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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吾皇万岁(六)


    秋闱的榜单放下去,各州的举人名册陆续送回洛阳,明昭总算从成堆的试卷里拔了出来。


    她闲下来的第一天,在东宫睡到了日上三竿。


    谢晏亲自端了早膳进来,见她难得没有伏在案前,而是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这是要把这一个月的觉都补回来?”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端着托盘的手修长白净。


    明昭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孤这是养精蓄锐。”


    谢晏把粥和小菜摆在案上,动作行云流水,明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的太子妃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像一幅画。


    “殿下看什么?”


    “看孤的爱妃。”明昭大大方方地调戏,“好看。”


    谢晏的笑意深了一些。


    朝堂上一直是风云变幻的。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赵缜坐在御座上,“讲。”


    “陛下登基已近半年,后宫唯有梁妃一人。太子殿下二十有二,东宫唯有太子妃。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臣请陛下选纳妃嫔,以广皇嗣。臣请太子殿下选纳孺子,以充东宫。”


    话音落下,殿内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他们看向说话的御史,此人好勇,竟敢针对谢家。


    不过成亲三年未有动静,太子妃是不是不行?


    明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太子蟒袍加身,她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骂人了。


    “王卿,此事容后再议。”


    王韶没有退回去,反而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后宫无所出,东宫亦无所出,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王韶还是与卫夫人一起来的北地,他如今混上御史,主要是进退不得,他才剑走偏锋。


    一来他说的是实话,二来哪怕被贬去地方任职,也比在朝堂当透明人好。


    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就是,要么皇帝生,要么太子生,一点动静都没有,闹什么?只有齐王那有一个独苗,搞得他们根本不敢站队下注。


    谁想在政局里当墙头草?


    就不能让他们稳稳的赢吗?


    这事自然又是不了了之,不过给明昭提了醒,她不是被鲍仙姑治了吗?怎么还没怀上?


    她不是个内耗的人,既然不是她的问题,肯定是谢晏与慕容恪不行。


    不过她不是没情商的人,不会非要纠缠这个,她不会点破让人难堪的。


    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将詹事府的书房染成一片昏黄。


    今日休沐,苻毅这些日子也是难得闲暇,他泡完澡,换了身衣裳,长发散在肩,已经晾干了。


    他不喜欢仆从伺候,让人去其他地方忙活,室内只他一人。


    他正想着科举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冬青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


    “苻君侯。”


    苻毅听见她声音,以为殿下有什么要事,忙起身开了门,“冬青姑娘?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冬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说,今日得了一件国宝,邀君侯前去一观。”


    “国宝?”苻毅眉头微蹙,“什么国宝?”


    冬青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侯去了便知。”


    苻毅不解,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


    冬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藏宝阁的路。


    这是去内殿的路。


    “冬青姑娘,”苻毅的脚步慢了下来,“殿下所说的国宝——”


    “君侯到了就知道了。”


    冬青头也没回,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苻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跟了上去。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发酵。


    他告诉自己,殿下召见,必有要事。


    仅此而已。


    内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值守的内侍,也没有掌灯的宫女。


    冬青在门前停下,转过身,对着苻毅欠了欠身。


    “君侯请进。”


    说完,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苻毅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殿内的烛火比平时少了许多,只点了角落里的几盏铜灯,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昏沉而暧昧的光线里。


    空气中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脂粉,又像是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


    苻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明昭的身影。


    “殿下?”


    没有人应答。


    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动。苻毅猛地回头,只见门已经从外面合拢,冬青把门带上了。


    苻毅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从未有过的局促感攫住了他。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不曾紧张,在朝堂上面对世家大族的围攻时不曾慌乱,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殿内,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目光落在殿内最深处的那一重帷帐上。


    帷帐是藕荷色的,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帘幽梦。


    烛火的光晕透过薄纱,在帷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帷帐后面有一个人影。


    苻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重帷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沉水香的味道更浓了,混着那种说不清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浸透。


    他掀开帷帐,苻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帷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卧榻,明昭斜斜地靠在榻上,长发散落,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肩上,她穿了一件杏色绸衣,料子薄得像蝉翼,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锁骨和肩头。


    绸衣勾勒出起伏的、柔软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曲线。


    烛火将她的轮廓半明半暗,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蜷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你,等你走近。


    苻毅站在帷帐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但又忍不住移回来。他的手还保持着拨开帷帐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


    明昭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逗苻毅还是很好玩的。


    她不紧不慢地伸手拢了拢长发,动作慵懒而优雅,开始cos女儿国国王。


    “怎么,”她的声音戏谑的尾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在苻卿眼中,孤还算不得国宝吗?”


    苻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去看榻上那个让他心旌摇曳的身影。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帷帐上,交叠在一起,明昭靠在榻上,微微仰着脸看他,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


    苻毅垂着眼帘,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凸。


    她坐直身子,绸衣从肩头滑落,她也不去拢,就那么歪着头看他。


    “苻毅,你在怕什么?”


    苻毅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臣没有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孤?”


    苻毅终于抬起眼帘,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明昭看见了他眼睛里藏了很久很久的情与欲,像枯井底下的暗泉,无声无息地涌了多年,终于被人发现了。


    “臣不敢看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臣怕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宫墙夜风掠过的呜咽,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苻毅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殿下还记得去年的庆功宴吗?”


    明昭微微一怔。


    “南下平江南,大军凯旋,陛下设宴,文武百官都在,殿下喝了很多酒。”


    明昭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殿下拉着臣的手,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臣知道殿下认错了人,殿下喝酒太多,把臣当成了别人,可臣从很久以前,就——”


    明昭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毯上,绸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走到苻毅面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苻毅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明昭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她手心里,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水汽和皂角淡淡的清香。


    “苻毅力那天晚上,孤确实认错了人。但今天,孤没有。”


    苻毅的呼吸一滞。


    明昭攥着他衣领的手收紧了一些,将他往下拉,他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


    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孤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是苻毅。”


    苻毅的眼眶微微泛红。


    明昭松开了他的衣领,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慢慢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他的脸颊上。


    “苻毅,你愿不愿意——”


    她还没说完,苻毅伸出手,握住了她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臣愿意。”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从很久以前就愿意了。”


    明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往榻边走去。


    “……明昭。”


    榻上明昭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猛兽,格外乖顺。


    她吻上了他的唇。


    苻毅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侧腰身。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苻毅的手臂收紧,将她揽进怀里,箍得很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


    苻毅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锁骨。


    明昭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绸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杏色的薄绸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烛火在远处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帷帐上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薄纱在夜风中晃动,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第117章 吾皇万岁(七)


    上回她与苻毅纯粹是巧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敢多嘴,故而没人知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但在宫里可不一样,她宠幸谁还有记录的,虽然这让她也很是无语,但为了自己墙角不长出史官,不就是东宫起居录,她忍了。


    朝上有人因太子无子让东宫纳侍,转头太子就与苻毅好上了,这很难让人不误解,慕容恪气得还真去找了葛仙翁,葛守一帮他把了脉,哪怕确认自己生育能力没问题了,还非要葛守一开药。


    毕竟他与殿下四年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怎么可能没孩子?


    一定有问题,补一补。


    葛守一:……


    谢晏那边也如出一辙,这就苦了刚刚闲下来的明昭,真是难消美人恩啊,尤其是如狼似虎的美人。


    可怕。


    她都被缠得对男人失去了兴趣,统统走开,谁也不见。


    十月底,清晨起来,玻璃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气成雾。宫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明昭刚下了朝,换了常服坐在偏殿批折子。苻毅做了詹事之后,东宫的政务流畅了许多,他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该驳回的驳回,该呈报的呈报,条理分明。


    “殿下,花将军求见。”


    明昭抬起头,笔尖顿了一下。“请她进来。”


    花木兰头发束得利落,她长得高挑,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殿下。”


    明昭搁下笔,“坐吧,站着做什么。”


    花木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昭也不催,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殿下,”花木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臣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明昭:?


    “如今大周立国,天下太平了,臣……想回家了。”


    花木兰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上明昭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稳住了。


    “殿下,臣有件事,瞒了您很久。”


    明昭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你说。”


    臣是拓拔鲜卑的人,当年殿下去幽州支援慕容鲜卑,驱赶了拓跋部,臣便是那时……被安插过来的探子。”


    啊这,明昭想起来了,但她知道啊,花木兰又没传过机密。


    “臣最开始心里记着使命,想着要传消息回去。可后来……后来臣跟着殿下打仗,看着殿下如何待百姓,看着殿下如何待将士,看着殿下如何在死人堆里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臣……”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臣一封密信都没有传回去过。”


    明昭看着她的眼睛,花木兰眼里没有闪躲,心虚,只有坦荡的愧疚,那种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明昭笑了,如冰面乍破,水光潋滟。“木兰,你不仅没有传过机密回去,还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孤并不介意,还想感谢拓跋封为大周送来的将军。”


    花木兰的眼眶红了。


    “如今大周开国了,天下定了,正是该共富贵的时候,孤给你安排尚书郎怎么样?孤现在就给你写手令。”


    她摇了摇头,木兰不用尚书郎,“殿下,臣不能留在洛阳。”


    明昭的笑意淡了些,“为什么?”


