面以下。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水花四溅,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和她同样湿透的肌肤贴在一起。她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缠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她的一样急。


    他抱着她走出屏风,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走出一条湿漉漉的路。冬青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室氤氲的水汽。


    他把她在椅上,用毛巾擦干,将她的发髻拆了,将她抱回榻上,他也脱了衣物,俯身撑在她上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她脸颊两侧。


    “昭昭。”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顺着他的眉峰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眼角,他的颧骨,他的唇角。他偏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湿意。


    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


    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谢晏早就醒了,手搁在她腰侧。


    “殿下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嗯。”明昭刚醒,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锁骨,她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谢晏被她缠得动不了,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散了一枕,乌黑柔软,衬得脸小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殿下再缠下去,今日早朝要迟了。”


    “迟了就迟了。”休想骗她,冬青都没来催,明昭非常昏君地说,“让他们等。”


    谢晏笑了一声,“殿下撒娇的时候像团子。”


    明昭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拿我跟一只熊比?”


    谢晏面不改色,“团子比你乖,至少我叫它起的时候它起。”


    明昭在他胸口拧了一把,谢晏躲也不躲,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着笑意,足够让她心软。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沉稳有力。


    不过今天早朝有大事,不然她还真想休息。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早朝明昭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她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从殿门口走进去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登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中书令第一个出列,他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陛下,臣等奉旨择定立国吉日,已勘定八月十九,大吉,宜祭祀、登基、立社稷。请陛下圣裁。”


    赵缜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准,八月十九,行登基大典。”


    赵缜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谢云归出列了。


    他步伐很稳,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谢卿请说。”


    谢云归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南北一统,天下归心,立国大典在即,此乃万世之基。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不可无继。臣请陛下立储,以定国本,以安天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继续说下去,“秦王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自北征南,佐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桩桩件件,皆是安邦定国之策。臣以为,秦王当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话音刚落,宋臣出列。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站得很直。“臣附议,秦王殿下文武兼资,仁德布于四海,立为储君,乃社稷之福。”


    陈岱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臣也附议。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亲眼看着殿下怎么把天下从乱世里拉出来的,末将服。”


    花木兰与荀淮出列,声音清越,“臣附议,立储之事,宜早不宜迟。”


    赵勇出列,拱手一礼:“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臣武将,从队列里走出来。有北边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有南边新归附的官员,有寒门出身的士子,也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殿内的人越站越多,声音越来越齐。


    明昭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但是这些日子明昭大动干戈,实在得罪太多人了,这些人实在气不过,秦王还没上位,就这么刁难他们,上位了还了得?


    御史中丞颤巍巍地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在殿中站定,没有看明昭,面向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话说。”


    “周卿请讲。”


    周中丞直起身,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谢太傅所言,秦王殿下之功,臣不敢否认。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然——”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嫡长子继承制,自古便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从未有改。秦王虽贤,然上有嫡兄齐王,一母同胞,序齿居长。若舍长而立幼,臣恐礼法崩坏,宗室不安,天下议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片刻沉默之后,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附议。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人伦之常,治国之本。秦王殿下功高,陛下可厚赏,可增封,然储君之位,当属齐王。若以功废长,后世必有效仿者,届时诸皇子各以功争位,朝廷永无宁日。”


    紧接着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齐王殿下仁孝宽厚,德行无亏,又是嫡长,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天下归心。秦王殿下虽有功,然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反对的声音从队列里冒出来。他们站在一起,虽然人数不如秦王党多,但气势丝毫不弱。


    明昭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不怒不喜。


    周中丞又说:“陛下,臣非是对秦王殿下不敬。秦王之才,臣素来敬服。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若以功废长,明日便有以宠废贤,后日便有以谗废忠。规矩一破,万劫不复。请陛下为万世法,立齐王为太子。”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赵缜身上。


    明昭抬起头,看了赵缜一眼。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读懂他眼底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朝那些反对的人。


    “周中丞。”


    周中丞愣了一下,拱手道:“殿下。”


    明昭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周中丞方才说,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


    “正是。”


    “那孤请问中丞——周室八百年,因嫡长之争死了多少人?汉室四百年,因废长立幼乱了多少回?”


    “汉景帝废长子刘荣,立汉武。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朝野震动,然汉室由此中兴。光武帝立嫡幼子刘庄,废长子刘彊,刘彊恭让逊位,传为美谈。”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反对者的脸上一一扫过。“倒是这些年上位的长子,让江山风雨飘摇。”


    “齐王是孤的兄长,孤敬他、重他。可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你们说,孤有功,陛下可厚赏、可增封。那孤倒要问问——孤的功,赏什么能抵?封什么能换?”


    她一说这些人反倒不敢说话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秦王这样挟功要封,与造反何异啊?


    第108章 风雨江南(八)


    明昭刚说完,还没等对面发声,陈岱先站了出来。


    他是最开始跟着赵缜的,当年赵煦还是他救回来的,明昭也是他去接的人,他可不怕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出来,连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他从武将队列里一步跨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周中丞鼻子就骂。


    “周老头儿,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殿下在北边忙里忙外的时候,治疫治国,齐王在干什么?殿下打下冀州又转战幽州,齐王又在干什么?打仗稳天下的时候秦王顶上,论功的时候倒想起嫡长来了?嫡长能当饭吃?能当箭使?能挡住胡人的铁骑?”


    周中丞被他骂得脸色铁青,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粗鄙!武夫粗鄙!朝堂之上,岂容你——”


    “这朝堂都容得了你,岂会容不了我?”陈岱一步不退,冷笑道,“你方才说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该不会是说的自个吧,寸功未立,上蹿下跳。”


    “你——!”周中丞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差点拿不稳。


    光禄勋挡在周中丞前面,面朝陈岱:“陈将军,朝堂之上,自有规矩。周中丞也是元老,怎如此无礼?”


    陈岱懒得与这些人啰嗦,转身朝御座拱手,“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这些年殿下从来没让弟兄们白死过,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可这些人呢?”


