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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敲山震虎(一)


    吴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心跳如擂鼓。他原以为会有一番激烈的辩驳,或是雷霆之怒,或是冷嘲热讽,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术——


    可陛下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这比任何反驳都让他不安。


    赵明昭却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向殿门之外的天空,秋日的天,高而远,蓝得近乎寡淡。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父皇所托、万民所望。”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官营坊肆之事,乃乱世不得已而为之。彼时天下凋敝,百业萧条,若非朝廷出手,盐铁粮布,早被豪商巨贾垄断殆尽。朕非好利,实为救急。”


    殿中鸦雀无声。


    “今四方渐定,百姓稍安,周卿所言,亦不无道理。”她微微一顿,“既如此,朕便将这些坊肆,尽数归于少府。”


    满殿哗然。


    归于少府?少府乃是天子私库,管的是皇室用度,将官营坊肆归入少府,那不还是陛下自己的产业吗?无非是从钱庄挪到了内廷,换汤不换药罢了。


    吴川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赵明昭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自今日起,天下官营坊肆,悉数划归少府管辖,其盈利入天子私库,朕要大兴教育,让天下孩童都有识字的机会。”


    “其价格,仍由朝廷核定,不得随意涨跌。其用工,仍依朝廷律法,不得欺压良善。其账目,每岁由御史台审核,若有贪墨,与庶民同罪。”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陛下把坊肆归入少府,表面上是退了一步,不再以个人名义与民争利,改成了天子私产,皇室用度。


    之前是个人的产业,户部管着,朝臣们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是天子的产业,少府管着,谁还敢置喙?这不等于把那些日进斗金的坊肆,名正言顺地划成了皇帝的私房钱?


    那陛下还交不交税啊?


    高,实在是高。


    吴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原以为自己上了一道忠言直谏的奏疏,就算不能说服陛下,也能博个敢谏之名。可现在他才发现,陛下根本不是在跟他辩论——


    陛下是在借他的这道奏疏,完成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


    “陛下圣明。”


    谢云归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圣明。”


    薄盛、赵勇等人也相继附和。


    吴川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陛下圣明。”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垂眸看着匍匐满地的吴川,冕旒后的眼眸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还有一事。”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却让群臣心头一凛。


    “吴卿方才说,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多寡。朕深以为然。”


    吴川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升起。


    “既如此,商人逐利,与天子之道相悖。”赵明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自今日起,天下商户,及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不得入仕为官。”


    死寂。


    整座紫宸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像是冰面炸裂一般,殿中轰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商户不得入仕?这、这是……”


    “臣有异议!臣有异议!”


    吴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等的就是他这道奏疏。


    从他决定上书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替那些世家大族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陛下布好的局中。


    陛下需要一个由头,把坊肆名正言顺划入少府的由头,名正言顺推行商户不得入仕的由头。


    而他恰好送上了这个由头。


    更可怕的是商户不得入仕这一条。


    表面上看,这是在约束商人,防止他们通过财富干涉朝政。可实际上呢?天下最大的商户是谁?


    是他们啊!


    也是那些靠着炒作品牌、垄断高端市场、把十二文的东西卖到六两银子的世家大族。


    从今往后,他们要入仕,就必须先放弃经商。要经商,就必须放弃入仕。


    钱和权,只能选一样。


    而陛下名下的那些坊肆,已经归了少府,那是天子的产业,不是商户的产业。


    她不受这条禁令的限制。


    吴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妻子的嫁妆,想起吴氏的铺子,想起那些价值千金的蜀锦帐幔——这些东西,日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不敢想。


    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赵明昭依然端坐如初,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不过是今天朝会上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散朝。”


    崔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锐而悠长。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吴川最后一个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御座上的陛下,却被冕旒垂珠遮住了视线。


    他想起谢石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


    谢公说得对,赵明昭,她自己就是权。


    她的沉默不是无能为力,她的退让不是示弱服软。她只是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布好了所有的网,然后等着最合适的那个时机,轻轻一拉。


    所有的鱼,都在网中了。


    风声传得比马蹄还快。


    朝会散后不到三日,商户不得入仕这条新政便从洛阳扩散到了天下各州。官道上驿马飞驰,驿站里驿卒换马不换人,将那份明黄色绢帛抄成的诏书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世家大族之间私底下的信使也络绎不绝,走的是更隐秘的路线,传递的是诏书上没有写的那些东西。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占地百余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这几日,府门前车马稀少,远不如往日热闹,可门房心里清楚,越是看着冷清,里头越是天大的事。


    后堂门扉紧闭,窗棂糊了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一丝光。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四家家主难得聚在一处。


    这四姓,自魏晋以来便是天下门阀的顶峰,彼此联姻,互通声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还有谢氏,庾氏,恒氏,但谢氏已经成了外戚,人家的路可比他们平坦多了。庾氏就更别说了,与赵明昭还有血缘关系,新任宗主庾道季如今炙手可热。