    花木兰低下头,“臣想家了。”


    她已经存了好多钱,可是她的父母族人还很穷苦,“臣离开草原太久了,臣记得每到秋天,草场上的草会长到马肚子那么高,风一吹,无边无际。冬天的时候,帐篷外面是呼呼的北风,帐篷里面是阿妈煮的奶茶……”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殿下,”


    花木兰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臣这一生,能遇到殿下,是臣的福气,是臣这辈子最痛快的几年。可臣想回去了,草原上没有殿下这样的明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场和牛羊,可那是臣的家啊。”


    明昭理解她思乡的情绪,“你回草原,打算做什么?”


    花木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明昭会问这个。“臣家里还有阿爸阿妈,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臣回去,可以帮阿爸放牧,可以教族里的孩子骑马射箭。草原上不太平,各部族之间常有争斗,臣……臣可以护着族人。”


    “木兰,你可知道,今年开国时,拓跋封遣使来洛阳?”


    花木兰一怔,这她还是知道的,就是见了族人,更想家了。


    恒厥九月就去了幽州,如今捷报已经来了,“七月时拓跋可汗说,待今年秋高马肥,阻止了突厥犯边,便亲自来洛阳,向大周称臣纳贡。”


    花木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昭说着嘴角也上扬,“孤没有记错的话,拓跋鲜卑世代游牧于阴山以南、黄河以北,控弦之士不下五万。这些年突厥势大,屡次南侵,拓跋部首当其冲,日子不好过。”


    明昭心里已有了计较,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花木兰面前。“木兰,你想回去,孤不拦你,但孤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


    花木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明昭抬手止住了。“你是大周的功臣,你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拓跋部的人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大周混不下去了,被赶回来了。”


    “孤封你为护鲜卑校尉。”明昭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持节,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事务,兼掌与阴山拓跋部的联络之责。”


    花木兰愣在原地,护鲜卑校尉?


    持节,意味着可以代表大周朝廷行事。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今后在草原她有官身,有俸禄,有名分。


    这官不亚于封疆大吏。


    明昭看着她。“你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回去,拓跋部的人不敢轻视你。你可以在草原上开互市,用大周的茶叶、丝绸、粮食,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你的族人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


    花木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怎么都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抖:“殿下,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配位。”明昭弯腰,双手扶她起来,替她擦了脸上的泪,“回去之后,好好护着你的族人。将来突厥要是再犯边,你带着拓跋部的骑兵,孤带着大周的兵马去,咱们两面夹击,把突厥打得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花木兰破涕为笑,笑中带泪,泪里有光。


    “殿下放心,”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臣回去之后,一定替殿下守好北疆,拓跋部的骑兵,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大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她的打工人一个也别想跑。


    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西边的诸羌有她兄长顶着,南边的蛮獠皆以归附,草原上花木兰过去挺好的,这样省了她很多事。


    花木兰回了草原,带着大周的官职、印信、节杖。


    拓跋封脑子嗡嗡的,不是,他不是还没去称臣吗?怎么官已经来了?


    不过鲜卑人对这个官是很熟悉的,都几百年了,他们也没独立多久,中原一统,鲜卑归附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毕竟他们要么打进来融为一体,要么当屏障,反正不允许分裂,再说都几百年了,已经是自古以来。


    十一月中旬,北风渐紧,洛阳城头的大周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苻毅来报的时候,明昭正在翻看恒厥从幽州送来的军报。


    “殿下,幽州急报,谢恒厥已从蓟县出发,拓拔封随行,过几天便可到洛阳。”


    明昭放下军报,嘴角上扬。“拓拔封倒是守信。”


    “殿下,拓拔封此来,名义上是称臣纳贡,实际上怕是来要东西的。”


    “孤知道。”明昭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突厥今年秋天在阴山以北集结了重兵,拓拔部扛了三个月,死伤不少。拓拔封这个时候来洛阳,不光是来称臣的,也是来求援的。”


    她转过身,看着苻毅。“但孤不怕他来要东西,孤怕他不来。”


    苻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要的是北疆的稳定,拓拔部替大周挡住突厥,给些粮食布匹,算不得什么。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暖阁里,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暖阁里却烧着地龙,炭火融融,暖意如春。


    赵缜今日难得清闲,换了件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明昭坐在他对面,常服外头罩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冬青带着宫人布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朕记得你最爱吃炙虾,”


    赵缜指了指桌上一道红亮亮的炙虾,明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肉红白相间,浇了蒜蓉和酱汁,香气扑鼻。她送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


    那股腥味猛地窜上来,她放下筷子,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赵缜的笑容僵在脸上。“昭昭?”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怎么了?”


    明昭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压都压不住。她侧过头,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不行。


    冬青的脸色也变了,几步走上前,弯腰看着明昭。“殿下,可是菜不合口味?奴婢这就让人撤了重做——”


    明昭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菜的问题……就是突然觉得腥,闻着不舒服。”


    赵缜盯着她看了两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传太医。”


    “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可能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胃口不佳罢了。”


    内侍已经去请了。


    “昭昭,”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这个月的信期,可还准时?”


    明昭愣了一下。


    信期?


    她想了想,她之前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记这个。她身强体壮,但信期也不算特别规律,又没什么痛经,晚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可赵缜这么一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缜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和,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头发花白,但脚步稳健,背着药箱进了暖阁,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


    “陛下,殿下。”


    赵缜指了指明昭。“给太子看看,方才用膳时忽然反胃恶心,闻不得腥味。”


    张仲和应了一声,走到明昭面前,放下药箱,他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脉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张仲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换了明昭另一只手,重新搭上脉。然后站起来,对着赵缜和明昭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张仲和声音压不住的喜悦,“殿下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赵缜哈哈大笑了起来,让内侍给张院正打赏,这个月东宫的宫人皆赏。


    明昭想了想,一个多月还真不好说是谁的,毕竟她被慕容恪与谢晏缠得不行,与苻毅只有一次。


    算了,不要紧,是她的就好了。


    其他不重要。


    第118章 吾皇万岁(八)


    东宫有娠之讯,半日就传遍洛阳。


    是夜,紫宸殿暖阁灯火通明,赵缜赏赐的绢帛钱粮如流水般抬进东宫,宫人内侍奔走相告,喜色溢于言表。然消息传至外廷,诸臣面色各异,心思浮动。


    谢晏也给宫人们发了三倍的月钱,待殿下产后还有,宫人照顾得更尽心了,生怕出了一点纰漏。


    明昭躺在床上,对这么大的阵仗很无语,搞得她紧张的心都没了,她的东宫还是很靠谱的,都是心腹。


    东宫采购的东西都是陆野在外头查清源头的,只要她怀上了,外人是插不了手的。


    他们也是高兴,殿下怀了,传承位置更稳,总归是有好处的。哪怕这个孩子不合适,有自己的孩子因为考量选了别人的,和没有自己的骨肉逼不得已选了别人,是两回事。


    赵匡胤为了时局传位给弟弟,这是顾全大局。


    明昭也是因为这事才非要孩子,她的孩子不行,她可以为这孩子留后路,为江山选贤。


    但不能像那些无子的皇帝一样,侄子一上台就搞事,把自己亲爹往太庙供。


    她必须有自己的血脉。


    谢晏忙里忙外,把东宫都肃清查了一遍,才进了内殿坐在床榻边,握住明昭的手,眼里尽是喜色,“殿下,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来得真是巧,正好是闲时。”


    明昭深以为然,确实是闲时,她才搞了那么多事,政令她是不会解除的,天下需要消化,确实得与民休息。


    粮食不会一下子就充足了,至少需要两年丰收,才能暂时解决温饱问题。这两年还得提防灾祸,救灾修水利,冬天的雪灾还能靠炕,洪灾旱灾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救,防不了。


    偏偏这就是这时代的灾祸,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权没有超过五十年的。


    不过祸兮福所倚,如果不是这样艰难的情况,她父不会这么坚定得选择她。


    两个孩子,有一个能撑起来,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好吗?


