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必谢臣,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让人安心。
明昭收回手,“是我冲动了,那些人办事太恶心了,我一想到他们在洛水边上做那种事,一想到那些被糟蹋的姑娘,我就——”
她就想弄死这些人,她那么费心劳神,就怕民心有损,反倒让这些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她没有说下去,但谢晏懂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殿下不必自责,就算是圣人也不能面面俱到,这些陋习,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明昭点了点头,“这事就麻烦阿晏了,我要杀杀这不正之风。”
“殿下放心。”
谢晏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冬青见人走远,才进来传话,“谢小将军递了帖来。”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恒厥?”
“是。”冬青把帖子递上来,“人已经到宫里了,说先去见陛下,等会儿就来清商殿。”
明昭接过帖子,“知道了。”
冬青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恒厥性子单纯阳光,她一直很喜欢他,她一直以为恒厥会嫁与她,结果最终成了谢晏。
这大概就是缺了一点缘分。
明昭并没有在谢家底线上蹦跶的意思,也没有给自己泼这种丑闻的意图,兄弟还是太超前了。
殿门开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门口那一小片天地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个人影从光里走进来,映入眼帘的先是宽阔的肩、修长的颈、待光芒退去,露出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谢恒厥在殿门口站定,看着明昭。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亮深邃。
“恒厥。”
谢恒厥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墨发高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明昭已经很高了,有一米七三,但恒厥明显一米九往上了,比苻毅都高。
“明昭——”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明昭笑了笑,“不错,又长高了。”
谢恒厥愣了一下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表情就撑不住,眉眼间的凌厉一下子散了,露出底下少年气干净的轮廓。“明昭也高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木梳。梳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木头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齿圆润,梳背上刻着一枝桂花,花枝缠绕,叶子舒展,雕工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
谢恒厥把木梳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明昭,这是我自己做的,边关找不到什么好材料,本来想用玉,但玉寒凉,不适合梳头。”
明昭拿起那把木梳看了看,梳背上那枝桂花,花瓣小小的,一片一片,刻得很仔细,她手指触抚木头温润的纹理。
“你做的?”
“嗯。”谢恒厥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在幽州没什么事,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做。做了三把,前两把都裂了,就这把能用。”
“谢谢。”她把木梳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他,“恒厥,我很喜欢。”
“明昭,我们不是约好,等我从幽州回来,我们就成亲的吗?”
啊,明昭很想装死,这事她也不知道,你得问你哥。
恒厥靠近她,蹲在她身旁,抱着她大腿,可怜巴巴抬头看着她。“你把他休了,娶我。”
明昭:?
他刚说完,谢晏出现在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恒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谢恒厥站起来,把脸扭一边不看他,哼!要不是亲哥,他就揍上去了。
谢晏看着他走过去,他伸出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恒厥回来了?”
“哼!”
阴险之辈!
夺妻之仇!
谢晏见他这样,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明昭身侧,把文书放在案上。“殿下,这是薄越刚送来的名单。涉五石散者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拿下。奸淫掳掠者十二人,苦主找到了七家,还有五家不敢开口。臣让人去劝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明昭接过文书,谢恒厥站在旁边,目光从明昭脸上移到谢晏脸上,又从谢晏脸上移回明昭脸上,嘴唇紧抿着。
“殿下,”谢晏不管他,“臣去一趟廷尉署,臣去盯着。”
明昭抬起头。“你去吧。”
谢晏点了点头,经过谢恒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弟弟一眼。
“恒厥,晚上回家吃饭,母亲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
谢恒厥瞪着他,他当然知道回家!
谢晏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
谢恒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明昭。”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嗯?”
“你什么时候把他休了?”
明昭大脑当机了一下,“啊,这个,谢晏很好,我们婚姻美满,我为什么要休他?”
“我也很好。”
明昭:……
“这个下次再说,说说幽州的情况,拓拔部怎么样了?”
谢恒厥的表情明显垮了一下,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猫,眉毛眼睛都耷拉下来。但他知道明昭是在岔开话题,也知道这个话题他不能再继续了——
“幽州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去年冬天,草原上出了一支新的部族,自称突厥。从西边打过来的,骑射极精,来去如风。拓跋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丢了三座牧场,老弱妇孺被掳走了上千人。拓跋部首领先是硬扛,扛不住,派人来幽州求援。”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突厥?”
“嗯。”谢恒厥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案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山川河流、牧场戈壁,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西边,然后一路往东划过来。“去年秋天,突厥人从金山那边翻过来,先打了高车,高车溃败,残部往东逃。突厥人追着高车残部一路往东,到了冬天,就撞上了拓跋部的牧场。拓跋部本来就在雪灾里损失惨重,根本经不起打。拓跋首领派人来幽州,说愿意称臣纳贡,只求朝廷出兵。”
明昭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你出兵了?”
“出了。”谢恒厥点点头,鲜卑人好歹通汉话,依附汉地数百年了,“去年十一月,我带了三千骑兵出关。拓跋部那边凑了五千人,合兵八千,在狼山脚下跟突厥人打了一仗。突厥人确实勇猛,骑射精湛,单兵作战能力比鲜卑人强。但他们人少,那一仗来的不到两千人。我们人多,压也压死他们了。打完之后,突厥人退了二百里,拓跋部的牧场保住了。”
明昭忙问,“然后呢?”
“然后突厥人又来了。”谢恒厥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十二月,来了五千。今年二月,来了八千。三月又来了一万。一次比一次人多,一次比一次难打。最后一次,我跟拓跋首领合兵一万二,在漠北跟他们打了一场硬仗,两边都死伤惨重。突厥人退走了,我们也退回来了。拓跋部的损失比我们大得多,牛羊死了一大半,壮丁折了三四千。”
明昭皱了眉头,突厥这时候不应该在西方称霸吗?“拓跋部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谢恒厥摇头,“他们现在全靠幽州的粮草接济。去年冬天到现在,幽州运了十二批粮草过去,才勉强没让他们饿死。拓跋首领倒是硬气,跟我说——‘谢将军,我拓跋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朝廷的恩情,我们记着。等打完突厥,我们举族内附,绝无二话。’”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信他?”
谢恒厥点点头,对面别无选择,“拓跋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突厥,也知道没有朝廷撑腰,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但他也是个枭雄,等他缓过来,会不会反悔,谁也说不准。所以我在幽州留了三万人,没敢动。卫长史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明昭点了点头,“突厥那边,你摸清底细了吗?”
谢恒厥也不太清楚这些人的来历。“突厥人是从金山那边过来的,那边草原太小,养不活那么多人,他们要往东扩。拓跋部是他们东进的第一道坎,打不下拓跋部,他们就到不了幽州。所以他们会一直打,打到拓跋部彻底垮了为止。今年秋天,他们一定还会来。”
天下从来没有太平这回事,匈奴倒了,鲜卑起来。鲜卑弱了,突厥起来。一个接一个,像草原上的草,烧不尽,吹又生。
“大典之后,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恒厥抿了抿唇,“我跟卫长史约好了,最迟九月初十,我一定得回去。秋草黄了,突厥人就该来了。”
明昭看着他,恒厥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拓跋部那边,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派使团来洛阳,内附的事当面谈。他们要什么,朝廷给什么。粮食、布匹、铁器,都可以谈,但是有条件。”
谢恒厥不解,“什么条件?”
明昭笑了笑,“这得等他们来了谈。”
“好。”
谢恒厥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回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明昭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起一角。谢恒厥把地图塞好了,“明昭。”
“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明昭——”
“嗯。”
“我在幽州的时候,每天晚上天黑透了,营帐外面全是风。草原上的风跟别处不一样,一直在吹,永远不停。我坐在帐子里,点一盏油灯,把你给我的那封信拿出来看。”
明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了三年。信纸都揉烂了,字迹都模糊了。后来我不敢再看了,我怕再看下去,字都看不清了。”
“去年冬天,狼山那一仗。突厥人的弯刀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完了,回不去了,我还没跟你成亲呢。”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后来我没死,军医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明昭,我喜欢你。”
明昭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修长,虎口处那道疤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一米九几的个子,肩宽背厚,像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可看她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把最心爱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大狗。
“恒厥。”
“嗯。”
“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你父亲为你起这名字,是想你保家卫国,做天下的屏障。”
“恒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谢恒厥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只比我大几个月。”
明昭笑了一下,“大一天也是大。”
“那不算。”谢恒厥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你小时候摔了跤,是我把你背回去的,你说过要嫁给我,你不能现在说我是弟弟。”
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他的脸很瘦,颧骨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下巴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她的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触到一道细细的疤,已经长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道疤怎么来的?”