    恒氏太远了,所以王、郑、卢、崔就抱团了。


    往日里,他们各自盘踞一方,等闲不会同时露面,更遑论共聚一堂。今日能坐到一起,全因那道诏书。


    王氏家主王弘坐在主位,面色沉静,“诸位都说说吧。”他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新帝这一手,够狠。”


    郑伯雍坐在王弘左手边,闻言冷笑一声:“好一个商户不得入仕,她这是要把我们这些百年世家,跟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混为一谈。”


    “她当然知道我们做了哪些生意。”崔氏家主崔珩摇头,赵明昭以前把想针对他们写在了脸上,他声音沉稳,“她要是明着写世家不得入仕,天下士人谁不寒心?可她写的是商户,我们若跳出来反对,便是自认是商户,正中她的下怀。我们若不反对,这道禁令便实实在在地套在了脖子上。”


    卢氏家主卢循抚须沉吟,半晌才开口,“我倒不担心入仕的事,她总不能把天下士人全挡在门外,科举还是要办的,有才者还是要用的。我担心的是钱权分离,我们已经把田地交上去了,从今往后,要当官,就不能经商。要经商,就不能当官。这道口子一开,百年之后,世家还是世家吗?”


    这话落在众人心上,分量极重。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单因为祖上出过几个宰相、几位皇后,更因为他们有地、有佃户、有门生、有部曲,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支撑。财富与权力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有了权,便能护住财。有了财,便能养出更多读书人,读书人入仕,又带来新的权。


    如今赵明昭要将这两根柱子拆开,一根归左,一根归右。


    若真让她做成了,一没田地,二没产业,世家要么有钱无权,要么有权无钱,无论哪一种,都再不是今日的世家。


    “她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郑伯雍叹了一声。


    堂中沉默良久。


    王弘忽然笑了,“断根?她也太小看我们了。商户不得入仕,我们是商户吗?生意照做,钱照赚,只是不挂在主支名下罢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这几日想了个法子,诸君听听可不可行。”


    郑、崔、卢三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王弘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将族中产业,全部分给旁支远亲,从族谱上另立一支,专门经商。主支干干净净,一文钱的生意都不沾,自然不受那禁令约束。旁支赚了钱,以孝敬、供奉的名义送回主支,谁管得着?朝廷总不能禁止儿子孝敬老子吧?”


    崔珩皱眉:“这法子倒是不错,可有一个难处,旁支经商,用的是谁的名望?若没有王氏这块招牌,那些生意还能做下去吗?没了王氏,那支牙膏还值六两银子吗?”


    王弘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料到这一问。“这有何难?不写王氏,写别的就是了。造一个标记,刻在器物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识货的人一看便知,何须写字?”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块随身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刻痕——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古朴,藏在玉佩的纹饰之中。


    “我们世家,百年来靠的是什么?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写在纸上叫王氏、郑氏,刻在器物上便是一个标记。认的是这个标记,不是那两个字。标记换一百种模样,认它的人还是那些人。”


    郑伯雍眼睛一亮,拊掌大笑:“妙!妙啊!王兄这法子,可谓釜底抽薪。我们非但不是商户,连商号都没有,只是族中旁支远亲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朝廷要查,查什么?查族谱?查旁支的生意?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人伦大义,朝廷还能管到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人情往来?”


    崔珩也点了点头,面上的凝重松了几分,“只是这事要做得干净,旁支得选信得过的人,账目要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卢循抚须不语,良久冒出一句:“诸君有没有想过,赵明昭会不会料到这一着?”


    笑声戛然而止。


    王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郑伯雍的脚步停在中途,崔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卢循的声音不大,“她在朝堂上借吴川那道奏疏,顺水推舟,把官营坊肆划入少府,又顺手推出商户不得入仕。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会想不到我们分家另立?”


    堂中又陷入沉默,王弘缓缓坐回原位,他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她当然想得到,但她想到了又如何?天下世家不止我们四家,她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旁支都查一遍。”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紧绷的面色稍稍松缓。


    郑伯雍点头道:“王兄说得是。”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初。


    秋闱在即,各州举子正陆续赶赴洛阳,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赵明昭坐在紫宸殿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崔安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完,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崔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有意思,分家另立,造标记,旁支经商,主支入仕。这帮老狐狸,脑子转得倒是快。”


    logo都被他们用上了。


    崔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


    窗外秋意渐浓,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熏得人微微发晕。


    “他们分家,是族内之事,朝廷管不着。他们造标记,不写商号,只刻个图案,律法上没有哪一条说不许。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孝道,谁敢非议?”


    崔安愣住了:“就让他们这样糊弄过去?”


    “他们以为换了个马甲,朕就不认识了?”


    “他们要造商标,那就让他们造。标记造得越大、越有名,就越逃不掉。”


    她这条政令又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商人,今年春,这些商人已经开始砸钱搞关系打听科举了。


    她没办法在这个时期就把士族剔除,他们要掺和就掺和,再说了,现在弄死一个大族很难,以后让一个企业破产还不容易吗?