    她脑子里被大量信息充斥,都忘了谢晏说的,他们的孩子,回过神来也没毛病,她只有谢晏一个合法丈夫。


    像卫美人她也不是没想过,但这样的美人在她东宫,确实感觉很难活过三天。


    慕容恪与苻毅不一样,他们强悍得谁也弄不死谁。


    这就是有一个奸臣国之将亡,多个奸臣国之栋梁。


    谢晏这几天很贤惠得宫里宫外,亲力亲为,不止那么多产业,还有东宫采购的东西,很忙的。


    赵缜也自己批奏折了,明昭闲得很怀疑自己被架空夺权了,还是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当休假了,自从她穿越过来,还没有休息过,每天都与这些人搞阴谋阳谋。


    谢晏这些日子都懒得去关注外面的纷纷议论,居然皆言殿下之娠,是他人的孩子,他都气笑了。


    殿下怀的,自然是他的。


    东宫之中,唯有他是太子正妃,玉牒所载,名分所定。殿下生子,无论血脉所出,皆为他名下嫡出。


    那些人争什么?有名分吗?


    他不争,因为不必争。法理如此,礼制如此。


    慕容恪下了朝,在东宫吃了闭门羹,太子妃居然不让闲杂人等进出,他是闲杂人等吗?


    他径直去了葛守一的药庐,葛守一正在捣药,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将军来了。”


    慕容恪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那补药,我一吃殿下就有了。这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谢晏还破防了。


    葛守一捣药的手顿了一下。“将军,那补药是温补之剂,与生育——”


    慕容恪大手一挥,“仙翁不必谦虚。你那药方,配伍精妙,寻常人吃了尚且身强体健,何况我这样的?”


    葛守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慕容恪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捣药。


    算了,对方开心就好,他忙着呢,他夫人都被请去东宫住下了,家里只剩他自个与几个关门弟子了。


    慕容恪出了药庐,心情大好,值守的禁军都觉得今日将军格外和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苻毅在詹事府值房听到了消息高兴得不能自己,殿下居然怀了他的骨肉,这当然是他的,那两人一连四年都没消息,他们一次就有了,除了是他的还有别的可能吗?!


    十一月下旬,朔风卷霜,彻骨生寒,洛阳城却无半分萧索之态。宫城正门承天门朱漆大开,阙楼之上,大周赤旗迎风猎猎,与碧空相映,尽显新朝气象。


    街巷之中,士农工商往来井然,甲士执戟巡街,步履沉稳,不见纷乱,尽显定都洛阳以来,明昭整肃朝纲、安抚万民之效。


    拓跋封一行自幽州而来,一路晓行夜宿,入洛阳城时,皆为这都城气象所惊。


    昔日魏晋更迭,洛阳屡遭兵燹,宫室残破,民生凋敝,而今再观,宫阙巍峨,街巷规整,市肆之中货物充盈,士庶眉目安然,全然不见乱世荒疏之景,方知大周立国,非是徒有其名,太子赵明昭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拓跋封身为拓跋鲜卑可汗,身量魁梧,着鲜卑皮袍,外罩朝服,须发间尚染着北地霜气。


    他身后跟着族中权贵与亲卫,皆是腰挎弯刀,神情肃穆,初入洛阳宫城,步履间不自觉放轻,望着殿宇连绵、阶陛森严,心中既有归服之诚,亦有几分忐忑。


    此番前来,本是因突厥压境,部族困顿,既为称臣纳贡,亦为求大周援救,如今见大周威仪如此,更知归附乃是明智之举。


    至太极殿前,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分列,文官着宽袍博带,风骨端然,武将披铠甲,气势凛然,皆静候圣驾。少顷,殿内传来内侍尖细却沉稳的传召之声,穿云彻殿,回荡不绝:“宣——拓跋可汗觐见——”


    拓跋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携族中重臣拾级而上,步履沉稳,不敢有半分失礼。


    入太极殿,只见殿内宽敞宏阔,梁柱雕龙绘凤,炉中焚着檀香,烟气袅袅,肃穆至极。


    御座设于殿中高台之上,赵缜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其上,不怒自威,目光淡淡扫来,拓跋封只觉心头一凛,忙俯首躬身,不敢直视。


    “臣拓跋鲜卑部拓跋封,叩见大周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拓跋封率先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伏地,声音齐整,震得殿内微微回响。


    赵缜抬手,可算来了。“可汗平身,赐座。”


    内侍即刻搬来坐椅,置于殿侧,拓跋封谢恩起身,方敢落座,却依旧躬身,神色恭谨。他抬眼偷觑坐于一旁明昭,见其不过弱冠之年,却能统御文武,镇抚四方,心中更是敬佩,亦知此番求援,必有转机。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先叙归服之礼,温声道:“可汗远涉风霜,自阴山而来,归心向化,大周甚慰。昔年幽州战事,孤也是为保北疆安宁,今可汗肯归,共守边境,护佑生民,实乃北疆之幸,大周之幸。”


    拓跋封连忙起身再拜,言辞恳切:“殿下言是,臣愚昧,昔日偏居草原,部族百姓流离冻馁,苦不堪言。今见陛下定天下,施仁政,爱民如子,将士用命,文武归心,臣心悦诚服,愿率拓跋鲜卑全族,永做大周藩属,世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


    言及此处,他面露难色,终是又看向赵缜,当着满朝文武,道出此番来意:“只是今岁秋来,突厥集结重兵于阴山以北,犯我边境,臣部奋力抵抗,已逾三月,兵马折损甚重,粮草匮乏,牛羊冻死无数,族人饥寒交迫,实在难敌突厥铁骑。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部归诚之心,念在北疆百姓性命,施以援手,赐粮草布匹,助我部抵御突厥,臣部必世代镇守北疆,为大周守好北大门,绝不让突厥踏境一步。”


    说罢,再度伏地,叩首不止,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附和,恳请圣恩。


    殿内文武闻言,皆看向御座,赵缜神色未变,心中早有盘算,北疆安稳乃是重中之重,拓跋部为北疆屏障,若能扶持,便可免大周北顾之忧。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可汗所言,朕尽知之。突厥蛮夷,屡犯边境,残害百姓,朕本就欲伐之,安忍坐视可汗部族受困?”


    “朕即刻下旨,命幽州仓拨粮食万石,布帛五千匹,药材千斤,遣人送至拓跋部,解你部族燃眉之急。再令军械坊打造弓箭、弯刀各千副,运往阴山,助你部练兵御敌。”


    “花木兰已拜护鲜卑校尉,持节统辖鲜卑诸部,此后北疆之事,你可与她同心协力,共抗突厥。若突厥再犯,朕必亲率大军北上,与你部两面夹击,定叫突厥再不敢小觑中原,再不敢侵扰北疆。”


    拓跋封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声音哽咽:“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率全族上下,誓死效忠大周,誓死效忠陛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部族共弃!”


    赵缜让他起身,温言抚慰,又命设宴太极殿,款待拓跋封一行。宴间,钟鼓齐鸣,乐声古朴,宫人奉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文武百官与拓跋部族臣僚把酒言欢,尽释前嫌。


    拓跋封望着殿上君臣和睦,宫外天下安定,再念及草原族人即将脱离饥寒之苦,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归服之选,亦感念明昭仁德。


    宴罢,拓跋封谢恩而出,立于洛阳宫前,望着北风中猎猎飘扬的大周赤旗,心中笃定,自此拓跋鲜卑与大周,休戚与共,北疆之地,再无战火纷扰,百姓可安享太平。


    隆冬一过,洛阳城便渐渐热闹起来。


    冰雪消融,洛水解冻,河面波光粼粼,载着商船与客舟往来不绝。官道上更是车马络绎,自各州郡赶来的举子背着书箱、携着笔墨,三五成群往京畿汇聚。


    这一路人流里,竟掺了不少青衫布裙的女子,略施粉黛,眉目清朗,腰间系着州县发下的举子腰牌。


    大周开国首次科考,是不限身份的,这些女子多为世家大族的女儿,但也有庶族日夜苦读换来功名的女子。


    她们都是凭着本事考的秋闱,世家大族向来是鸡蛋不会放一个篮子里的,他们儿郎只学了经义,遇到明昭的题就傻眼了。


    但女儿不一样,女子算账都是高手,那些实事被父母或族中老师一指点就懂了,因为家族中干活的一直是她们。


    她们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实用的,毕竟都是要当宗妇的,那些世家子都什么模样懂的都懂,宗妇是里里外外一手抓,甚至对于大局也是。崔夫人与卫夫人是她们的偶像,这两人当了大臣,对于这些女孩的冲击力是非常大的。


    原来最好的出路不是宗妇,不是主母,是自己掌权啊。


    就像大唐出了武则天,女孩们都变得野心勃勃一样,太子坐明堂,卫夫人可以,崔夫人可以,她们为什么不可以?