谢恒厥偏了偏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去年春天,拓跋部有人闹事,被石头砸了一下,不疼。”
“明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只当你的将军。”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臣愿为殿下守边关、御外敌、护百姓、安天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不能说我是弟弟,你骗人。”
明昭狠下了心肠,“恒厥,你是将军,我是太子。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在幽州,我的路在洛阳。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但你可以走得很好,比跟我走在一起更好。”
谢恒厥很难受,他不想在这待了,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很痛苦,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明昭。”
“嗯。”
“我走了。”
“嗯。”
“那把梳子你记得用。”
“好。”
……
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肃杀。
明昭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丹陛之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他今日没有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请讲。”
周离直起身,声音苍老清晰,“陛下,前日洛水之畔,有人聚众嗑食五石散,更有甚者,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臣闻之,痛心疾首。大周立国在即,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这些人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臣请陛下,严惩不贷。凡涉五石散者,按律治罪。凡奸淫掳掠者,从重论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反正里头可没他周家的人,陈岱表面说得好听,幼子却不干人事,居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太常寺卿崔韫素出列,她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冷,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她在殿中站定,声音清冽,“臣附议,五石散之害,晋室已验证过了。服药者,轻则丧志,重则丧命。聚众宣淫者,更是禽兽不如。大周新立,当以晋为鉴,不可使此风蔓延。臣请陛下,严惩涉事之人,并禁五石散,永绝后患。”
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这些人目无法纪,败坏风气,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立国?”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声讨五石散之害,声讨那些在洛水边上聚众宣淫、糟蹋良家女子的禽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岱身上。陈岱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周离转过身,看着陈岱。“陈将军,令郎的事,你怎么说?”
殿内鸦雀无声。
陈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堵了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将军,令郎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你是陛下的老臣,是大周的将军。你儿子做的事,你总该给个说法吧?”
陈岱出列,撩袍而跪,“臣,愧对陛下。”
赵缜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岱,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救出赵煦,迎回明昭,在无数个战场上替他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无数次生死的人。
“陈岱,你的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朕不会因为他做了错事,就抹了你的功,你起来。”
陈岱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
他不明白,他幼子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长女如此优秀,在军营还当上了将军。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长年出征在外,聚少离多。
定是有人恨他,给他儿子下了套,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偏让陛下撞见了。
“廷尉署。”
明淑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她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在。”
赵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陈承嗣的案子,朕要你细查。”
明淑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臣领旨。”
赵缜站起来,“散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待众人皆退,明昭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他。陈岱站在那里,低着头。
“陈叔。”
陈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殿下,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承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臣的长女在军营里当将军,打了好几年仗,从没给臣丢过人。臣的小儿子——”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臣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在外,家里的事顾不上。臣以为他是好的,他小时候那么乖,见人就笑,嘴巴甜得很,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陈叔,您觉得陈承嗣是被人拉下水的?”
陈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臣不知道,臣要是知道,就不会——”
“父皇让廷尉署细查。他的错,他该受罚。如果是被人拉下水的——”她顿了顿,“那就查清楚,是谁拉的,拉了多少人,一个都不放过。”
“谢殿下没有一棍子打死。”陈岱拱手一礼,“殿下说查,那就查。查清楚了,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臣没有二话。”
那些人里头有南边回来的,还有几个功臣子弟,陈岱的儿子明显是最显眼的,人都有私心,陈岱一直什么都站她,但这事实在过了。
明昭听他儿子的名字就觉得,陈家过于溺爱幼子,陈英就很好,与明淑是闺蜜,上得了战场,拿得了算盘。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今日累得很,早朝站了一个时辰,散了朝又被赵缜叫去议了大典的仪程,下午明淑送来廷尉署的初审卷宗,厚厚一摞,她翻了两个时辰,越翻越气,越气越累。
冬青替揉了一会儿肩,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刚合上,又开了。
谢晏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他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殿下还没睡?”
“等你。”
明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谢晏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陈承嗣今年才十七岁。去年秋天,还未南下之时,他还在书院里读书,先生说他功课虽不出众,但性情温厚,与同窗相处和睦。这么一个孩子,不到一年工夫,就变成了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的人。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明昭睁开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事她也回过神来了,这是冲她来了。
谢晏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变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酗酒、赌钱、斗殴,一步一步来,总要有个过程。可陈承嗣没有这个过程,他去年的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今年的薄越说他是个畜生。”
第112章 吾皇万岁(二)
清商殿的烛火燃得正旺,银蜡淌下几滴晶亮的蜡泪,落在青铜烛台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明昭窝在谢晏怀里,她叹了一声,“我知道。”
“如今的大周外人靠骑射、悍勇,是打不进来的,只能乱我民心。如今这些士族,就是想断我律法的根,乱我朝堂的势。”
谢晏的手臂收得更紧,“陈承嗣是陈岱的幼子,殿下刚立为太子,根基未稳,此时对勋贵子弟下刀,无异于自断臂膀。那些人等着看殿下的笑话,殿下护不住身边人,那站队的人都会掂量,殿下岂不是中了这些人的如意算盘。”
“晋室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口诵《论语》,行若犬豕。五石散吃着,清谈论着,把江山吃没了。”明昭笑了,她对此还是旷达的,“他们以为,我会像晋室那样,顾着情面,顾着勋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错了。”
她转过身,与谢晏对视。烛火映亮她的眉眼,多了几分通透与决绝。“律法不是摆设,是新朝的骨。今日我轻放了陈承嗣,明日薄家的子弟犯了法,我能饶吗?赵家的宗室乱了规矩,我能容吗?你谢家的人若犯了错,我要视而不见吗?”
“谢晏,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徇私。今日我给陈承嗣留一线,明日天下人便会说,新朝的律,只护勋贵,不护百姓。今日我给洛水畔的姑娘们留一份公道,明日天下人才会信,新朝的太子,守得住王法,守得住民心。”
魏晋之时,多少贤主因顾念旧情,纵容世家,最终酿成大祸。她不愿重蹈覆辙,哪怕前路荆棘,也要立起这杆律法的大旗。
“可陈岱……”谢晏仍有顾虑。
“陈叔不是那样的人。”明昭语气笃定,“陈叔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半生戎马,他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他的儿子犯了错,该罚就罚,这是律法的事。他对朝廷的忠心,是沙场的事,两码事。”
“薄越去查了,查谁撺掇的陈承嗣,查谁想借这件事挑唆勋贵与朝廷的关系。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至于陈承嗣……”明昭的语气沉了沉,“他十七岁,不是三岁。别人给他下套,他钻了。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贪图五石散的虚妄,沉迷于聚众淫乱的荒唐,最终酿成大错,便该受律法的制裁。”
“我若护了他,便是护了勋贵无罪的歪风。今日护了陈家,明日世家大族便会肆意妄为。新朝的江山,还没开国,就成了晋室的翻版。”
谢晏想了想,她是对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句看着轻松,办起来并不轻松,他扪心自问,他便做不到。
“殿下说得对,根基不是功臣,是律法。律法立住了,天下人的心才能定。今日判了陈承嗣,功臣们会寒心。可今日不判陈承嗣,天下人会寒心。”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至于陈岱那边,臣去说。他若真念着朝廷的恩,便懂殿下的苦心。”
明昭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有谢郎在,我放心。”
这事哪怕是敌人给她设套,她也得钻,如果她玩的是九龙夺嫡高难度副本,她确实会忌惮。可她面临的竞争只有她兄长,那么就算无人站她,也无妨。
她父不蠢,她兄长这性格,绝对会被士族与功臣生吞了的,把一个单纯的羊放狼群,会有什么后果,晋室已经上演了一遍了。
这些人治天下不行,搞阴谋是行家。
对付阴谋诡计,她只需要走阳谋便行了,这一次陈家着了道,其他人看着自然会警惕。
她问心无愧。
次日傍晚,薄越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清商殿。
“殿下,查到了。”薄越的声音沙哑,将卷宗呈上,“撺掇陈承嗣的人,是南边来的名士,裴意之。”
薄越站在案前,声音压着怒意:“裴意之,琅琊裴氏旁支,今岁随士族北归。此人颇有才名,工诗善赋,尤善清谈,在洛阳士子中名声不小。他在城南设了一处雅集,名曰竹林会,每月初一、十五聚会,谈玄论道,吟诗作赋。陈承嗣就是被同窗拉着去了一次,便入了他的局。”
明昭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继续说。”
“裴意之在雅集上从不提五石散,也不提女色。他只谈玄理,论老庄,说名士风流。他说真正的名士,当不拘小节,当率性而为,当放浪形骸。嵇康阮籍之所以为嵇康阮籍,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大周立国在即,正是名士出世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少年人听了,热血沸腾,他们自己正迷茫,就把他当成了知己、师长、指路的明灯。”
“然后裴意之开始带他们见世面,先是在雅集上饮酒,然后是赏画、听曲、观舞。他请来的歌姬舞女,都是城南最出挑的,容貌出众,才艺俱佳。那些少年人没见过世面,被迷得神魂颠倒。裴意之便告诉他们,这才是名士该过的日子。饮酒、听曲、赏美人,人生得意须尽欢。”
明昭眼神都冷了下来,“再然后呢?”