    他一指立长的那一片人,“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礼法,是他们那点可怜的面子!什么时候就百姓放在眼里了?天下愁苦之时,他们可捐了一袋粮?”


    周中丞那边的人被陈岱骂得脸上挂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陈将军口出狂言,辱及朝臣,该当何罪?”


    “陛下,陈岱咆哮朝堂,按律当——”


    “当什么当?”薄盛从队列里走出来,面色不善,“你们一口一个规矩礼法,当年匈奴南下,晋室南逃,世家大族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讲规矩?怎么不讲礼法?”


    “薄将军此言差矣——”


    郑中书试图打圆场。


    薄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郑家占了多少田?藏了多少奴?殿下推行释奴令,你家第一个不情不愿。北边要不是谢家带了头,你郑家能放人?”


    郑中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喷的就是你!”


    赵勇倒是没动,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抽搐。


    谢云归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宋臣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这早就料到的戏。


    周中丞那边的人越说越激动。


    一个年轻的御史从队列里冲出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陈岱:“陈将军!你不过一介武夫,仗着些许战功就敢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殿下功高,那是殿下的事,与你何干?你今日在朝堂上辱骂朝臣,明日是不是就要带兵逼宫?”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陈岱的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步跨上前去,揪住了那御史的衣领。那御史瘦得像根竹竿,被陈岱一提溜,脚都快离地了。


    “放开!你放开!”


    御史挣扎着,脸涨得发紫。


    “老子今天就不放,你再说一遍试试?!”


    “陈岱!”薄盛上去拉他,“别冲动——”


    “你别拦我!我今天非要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那边郑中书带着门生也冲上来拉人,但拉的却是陈岱的胳膊。几个人扭在一起,朝服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赵勇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去拉架,但被挤在人群外面,根本挤不进去。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个文官被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柱子,额头上磕出了血。他捂着头惨叫一声,人群更乱了。武将那边的人见自己人被围了,也往前涌。


    文官那边的人不甘示弱,嘴上骂着,手上推着。


    殿内乱成一锅粥。


    “够了!”


    赵缜怒斥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扭打在一起的人僵住了,赵勇卡在人群中间,一只脚踩在郑中书的袍角上,总算是停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赵缜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非常生气,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他的儿女拉出来争权夺利,实在欺人太甚。


    “朕让你们议立储,不是让你们在朕的朝堂上打架!”


    “陈岱,松手。”


    陈岱愣了一下,松开手。那御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赵缜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你们都是大周的臣子,在朝堂上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没有人敢说话。


    “立储的事,朕意已决。”


    “秦王明昭,佐朕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今日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他冷眼看这些人,“谁还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周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身后那些反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谢云归率先跪下去,声音洪亮:“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千岁。


    声音从太极殿传出去,穿过回廊,越过宫墙,散在洛阳城的上空。


    明昭捧着赵缜赐她的那柄剑,转身面朝群臣。


    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玉冠下的眉眼沉静如水。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明昭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她不可能退出这场权力的游戏,她如果退了,等待她的只有死路。


    她从不赌人性,毕竟像她这样善良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立国不是小事。


    登基大典、祭天仪式、封赏功臣、颁行新历、铸新币、定官制、修礼乐——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谢云归领着太常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明昭也没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直到深夜才能歇下。


    明昭用唐时官制,三省六部,新朝新气象,这就很好。太繁杂没必要,朝廷不需要这么多人,像先前那样太少了也不行。


    重制官位也代表人事调动,都被欺负到头上了,她岂能容忍这些人?


    这天下午,明昭在紫宸殿偏殿看谢云归送来的大典仪程。厚厚一摞,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祭天时奏的乐章,从百官的站位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写得密密麻麻。


    谢云归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慢喝茶。他比回洛阳时又瘦了,但精神还好。


    明昭翻到一半,抬起头。“谢公,大典的事,您操持得很好。孤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谢云归放下茶盏。“殿下请讲。”


    明昭把手里那份仪程放下,从案上抽出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苻毅送来的科举细则草案,孤看过了,大体可行。但科举只是选才,不是育才。天下读书人太少了,光靠世家那点私学,寒门子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孤想办学,先在洛阳扩建太学,各州设官学,县学也要慢慢建起来。”


    先不搞什么免费,主要是没家底,现在工坊里工资高了很多,从几百文,变成了几贯,如今人口少,工坊为了竞争,必然还会上调工资。


    学费少一些,百姓咬咬牙,还是会送孩子读书的。


    百姓不一定想着孩子当官,读书识字,当个账房先生,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而且这样循序渐进反而好些,从她与士族的矛盾,变成上进的学子与士家子的矛盾。


    这样她就不会被动,上位者不必有偏向,她也不想在寒门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天天与士族斗个你死我活的。


    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谢云归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明昭,笑了笑。


    “谢公笑什么?”


    “臣笑殿下胆子大。”


    “那谢公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谢云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殿下打算让谁来办这件事?”


    明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孤已经下了旨,调崔夫人从冀州刺史迁至洛阳,管太学。”


    “崔夫人不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她在冀州当了三年刺史,把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她管太学、建官学,比用谁都合适。”


    “殿下,内子……知道了吗?”


    “孤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到冀州了。”明昭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公不会反对吧?”


    “内子在冀州当了三年刺史,臣在洛阳也待了三年。三年里,臣给她写了三十七封信,她回了十二封。最近半年,她一封都没回。”


    明昭眨了眨眼睛。


    啊,这是在控诉她吗?


    老夫老妻了,人家不爱回多正常。


    “殿下,内子管太学,臣没有意见。殿下旨意里,说的是让内子迁至洛阳,还是暂回洛阳?”


    “迁至洛阳,任太常寺卿,兼管太学。”


    谢云归有些动容,“殿下待臣一家,恩重如山。”


    “谢公不必客气。崔夫人有本事,孤用她是应该的。再说——”明昭顿了顿,笑意更深了,“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多年,孤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们夫妻团聚,是好事。”


    那可太需要夫妻团聚了,他夫人貌美又才高,如今位高权重,他都怀疑外面有什么狐狸精勾引夫人,不然岂会对他如此冷淡?