    结果首次科举,通过的女子占了四成。


    她们一路北上,遇着同路的男举子,也不避让,偶尔论起经义策论,言辞犀利,见识丝毫不逊,直把不少心高气傲的男子说得哑口无言。


    这让他们发疯,女子居然抢他们的资源,而不是捡他们剩下的,有恶意就有诋毁。


    “女子也来考科举,简直是闻所未闻!”


    “圣人与太子殿下也太胡闹了,朝堂乃是公器,岂能让妇人涉足?”


    “等着吧,进了考场定然露怯,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风言风语一路跟着,女举子们却浑不在意。


    晋阳来的一对姐妹,是赵缜当年开的学校,她们是平民出身,没有部曲。姐姐苏婉擅长算学赋税,妹妹苏娴精通农田水利,一路帮着同行举子算路程盘缠、议地方弊政,条理分明。


    扬州来的沈清辞,她是庶族,还是庶女,人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最争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端丽清雅,策论却笔锋锐利,直指江南田亩兼并之害。


    抵达洛阳时,已是仲春二月。


    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城门口守卫查验腰牌文书,见到女子举子虽有讶异,但东宫早有谕令,凡持秋闱中举文书者,无论男女,一律准入洛阳,不得刁难。


    城内客栈早已爆满,不少举子只能借住寺庙与同乡会馆。女举子们不便与男子混居,明昭便提前命人将城南几处空置的官舍收拾出来,单独辟作女举子居所,派了宫女与护卫照看,既避了嫌隙,也保了安全。


    这一举动,引得不少士族私下非议,却让一众女举子心中一暖。


    林牧也到了洛阳。


    一身粗布长衫,背着简单的书箱,身边跟着同样布衣素裙的阿桃,她曾是个粗使丫鬟,一直跟着林牧学字,被大神带飞。


    两人站在繁华的洛阳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朱门高墙,一时竟有些恍惚。阿桃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咱们真能在这儿考出前程?”


    林牧望着东宫方向,郑重点头:“太子殿下求的是能做事之人,不是出身门第。咱们凭本事考,总能有一席之地。”


    林牧很幸运,大家对女官咬牙切齿,相比之下,他这个奴隶解元都没有水花。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明昭正对着春闱人员名册,指尖在一连串名字上划过。


    苻毅立在一旁禀报:“殿下,此次入京春闱举子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女子举子五百四十七人,遍布南北十三州。并州、幽州、江南最多。”


    明昭指尖一顿,笑了起来:“五百四十七人,不少了。”


    “只是朝中阻力颇大,”苻毅眉头微蹙,“昨日便有十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言‘女不入朝堂,妇不涉政事’,恳请殿下取消女子应试资格,还有人直言,此举有违古礼,乱了尊卑伦常。”


    明昭嗤笑一声,合上名册:“古礼?古礼还说君为轻社稷为重,他们怎么不记着?如今国家百废待兴,北方屯田需人,南方治水需人,各州修路架桥、清丈田亩、核算粮草,哪一处缺人?只要能做事,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那些高门大族的子弟,养尊处优,只会清谈,连五谷都分不清,考上来又有何用?反倒是这些寒门子弟,还有这些女子,吃过苦,知民生,懂实务,才是真正能用的人。”


    苻毅颔首:“臣明白,阅卷流程依旧按旧例,糊名誊录,南北分卷,女子举子试卷与男子一同编号,绝不区别对待。”


    “不仅不能区别对待,”明昭目光锐利,“若是才华出众,哪怕是婢女出身,孤也敢封官授职。孤倒要看看,这大周朝堂,是不是只能容下那些高门子弟。”


    女子们那么争气,她当然得帮扶一把,她看那些老登可恶心了,来点女子多好。


    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她们立住了脚跟,那么天下父母也会知道,生儿生女都能光耀门楣,这世道很多女儿一出生就被溺死了,她现在根本管不到。


    宫外,举子们还在为春闱紧张准备。


    女举子居住的官舍内,灯火彻夜不熄。苏婉姐妹在核算河工土方,沈清辞在撰写策论草稿,阿桃捧着书本,一字一句认真记诵。她们之中,有人背负着全家期望,有人只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有人只想用所学,为这乱世之后的天下,做一点实事。


    而城南酒楼之上,士族子弟举杯闲谈,看着楼下往来的女举子,满脸不屑。


    “一群妇人,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等春闱一过,定然不了了之。”


    “等着看吧,她们连考场规矩都不懂,定然要闹笑话。”


    议论声飘入耳中,恰好路过的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淡淡一瞥,声音清亮:“能不能考中,考场之上见真章。诸位与其在此空谈,不如回去多算几道田赋题,免得落得连寒门书童、布衣女子都不如的下场。”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士族子弟脸色涨红,却偏偏无言以对。


    春闱开考前三日,洛阳大雨,浇透了整座城池,却浇不灭举子们心头热火。


    考场设于国子监外,高墙围立,兵卫森严,旌旗猎猎。开考当日天未亮,举子们便已排队等候,搜身、验牌、入场,井然有序。


    女子举子排成单列,从容入场,没有一人怯场,没有一人退缩。


    当晨钟敲响,考卷分发而下,明昭站在东宫高楼,望着考场方向,嘴角微扬。


    考场之内,笔墨沙沙作响。


    有人苦思冥想,有人挥毫疾书。有人抱着门第之见,写着空洞辞章。也有人出身微寒,却以笔墨为刃,写下治世良方。


    春闱三场考毕,洛城举子们或翘首以盼,或心神不宁,城南的士族会馆与女举子官舍皆是一派紧张氛围,唯有国子监外的阅卷重地,依旧戒备森严,半点消息不曾外泄。


    苻毅亲率三十名考官,日夜不休批阅试卷,糊名誊录之下,无人知晓笔下卷子的主人是何出身、何等性别。


    考官们皆是明昭精挑细选的务实之臣,摒弃门第之见,只以才学实务论高低,每每读到精妙策论、精准算学,皆忍不住拍案称奇,待到所有试卷阅完,汇总排名之时,主考官捧着榜单,手都微微发颤,踉跄着踏入东宫禀报。


    彼时明昭正倚在软榻上,谢晏亲手剥了蜜渍梅子喂到她唇边,腹中胎儿已有五月,胎象渐稳,她虽不必再亲理繁琐政务,可科举一事关乎国本,始终挂在心上。见苻毅与考官神色异样,明昭直起身,淡淡问道:“可是榜单有变故?”


    苻毅将榜单呈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榜单已定,只是此次排名,臣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殿下圣裁!”


    明昭接过榜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榜单之首,赫然写着林牧二字,定为会元。


    一众女举子,细细数来,前三十名之中,女子竟占了十六名,足足过半,剩下的十四人,也多是寒门庶族子弟,高门世家子弟寥寥无几,且排名皆在末尾。


    消息由国子监传出,不过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洛阳城,彻底引爆了朝野上下的议论。


    放榜之日,国子监外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摩肩接踵,伸长脖子往红底金字的榜单上望去,人声鼎沸之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会元是林牧?林牧是何人?洛阳士族圈子里,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啊!”


    “是啊,遍数南北世家,并无林姓望族,连庶族小族都没听过,莫不是哪里来的山野寒士?”


    “你们快看前三十名!十六个女子!占了一半还多!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寒门书童当会元,妇人登科占鳌头,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这科举,怕是乱了套了!”


    士族子弟挤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陌生的名字与接连出现的女眷姓氏,一个个面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羞恼。他们苦读经义十数年,自诩才高八斗,本以为春闱登科是囊中之物,如今却连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反倒被他们瞧不上的寒门仆役、女子抢了风头,颜面尽失。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指着榜单怒声道:“定是阅卷不公!这些女子与寒奴,怎会有如此才学?必是东宫偏袒,暗箱操作!”