薄越的声音沉下来,“裴意之让人在雅集上偶然提起,说名士服药之后,神游太虚,妙不可言。说嵇康服药之后,弹《广陵散》,鬼神皆惊。少年人听了,心向往之。裴意之便说,他认识一个高人,能弄到上好的五石散。”
明昭把卷宗合上,“陈承嗣是什么时候开始嗑药的?”
“今年三月,陈岱在外驻军,陈英跟着父亲驻守,李夫人性情柔弱,管教便松了些。”
薄越叹了一声,“裴意之先是让他试了一回,说是开开眼界。陈承嗣试了之后,觉得飘飘欲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裴意之便教他,服药之后要行散,要穿宽袍大袖,要脱衣散热,要有人鞭打助兴。他说这是名士的风流,是真性情的流露。陈承嗣信了。”
“那些姑娘呢?”
薄越沉默了一瞬,“裴意之自己从来不碰良家女子,他召的是妓女,花钱明码标价。但他告诉那些少年人,召妓是下乘,真正的名士,应当追求真情。良家女子仰慕名士风度,主动投怀送抱,才是风雅。他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仰慕他们的才情,倾慕他们的风流。女子没反抗,陈承嗣信了。”
那些女子被骗来,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结果着了人家的道,这也是有父母不肯报官的原因。
若是单纯被强,洛阳还没黑到这个地步。
“好一个名士。”她气笑了,真是敢惹到她头上了,裴家的人敢这么大胆,“好一个裴意之,自己不落把柄,只管教坏别人家的孩子,把大周的勋贵子弟一个一个地拉下水。律法治不了他,他聪明得很。”
“薄越。”
“臣在。”
“裴意之现在关在哪里?”
“廷尉署的牢房里。臣以涉嫌教唆的名目拿的他,但没有实证。他进了牢房之后,不吵不闹,不喊冤,不求饶。狱卒说他每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吟诗。昨日还写了一首诗,让人传出来,说是身陷囹圄,心在竹林。”
明昭看着薄越,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用刑了没有?”
薄越低下头,“用了,他不怕,上了夹棍,他面不改色,说‘士可杀不可辱’。用了鞭子,他笑着说‘清风拂面,不亦快哉’。用了烙铁,他疼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犯什么法了?我卖五石散了?我逼良为娼了?我不过是跟几个后生谈了谈风度,聊了聊名士风流。这也有罪吗?大周的律法上,哪一条写了,谈玄论道是犯法的?”
“薄越。”
“臣在。”
“裴意之他确实没有犯法,可他得死。他要是活着,那些世家的清谈客,会学他的法子,一个一个地把大周的勋贵子弟拉下水。不落把柄地毁掉新朝的根基,然后站在岸上看孤的笑话。”
薄越明白了,“臣知了,臣去查裴家,臣收到举报,裴家有谋逆之嫌。”
明昭点点头,看着他大步走出去,这些人真是找死,真当她这么讲理,法律管不了,她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以为自己活在哪呢?
她就用这些人的血,来给开国弄个彩头。
敢这么为难她,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受得了她的为难。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谢晏过来陪她吃了晚饭,夜色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商殿的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那架新做的秋千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趴在秋千旁边玩。
明昭看着窗外那团黑白相间的肉球,笑了,“它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薄越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关后院的门,它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
明昭看着它这无忧愁的样子,看着还是很治愈的,“让它待着吧,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月光落在两个人肩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薄越领命而去,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裴氏谋逆的罪证,整整齐齐呈到了明昭面前。
薄越跪在殿中,声音沉肃,“殿下,裴氏绝非单纯士族清谈之流,其心叵测。裴氏盘踞江南百年,暗中私藏甲兵,私铸兵器,更与前朝将领暗通书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妄图颠覆大周、复立门阀之念,裴意之北上洛阳,目的便是搅乱朝堂局势,腐蚀勋贵子弟,待朝局动荡,再里应外合,一举夺权。”
薄越并没有证据,不妨碍他做这把刀,毕竟他都上殿下的船了,一损俱损。“殿下,裴氏谋逆,证据确凿,按大周律,当夷三族,以儆效尤。”
明昭颔首,“准,传孤令,廷尉署即刻捉拿裴氏全族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凡属三族之内,悉数收押,三日后,于洛阳闹市行刑,抄没裴氏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党羽一并清查,绝不姑息。”
诏令一出,洛阳城瞬间哗然。
裴氏乃是望族,在士族之中颇有声望,不少门阀勋贵听闻此事,皆是心惊胆战,有人暗中想为裴氏求情,可看着案上铁证如山,又看着明昭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终究是不敢开口。
只敢小声说:“裴家犯了什么事?谋逆?裴家一个破落户,谋什么逆?”
“噤声。”
消息传遍,天下皆惊。
那些在洛水边上嗑过药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家里求父亲饶命。跟裴意之喝过酒、谈过玄的士子,连夜烧掉了裴意之送他们的字画、书信、诗稿。
在背后替裴意之撑腰的世家大族,闭门不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替裴家喊冤,甚至没有人敢提。他们怕薄越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怕太子殿下的刀,落在自己头上。
裴家的案子了结之后,廷尉署开始审陈承嗣。明淑坐在堂上,将证据一件一件地念给他听。
人证、物证、口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陈承嗣跪在堂下,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淑念完了看着他。“陈承嗣,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承嗣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我、我不知道,裴意之说,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说她们仰慕——”
“仰慕?”明淑的声音冷下来,“那些姑娘,有的才十六岁,被你们骗进园子之前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她们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嗑药之后像疯子一样脱了衣裳在竹林里跑?仰慕你喝了酒之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陈承嗣,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让你嗑药你就嗑药?别人让你糟蹋姑娘你就糟蹋?你爹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保的是大周的百姓,你在洛阳做了什么?你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
陈承嗣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明淑站起来,宣读判词:“陈承嗣,聚众嗑食五石散,按律夺功名,永不叙用。奸淫良家女子三人,按律判牢狱十年,发往矿山为苦力,即日行刑。”
判词念完,陈承嗣被人拖了下去。
陈岱径直进了宫,赵缜在紫宸殿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放下笔,看着殿门口。
陈岱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跪了下去。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陛下,臣来求情。”
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没有说话。
“陛下,臣知道承嗣该死。”陈岱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嗡嗡的,“臣知道廷尉判得对,十年牢狱,发配矿山,臣没有二话。臣只是——臣只是想把儿子赎出来。臣愿意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臣辞官回乡,从此不问朝政,只求陛下饶承嗣一命。矿山苦役,他受不住。他才十七岁,身子骨弱,去了矿山,就回不来了。”
“陈岱,你起来。”
陈岱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赵缜的声音重了一些,“你跪在这里,承嗣的罪就能免了?你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朕要你的命做什么?朕要的是天下人信大周的律法,大周不会因为你是功臣就偏袒你的儿子。”
陈岱慢慢抬起头,看着赵缜。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臣都知道,可臣——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回不了家。承嗣小时候,臣教他骑马,他坐在马背上,小手攥着缰绳,紧张得脸都白了,还说爹,我不怕。那时候他才六岁。臣以为他是好的,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赵缜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岱,你的儿子犯了罪,该罚。你的功劳,朕也记着。”
“你的爵位,朕收了,官职也免了。你回乡好好歇着,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陈岱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至于你的爵位——你长女陈英,跟着你在边关打了几年仗,屡立战功。朕封她为定远将军,陈家的门楣,不会倒。”
陈岱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泪,“陛下——”
“别说了。”赵缜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然后回乡好好过日子,大周的天,塌不了。”
陈岱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二十年的明主,他笑了,笑里有释然,也有感激。“陛下,臣走了。”
赵缜点了点头,“去吧。”
慕容恪是八月初回到洛阳的。
彼时暮色四合,清商殿内刚燃起灯烛,明昭正窝在榻上看明淑送来的案卷。窗外蝉鸣渐歇,夜风卷着槐叶簌簌作响,团子趴在秋千旁边,抱着竹子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薄越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下,上将军回来了。”
慕容恪向赵缜述职之后,就过来了。
“让他进来。”
慕容恪在殿门口站定,看见明昭窝在榻上,手里还攥着卷宗的样子,笑了一下。“殿下,臣回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了。”
“湘州的日头毒。”慕容恪摸了摸自己的脸,“臣在洞庭湖上晒了两个月。”
“在那如何?”