    连回信都没时间吗?


    得了准信,谢云归也好说话,“科举之事,臣尽力而为。”


    七月的洛阳,暑气蒸腾,宫城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却挡不住归人的步履。


    赵煦从邺城出发,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二十余名亲卫,走了大半个月。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他骑在马上,看着洛阳城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愣了好一会儿。


    “殿下?”


    亲卫在身后唤他。


    “没什么。”赵煦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洛阳比我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他没有先回齐王府,径直进了宫城。赵缜在紫宸殿西侧的凉殿里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放下笔,让齐王进来。


    赵煦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叩见父皇。”


    赵煦今年二十四,生得高大魁梧,面容与赵缜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分敦厚,少了几分凌厉。他在邺城待了三年,晒黑了不少,手掌上也磨出了茧子,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起来吧,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赵煦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父皇瘦了,可是政务太忙?儿臣在邺城听说了,父皇要登基了,八月十九?”


    “嗯。”赵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煦坐下,腰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赵缜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他小时候,煦儿一直让他很省心。


    “你在齐地这几年,做得不错。朕看了你送来的折子,邺城的官学办得很好,水利也修了。”


    赵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臣不过是按着父皇和妹妹定下的章程做事,还多亏了崔刺史,没什么功劳。”


    他话语里满是爽朗坦荡,眼神清亮,半点心机都无。赵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安又愁,安的是他性子纯粹,无争储之心,愁的是这般直爽,最易被人当枪使。


    “你既回来了,便知晓朝中事,明昭已被朕立为皇太子,日后承继大统。”


    赵缜直言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他,想看他反应。


    换做旁人,身为嫡长,储位被妹妹占了,怕是难免心生芥蒂,可赵煦闻言,眼睛一亮,笑声爽朗,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太好了!昭昭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比我强百倍!这太子之位,她坐最合适,谁也比不上!”


    “父皇英明!儿臣举双手赞成!往后昭昭当太子,监国理政,儿臣就在边关替她守着江山,谁敢不服,儿臣手里的刀先不答应!”


    他前些年本就守着雁门关,这几年也在地方上忙活,他从小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一直给明昭跑腿都跑习惯了。


    这般毫无芥蒂、全心维护的模样,让赵缜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可那份隐忧依旧未散。他太了解这个儿子,性子太直,不懂士族的阴私算计,那些反对明昭的老臣,定会拿嫡长的由头,把他推到台前,捧他做枪,挑唆兄妹相争。


    赵缜挥退左右内侍,殿内只剩父子二人,他起身走到赵煦面前,语气沉了几分,“煦儿,你是沙场杀过敌的,懂弓矢,懂靶心,那朕便跟你讲个雕弓射天狼的事。”


    “古有勇士,执雕弓,善骑射,战功赫赫,旁人便捧他,说他是天下第一射手,唯有射落天狼星,才算不负这身本事。天狼星悬于天际,本就遥不可及,岂是人力能射中的?可那勇士被‘天下第一’的虚名捧昏了头,日夜登高山,拉雕弓,对着天狼死射,弓弦拉断,臂膀拉伤,最终耗死在山间,半分益处都无,反倒成了笑谈。”


    “放到如今,这天狼,是那遥不可及、本就不属于你的储位。这雕弓,是那些士族老臣递过来的‘嫡长礼法’的虚名。他们口口声声说你是嫡长,该当太子,不是敬你,是拿你当刀使,他们恨你妹妹动了他们的田地、奴户,恨科举断了他们的仕途,不敢明着反昭昭,便想捧你出来,挑唆你们兄妹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


    如今争斗都快白热化了,齐王不在他们都能推出来,更别说人回来了。


    “煦儿,你从小就敦厚。朕有时候想,你要是生在太平盛世,会是个好皇帝。你心里装着百姓,愿意做事,不贪权,不恋位。可这不是太平盛世。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北边还有胡人虎视眈眈,士族盘根错节,朝堂上那些人各怀心思。这个位置,你坐不住。”


    并不是换个人就能接住这朝廷的烂摊子,里头弯弯绕绕,别说大事,就说明昭弄的钱庄,一个没理明白,就得栽里头。


    赵煦低下头。“儿臣知道。”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自己不行。”


    赵煦抬起头,看着赵缜。赵缜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愧疚。


    “父皇放心,儿臣虽然笨,但还不至于被人当刀子。儿臣在邺城三年,那些人来拉拢儿臣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儿臣都打发了。”


    赵缜愣了一下,原本凝重的脸色柔和下来,“你刚回来,不说这些了,阿依莫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说到这个赵煦很高兴,他眉眼都扬起来了,“生了,四月初八早上生的,生下来六斤八两,足月,哭声响亮得很,母子平安。”


    “儿臣本想带他们一起来,可孩子太小,路上颠簸。王妃说等来年春暖了,再带来给父皇看。”


    赵缜点了点头,“取名了吗?”


    赵煦的眼睛亮了一下,“儿臣取了个小名,叫安安。”


    赵缜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赵煦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足月,哭声震天。他是他第一个孩子,他抱着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


    含章还笑话他。


    “好名字,平安是福。”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希望这个天下太平长安,也希望自己这小家和睦,两个孩子就像长在庭院的芝兰玉树,他只想他们在他院子里好好生长,有自己的天地。


    他这些日子做梦都是兄妹反目,醒来都让他冷汗涔涔。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大,虎须一长一短,虎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儿臣自己做的。”赵煦的脸微微发红,“在邺城跟人学的,做得不好看,但结实。”


    赵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虎头鞋确实做得不好看,针脚歪歪扭扭,虎须长短不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鞋底纳得厚厚的,穿几年都磨不破。


    赵缜的语气有些微妙,“你做的?”