    “考卷皆为糊名誊录,考官皆是公正阅卷,若不服,大可去国子监查验试卷,看是谁的策论空谈,谁的方略务实。”


    苏婉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凭才学应试,每一道题、每一字皆出自本心,若论不公,便是往日世家子弟垄断仕途,寒门与女子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话,说得闹事的士族子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悻悻作罢,可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却愈发浓烈,纷纷等着陛下与太子给个说法。


    此次春闱结果,彻底震动了外廷。以周离为首的新贵士族,虽早已见识过明昭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女子登科竟会如此之多,一时间进退两难。联名上书,言辞激烈,恳请赵缜废除此次春闱结果,重开科考,直言“女子登科,有违纲常,寒奴居上,辱没士风”。


    世家大族在观望,毕竟这些女子,有八成是出自他们家,以王庾崔卢为先。这些高门贵女,他们除了考试的时候,都没见过,一个比一个高傲。


    奏折堆满了紫宸殿的案几,赵缜翻都没翻,直接让人送到东宫,只传了一句话:“太子既开科举,殿试便由太子亲自主持,朕信昭儿的眼光。”


    得了父皇的准话,明昭当即定下殿试之期,定于三月中旬,在太极殿举行,所有前三十名举子,皆入殿应试,由她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定三甲。


    这里面取仕会取前四百,都是基层官吏,但前三十,起步是县令,不够往后面补。


    殿试当日,太极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士执戟守卫,炉烟袅袅。明昭身着朝服,端坐于御座下方的主位之上,虽身怀六甲,气度却愈发沉稳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三十名举子,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诸生皆是春闱脱颖而出的才俊,今日殿试,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治国之策、安民之方。孤要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话,不是附庸风雅的辞章,而是能落地、能惠民、能安邦的实策,尔们各自作答,不必拘束。”


    说罢,内侍将殿试考题分发下去,此次考题只有一道:论当下大周安民固边之策,不限篇幅,不限文体,尽抒己见。


    举子们纷纷伏案作答,笔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林牧端坐案前,凝神思索,笔下不停,他出身寒微,历经苦难,深知民间疾苦与边境忧患,作答之时,字字句句皆贴合实际,既言北方屯田养民、减免赋税之法,又述北疆防御突厥、安抚藩部之策,条理清晰,举措可行,毫无虚言。


    王茂漪身着素雅襦裙,端坐于女举子之列,神色从容。她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身为高门贵女,自幼苦读经世之学,熟知世家利弊与朝堂格局。


    她的答卷,既点出世家兼并田亩的弊端,提出限制士族、均衡土地的方略,又言及教化万民、选拔实干人才的重要性,文笔雅致,见识卓绝,既有高门眼界,又无世家骄气。


    其余举子,或言水利,或言赋税,或言练兵,各有见解。


    两个时辰后,举子们陆续交卷,内侍将试卷整理好,呈到明昭面前。她逐一审阅,细细品读,时而颔首,时而沉吟,百官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殿内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明昭放下最后一份试卷,抬眸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坚定有力,宣布三甲名次。


    “此次殿试,钦定:林牧,状元及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林牧躬身叩首,声音沉稳:“臣,谢殿下隆恩!”


    王茂漪,探花及第!


    探花之名,竟是女子!还是太原王氏嫡女!


    这一结果,彻底让满朝文武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太子不仅点了寒门书童为状元,还将女子点为探花,既打破了寒门与世家的壁垒,又彻底坐实了女子入仕的可能。


    与所有的科举一样,那个中年的榜眼是无人问津的,明明是第二,又是中规中矩的士人。


    热度是一点也没有的。


    王茂漪缓步出列,盈盈一拜,仪态端庄,“臣女,谢殿下恩典。”


    从容之态,引得殿内不少人暗自点头。


    不愧是王氏女,这要是嫁来他们府上当宗妇,有儿媳如此,多光耀啊。


    这时代还没有女四书,才女都是让人心折的,可惜高门不与他人联姻。


    明昭看着殿下分列而立的三甲,看着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举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孤今日定三甲,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治国者,唯才是举,无分寒门世家,无分男女贵贱!”


    “林牧出身书童,却懂水利、知民生、晓边事,有治世之才,当为状元。刘禹擅长民政,能安百姓,当为榜眼。王茂漪不囿于闺阁,有眼界、有谋略,当为探花。”


    “昔日魏晋,世家垄断仕途,清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大周立国,便是要革除旧弊,唯才是用。只要能做事、能安民、能固国,无论是男子女子,无论是寒门高门,孤皆予以重用,绝不因出身、性别而弃用人才!”


    “即日起,状元林牧,授翰林院修撰,兼工部主事,入工部协助治理水利。榜眼刘禹,授翰林院编修,兼户部主事,主管户籍田亩核算。探花王茂漪,授翰林院编修,兼礼部主事,协助打理藩部与教化事务。其余前三十名举子,按名次分授官职,或入六部办事,或下放州县任职,皆从事实务,不得虚置!”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心神激荡。世家臣子虽有不满,可赵缜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显然是默许了太子的决定,再加上明昭态度坚决,东宫势力稳固,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臣子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林牧与一众女官,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大周的朝局,早已不是昔日世家横行的模样,太子此举,是要彻底重塑朝堂格局,唯有顺应大势,方能长久。


    殿外春风拂过,洛城桃花开得正盛,漫天芳菲。


    这场春闱与殿试,不仅选出了一批实干之才,更像一颗惊雷,炸碎了盘踞天下百年的门第偏见与性别枷锁。


    状元游街,穿上了红袍,三甲骑上高头大马,洛阳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待他们衣锦还乡时,各州郡的百姓听闻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天下女子燃起了斗志。


    到了八月秋收之时,明昭也迎来了她的果实,她的阵痛来了,鲍仙姑一直贴身照顾,葛守一也在殿外,以备不测。


    第119章 吾皇万岁(九)


    阵痛来得比预想中更急。


    明昭午间还倚在榻上看话本,谢晏在一旁替她揉着浮肿的小腿,鲍仙姑照例请了脉,谁知未时刚过,明昭只觉得腹中猛然一坠,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拽,紧接着便是一阵绞痛,从腰脊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手一松,话本落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谢晏察觉不对,抬眼看见明昭骤然发白的脸色,心脏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鲍仙姑——鲍仙姑!”


    冬青忙去请人,鲍仙姑住得近,提着药箱疾步进来,一搭脉,面色骤变:“要生了!比预想早了七八日,殿下脉象虽稳,但胎位还得细看——”


    话音未落,内殿已是一阵兵荒马乱。


    谢晏攥着明昭的手,他一贯从容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惶,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你忍一忍,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明昭咬着牙,疼得倒吸冷气,她怀相很好,这孩子没怎么闹她,但生产的痛是免不了的,她迁怒得瞪他一眼,“出去,别碍事。”


    鲍仙姑带着医士忙里忙外,冬青在里头打下手,哪怕是自己人,她也不放心这些医士。


    这是殿下最虚弱的时候。


    谢晏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身疾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下令,声音冷厉。


    “传令禁军,关闭东宫所有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去药庐请葛仙翁到偏殿候着。”


    “东宫今日当值的内侍宫人,一律留在各自值房,不得随意走动,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宫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紫宸殿,赵缜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带落一地,他浑然不觉,脸色骤然凝重:“何时的事?太医可到了?太子妃在不在?”


    太监总管道,“不到半刻钟前传来的消息,鲍夫人已在殿内,葛神医也被请到东宫偏殿候着了。太子妃已下令关闭东宫宫门,禁军正在布防。”


    赵缜大步往外走,内侍们慌忙跟上。


    “传朕旨意:即刻起,宫城九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百官各归其位,不得聚议,不得妄动。若有窥探东宫消息、妄议朝政者——”


    “以谋逆论处。”


    自明昭有孕,他日日悬心,这孩子不仅是东宫嫡脉,更是大周未来的根基,更何况明昭素来要强,此番生产,他生怕有半分差池。


    从紫宸殿到东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他乘辇而行,沿途禁军甲士林立。


    东宫门口,谢晏亲自迎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但行止依旧从容,见了赵缜便要行礼。


    赵缜一把扶住他,目光越过他,望向内殿的方向:“如何了?”


    “鲍仙姑说一切尚好,只是比预想早了七八日,殿下的阵痛来得急,但胎位正,应当无碍。”谢晏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已封锁消息,关闭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缜点了点头,眼中赞许:“你做得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内殿外,鲍仙姑的弟子和宫人们端着热水、棉布、药材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绷着脸,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殿内不时传来明昭喊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剜在赵缜和谢晏的心上。


    赵缜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一言不发。


    谢晏站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失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内殿传来的声音时高时低,鲍仙姑沉稳的嗓音不时响起,安抚着明昭,指挥着接生的步骤。偶尔有宫人端出血水染红的布巾,谢晏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内殿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像是要把这沉沉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赵缜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谢晏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殿门从里面打开,鲍仙姑亲自出来,脸上满是笑意,“恭喜陛下,恭喜太子妃,殿下生了。是位小公主,足月顺产,母女平安!小公主哭声嘹亮,身子骨壮实得很,老身行医几十年,少见这么康健的足月婴孩!”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落在赵缜耳中,比任何捷报都让他动容。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微微发颤,抬脚便要往里走。


    谢晏已经先他一步冲了进去。


    内殿已经收拾过了,血腥气被檀香压住,空气里都有些温热。明昭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疲惫至极,却强撑着没有睡去。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偶尔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让她这么痛的小东西,当然得是她第一个抱,真的好丑,明昭看着就悲从中来,她这么痛,怎么能就得了这样的!