“还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湘州的鱼不错,臣吃了不少。”
明昭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湘州的事。”
慕容恪坐下,看着她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大大小小十几股,最大的那股匪首叫雷虎,手下三千余人,盘踞在洞庭湖西岸的君山上。臣没有急着打,先派人摸清了地形和水路——”
明昭靠在椅背上听他讲,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讲到伏击雷虎那一段,他微微前倾身子,眼里得意,像一只叼回了猎物的猎犬,明明尾巴摇得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打了他就不肯再出来,又派人进山劝降。”
“劝降?那些匪徒肯降?”
慕容恪摇了摇头,“不肯,雷虎说他在云梦泽称王称霸了十几年,晋室拿他没办法,大周一个新立的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明昭笑了一声,“所以你打了他?”
“臣先派水军断了他们的粮道,又在洞庭湖口设伏,截了他们两批运粮的船。雷虎急了,带人出岛想抢粮,被臣伏击了一把,折了五百多人。他缩回岛上,雷虎撑不住了,派人出来说愿意谈。”
明昭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然后呢?”
慕容恪神采奕奕,“臣跟他说,大周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要杀他。他要是肯降,带着他的人下山,编入官军,既往不咎。他要是不肯降,臣就攻岛。雷虎打不过,降了。”
“他肯降?”
慕容恪点了点头,“他说他在云梦泽当了十几年匪,不是自己想当匪,是没活路。晋室南渡之后,江南的田地被世家大族占了大半,他没地种,没饭吃,只好上山。他手下那些人,大半都是这个缘故。臣跟他说,大周有释奴令,有授田法,只要他肯下山,朝廷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一条活路。他不信,臣把释奴令的条文念给他听,把授田法的章程讲给他讲。他听完之后哭了,他说要是早几年有这样的朝廷,谁愿意当匪?”
他们不是天生的匪,不是天生的奴,不是天生的贱民。他们只是没活路,没活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雷虎降了之后,”慕容恪继续说,“云梦泽其他几股匪也降了。臣让他们带路,去剿那些不肯降的。有了当地人带路,后面的仗就好打了。到了七月,云梦泽的匪就平得差不多了。臣留了三千兵马在湘州,维持地方治安。其余的人,臣带了回来。雷虎说,他想来洛阳看看,看看大周的太子长什么样。臣把他带来了,在驿馆里住着,等殿下召见。”
“来了洛阳?”
“他是个爽快人。”慕容恪嗯了一声,“臣问他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他说他信慕容将军,慕容将军说朝廷说话算话,他就信。”
明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而明亮。
“慕容恪。”
“臣在。”
“你做得好,湘州平了,大周就彻底稳了,你替孤省了十年的工夫。”
毕竟湖南人现代都很霸蛮,别说古代,他说得这么简单,这里头怕是没那么容易。
慕容恪笑着看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殿下前几个月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那才是安邦定国的大计,臣只会打仗。”
明昭任他握着,“将军会打仗就够了,再说了,恪是孤心爱之人,别人是比不了的。”
慕容恪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惊喜得像一只被主人夸了的大狗。
第113章 吾皇万岁(三)
谢晏听闻内侍通传慕容恪回京复命,此刻正留在清商殿与殿下叙旧,指尖捏着的书卷骤然攥紧,他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转头吩咐身后侍女:“将刚备好的雨前龙井与杏仁酥端上,慕容将军劳苦功高,自当好好款待。”
他率先迈步踏入殿中,步履从容,衣袂翩跹,自带温润端方的气度,眉眼却藏着冷意。
明昭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谢晏,连忙松开与慕容恪相握的手笑道:“谢郎来了。”
慕容恪顺势起身,对着谢晏微微颔首,神色坦荡,“见过太子妃。”
“殿下与慕容将军聊了许久,怕是口干了,先饮口茶润润喉。”
谢晏随后才转头看向慕容恪,脸上笑意温和,拱手道,“慕容将军辛苦了,此番南下大胜,又平定湘州匪患,威震云梦泽,满朝文武,皆赞将军神勇,殿下更是时时挂念将军安危,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大周之幸。”
慕容恪听出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回礼,声音清朗,“太子妃谬赞,臣不过是奉殿下之令,尽武将本分,何来功劳可言。倒是太子妃,替殿下打理后宫琐事,还要周旋于朝堂,游走于世家,费心劳神,臣着实敬佩。”
谢晏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将军说笑了,武将征战,保的是国土安宁,臣能做的,不过是替殿下守好这后方方寸之地,不让琐事扰了殿下心神,不让别有用心之人,借着军功之势,乱了朝堂分寸罢了。”
慕容恪目光直视谢晏,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心怀天下,赏罚分明,臣立战功,是为殿下守江山,不是为了邀功请赏。倒是臣听闻,近日洛阳士族暗流涌动,太子妃身处中枢,还需多多提防那些表面温良,实则暗藏算计,妄图借家事扰国事,以私情乱朝纲之人,莫让这些人,脏了殿下的眼,乱了殿下的大计。”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
侍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明昭喝了一口茶,在跟薄越使眼色,结果这货跟瞎了似的,看天看地就是没看她。
孤要他何用!
眼看这两货越说越离谱,明昭猛地站了起来,“孤想起来了,昨日与父皇约好,有事商议,怎么都这个时辰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溜了溜了——
她走远了后,瞥看身后的薄越,“刚刚这种情况,你不会想办法吗?”
薄越:?
这到底关他什么事?
天色晚了,明昭没地方去,直接去她父那了,赵缜刚摆上膳,这些日子麻烦事太多,可算消停了。
结果就来了蹭饭的女儿。
“慕容恪不是跟朕说去见你了吗?”
明昭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谢郎在招待呢。”
赵缜:?
原来是后院终于起火了。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洛水里新捕的鲈鱼,清蒸的,淋了豉油,鲜嫩得很。她吃了一口,觉得比清商殿的还好吃。
“御膳房的手艺见长了。”
赵缜看了她一眼,“是你饿了吧。”
明昭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她又夹了一块鱼,埋头扒饭。
赵缜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像小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赵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昭。“最近朝上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明昭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看了。”
赵缜也是无奈,“十个折子,九个在参苻毅。说他恃才傲物,说他结党营私,说他仗着你的信任横行朝堂。还有人参他私生活不检点,说他豢养门客,夜夜笙歌。”
赵缜觉得好笑,“苻毅那个人,你我都知道,他要是会夜夜笙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些人不是冲着苻毅去的,是冲着他手里的事去的。科举、官制、考核,桩桩件件都戳在世家大族的肺管子上。他们不敢参谢太傅,不敢参我,只好拿苻毅出气。”
赵缜点了点头。“你倒看得清楚。”
明昭叹了口气,“苻毅这几个月,带着人把各州的官职翻了个底朝天。哪些职位重合,哪些职位权重过大,哪些职位有私相授受之嫌,查得清清楚楚。谢太傅拿着他的调查结果,依着我给的官制框架重新定调,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撤的撤。那些世家大族,以前靠着门生故吏把持了多少位置,现在全被他掀了盖子,不恨他恨谁?”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倒是心疼他。”
明昭摇了摇头,“是觉得他冤,他做的是正事,是公事,是替大周刨根除腐的事。结果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私生活不检点都出来了。那些人也是真没招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父皇,苻毅如今是孤臣。他替我把得罪人的事都干了,把世家大族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可他们能拿他怎么办?参他?参得越狠,越显得他清白。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他是替朝廷做事的人。我要是替他说话,替他压折子,那些人会说——太子护着苻毅,苻毅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太子授意的。到时候,矛头就不是对着苻毅了,是对着我。”
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她事已经够多了,要是真被集火,那些人不顾一切的反扑,很麻烦的。
她手上又没有足够的人,寒士也是士啊。
“苻毅的事,你看着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别让他真被人扳倒了,大周需要这样的人。你父皇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需要一个像苻毅这样的人,替你挡刀,替你挨骂,替你干那些得罪人的事。”
明昭抬起头,看着赵缜。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明亮。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
“父皇,您不老,陛下还有万岁。”
赵缜笑了一声,释然又疲惫,他戎马一生,大伤小伤无数,能撑几年?“老不老,自己知道,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早朝。”
“父皇,您也要早点歇着。”
赵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明昭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翻卷。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薄越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清商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推门进去。
慕容恪走了,谢晏坐在案前看文书。
“我回来了。”
谢晏抬起头,放下文书,站起来。“殿下吃了没有?”