    赵煦挠了挠头,“儿臣在邺城没什么事,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做。王妃说丑,不肯给孩子穿。儿臣说等她生了再穿,她生完了还是不肯。儿臣只好带回来给父皇看看,好歹是儿臣的一片心。”


    赵缜把那双鞋放在桌上,“你小时候穿的鞋,也是你娘做的。她针线活也不好,做的鞋一只大一只小,父皇那时候还笑话她,说做小了才是手艺,做大了算什么本事。她不高兴,三天没跟我说话。”


    毕竟是长孙,赵缜很高兴,家里总算是添人口了,皇家当然得人丁兴旺,不然实在是危险。刺客一得手,朝廷都乱了,这找谁说理去?


    “煦儿,你从小就敦厚,朕有时候担心你被人欺负。你不争,不是不能争,是不想争。朕知道你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家国,装着身边的人。”


    “儿臣明白的。”


    “你已经是齐王,享富贵天命。家人才是你的根,那些捧你的、把你当枪使的人,风一吹就散了,靠不住。”


    赵煦的鼻子一酸,“父皇,儿臣——”


    赵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你妹妹,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别让她累垮了。”


    赵煦应了一声,“父皇,安安长得像儿臣。王妃说,眉毛眼睛都像,就是嘴巴像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来年春暖了,儿臣带他来给父皇看。”


    赵缜点了点头。“好。”


    赵煦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回廊往清商殿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亲卫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


    赵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蓊蓊郁郁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蹲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正在啃嫩竹,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赵煦愣了一下。“团子?”


    团子抬起头,黑眼圈里的绿豆眼睛瞪着他,歪了歪脑袋,然后继续低头啃竹子,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赵煦失笑,他走上台阶,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第109章 风雨江南(九)


    赵煦失笑,他走上台阶,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冬青站在门口,一身青绿色的宫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齐王殿下。”


    “免了。”赵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昭昭呢?”


    “殿下在内殿看折子。”冬青侧身让开,“殿下说今日要把吏部的章程过完,官位定下来呈给陛下,不许人打扰。不过齐王殿下来了,殿下定是愿意见的。”


    赵煦笑了笑,抬脚迈进去。穿过前殿,沿着回廊往后走,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禁军,甲胄在身,目不斜视。赵煦数了数,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么多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不是在宫内吗?外面本就有禁军把守。


    冬青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从江南回来后,陛下拨了一队禁军过来,说是怕有人狗急跳墙。”


    赵煦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些人是真烦,他们一家子都没个安宁。


    穿过回廊,路过假山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园子里几个宫人正在忙活,地上散着木料、绳子和一堆工具。一架秋千已经搭出了雏形,架子比寻常的秋千高一些,也宽一些,下面的木板换成了带靠背的坐榻,两侧的绳子上缠着细密的藤条,处理过摸上去不会勒手。


    一个年长些的宫人正蹲在地上调整靠背的角度,另两个在旁边递工具,小声商量着什么。


    赵煦站在假山边上看了一会儿。“这是做什么?”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着与他道,“殿下偶尔会来园中晒太阳。从前那架秋千太简单了,坐着不舒服,殿下坐了一回就不肯再坐。内府便想着重新做一架,加个靠背,殿下看书看累了,也能靠着歇一歇。”


    她顿了顿,补充道:“薄统领亲自盯着做的,说殿下腰不好,靠背要做得软些,但又不能太软,以免伤了脊椎。工匠换了两回方案,这是第三版了。”


    赵煦听了,他走到那架半成品的秋千旁边,伸手摸了摸靠背的弧度。木料打磨得很光滑,还没上漆,摸上去温润细腻,靠背微微向后倾斜,确实比直上直下的舒服许多。坐榻的宽度也比寻常的秋千宽出一大截,足够一个人蜷在上面。


    “做得这么结实?”


    冬青嗯了一声,“团子就喜欢爬这些,拦不住,清商殿哪都成它地盘了,秋千不结实,它那个力气,一会就散架了。”


    “而且殿下都没时间来园子里逛,薄统领心疼殿下,想着法子让殿下出来晒晒太阳。做这个秋千,也是想着殿下太阳快下山或早上不太热的时候,能在园子里多待一会儿。殿下喜欢看天,躺在这里正好。”


    如今夏天并不热,殿下说是因为这是小冰期,会持续四百多年,往后会越来越冷。


    虽不知殿下如何知道的,但好在棉花大面积种植了,百姓在冬天也有棉袄过冬,加上火炕,都能猫过去。


    赵煦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内殿走。


    内殿的门半掩着,赵煦推门进去的时候,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微蹙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说了不许人打扰,冬青你——”


    “我也不许?”


    明昭抬起头,看见赵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赵煦走进来,在案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一堆文书。“父皇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忙得脚不沾地,别累垮了。”


    “我没那么娇气。”明昭把手里那份文书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她大部分事都是苻毅与谢晏、还有明淑忙活去了,看似工作量大,其实只负责决策部分。


    做做选择题而已,世界在她的抉择中改变,还是很让人有动力的,被人吵吵也无妨。


    他在旁边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窗台上那盆兰花开了几朵素白的花,旁边放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茶盏里的水是新添的。他在案上那一堆文书中翻了翻,抽出一份看了看。


    “吏部的章程?”他翻了兩页,眉头皱起来,“这些官职变动,全是你在弄?”


    这多累啊!这么大的工作量,他怀疑那些老东西忽悠他当太子,就是想累死他。


    “嗯。”明昭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懒,“趁着立国大典,把官制重新理一理。该升的升,该降的降,该挪窝的挪窝。上回早朝闹成那样,再不收拾收拾,他们还以为我好欺负。”


    赵煦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昭昭。”


    “嗯?”


    “你别太累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别的事干不了,跑腿还是行的。”


    明昭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伸手把他的手拍开。“你把我头发弄乱了,待会儿还要见人呢。”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来。


    冬青带着人把膳食端上来,摆了小半桌。两碗鸡丝面,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两碗银耳莲子羹。都是明昭爱吃的,分量不大,但样样精致。


    明昭看着这么点,主要是她小厨房也不知道今日会来人,“兄长,先吃点,等晚上父皇定是会摆膳的。”


    “成!”


    明昭吃着想起来,“嫂子生了吗?”


    “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小名安安,大名等父皇定。”


    “安安像你还是像嫂子?”