    死颜控是这样的。


    谢晏跪在床榻边,伸手想要去碰那个小小的婴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看着明昭,又看着那个孩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还活着。”明昭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她从九岁就开始习武骑射,这些年又一直战场奔忙,身子骨强健,古代的食物水土都是纯天然无污染。


    又有鲍仙姑一直为她调整胎位,针灸调养,她现在并没有过于难受。“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早不早、晚不晚的,折腾了我两个时辰。”


    谢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手指只有他小指的指节长,细细的,软软的,却有力得很,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指尖,谢晏浑身一僵。


    “殿下,这是我们的孩子。”


    明昭怔了一下,看着他小心翼翼握着女儿小手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侧身子,把怀里的孩子往谢晏那边挪了挪。


    赵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缓步走到榻前,谢晏慌忙要起身,被他抬手按住。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父皇。”


    赵缜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小公主被抱到祖父怀中,皱了皱小鼻子,哼唧了两声,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赵缜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孙女,此刻满满当当全是柔软的光。


    原本今年赵煦要带儿子过来,但是明昭刚好有孕,赵缜怕有什么变故,让他再晚些。


    他声音有些哑,“好孩子。”


    襁褓中的小公主红彤彤的,还没长开,小嘴巴微微抿着,模样乖巧极了。赵缜抱着这软糯的小生命,指尖能感受到孩子温热的体温,心中满是柔软与激动。


    这还是他抱的第一个皇孙,他抱着孙女,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转头看向屋内,又看向谢晏,朗声道:“好!好!母女平安便好,我大周添了金枝,乃是天大的喜事!”


    说罢,赵缜将小公主小心翼翼交还给一旁伺候的冬青,再三叮嘱务必精心照料,随后当即开口,颁下赏赐:“传朕旨意,东宫上下宫人内侍,皆赏双倍月钱,鲍仙姑、葛仙翁与一众稳婆、太医,各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守护东宫的禁军,皆发粮赏,加俸三月。东宫所属一应管事,皆有晋升赏赐。”


    旨意一下,东宫众人纷纷跪地谢恩,欢呼声压在喉间,却难掩满脸喜色,整个东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


    孩子平安出生,过了几天消息才放出去,明昭看着一直向她告状的慕容恪,殿下生产他居然连宫门都不能靠近,太子妃也太霸道了,这一年他天天递折子,天天被拒,一年就进来见了殿下三回,就是在欺负他没名分。


    啊这,明昭也挑不出谢晏的错,他们确实没名分,她还不能给,他是上将军,情人关系很正常。但越线了可不行,宫中府中,不能为一体。


    苻毅也一样,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但明面上就是不行,要么进后宫,后宫不得干政。


    但明显这两不是什么安分的货色,她还在坐月子呢,不管不管,三个人自己斗吧。


    明昭在宫女们悉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她襁褓中的小公主也长开了,变得眉眼精致,肌肤粉嫩。


    看着心情都好了,她就说她女儿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她居然创造了一个人。


    这个认知有些不可思议,她简直就是女娲。


    明昭身体恢复正常后,看着小小的孩子惊叹,她给这小孩起了小名,萌萌。


    对着还不能翻身的女儿加油,萌萌,站起来。


    赵缜给孙女起名为赵容。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阳城落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而下,将整座皇城裹上一层素白。宫檐上的积雪厚厚堆着,被风一吹,未如柳絮因风起。


    东宫暖阁内却是一片融融春意。


    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添了银丝炭,无烟无味,只散着暖烘烘的热气。明昭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四个月的赵容,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她。


    小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襁褓,头上戴着小兔儿帽,她眼睛又黑又亮,明昭每次看着这张小脸,都要感叹她女儿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萌萌,看这里——”


    明昭晃了晃拨浪鼓,咚咚两声,赵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拨浪鼓转,小嘴一咧,露出粉嫩的牙床,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明昭心都化了。


    谢晏进来,身后侍女端着刚炖好的燕窝粥,他走到榻边,侍女将粥碗放在小几上就退了下去。


    谢晏弯腰去看女儿,赵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立刻扭过头来,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容儿今日精神真好。”谢晏伸手将女儿抱过来,动作已经十分娴熟。赵容窝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他衣领上垂下的玉佩穗子,拽得津津有味。


    明昭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问道:“邺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晏一边防止女儿把穗子塞进嘴里,一边答道:“昨夜刚到的信使,说是齐王已在路上,约莫除夕前两日能到洛阳,王妃和小公子也一同前来。”


    明昭嘴角忍不住上扬,毕竟她还没见过赵延呢,快两岁了吧。


    赵煦平日里书信往来不断,每封信都写得厚厚一沓,絮絮叨叨说他在邺城修水利、整军备、劝农桑的琐事。


    乳母看了时间,冬青带着进来来接小殿下。


    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洛阳城北门,一行车马远远行来。


    打头的是数十名骑兵,皆是玄甲长槊,腰悬弓刀,甲胄上还带着北地霜雪的寒气。队伍中间是几辆青帷马车,车帘紧闭,车轮碾过雪地,吱呀作响。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那是个一岁多的男童,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


    “阿耶,雪!雪!”小男童口齿不清地喊了起来,小手兴奋地拍着车壁。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稳稳地抱了回去。赵煦将儿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里,“阿耶看见了,是雪。到了宫里,阿耶带你堆雪人好不好?”


    “雪人!”小男童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根本不知道雪人是什么,但阿耶说的,一定是好东西。


    坐在一旁的阿依莫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丈夫怀里的儿子接过来,她穿着一身胡服,外罩狐裘,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胸前,虽是一路风霜,眉目间却神采奕奕。


    “你倒是会哄他,”阿依莫嗔了赵煦一眼,“到了东宫,只怕他眼里只有姑姑和妹妹,哪里还记得什么雪人。”


    赵煦嘿嘿一笑,从座位底下扒拉出一个大包袱,打开来一样一样地清点。里面是各种小玩意儿,邺城特产的陶响球、木雕的小老虎、一套彩绘的七巧板、一罐子糖渍梅子、一匹巴掌大的布偶小马……


    “阿依莫你看,这个陶响球容儿一定能玩,她快半岁了,正该玩这个。这个小老虎是给萌萌的,她属虎——”


    东宫里,明昭刚好带着女儿出来玩。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白狐裘,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又明艳。谢晏抱着赵容站在她身侧,赵容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张小脸,正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


    咦,今天的团子怎么不见了?


    团子已经被薄越带自己家去了,小殿下太小,不能有意外。他从一开始的嫌弃,变成与团子相依为命。


    他父天天催婚,催什么催,单身多好?就不能让他逍遥两年?


    赵煦去见了父皇,赵缜抱着延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也算是孙子孙女齐全了。


    赵煦过了一会就来东宫看侄女了,刚好撞上他们在院子里,“昭昭——”


    刚跑过去就被谢晏怀里的那团小东西吸引了。


    赵容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一点也不怕生。


    赵煦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这就是容儿?”


    明昭点了点头,从谢晏怀里接过女儿,往赵煦面前送了送:“萌萌,叫伯伯。”


    赵容还不会说话呢,不理会阿母的为难,她歪着脑袋看了赵煦两秒,然后伸出小手,赵煦忙抱过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赵煦转头看阿依莫,声音都在发颤,像个中了头彩的傻子,“阿依莫你看,她要我抱抱!”


    阿依莫抱着儿子走过来,忍俊不禁。她先向明昭行了一礼,声音爽利:“殿下安好。”


    明昭扶住她,笑道:“嫂嫂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


    阿依莫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轻声哄道:“安安,叫姑姑。”


    赵延长得很像赵煦,圆脸大眼,虎头虎脑的。


    “咕咕?”阿延含混地喊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安安真乖,”明昭摸了摸阿延的脸蛋,“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一会儿叫人送去你屋里好不好?”


    阿延虽然听不太懂,但礼物两个字耳熟,他双眼放光,拼命点头。


    腊月三十,除夕。


    正殿里暖意融融,明昭端坐上首,殿中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作响,泛着油花的香气混着屋外飘进的碎雪气息,成了这深冬最动人的味道。


    赵缜坐在主位,吃了年夜饭,将膳食一道道撤下去,他着了一件常色锦袍,眉眼间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慈和。


    “昭昭,过来。”


    明昭起身,缓步走到龙案前,赵缜按住了她的手背,“朕今年精力远不如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谢晏、赵煦、阿依莫,最后落回明昭眼中,“这大周的江山,也该交给你了。朕想回江南故里,过几年清闲日子。”


    “父皇!”


    明昭心头一紧,正要起身推辞。


    “且住。”赵缜抬手止住她,语气郑重,“朕不是客套,这天下,唯有你能担得起。”


    他侧身,将那方传国玉玺推到明昭面前,玉玺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这玉玺,是天子的信物。朕将它交予你,是将这万里锦绣河山,交予了最可靠的人。”


    明昭不能理解,她父还没到五十啊,正值壮年呢?