“吃了,在父皇那儿吃的。”
谢晏走过来,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更衣洗漱吧,这些日子太忙了。”
“嗯。”
翌日清晨,明昭去议事殿的时候,苻毅已经在里面了。
殿门大敞着,晨光从东边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而空旷。苻毅站在那张铺满了文书的长案前,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几座小山,从江南漕运到北边防务,从科举细则到官制草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块小小的铜镇纸,镇纸上刻着不同的字——急、密、缓、参。
明昭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苻毅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很急。“这份漕运的章程不对,建康到洛阳的船走不了这么快,让他们重新算过。还有——”
他说着转过身,看见是明昭,话卡在喉咙里,笔也停了。“殿下。”
明昭摆了摆手,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
“臣正想把这份折子理完送过去。各州官学的经费,按殿下的意思,从工坊税银里拨,臣算了算,今年的税银够用,但明年——”他顿了顿,翻出一张纸,“明年工坊的税银可能要减,臣想着是不是从盐税里补一些。”
明昭摇了摇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现在已经够忙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襟。苻毅整个人僵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开国在即,”明昭收回手,对上他的眼睛,“这些日子,可还吃得消?”
“臣吃得消。”
这些都是有理可解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小事,最怕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从哪开始。
明昭站在巨人肩膀上,有着最佳的战略,对于实现这些,苻毅明显也是一个巨人。
毕竟他一个外族,在原本的历史上,不止生前称帝,死后也被汉人封为天王,他也算是独一份的。
明昭想起那个裴意之,决定整顿洛阳,娱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一个国家贫富差距太大,做不到百姓同乐,在不能同甘的时候,那就只能共苦。
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就不说安史之乱与明末这些远的了,就说原本时间线很近的六镇之乱,贵人在洛阳吃喝玩乐,将士在边关吃沙子,人心自然不平,这世道可没有忠君爱国一说。
所谓忠君,只是君王足够强,能威慑天下,一旦中央朝廷丧了威仪,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态——
那就能立刻知道,什么叫汉丧威仪,群雄并起。
在这个绝大多数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洛阳绝不能搞什么歌舞升平。
她绝不能让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发生在刚刚建起的大周。
她的诉求一直是活着,且有尊严体面的活着,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除了她坐上最高位,没有人会与她谈人权。
坐上去,不被扯下来才是本事。
短命的王朝有很多,尤其是在这小冰期,天灾人祸不断,人心波谲云诡。
“苻毅,孤再拨给你一队禁军。”
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觉。“殿下,臣这边不缺人手。各州的调查已经收尾了,官制的草案也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臣手下这些人够用。禁军是护卫宫城的,调给臣——”
“不是给你用的。”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裴意之的事,你知道吧?”
苻毅点了点头,“知道。”
他目光坦荡。“臣去看了,臣查官职、裁冗员、撤世家的人——那些人恨臣,恨不得吃臣的肉,喝臣的血。臣不怕他们恨,臣怕的是,他们恨到一定程度,会铤而走险。他们不敢在明处动臣,就会在暗处使绊子。五石散、美人计、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明昭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参你的折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们说你是外族,你狼子野心,你早晚会反。大周的朝堂上,不该有你这样的人。”
苻毅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他们说的没错,臣确实是外族。臣的父亲是氐人,臣的母族是鲜卑人,臣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汉人的。臣在北边的时候,有人骂臣是胡狗。臣在江南的时候,有人骂臣是北虏。臣在洛阳,也有人骂臣是外族。臣听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明昭摇了摇头。“你不是外族,你是大周的将军,是孤的能臣。日后谁要是再用外族来骂你,你告诉孤,孤替你去骂。”
苻毅看着明昭,看着她站在晨光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骂人。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信任臣这颗心,是殿下的。”
明昭伸出手,拍在他肩上,“孤信你。更信你有魄力,替孤正大国风气。”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晨光渐盛,洒在满案文书之上,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坚毅。她收回手,缓步走到殿中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宇楼阁,声音清冷,“名士沉溺享乐,世家子弟效仿成风,洛阳城内秦楼楚馆夜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长安、江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你我皆知,如今大周初立,百废待兴,边关将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挣扎于温饱,春耕刚过,秋粮未收,年年灾祸。”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苻毅,“贫富差距如天堑,权贵奢靡无度,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人心必散。”
苻毅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明昭的用意,“殿下是想整顿朝野上下奢靡享乐之风?”
毕竟明昭以商业发的家,资本这东西在这片土地,那真是非常水土不服,是非常危险的。
她并不想最后操着浙江口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
那实在太地狱了。
“正是。”明昭点头,语气愈发严厉,“孤下令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违者严惩不贷。坊间酒肆茶楼,不许再以声色娱人,违者抄家罚没家产。”
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大周权贵圈投下一颗惊雷。
苻毅心中了然,这禁令触碰的是全天下世家勋贵、商贾巨富的利益,比裁撤冗官、改革官制更得罪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扑。
可他看着明昭坚定的神情,没有半分迟疑,朗声道:“臣遵旨!必不辱使命,将禁令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此事单凭你一人,难免势单力薄。”明昭抬手,朝着殿外唤了一声,“薄越,进来。”
薄越原本守在殿外廊下,闻言心头一紧,暗自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入内,对着明昭行礼:“殿下。”
“你随孤多年,行事稳妥,又掌宫中护卫,熟悉京中世家府邸与各处隐秘场所。”明昭看向他,“即日起,你调拨护卫禁军,配合苻毅,一同督办此事。洛阳由你二人主理,地方上则分遣心腹,持孤的手谕前往督办,先在洛阳长安江南,待立国后同步推行,不得有误。”
薄越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想推脱:“殿下,臣只懂护卫之责,这整顿风气、查封风月场所之事,臣从未经手,怕是做不好啊!”
他最近都被百官咬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他父是大将军,他都没底气。如今又被派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觉得头都大了。
明昭眉峰微蹙,眼神骤然变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薄越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请罪:“臣不敢,臣遵旨!”
行吧,躲不过,他只能认命接下这桩差事,看向苻毅的眼神,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苻毅对着薄越微微颔首,神色沉稳:“薄将军,日后还要劳烦你我通力协作,共赴此事。”
薄越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哀叹,这下好了,不光要看着太子妃和慕容将军明争暗斗,还要跟着苻毅一起得罪满朝权贵,往后的日子怕是没一天安生了。
明昭见二人接令,神色稍缓,又叮嘱道:“推行禁令,需刚柔并济。查封妓院时,不可苛待无辜女子,官府发放路费,遣返原籍。若无处可去,便安排到官办工坊、织场做工,自食其力。对于那些顽固不化、公然违抗禁令的世家与商贾,不必留情,依律严惩,杀一儆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语气郑重:“你二人切记,此举不是苛待百姓,而是为了大周根基稳固,但凡有人以私情、私利阻挠,便是与孤作对,与大周社稷作对。”
“臣谨记殿下教诲!”