    赵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我,王妃说眉毛眼睛都像,就是嘴巴像她。”


    “那一定很丑。”


    赵煦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你才丑。”


    明昭躲开了,笑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嚣张得露出牙齿。


    赵煦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的那点酸涩慢慢散了,变成了温热的、踏实的感情。


    兄妹俩吃完面,赵煦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邺城的琐事。说到崔夫人在冀州的政绩,赵煦赞不绝口,崔刺史比他这个齐王能干十倍,邺城的官学、水利、农田,桩桩件件都是她在盯着,他不过是挂个名头。


    明昭笑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赵煦理直气壮,“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明昭笑了一声,赵煦又絮叨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槐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她揉了揉眼睛,正准备继续看那份吏部的章程,冬青在门口禀报:“殿下,明淑来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让她进来。”


    明淑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画稿,堆得高高的,快把脸都挡住了。她走路带风,画稿在怀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座随时会倒的纸塔。


    “殿下!”她的声音从画稿后面传出来,气喘吁吁的,“这些稿子我改了八遍,再不改出来,绣坊那边要杀人了!”


    明昭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站起来帮她接了一部分画稿,放在案上。明淑终于露出脸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你跑过来的?”


    “走过来的。”明淑喘了口气,“走太快了。”


    她把手里的画稿也放下,在案前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最上面一张,铺在明昭面前。“殿下您看,这是文官五品以上的朝服,我参考了前朝的制度,又加了些新的纹样。上衣下裳,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用朱红色缘边,衣襟上绣云纹。这是进贤冠,这是玉佩,这是绶带——”


    她指着画稿上的细节,语速飞快,明昭低头看着那张画稿。


    画得很精细,每一处纹样都标注了颜色和尺寸,连绶带的编织方法都画了示意图。明淑的手艺是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


    明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服的形制是对的,颜色也对,但整体感觉过于飘逸了。衣摆画得太宽,袖口画得太垂,腰带上的玉佩画得太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魏晋名士清谈时穿的那种衣裳。


    好看是好看,但不够庄重。穿上这样的朝服站在朝堂上,风一吹,衣袂飘飘,像要登仙似的。


    “这是武官的。”明淑又翻出一张,“形制和文官差不多,但颜色用绛红和玄色相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缘边。冠也换了,武官用武弁大冠,佩刀——”


    明昭伸手按住了那张画稿。


    “明淑。”


    她的语气不重,但明淑立刻住了嘴,眨着眼睛看她。


    “你这些稿子,改了几遍?”


    “八遍。”明淑比了个手势,“绣坊那边催了三次了,说再不定下来,赶不上大典。”


    明昭把那张文官的朝服画稿拿起来,纸上的线条飘逸流畅,衣纹的处理带着明显的魏晋遗风——


    “这衣裳是好看。”明昭把画稿放下,看着明淑的眼睛,“但你想想,一群大臣穿着这样的衣裳站在朝堂上,是什么样子?”


    明淑愣了一下。


    明昭的声音干脆,“这与晋室一样,他们的官服好看,但他们的官不好好做事。整天宽袍大袖、清谈玄理,谈来谈去把江山谈没了。大周的官服,不能是这个路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明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是对的。”明昭的声音软下来,“但朝服穿在身上,是给天下人看的。人家不看你好不好看,看你稳不稳重。大周的朝臣站在朝堂上,要让人觉得踏实,觉得靠得住。风一吹就飘起来的衣裳,穿不出那种感觉。”


    明淑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认真。“殿下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


    明昭笑了笑,把画稿推回去。“不是你的错,魏晋的风气传了这么多年,大家都觉得宽袍大袖才好看。但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合适。”


    明淑点了点头,把那些画稿收拢起来,“殿下,您想要什么样的?您说,我画。”


    明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想了很久。


    明淑站在案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跟了明昭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明昭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她想起宋时官服,圆领、窄袖、展脚幞头,革带束腰,方心曲领,庄重而克制。虽然武力不强,但审美是真的好。


    明昭皱了皱眉,宋朝的官服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有点不吉利。重文轻武,积贫积弱,最后崖山跳海,十万人殉国。


    而且她家也姓赵,过于重和了,不行,不能宋朝。


    唐朝的官服也好,可唐朝的官服太华丽了,紫袍金带,花纹繁复,透着盛世的张扬。大周刚刚立国,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百姓还穷着呢,官服太张扬了不好。


    汉朝的官服太古朴了,而且汉朝的官服制度混乱,不同时期的样式差别太大,不好统一。


    算了,形制是形制,朝代是朝代。好用的东西,管它哪个朝代的,她不迷信。


    “上衣下裳,但不要做得太宽。衣摆收一收,袖子也收一收,不能紧到影响动作,但也不能飘起来。领口和袖口的缘边可以保留,但纹样要简洁,不要太繁复。”


    明淑的手已经开始在纸上画了,笔尖沙沙的,动作很快。


    “进贤冠可以保留,但冠梁不要太高,太高了显得浮夸。玉佩要有,但不能太长,挂在腰侧,走路的时候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绶带的颜色按品级分,这个可以保留。”


    明淑抬起头,“武官的呢?”


    “武官的朝服,和文官形制相同,但颜色用绛红。武弁大冠可以保留,但盔缨不要太长,佩刀要挂在腰侧。”


    明淑一笔一笔地记着,画得飞快。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方才那个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姑娘判若两人。


    明昭看着她,“对了,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官服上的纹样,不要用太多云纹。”


    明淑抬起头,有些不解。“云纹不好看吗?”


    “好看。但云纹用多了,显得轻飘飘的。”明昭想了想,“加一些山水纹样。官员站在朝堂上,要有山的稳重。做事要有水的绵长,毕竟做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殿下说得真好。”


    明淑笑着低下头,继续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跟方才那些飘逸的稿子完全不同。这一版明显收敛了许多,衣摆收窄了,袖子收紧了,纹样也简洁了。虽然没有那么飘逸,但看起来确实稳重了许多。


    画完一张,她拿起来给明昭看。“殿下,这样行吗?”