    就是因为年富力强,赵缜才越发不安,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也不是因为造反才享受到权力。


    他年少时虽然被诸公打压,但在最落魄时,身边也有万人军队,皆是他亲军。


    他自幼读书习武,为了名垂于竹帛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现满腔抱负。如果不是朝廷太不当人,他根本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


    而今外族众多,士族都在憋大招,都在等着权力游戏上面自己斗起来。


    到那时他的儿子与孙子会成为他们手里的刀,他们在等着他赵家骨肉相残,所以这些人一反常态,好像消失了一样。


    但这么大的社会矛盾,真的会消失吗?只不过这些人狡诈,知道他们冒头,上面会自动一致对外。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对方心里那点心思?


    新朝的问题很多,最大的还是长幼之争,他们在等太子的功劳淡去,与皇帝的矛盾显现,那时才是搞事的时候。


    赵氏的皇位很牢固,他有绝对的民心与兵力。赵氏的皇位也很脆弱,他就一对儿女,如果内讧,必是血雨腥风。


    况且如果真到了他死时才传位给明昭,他又能安心吗?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女儿独木难支?


    宗族靠不住,朝臣靠不住,都是表面乖顺,内里龌龊的东西,恨不得自己长了毒牙。


    传位是最好的办法,有他为明昭撑着,她可以放手而为,也不必担心与他权力相冲。


    赵缜并不恋权,他每天与这些人斗心眼,耳目传回的消息不敢漏,朝政繁忙,这些人还给他挖坑。


    他还没享受到君临天下的快乐,这几年光给前朝贼子们擦屁股了,真的很心累。


    况且他不能让儿女关系恶化,将权力交接,尘埃落定,省了太多麻烦。退位他也是太上皇,他乐得去天下巡视,洛阳就交给明昭吧,她会是个好君王。


    殿内寂静无声,谢晏立于一侧,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昭,赵煦与阿依莫也起身,“臣唯太子马首是瞻。”


    明昭望着这方玉玺,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坚定,一如往昔。“父皇,儿臣接旨。”


    她双手接过那方传国玉玺,入手沉重,却也稳如泰山。


    正是正月改元之时。


    祭天酬祖之后,赵缜传位于她,丹陛之上,明昭一身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震得殿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身着帝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窗外旭日东升。


    风雪褪去,春回大地。


    己卯新岁,大周女帝登基。山河为证,日月为盟。她将执掌这锦绣乾坤,护这大周百姓,一世长安。


    殿外的春风,猎猎作响。是属于她的旗帜,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迎风招展。


    第120章 吾皇万岁(十)


    天授元年二月,大赦天下的诏书一颁,四海都似被惊了,悠悠地晃了晃。


    太上皇毫无预兆的退位,就此在所有人懵圈的时候,开启了赵明昭的时代。


    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们老赵家不来点夺嫡剧情吗?就这样权力交接真的合适吗?


    女主临朝,在汉到晋,都是常有的事,数不清的太后皇后,但这些都是男权的附庸,是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拥有的权力。


    女帝是破天荒的事,起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背地里攒着满腹非议,青布衫子里裹着迂腐的愤懑,只觉得纲常乱了。


    可眼看着朝纲整肃,政令清明,往日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世家强宗,都收敛了气焰,流亡的百姓陆续归田,炊烟袅袅,各安生计,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散了,因为在这大势下,他们的造谣不会给赵明昭带来一点伤害,毕竟天下民心,牢牢贴向了新朝。


    明昭登基那日,阴山以南,江淮以北,一百零三座州郡,尽数奉了正朔,离散多年的山河,总算归了一统。


    次年四月,洛阳城热闹得不像话。归降的胡族首领、世家权贵,接连赶赴洛阳朝贺。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朱轮华毂碾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烟,连道旁的柳丝,都被这繁华衬得软塌塌的,风一吹,柳絮沾在锦缎车帘上。


    雍凉献了紫光琉璃枕,色泽如暮云沉沉,置于室中,微光映得满室温润。拓跋部进贡夜明犀,暗室里一放,能照清书卷字迹。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旧门望族,更是捧着奇珍异宝争相献纳,生怕落了后,失了新朝面前的体面。


    可诸多献礼里,最动人心的,却是青州孔氏与蜀郡的进奉。


    青州孔氏,乃衍圣公后裔,族长孔衍祚年过七十,须发皓白如霜,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入洛。


    所献并非珍宝,而是孔壁遗存的《尚书》《论语》古篆真本,写在竹简上,韦编三绝,墨迹斑驳,藏着乱世里守了百余年的斯文。


    他颤巍巍跪于丹墀之下,老泪纵横,额头叩至流血,声音沙哑哽咽:“臣等守死善道,十余年矣。胡族横行,唯恐斯文断绝,今陛下拨乱反正,臣虽老朽,必奉典册归明主。”


    御座上的赵明昭,素来眉眼清冷,此刻也动了容,亲自走下御座将他扶起,旋即命人以太牢之礼祀孔,诏令天下寻访遗书,复兴太学,要把断了的文脉,重新续上。


    孔家还是那个孔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他们只为胜利者辩经。不过明昭需要这样的正名,名正而言顺,大儒为她辩经,她给大儒体面。


    蜀郡赵氏的进奉,则是另一派极致的豪奢。


    蜀锦自汉时便名满天下,魏晋之后,技艺愈发精湛,色彩愈发妍丽。赵氏自赵缜打下北方,便想入仕,奈何赵缜气他们心思太多,还敢站队,欲分裂他儿女。


    赵显死后,赵氏胆战心惊,害怕赵缜翻旧账,他们去了巴蜀,巴蜀正是发展之时,他们乘了东风,投资成为蜀中大贾,原就有累世富庶,又是宗室,做生意谁不卖他们面子?


    赵氏献锦之时,三十辆朱轮华毂绵延数里,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赵玄成趋步上殿,俯伏奏报,言辞骈俪华丽,“陛下德配天地,功济乱世。今仰睹天颜,敢竭诚心,献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百匹,更有织成山河社稷图一幅,长百丈,广三丈,金线为经纬,明珠列星宿,九州山川,尽在其中。”


    宫人徐徐展开那幅社稷图,金线流光,明珠熠熠,五岳耸峙,四渎奔流,城池关隘,历历分明。


    殿上群臣见此神工,无不惊叹,更有老臣念及中原沦陷多年,望着这完整山河,泪落沾襟。


    赵明昭端坐九龙金座,垂眸望着这幅流光溢彩的锦图,默然良久。殿内鸦雀无声,珠玉金线的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悠悠叹了一声,“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如此不给面子,赵玄成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锦袍,不敢抬头。


    他原就是来拉近关系的,先前他父办的蠢事,得罪了赵明昭,如今自然想来求宗室的体面。


    他们是赵氏嫡系,历朝历代,哪有混得他们这么惨的宗室?


    史书记载,女主承统,自古未有,然赵明昭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百姓,世家献宝不喜,民得寒衣则欣然,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这两年天下士族都在等着赵明昭放大招,结果没有任何动静。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上任也得来三把火啊。


    结果那么爱搞事的太子,上台一点声音也没有,功臣们从忐忑不安到放下心来,太子上位,好像什么也没变。


    但士族不一样,他们才不相信赵明昭那么好说话。


    王氏、郑氏、崔氏、卢氏这几日书信往来密如蛛网。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伯雍,正与族中几位耆老对坐,案上摊着从洛阳传回的邸报,墨迹尚新。烛火跳了跳,将一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去岁二月到今,整整十四个月,”郑伯雍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一人,不夺一爵,不动一县。赵缜留下的那班子人,她原封不动地用着。你们说,这是什么路数?”


    堂侄郑文弼性子急,脱口道:“莫不是真如外间所传,她能得天下全凭赵缜余威与一时时势,于治国安民之道,本就……”


    “住口。”郑伯雍横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不懂治国的人,能在数年里让雍凉归心、江淮效命?她在江南才几月干了多少事,你是怎么释奴的,忘了?孔衍祚那条老狗,胡人占中原时他装死,氐人过黄河他躲进曲阜不出门,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丹墀下磕头磕得满脸血,这是冲着不懂治国的人去的?”


    郑文弼噤了声。


    满室沉默里,年纪最长的郑伯忱咳了一声,捻着胡须道:“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赵缜出壶关,打并州,与羯人战,粮草不继,诸将皆请退兵。那时赵明昭不过十岁,独排众议,说‘退则士气尽丧,羯骑蹂躏河北,再无宁日’。她让赵怀远带了五百骑兵,从间道绕出敌后,焚了羯人的草谷。羯人乱了一日一夜,赵缜正面攻破,遂定并州。”


    这事在座的都听过,但此刻重提,意味大不相同。


    “十岁便能审时度势至此,”郑伯忱缓缓道,“这样的人,登基十四个月什么都不做,你们信?”