明昭看着二人,缓缓点头,这道禁令推行之路必定荆棘丛生,世家反扑、流言蜚语、暗中使绊子,皆是预料之中。
毕竟她以资本起家,立国了就要打压搞独裁,肯定是一片骂声的。可她别无选择,大周要想长治久安,要想摆脱短命王朝的宿命,就必须刮骨疗毒,剔除这奢靡腐朽的风气。
苻毅捧着明昭亲赐的令牌,与薄越一同退出议事殿。殿外阳光刺眼,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路的艰难。
“薄将军,今日午后,我们便先清点洛阳城内所有秦楼楚馆与私设乐坊的名册,按图索骥,逐一查封。”
苻毅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定下计划。
薄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都听苻将军的,只是咱们可得做好准备,不出半日,京里的官员怕是就要炸锅了,到时候参你的折子,能堆得比议事殿的文书还高。”
苻毅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惧色:“参便让他们参,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是为了大周,为了殿下。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他抬头望向天际,殿下信任于他,他便要替殿下扫清一切障碍,守好这万里江山,绝不让殿下的宏图大志,毁在这些奢靡享乐、蝇营狗苟之事上。
谢晏立于清商殿廊下,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心腹上前轻声禀报苻毅与薄越领命出宫、着手整顿洛阳风气之事,他闻言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殿下此举,虽是治国良策,却也太过心急,这满城风雨,怕是要来了……”
大典在即,百官盯着,世家盯着,天下人都盯着。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等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盆水,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人命。
他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窗外有鸟叫声,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备车。”他对心腹说,“去谢府。”
谢云归在书房里整理大典的仪程。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百官的站位,从祭天的乐章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他戴着眼镜,一笔一笔地批注。别说,殿下做的这眼镜,真是帮了大忙了,日日忙活,人还没老,眼睛越来越不好,多亏了这眼镜,重新看清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郎怎么回来了?”
谢晏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明昭的禁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谢云归听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是对的。”
“儿知道殿下是对的。”谢晏的声音很平,“可对的,不一定能做成。”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做不成?”
“不是觉得做不成。”谢晏顿了顿,他斟酌了措辞,“儿是觉得,这个时机不对。大典在即,百官的心思都在典礼上,世家的人都在观望。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太子还没登基,就要动我们的钱袋子了。等她登了基,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他们不会去想什么贫富差距,什么民心向背。他们只会想一件事——我的钱,我的歌姬,我的园子,没了。”
谢云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些人确实会这么想。”
“那父亲觉得,这道禁令,该不该下?”
第114章 吾皇万岁(四)
谢云归瞥了他一眼,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不用激我,这事我同意殿下的,但谢家绝不会掺和进去。”
他爹还是太敏感了,都不给他下套的机会,“父亲,您以前还说,殿下做的事,是您二十年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如今殿下做了,您却要谢家置身事外?”
谢云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晋还在时,吾父吾祖,司空司徒,谢家门生故吏遍天下。”
如今到了他这,他父带着兄长来投奔他,他成了谢家的话事人。天下已经定了,他不必再当个赌徒。
“如今谢家是士族的领头人,殿下这道禁令,谢家要是掺和进去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谢家。”
“殿下不是一个人,她有苻毅,有薄家,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有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武将。她手里有刀,有兵,有天下大义。她扛得住,可谢家扛不住。你父这辈子如履薄冰,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当靶子的。”
“你要掺和,我不拦你。但谢家不能掺和,谢家的门生故吏不能掺和,如今的你代表不了谢家。你成了太子妃,国公的爵位会是恒厥继承。”
他一步三算,从为了天下,到为了谢氏一门。
谢云归觉得他沉默已经是支持了,谢氏子弟,他一个都没举荐,也没结党,还反过来举世皆敌,太过了。
况且开国之际,洛阳兵马集中,那些人再不满也只能忍着,太子只是禁声乐,肃风气,又不是过河拆桥,就算真过河拆桥又如何?他们真的敢造反吗?
百姓会理他们吗?
谢晏也只是来探口风的,赵氏起家过于走钢丝了,赵缜没有刘邦那样的一县治国之才,绑得死紧的兄弟。
也没有曹操那样有曹家夏侯绝对忠实的家族。
所以殿下那么重视民心,除了靠庶民,赵缜似乎无有其他的路。可世间的野心家多不胜数,而民心又是最容易被蛊惑摇摆的,殿下又太急了。
这些日子,政令几乎是连着上,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些都是动人利益的事。
如果真的把人惹急了,一条毒蛇不可怕,可怕的是千万条。
明昭扶持苻毅对上士族,她喜欢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野心。苻毅与其他降臣不一样,他又自己的班底,他是氐人的可汗,他曾有称帝的野心。
如果没有苻毅,明昭不会这么频繁的搞事,她让他对上士族,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与士族已是不可调节。
这一次又让他对上士族与商贾,以至于赵缜都来提醒她莫太过,她要用他,前提是他被天下恨着。
这事换别人,确实不一定能成,还容易被套路,但她想知道苻毅的能力上限在哪。
明昭是一个多疑的人,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对人甜言蜜语,自然也就不会相信别人的口头承诺。
无论他们的话说得有多好听。
苻毅说到做到,次日晚上带着薄越和一队换了常服的禁军,直奔城南。
薄越骑在马上,看着苻毅冷峻的侧脸,“苻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先礼后兵?”
“礼已经给过了,昨日禁令就下了。他们要是知礼,就该自己关门散人。他们没关,就是不想要这个礼。”
薄越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说得好有道理。
第一家是城南的撷芳阁,洛阳城最大的秦楼楚馆,三层高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的灯笼绣着不同的姓氏,洛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几乎都来齐了。
苻毅在门口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翻身下马。薄越带着人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围了。”
禁军鱼贯而入,将前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楼里的丝竹声停了,片刻之后,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叫声,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有人从窗户翻出去,被外面的禁军一把按住。
苻毅走进大堂,目光扫过那些衣冠不整的士族子弟、面色惨白的歌姬舞女、跪了一地的龟奴老鸨。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
“奉太子令,即日起,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坊间酒肆茶楼,不得以声色娱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念完了,他将文书收起,转头看向薄越。“查封,名册登记,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带着人上了楼。
这一夜,苻毅连封了洛阳所有秦楼楚馆,一家都没有放过。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哭天喊地,有人搬出自家主子的名号试图压人,也有人试图贿赂。
苻毅理都没理,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有世家派家丁阻拦,苻毅拔刀斩了为首之人的一只手,血溅三尺,其余人一哄而散。有官员亲自到场,搬出官职压人,苻毅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抗旨?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的世家大族彻夜未眠。有人在书房里摔了杯子,有人在密室里拍了桌子,有人在暗中串联,写密信,约密谈,商量对策。
第二天一早,参苻毅的折子堆满了赵缜的案头。说他擅权,说他跋扈,借禁令之名行暴政之实,他目无王法、欺压士人。赵缜翻了翻,留中不发。
从前的苻毅,虽然也果断,也狠厉,但做事总会留几分余地,给人留几分面子。如今的他,刀锋所向,寸草不生。
主要是时间太紧了,他手头上的事很多,没空与他们争这种玩乐的小事。
在苻毅处理的事务中,这种对上商贾坞堡的,实在过于不值一提,他直接走酷吏路线。
毕竟他也是打过天下的人,文人是造不了反的,只要军队不哗变,怎么折腾都行。他治江南时,那些人手里好歹有兵马,他还费了神,这些人能做什么?
他可不与士族玩人情往来。
“苻将军,周家在下蔡巷有一处园子,不是妓院,是家宴用的。将军昨日带人进去,把园子封了,还把周家的歌姬遣散了。敢问将军,周家的家宴,也犯了殿下的禁令?”