    明昭接过来,看了看。比方才好多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她盯着画稿看了一会儿,“腰带改一下,不要用这种软带,用硬带,束在腰上,人的精神气就提起来了。”


    明淑点了点头,拿回去改。改完之后再递过来,明昭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方向做。你回去再细化一下,把各品级的颜色、纹样、绶带的规制都定下来。大典之前,要赶出来。”


    明淑应了一声,把画稿收好,抱在怀里。


    七月暑气蒸腾,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车马从北边缓缓行来,旗帜上绣着“崔”字,在风里猎猎作响。队伍不算长,十几辆马车,百余名护卫,但行止之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噤声,没看见旗号?崔刺史的车驾。”


    车帘掀开一角,崔夫人今年四十有三,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眉眼间还有几分英气。


    她这些年在冀州当刺史,骑射断案、劝农兴学,样样不输男人,当地百姓叫她崔青天。


    她声音清冽,“到哪儿了?”


    “回刺史,前面就是伊阙,过了龙门,天黑之前能进城。”侍女在车外禀报。


    崔夫人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马过了伊阙,沿着洛水继续南行。快到洛阳城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护卫们警惕地握紧了刀柄,崔夫人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官道旁来了一队人马,旗帜上绣着谢字。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将领,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银甲白袍,身形修长挺拔。


    他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若点朱,面如冠玉。风从洛水吹过来,吹起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崔夫人愣了一下。


    那青年将领看见车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过来,在崔夫人的车前站定,仰头望着车帘,眼圈忽然就红了。


    “母亲。”


    崔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恒厥。


    他去幽州时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如今三年过去,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亮的,有着委屈,像小时候摔了跤跑来找她哭。


    “恒厥?”


    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谢恒厥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甲胄在身,腰悬长剑,明明是个英武的将军,她看着他,却看到了受委屈的孩子。


    崔夫人眼眶一热,掀开车帘,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谢恒厥一上车就跪在她面前,膝盖磕在车板上,崔夫人一把抱住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宽厚,甲胄硌手。


    “长高了。”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也壮了。”


    谢恒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母亲,明明当初跟明昭有婚约的是我,凭什么成亲的是大哥?”


    崔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


    外面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官道旁那一排垂柳,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崔夫人看着幼子的脸,他长得像她,又比她年轻的时候更好看。谢家的孩子都不差,但恒厥是最好看的那个。小时候带他出门,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她从小就偏爱幼子,论容貌,恒厥更胜一筹,论性情,恒厥也更讨人喜欢。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这些年不敢深想,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晏儿与殿下已经成亲了,谢家不能有兄弟相争的丑闻。


    “恒厥,这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你不要任性。”


    恒厥扁了扁嘴,到底是谁任性,他守在边关,一守就是三年,生怕草原生乱,半步也不敢离开。


    他兄长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就这般占了他的位子,与明昭自幼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是他,明昭亲口说的愿意与他成婚,结果他兄就这么横刀夺爱。


    他前一天与他兄长说这事,第二天就被安排去了幽州,过了一年就传出明昭与兄长的婚事。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他这次回洛阳,就是要去问他兄长,怎么可以抢他的明昭。


    谢云归站在路边,玄色常服,玉冠束发,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鬓角的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牵着一匹马。


    他看着崔夫人的车驾,也看着车帘掀开后露出的那张年轻的脸。


    谢云归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他肩头,又移到他腰间那柄剑上,最后落在崔夫人搭在车帘上的那只手。


    “恒厥回来了?”


    谢恒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云归没有看他,“夫人路上辛苦了。”


    崔夫人含笑应了,久别胜新婚,她也有些想他了。


    谢云归这才转向儿子,“幽州可还安好?”


    “有什么不好的?父亲来了也好,接母亲回去,我进宫一趟。”


    “急什么。”谢云归打断他,他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好歹回去吃点热乎的,洗个澡,换身衣裳。这一身风尘仆仆的——”


    他叹了一声,“岂不是更狼狈了?”


    谢恒厥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


    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刚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冬青拿着干布巾跟在后面,两个小丫鬟捧着香膏和玉梳,鱼贯而入,在妆台前站定。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了一整天,桩桩件件都要她点头,此刻终于坐下来了,热水泡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太阳穴都突突跳,总算是闲下来了。


    冬青站在她身后,将干布巾覆在她发上绞干水分。她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按摩头皮,明昭闭上眼睛,酥酥麻麻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颈。


    “殿下今日累坏了吧。”冬青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


    “还好。”


    冬青笑了一下,头发绞得差不多干了,她换了一把宽齿的玉梳,从发顶开始按,再一下一下地往下梳。


    梳齿圆润,明昭的头皮在梳齿的力道下微微发紧,随即又松弛下来,暖意从头皮渗进去,顺着经络往下走。


    一个小丫鬟坐在侧面支蹱上,将香膏挖了一小块在掌心抹匀,然后覆上明昭的手背。香膏是桃花和杏仁调的,带着淡淡的甜香,不浓不腻。


    她的手法很好,一寸一寸地揉过去,将香膏推匀。明昭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丫鬟揉得很仔细,指腹打着圈,力道恰到好处。


    冬青将护发的香露倒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从她的发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抹。香露是桂花和茶籽熬的,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的手指插进发丝之间揉按,明昭先前一直在外头奔波,还是宫里好,她的头发又厚又长,在冬青的照料下黑得像墨缎,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冬青换了把细齿的篦子,开始替她篦头发,比方才用力一些,每一个毛孔都被唤醒,然后又温顺地闭合。


    “殿下,肩也要揉一揉吗?”