    “那她究竟在图什么?”郑文弼不能理解。


    郑伯雍在房里踱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看了看有无偷窥的人。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正抽新芽,月光洒了一地碎银。他站了许久,“蜀郡赵氏献的那幅山河社稷图,你们亲眼见过没有?”


    “见过。”郑伯忱点头,“金线明珠,巧夺天工。”


    “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郑伯雍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爱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下人知道,在她眼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根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下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郑文弼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下,“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子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出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葡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色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种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根本没把世家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长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下。她手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子,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高门,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把命都豁出去了,打下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交错。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将军眼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子的废物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下这么大,难道全用那些寒门子弟?”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王弘眼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做,世家反而无从下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洞、寻破绽、上书进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做,你让世家怎么办?难道上书说‘陛下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套。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根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露出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召来族中优秀子弟。


    谢石今年七十有六,生得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他在正堂坐定,环顾四周,“我一直想不明白,从吕后到窦太后,但凡女主临朝,必做三件事:封赏外戚、提拔亲信、打压功臣。你们去看,是不是如此?”


    子弟们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赵明昭反其道而行之,她甚至连宗室也不给权。


    “但赵明昭不一样。”谢石站起身,负手立于堂中,“她不是太后,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不需要扶植外戚,她自己就是皇权。她不需要提拔亲信来对抗朝臣,她本身就是天下共主。她和吕后最大的区别在于,吕后的权力是从她儿子手里借来的,而赵明昭的权力,是她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所以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她不急着动世家,是因为世家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敌人。她的敌人是谁?是这天下几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那些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陈规陋习,是人心深处的苟且与怠惰。这些东西,比世家难对付一百倍。”


    “她在等,等世家自己暴露贪婪,等地方自己暴露腐败,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他们走出这乱世的人。到那时候,她再出手,天下归心,不费吹灰之力。”


    谢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陛下的心机,深得可怕。


    洛阳,紫宸宫。


    夜深了,赵明昭还没有睡,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省总管崔安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了。”


    “嗯。”


    崔安不敢再催,只悄悄添了烛火,又退到殿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明昭终于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不见半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倦意。


    “崔安。”


    “奴婢在。”


    “你去把那份名录拿来。”


    崔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份名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下世家大族的田产、佃户、门生、故吏,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陈郡谢氏到琅琊诸葛氏,无一遗漏。这是赵明昭暗中派人花了整整四年,一点一点查清楚的。


    赵明昭翻开名录,目光沉静如水。崔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与士族们所猜想的不同,赵明昭是没招了,自从太和之乱她穿越过来,五胡乱华,她逆流北上,辅佐父皇平定天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她改进农具,大量得了粮食,改进纺织机,大办纺织厂,改进晒盐法,又大量搞灌钢法,粮食,布匹,盐铁,药材,日用品等等,还有钱庄,几乎所有基础民生日常生活必用的,她都涉猎了,有点大企业她也投资入股。


    但她毕竟不是商人,她所做的是将这些价格稳住,她搞大头,其他人投资小的。


    但士族从中看到了利,他们本就有名望,田地已经交上去了,他们又有部曲要养,那自然跟风。士族本就有名望,又有审美,他们直接搞品牌,王氏的东西往外一放,好不好用先不说,那是贵得出奇。


    但这玩意又不骗穷人,谁买单?不还是先前北地的坞堡主与小士族?


    他们有钱,聚会又不能看歌舞,陛下禁声乐。有钱没地方花是最憋屈的,奢侈品被名士大族一炒,他们趋之若鹜。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那脑回路她都想挖开,看看里头有什么。


    这些人吃了她在北方的福利,跟着她起家成了暴发户,财富与权力,如果一个人没脑子,是守不住的。而且她办科举,这么公平公正,这世道选进来的,六成是大士族,大士族才几个姓?占了全国学子的六成。


    虽然一大半是高门女子,但这又如何?他们在晋时那般是因为司马家不放心,嫉贤妒能,他们摸透了新朝的选仕,这些小士族能挣得过他们,两年前开国第一场科举,只是他们试水而已。


    明昭在用士族与不用之间疯狂摇摆,这一年她没有变任何政令,只颁布了生育政策,农户两个孩子免30%的税,天下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如今巴蜀都无饥寒了,粮食满库,是时候办事了。


    这时代的人口只有两千万人,包括少数民族。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资源,这么点人,再不生一点孩子,根本没办法守住这片土地。


    今年秋天又是秋闱,明年就是春闱,印刷术起势,她的学校开遍了郡县,但这些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明昭还得继续科举,公平选拔,士族有才就选士族,她想过了,对方在她的朝堂不可能像晋时一样,与她共天下。如果为了针对士族就搞坏了科举,那么回旋镖扎回来的时候肯定很痛。


    她不是没给寒士机会,他们想上台,就卷吧。


    他们想上台,首先要对上新贵,正好,她只需要能用的人,优秀的如果放在外面,也过于危险。


    她也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傻叉了,比野心家更可怕的是庸蠢的人。


    不过她不急,等下次科举完了,她再看看,她越沉默,恐慌的可不是她。


    她想立不世功业,她手下的人绝不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她父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一直到隋唐,帝王看不上士族,偏偏只能用士族,最起码士族听得懂人话,会揣摩人心,能办事。


    天授二年秋,七月五日,朝会。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日光从殿门倾泻进来,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的眉眼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疏离而遥远。


    殿中气氛却不大对。


    从开朝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奏对不过三五件小事,尽是些地方水利、郡县学官补缺之类不痛不痒的议题。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要议的事还没拿出来,暗流在袍服之下涌动,连殿角的香炉都烧得比平日更急,青烟袅袅,散得不成形状。


    赵明昭垂眸扫了一眼殿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朝会将散之时,殿中侍御史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话音未落,班中便走出一人。


    吴川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相精明,是晋阳就一起发家的老人了,如今官拜尚书左丞,秩六百石。当年赵明昭领兵幽州时便投了军,以文笔干练著称,深得倚重。这两年屡迁要职,正是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吴川趋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声音清朗,传遍殿中:“臣有本奏。”


    赵明昭微微颔首:“准。”


    吴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朗声诵读。


    那奏疏洋洋数千言,辞气慷慨,引经据典,从《汉书·食货志》讲到本朝盐铁之制,从管仲治齐说到桑弘羊理财,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件事——


    陛下与民争利。


    “……今陛下于天下诸郡设官营坊肆,织造、冶铁、晒盐、制药,乃至寻常百姓日用之物,无不囊括其中。臣不敢言陛下此举有何私心,然天下商贾因此凋敝,小民营生因此困顿,富者不敢投资,贫者无处谋生。陛下富有四海,何忍与蒸民争此锱铢之利?”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臣闻之,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大夫不言利害,庶人不言市井。今陛下以万乘之尊,行商贾之事,臣恐天下寒心,四海失望。伏望陛下罢诸官营坊肆,归利于民,以全圣德。”


    殿上一阵骚动。


    吴川身后,又有六七位官员相继出班,皆是新朝开国后崛起的寒门新贵,有御史台的,有户部的,有刑部的,齐齐跪了一地,纷纷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陛下您不能跟老百姓抢生意啊。


    赵明昭听着,冕旒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觉得她与民争利的?吴川在户部当差,她那些官营坊肆的账目,他翻过没有?她平价托底、稳定物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的那些用心,他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要站出来说这番话。


    吴川妻子出自清河崔氏旁支,他的长子娶了荥阳郑氏的女儿。那些大族绕了一个圈,把新贵们挨个绑上了自己的船。


    这些新贵嘴上说着清正廉洁,暗地里早就跟世家大族搅在了一起,他们骨子里是自卑的。


    吴川上这道奏疏,未必是收了谁的好处。他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自然而然地替那个阶层说话。


    这便是士族的厉害之处——


    他们不需要行贿,不需要拉拢,只需要跟你做亲家、做邻居、做同僚,你便不知不觉成了他们的人。


    赵明昭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落在前排几位老臣身上。谢云归垂着眼,面无表情。薄盛眉头紧锁,赵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老将,倒是一个都没动。


    真正动了的人,都在后排。


    那些新朝迅速攀升的寒门子弟,那些还没有足够军功傍身、只能在文官体系里打转的新贵,那些最容易被世家拉拢、也最急于表现自己的人。


    明昭下定了决心,比起士族,蠢人真的更恶心人,她放过自己,她的朝廷不能是这些傻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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