苻毅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的禁令写得很清楚,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周家的家宴,用的是不是歌姬?唱的是不是曲?奏的是不是乐?”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那是周家的私事——”
“私事也不行。”苻毅打断他,“周家要是不服,可以上书殿下。但禁令一日未废,洛阳就不允许有乐声。”
周元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甩袖而去。
薄越告诉他,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弹劾苻毅酷吏乱政。
苻毅嗤笑一声,“让他们联,正愁不知道哪些人是该清的。”
禁令在洛阳城全面推行完毕,一千二百余名歌姬舞女,遣返原籍或安置工坊。十六名抗拒禁令者,被下狱问罪。苻毅向明昭禀报结果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可比在江南与士族斗智斗勇轻松多了。
明昭都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她只是提供了情报,毕竟她的耳目很灵通。
“苻毅,你做得很好。”
苻毅笑得云淡风轻,“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明昭摇了摇头。“你做的,不止是该做的事,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是大周需要的事。”
苻毅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几日就是大典了,臣会守好洛阳城,不让任何人坏了事。”
明昭笑了,“孤知道。”
她觉得没人敢在这时候搞事,洛阳兵马此时都紧绷着呢。
苻毅把洛阳城里的奢靡之风扫了个干净,他得罪了所有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八月十九,大吉。
天还没亮,明昭就被冬青从榻上唤了起来。
清商殿内灯火通明,铜灯里的烛火跳得正旺,将一室照得亮如白昼。冬青带着七八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香膏、玉梳,还有那套大半个月前就送来的太子冕服。
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金线绣成的九章纹样流光溢彩,革带上的玉片温润如脂,九旒的冕冠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最上面,玉珠串成九道帘,每一颗都浑圆无瑕。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由着侍女们替她梳洗化妆。
“殿下,该更衣了。”
明昭站起来,张开双臂。
冬青先替她脱下寝衣,将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然后是玄色的衮服,沉甸甸的,几个丫鬟替她整理后襟,将衣裳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抻平。
冕冠轻放在她头上,冬青调整了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殿下,好了。”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看着镜里的自己,玄色的衮服,九旒的冕冠,赤舄朱袜。
终于到了这一日。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已至太极殿,请太子殿下移步——”
明昭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冕冠的玉珠在眼前晃动,走得比平时慢,不是不想快,是这身衣裳太重了。
她走进了晨光里。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齐集。黑压压的一片,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整个广场照得明亮而庄严。殿前立着九面大旗,黑底白狼牙,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文官队列里,谢云归站在最前面,穿着新制的朝服,头戴进贤冠,面色沉静,目光平稳。宋臣站在她身后,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是崔夫人,一身绛红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眉目清冷,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武将队列里,薄盛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慕容恪,赵勇、赵怀远、荀淮、花木兰。
明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停留,走到丹陛下,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谢云归展开即位诏书,声音清晰:“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扫六合,安黎庶。今南北一统,天下归心,依古制,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天启。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他念完了回归原位,内侍展开第二份诏书,声音尖而长:“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群臣效命,将士用命。今大周立国,当大封功臣,以彰功勋——”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谢云归。他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在丹陛下行礼。内侍念他的封号:“谢云归,佐命元勋,功冠群臣,封楚国公,食邑三千户,领尚书令。”
“臣谢主隆恩。”
内侍念道:“宋臣,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封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中书令。”
“薄盛,披甲御寇,安定边陲,封定国公,食邑二千户,领大将军。”
“慕容恪,勇冠三军,功在疆场,封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上将军。”
苻毅,封顺阳侯。赵怀远,封武乡侯。荀淮,封安阳侯。花木兰,封平阳侯。
……
还有镇守在外的,明昭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封赏完毕,内侍收起诏书,退到一旁。
赵缜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
“明昭。”
“儿臣在。”
赵缜从腰间解下一柄剑,剑鞘漆黑,上面镶着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双手捧起,递到明昭面前。“此剑随朕二十年,今日赐你,望你勿忘苍生。”
明昭双手接过剑,剑身沉甸甸的,带着赵缜掌心的余温。“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明昭捧着剑站起来,转身面朝群臣。
谢云归率先跪下去,声音洪亮:“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千岁。
登基大典之后是祭天仪式。
赵缜带着百官,从太极殿出发,走向南郊的天坛。天坛建在洛阳城南的圜丘上,三层汉白玉石台,每一层都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赵缜登上最高一层,焚香祭天,念祭文。祭文很长,从天地初开念到晋室南渡,从晋室南渡念到群雄并起,从群雄并起念到大周一统。念完了,将祭文投入炉中,火焰窜起,将那些字句烧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仪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青石路面发烫。
明昭穿着那身沉甸甸的冕服,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回去后她换了寝衣,谢晏忙里忙外,冬青帮让人帮她打扇按摩,她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次日赵缜在紫宸殿偏殿设了家宴,只请了赵煦和明昭,连谢晏都没有叫。
他们吃完赵煦回去后,赵缜才道东宫开府之事,“詹事府的事,想好了没有?”
明昭对于自己的东宫,当然很上心。“父皇,詹事府设詹事一人、少詹事二人、府丞一人、主簿一人、录事二人,下设六局——左右春坊、司经局、典膳局、药藏局、内直局、典设局。各局设局丞、局副丞、典书、典膳、典药、典直等职,各司其职,分理东宫庶务。”
赵缜点了点头,听起来有章法。
明昭继续说下去:“詹事统揽东宫庶务,兼掌太子侍从、讲读、谏诤、启奏、书启、文翰、膳食、医药、仪仗诸事。少詹事佐之。左右春坊掌太子讲读、侍从、启奏,司经局掌经籍典藏,典膳局掌膳食,药藏局掌医药,内直局掌仪仗,典设局掌服饰。”
赵缜听着,“詹事的人选呢?”
明昭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苻毅。”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确定?”
这毕竟算是东宫的宰相,太子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就成了新朝的宰相。
明昭对于苻毅的能力还是很爱的,她实在不想受士族的牵制,“儿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既打定主意,父皇便不拦你。苻毅有才干,有魄力,也确实能替你扛住世家的压力。”
赵缜刻意摒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偌大的偏殿,只剩他们父女二人,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昭垂眸,她今日一身常服,多了几分沉静:“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既用他,便会控他,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更不会让他成为大周的隐患。”
赵缜轻叹一声,“你有分寸自然是好,可有些事,并非你我掌控得当,便能风平浪静。父皇今日叫你单独留下,除了东宫詹事府,还有一桩天大的事,要与你说。”
明昭心头一紧,抬眸看向赵缜,见他面色沉如寒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大典前几日,有人欲传谶语。”
赵缜声音带着寒意,他的耳目很灵,尤其是这些日子,更是日防夜防。“前几日关中扶风地界,有陨石坠落,砸毁了半顷良田,火光冲天,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降凶兆,预示新朝不稳。有人便传,‘帝星微茫,东宫带血。一代而斩,国无二世。’”
明昭瞳孔微缩,谶语、天象,向来是乱世谋逆、蛊惑人心的利器,如今大周刚刚立国,根基未稳,大典在即,竟冒出这等事端,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妄图搅乱朝局,动摇新朝根基。
“这些谣言,若是传扬开来,借着天象凶兆的由头,必会让民心浮动,好好的登基大典,定会沦为笑柄,引发朝野动荡。”
赵缜眼底闪过狠厉,“为了稳住大局,确保大典顺利举行,朕下令,命赵怀远带禁军连夜彻查,但凡敢散布谶语者,无论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子弟仆从,一律抓拿处斩。那些自称亲眼看见陨石坠落、妖言惑众的,连同家眷,一并屠戮,不留活口。”
“父皇……”明昭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她父是个温和的,毕竟他一路打天下,从未屠过城。
但这只是因为有她,打天下很顺利的时候,自然没必要用雷霆手段。
可总有人心存侥幸。
赵缜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这世道,心慈手软守不住江山。那些人,根本不是真的信什么天象谶语,你让苻毅兴科举、裁冗官、改税制,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他们表面隐忍,暗地里早就恨透了你,恨透了朕,恨透了这新朝,巴不得找个由头,掀翻这刚立起来的大周江山。”
“陨石之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刻意捏造,借寻常天象大做文章,精心编排谶语,借着天降凶兆的名头,散布谣言,祸乱大典,动摇民心,等大典一乱,他们便好趁机发难,打着顺应天意的旗号,图谋不轨,妄图颠覆新朝,重回世族把持天下的旧局!”
赵缜越说,语气越是严厉,“他们这是要动我大周的根基,要乱这刚平定的天下!若是朕心慈手软,谣言便会愈演愈烈,到时候,边关未稳,世家内乱,百姓离心,这么多年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就会毁于一旦!”
明昭沉默着,心底早已了然。
她推行的一系列政令,桩桩件件都在触碰世族的利益,本就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连登基大典都不肯放过。
她抬眸看向赵缜,“父皇做得对,乱世用重典,新朝立威,本就不能留情。斩尽杀绝,才能以儆效尤。”
“你能懂就好。”
赵缜神色稍缓,眼底的狠厉褪去,只剩对女儿的担忧,“朕屠戮造谣之人,压下了谣言,稳住了大典,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苻毅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你又执意重用他,往后世族的矛头,不仅会对着苻毅,更会直直对准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往后定会变着法子作乱。你身在东宫,即将接手这万里江山,一定要时刻警醒,既要用寒门牵制世族,也要防着世族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做出谋逆之事。父皇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大周的江山,往后终究要靠你自己扛。”
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
只要火苗没燃起来,那都是可控的,明昭虽然有些焦虑,但也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好歹前面还有老父亲顶着。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凑合着活吧,她与士族虽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该过还得过,朝廷没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办?