    “嗯。”


    明昭舒服得连眼睛都没睁。


    冬青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她的手掌不算大,但很有力,拇指按在肩井穴上,其余四指扣住肩胛,开始用上力道揉捏。明昭的肩颈常年僵硬,尤其是右肩,冬青跟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哪里酸、哪里硬、哪里按下去会疼,不用她说就知道。


    被一人按着肩,一个按腿,一人护肤,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些,脖子也不再梗着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春雨浇透了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殿内的烛火将一室的光影摇得晃晃悠悠,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殿内香膏的甜香、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将整个清商殿裹在柔软昏黄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里。


    明昭靠在椅背上,被这么从头到脚,几个丫鬟精细伺候,头发也干了,人也开始犯困,她准备睡了,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明昭抬起头,谢晏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穿戴整齐,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都捧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还有冕旒。


    明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谢晏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案上。几个侍女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大礼的衣裳做好了,殿下先试试,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让人改。”


    明昭踏上木屐走过去,低头看着这套衣裳。


    玄色的衣料,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五章——日、月、星辰、山、龙。


    正面是华虫和宗彝,背面是藻、火、粉米、黼、黻。


    这是太子的冕服,比天子少四章,但形制丝毫不减。


    每一处纹样都绣得极其精细,针脚密实,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像是活的一样。


    腰带是硬质的革带,上面镶嵌着玉片,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冠冕放在托盘的最上面,九旒,每旒九颗玉珠,串得端端正正。


    “绣坊赶出来的?”


    谢晏嗯了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我让他们改了改细节,如今绣坊在制官袍,好在如今布料绸缎都多,都来得及。先试试,不喜欢再让宫里的帮忙改。”


    谢晏把衣裳从托盘里取出来,抖开,玄色的衣料在他手中展开。他走到明昭面前,目光像是春风吹过水面。


    明昭嗯了一声,抬起手,让他帮她穿。


    谢晏先替她把寝衣脱了,月白色的衣裳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把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他手指修长,替她系好带子。


    穿好后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衮服,金色的纹样,革带束腰,谢晏拿起那顶冕冠,走到她面前,“殿下,低头。”


    谢晏将冕冠轻放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她的视线被玉珠分割成细碎的光影,烛火在珠帘后面跳动,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谢晏退后一步,看着她。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在铜灯里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这衣裳沉死了,穿上去像背了一座山。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把衣裳做重了整我?”


    谢晏被她逗笑了。“殿下多虑了,冕服用的是缫丝和织金,分量本来就重。臣已经尽量选轻的料子了,再轻就不够挺括,穿不出形制来。”


    这一身得穿一天,还得祭天酬地,想想那一天的繁琐礼节,她觉得有点活人微死了,太难了。


    明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别说,人靠衣装,这冕服一穿精神气就不一样了。


    但穿着有点累,明昭脱了换上寝衣,谢晏帮她整理着换下来的冕服,怎么说也是权力象征,怎能弃于地?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洗漱一下就睡吧。”


    “好,殿下好生歇息。”


    “晚安,阿晏。”


    待人走了,冬青进来见她睡了,吹灭了各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灯,光晕昏黄,她将帷幔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无声地合上。


    明昭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明昭是被冬青轻声唤醒的。


    “殿下,该起了,陛下那边传了话,让殿下去紫宸殿用早膳。”


    明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香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冬青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又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明昭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冬青忍俊不禁,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替她穿戴洗漱。


    收拾停当,明昭沿着回廊往紫宸殿走。


    清晨的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宫人们已经在洒扫庭除,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她穿过两道宫门,在紫宸殿门口遇见了谢晏。


    他显然也刚到,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是打算给赵缜过目的。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明昭揉了揉眼睛,“你呢?”


    “尚可。”


    两人并肩走进紫宸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膳,赵缜坐在主位上,赵煦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粥已经喝了大半。赵煦看见明昭进来,冲她咧嘴一笑,“昭昭来了!”


    “快坐,今日有羊肉包子,不腥的,御膳房新调的馅料。”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谢晏在她身侧落了座。赵缜看着一双儿女,面色如常,但明昭注意到他面前的粥几乎没动,“父皇昨夜没睡好?”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有些不太好开口的事情,显得心事重重的。


    “父皇?”


    、


    赵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煦一眼,终于开口了。


    “昨日煦儿回来了,朕便想着带他出去转转。洛阳城这几年变化大,让他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在街上走了走,看了工坊、市集、学堂,都很好。后来路过洛水边上,听见有丝竹之声,便过去看了看。”


    赵煦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是一群士子在曲水流觞,说是效仿兰亭雅集,穿的都是宽袍大袖,一个个披头散发,喝得醉醺醺的。”


    赵缜真的觉得糟心,“朕本不想管这些事,士子聚会,吟诗作赋,也不算坏事。可朕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人开始嗑五石散了。”


    明昭的筷子顿住了。


    “五六个人聚在一起,吃完之后全身燥热,脱了衣裳在洛水边上跑,披头散发,形如鬼魅。还有人——”


    赵缜都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聚众。淫。乱,在洛水边上的竹林里,光天化日之下。”


    他开始发现有人不在水边坐着,跑到旁边的亭子里去了。他还以为是去更衣,没在意,但他怎么也是晋时过来的,留了个心眼,听见亭子里有动静,走进去一看——


    有人在亭子里脱了衣裳,三五个人,衣裳脱了,散在地上。他们坐在那里,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拿鞭子抽他们,他们不但不躲,还叫好。


    就那个阵仗,他就知道这些人在散发热。毕竟吃了五石散,身体燥热,要脱衣散热,要走行,要喝热酒。鞭子抽在身上,是为了让药性发散得更快。


    他看着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赵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叹了一声,“朕让人查了,不只是服药散发热。还有人在园子里聚众宣淫,有人把妓女召进去,有人带了别人的姬妾,还有人——”他顿了顿,“带了未出阁的姑娘。”


    这还算好的,甚至还有几个男的,大行苟且之事。


    他都不明白天下为什么有这些人,他气得握着茶盏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朕让人把那处与园子一道封了,把人扣了。一审才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里,这样的园子不止一处。那些士子,吃了药,发了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人死在园子里,家里人不敢报官,偷偷抬回去埋了。有人把良家女子骗进去,糟蹋了,都没法告官,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他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碎了。“朕打下这个天下,不是让他们来糟蹋的。”


    “朕杀匈奴,平坞堡,收江南,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让这帮王八蛋重新在洛阳嗑药嫖妓的!”


    “父皇,这事交给儿臣。”


    赵缜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


    “父皇方才说,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明昭对上赵缜的目光,“儿臣倒要看看,是谁家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父皇眼皮底下做这种勾当。”


    赵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怎么做?”


    “凡涉五石散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敢拒捕者,就地正法。敢包庇者,同罪论处。”


    怎么敢有人在她地盘上嗑药啊!


    还敢这么欺辱妇女,朗朗乾坤是容不下这群东西的。


    魏晋名士嗑五石散,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其实就是吸。毒。嗑完了全身燥热,皮肤敏感,不能穿紧衣,不能穿新衣,只能穿宽袍大袖的旧衣裳。燥热散不出去,会死人。


    她以为这东西已经绝迹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把旧世界砸了个稀巴烂,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


    她以为推行新政、开办官学、整顿吏治,就能把风气扭过来。


    结果人家都嚣张到洛阳了。


    合着只是不在她眼皮底下嗑。


    这种东西晋时从来没禁止过,但以前北方穷困,都没有嗑药的条件,自然她没看见过。


    拿下江南,那群南逃的士族回了北方,他们向来就与现代的时尚圈一样,他们做什么,向往这些人的人当然跟着一起玩。


    人堕落可就太容易了。


    “薄越。”


    明昭的声音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薄越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步履带风,在门口站定,拱手行礼。


    “臣在。”


    “你带人去查,洛阳城里,凡涉五石散者,不分贵贱,不论出身,一应登记在册。配制者、贩卖者、聚众嗑食者,分门别类,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


    薄越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明昭的目光沉下来,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五石散之外,那些园子里头奸淫掳掠的,糟蹋良家女子的,把别人姬妾拐进去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将苦主寻到,问清楚,记明白。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干了什么,都写下来。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


    “殿下,”薄越的声音低下来,“若是涉事的苦主不敢开口呢?”


    明昭想起那些在归民署门口捧着粥碗掉眼泪的人,那些被卖了半辈子、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人。


    她们被糟蹋了,不敢说,不敢告,怕报复,怕丢人,怕被当成荡妇,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孤给她们做主,孤不倒,她们就不会有事。”


    赵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了,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涉五石散者,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功臣之后,一律剥夺政治身份。有功名的夺功名,有官职的免官职,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不许入仕。”


    “这是不是太重了?”赵煦忍不住开口,把手里蒸饼放下,“昭昭,我不是替那些人说话,我是怕你一下子得罪太多人。那些世家、那些功臣,你把他们子弟的路全堵死了,他们会不会——”


    “会什么?”明昭看着赵煦,目光平静,“兄长,他们在洛水边上,在我眼皮底下,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这不叫造反,什么叫造反?他们不是在糟蹋那些女子,是在糟蹋大周的律法,糟蹋父皇打了十几年仗换来的太平,糟蹋我辛辛苦苦推行的新政。”


    赵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三代不许入仕,不是绝他们的路。”


    明昭的声音缓下来,“是给他们教训,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得承担。但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那这个天下,迟早会回到从前那个样子。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有才还是没才。兄长,你想回到从前吗?”


    赵煦摇了摇头。


    “我也不想。”


    明昭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谢晏忙起身行礼跟了出去。


    “殿下——”


    谢晏快步跟上来,在回廊转角处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昭被他拉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他。晨光从回廊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明亮冷冽。


    谢晏松开手,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还好殿里没有外人,她说出的话没人敢往外传。谢晏将人拉回清商殿,让人都出去,他不能让殿下被愤怒冲昏头脑。


    “五石散的事,殿下要查,要抓,要杀,臣都不拦。配制者斩监候,贩卖者流三千里,这些都有新律可依,有例可循。殿下按律办,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的眼睛。“但三代不许入仕,没有律法依据。殿下这是法外加刑,还是重刑。那些世家、功臣,他们不会跟殿下讲道理,他们会说秦王暴虐,擅立新法,今日能夺人功名,明日就能夺人性命。”


    “殿下,您信不信,明日早朝,一定会有一大批人站出来,而且他们还占理。”


    明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得罪了多少人,殿下心里有数。如今齐王殿下刚回来,那些被殿下得罪过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殿下这时候递一把刀过去——”


    谢晏的声音低下来,“殿下是想让齐王坐收渔利吗?”


    “殿下要堵那些人的路,臣不拦。”


    谢晏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殿下不能自己堵,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殿下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规矩。规矩是什么?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殿下今日破了这个规矩,明日就有人敢破更大的规矩。殿下不想回到从前,臣也不想。但殿下做的这件事,就是在把大周往从前的路上推。”


    明昭沉默了。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那你说怎么办?”明昭的声音闷闷的,终于放弃了挣扎。“那些畜生,难道就这么放了?”


    谢晏摇了摇头。“不放了,但也不杀。”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


    “三代不许入仕,殿下可以让别人提。”


    谢晏不动声色的算计,“明日早朝,殿下只提五石散的案子,只提按律治罪。三代不许入仕的话,殿下不说,也会有人替殿下说。”


    “谁?”


    “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殿下在江南推行科举,在洛阳扩建太学,在各州设官学。这些事,寒门出身的官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比殿下更恨那些世家子弟。如今那些人嗑药嫖妓、糟蹋良家女子,他们比殿下更想把人往死里踩。”


    哪有统治者自己对上这些虫豸的?


    朝廷上有清有浊,殿下应该高高在上任他们斗,岂能自己下场?这反倒得罪了两波人。


    他松开明昭的手,退后一步,“那些人被陛下抓个正着,陛下如果没审,岂会知道这么多?这事昨天定已经沸沸扬扬了,那些人已经在狱中了,殿下如今只能找到贩卖的。”


    “殿下,让臣子去办吧,等他们提完了,殿下再思量,拖上三五日,让那些世家、那些功臣来求情。”


    明昭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在殿内冷静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面前的谢晏,帮他整理了衣襟,“多亏了谢郎,否则一怒之下坏事矣。”


    这世上禽兽实在太多,她为什么要与这些人活在同一个世界,真是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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