明昭上辈子死太早,没上过班,但是想起网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为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傻x老板。
赵煦本想多留几天,陪父皇说说话。可赵缜摆了摆手,如今多事之秋,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阿依莫那里朕派了人重重防卫,还没人敢下手。安安还小,路上经不起颠簸,等明年开春,朕让礼部拟好名字,你带他来洛阳。”
赵煦应了,他也觉得洛阳可怕,对他来说过于超纲了,他还是去邺城,顺便帮恒厥一起守北地。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夏日的闷热,吹得烛火晃了晃,又在铜灯里重新稳住,火苗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赵缜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出了一会儿神。
夏夜的洛阳城并不安静。蝉鸣从殿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不像话,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更加空旷寂寥。
案上的梅子汤已经温了,他没叫人换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带着一丝清凉,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看着明昭捧着剑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晋室还在,他还在北方,领着一支残兵四处流窜,像丧家之犬,如荒野里的孤狼。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自己会把江山交到女儿手里。
可这天下,确实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来的。
没有她,他不过是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谋划,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时她才九岁,就敢前往邺城,还带来了关键情报。
明昭的科举他其实不以为然,至少二十年,科举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还不是如今北方这些新起的。
而是高门大族。
这些人的才华注定是与其他人断层的,这资源就不一样。
但此次禁声乐是没问题的,如今过去的坞堡主,如周氏,他们乘着大周这东风富裕了,是最开始与明昭做生意的。
暴发户总想附庸风雅,学着世族给自己家门编造辉煌过往,实际上周氏子弟不都是晋阳一块读的书吗?
他们这些人从晋阳起开始给他做文吏,如今水涨船高,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后宫才一个人,他们歌舞声乐反倒先奏起来了。
还大开秦楼楚馆,这对于刚刚建立的政权是很危险的,对于赵缜而言,只要军队在握,这江山他们怎么跳怎么诅咒都是跳梁小丑。
而这些人带出来奢靡的风气是很恶心人的,在他还不能彻底解决伤亡士兵的抚恤,以及军饷养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时。这些人吃撑了还得搞点花样玩乐,就很容易成了煽动的点。
虽然他也看不惯,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当了恶人,他就缓和一下吧。
次日午后,赵缜换了身寻常的长袍,未带仪仗,只领了两个便装的内卫,从宫城侧门出来。
恰逢好天时,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街边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捧着大碗喝茶,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横飞。
赵缜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齐整鲜亮。有些还是旧物,墙皮剥落,梁柱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新旧交织,像这新立的王朝,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急着长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进洛阳时的景象,洛阳城几易其手。城墙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长满了荒草,护城河里填满了碎石和尸骨。他领兵入城时,整条街上见不到几个活人,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眼眶发绿,见人不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园子横在街北,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过朱漆。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拐杖差点脱手。
他快步穿过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赵缜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朕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周离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缜的力道站直了,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声音发颤:“臣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周元朗也跟了过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灰尘,一声不敢吭。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周离不敢吭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了无人收殓的尸骨,臭气熏天,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赵缜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离。
“如今不过几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时的难了吗?”
周离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臣万死!臣……”
“行了。”赵缜没让他说完,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无需这般,朕又不是来问罪的。”
周离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圣人……”
赵缜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元朗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赵缜看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周元朗这才挪动脚步,赵缜姿态随意,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身上。
“如今周郑陆张,都是新贵,从龙之功,开国之臣,朕没有亏待你们。苻毅封园子,禁声乐,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点头的。你们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元朗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赵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周离。“卿家何须与太子对着干?难道太子还会弃诸位,而选世家大族吗?”
“臣……”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与殿下对着干。臣只是觉得禁令太过严苛,士人之间宴饮唱和,本是古礼——”
赵缜打断他,“古礼?晋室南渡之前,洛阳城里也是宴饮唱和,也是歌舞升平。结果呢?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那些唱着曲、喝着酒的士人们,有几个拿得起刀?”
周离说不出话来。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死在逃难的路上,有些死在废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咱们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为了把晋室的毛病再捡回来。”
“周卿家,你们跟着朕从晋阳一路走到洛阳,朕念着这份情。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禁声乐,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这天下别再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卿家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离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定当约束子弟,谨遵禁令,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苻毅。”
他抬起头,“臣在。”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之憾总比失衡之祸强。”明昭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额平等,这是铁律,不能动。但可以在别处找补,江南卷的难度可以略高于北方,取士标准也可以更严。这样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于让江南人才被埋没。”
他们人多就卷难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来的人才。
再说了,这次科举其实还是在士族里选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独行的,没真本事的就爱搞小团体。
比如大周现在的文官班子,她都无力吐槽,算了,就当她瞎了,眼不见为净。
苻毅目光微动,嘴角弯了弯。
殿下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笼络北方人心,又不愿放弃江南人才。两头都要抓,两头都要硬,手段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额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从严。这些臣会安排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举,是开国第一场。天下士子都在看着,若出了纰漏,往后几十年都难补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开国首次科举,万不可失。”
谢云归宋臣他们负责出几道题,她自己也来,崔夫人将最重要的题出了,她都让人在东宫住着不放人,还好崔夫人通情达理,只是恒厥也赖进来了,谢晏与他关系好,非同吃同住。
这就是亲兄弟吗?
“孤不要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会清谈辩论的士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账的、断案的、练兵屯粮修路架桥的。谁有这个本事,谁就来考。考上了,孤就给官做。”
“殿下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臣会盯着,从命题到阅卷,从考场到放榜,每一个环节,臣都会盯死。”
明昭点了点头,又拿起舆图旁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亲自拟定的科举章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考生资格到考场纪律,从命题范围到阅卷标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考试内容的规定——儒家经典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策论题占百分之五十,且明确规定,策论须结合实际政务,空谈义理者不予录取。其余百分之四十,考算学、律令、农田、水利、兵法,任选一门。
这条规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老臣上书说这是“弃圣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试卷糊名、誊录,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从手边的文书里抽出一份递过来,“糊名由礼部负责,誊录由詹事府负责,两边互相监督。誊录的人都是从各州县抽调的生员,互不相识,每日轮换,誊录完的试卷统一编号存档,阅卷官只能看到誊录后的副本。”
明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苻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秋闱各州陆续开考,到九月底,所有试卷全部送抵洛阳。
詹事府的大堂里堆满了从各州运来的试卷,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誊录、编号、存档,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亲自盯着,连誊录用的笔墨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里做手脚。
明昭隔三差五就来詹事府转一圈,也不多话,就坐在正堂里翻翻已经誊录完的试卷副本。
阅卷从十月初正式开始。
明昭从各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考官,分成了三组,每组十人,各阅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来自荆州的卷子。
策论题目是“论荆襄水利之兴废”,要求考生结合实际,提出治理荆襄水患的具体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汉书·沟洫志》,洋洋洒洒,但落到具体措施上就含糊其辞,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类的空话。
这份不一样。
它开篇就点明了荆襄水患的症结,接着提出了具体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带推广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洼处开挖蓄洪区,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旧河道,同时规定沿河两岸十里之内不得垦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条措施都写得极细,连梯田的修筑方法、蓄洪区的位置选择、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甚至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荆襄水道示意图,虽不是专业画师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试卷的算学部分。
算学考的是实用计算,田亩丈量、赋税折算、粮草调配。
这份卷子的算学部分答得同样出色,每一道题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法,步骤清晰,结果精确。
水利部分选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坝修筑的土方计算和工期估算。这份卷子不仅算对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不同土质的夯实系数差异,建议根据实地勘测结果调整计算。
明昭放下试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拿起朱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甲。
她让薄越去查这个考生,什么来头。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一天,苻毅捧着一份汇总名册来到东宫,明昭正在书房里对着几份试卷发呆。
“殿下,”苻毅将名册放在案上,“各组的阅卷结果都出来了。”
明昭接过名册,没有翻开,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试卷,递给苻毅。
“你先看看这份。”
苻毅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比平时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苻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意外。
“这份卷子,策论、算学、水利,每一门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策论,荆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时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此人提出的三条措施,至少有两條是切实可行的。”
“你觉得在江南能排第几?”明昭问。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册推到他面前,“那你翻开看看。”
苻毅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荆州,林牧。”
从未听过的名字,没有郡望,没有族谱冠名,干干净净的荆州二字,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孤让人去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这个林牧是谁?”
苻毅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荆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江陵一个士子家的书童,那个士子姓陈,陈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牧从小被卖进陈家,给陈家的少爷做伴读书童。”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简直是上天对她释奴令的最佳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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