    没玩过市场调节吧,没见过金融危机吧。


    只要他们不把歪脑筋搞土地兼并上,她才不怕,不过大族的脑子就是好使啊,比她朝廷上这群吃干饭的好多了。


    这些人在她的企业还有股份,想想更恶心了,不过前期发家确实靠了这群人,她忍忍,让士族与他们狗咬狗吧。


    她不想掺和。


    而且现在这些人已经对她构不成像开国那时那样的威胁,做人留一线,不能把敌人逼到绝地。


    崔安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走得急,在深夜的宫廊里格外清晰。崔安抬头一看,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谢将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恒厥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生得极高,肩背宽阔,偏偏腰身劲瘦,剑柄上镶着最华美的宝石,偏偏又不让人觉得俗气,只觉得天地间的灵气都聚在他一人身上了。


    那张脸,崔安看了这么多年,每次见都还是要怔一怔。


    幽州的日头没能晒黑他的皮肉,边关的风沙没能磨去他的轮廓,反倒给他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像美玉被反复打磨,愈发温润通透,也愈发坚硬难摧。


    他今年二十五岁,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


    “崔翁。”谢恒厥朝他笑了笑,笑容坦荡明亮,像是春日里的阳光,照得整条宫廊都亮了几分,“陛下还没歇?”


    崔安还没来得及答话,里头已经传来赵明昭的声音:“进来。”


    谢恒厥推门而入。


    书房里烛火通明,赵明昭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常,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幽州的事交代完了?”


    谢恒厥没答话,大步走到案前,隔着满桌的奏折看她。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加掩饰,坦坦荡荡。


    “明昭,我想你了。”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显得轻浮,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明昭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垂下眼睫,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语气淡淡的:“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也不怕你哥找你的茬。


    “多大的人也要说,我就是想你了,一进洛阳就进宫了,还没回谢府。”


    谢恒厥绕过案几,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她批奏折,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手中那支朱笔抽走了。


    赵明昭抬头瞪他。


    他笑着把朱笔藏到身后,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偏偏又生着颠倒众生的脸,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五年了,我在幽州待了五年。常常给你写信,你只回了我三封。天授元年你登基,我连朝贺都赶不上。”


    赵明昭沉默了一瞬,“幽州重镇,非心腹不能守,你是最合适的人。”


    “我知道。”谢恒厥在她面前蹲下来,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热烈得像一团火,“我没有怨言,你让我去,我就去。你让我守,我就守。你让我回来——”


    “我骑马跑了七天,换马不换人,从幽州一路跑到洛阳。快到了才发现,胡子都没刮,在驿站急急忙忙刮的。”


    谢恒厥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烛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将容貌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明昭,我想陪着你,往后哪儿也不去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抽回那支朱笔。这话先让谢云归与崔夫人听听,不崩溃了再说。


    她不回应,她是个好嫂子,“骠骑将军的印绶已经备好了,明日早朝正式授官。”


    “嗯。”


    “骠骑将军府设在城东,回头你自己去看看,缺什么跟崔安说。”


    “好。”


    “幽州的事,都交接清楚了?”


    “清楚了。”谢恒厥点头,“荀淮接了幽州刺史,兼领中郎将。我在蓟城跟她盘了半月,军务、民政、边贸,一桩一桩对过去的。她那人你晓得,比我还较真,恨不得把每一石粮食的去向都查一遍。”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弯。荀淮毕竟出身荀氏,做事极扎实,从不打马虎眼。这样的王佐之才放在幽州,她放心。


    “北边的部落呢?”


    “入秋以来还算安分。”谢恒厥说起正事,神色认真了几分,“拓跋部今年遭了旱,草场不行,牛羊死了不少。他们首领上表求粮,荀淮按你的章程,拨了三千石赈济,换了拓跋部两百匹战马。拓跋封感激涕零,说要送儿子来洛阳读书。”


    赵明昭笑了,“送儿子来读书,是感激还是质子?”


    谢恒厥笑了,“那老狐狸精得很,既想在朝廷面前表忠心,又想给儿子找个好出路。他那儿子我见过,才十岁,骑术了得,汉话也说得不错,倒是个可造之材。”


    赵明昭点了点头,北边的局势她心里有数,谢恒厥守了五年,把幽州从边地,变成了塞外商旅云集的重镇。


    “还有一件事。”


    谢恒厥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说。”


    “荀淮她想立女营。”


    赵明昭知道,女营不是新鲜事。军中历来有女兵,但都是干后勤的——洗衣、做饭、缝补、运粮,偶尔帮着照料伤兵。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却是最低的饷,连正式的军籍都没有,只能算随军妇孺。


    至于上阵杀敌立功,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她说,”谢恒厥看着赵明昭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得了陛下的允许,日后女兵与士兵一样,都能保家卫国上前线。”


    “荀淮说幽州民风剽悍,北地的女子本就比南边的能吃苦,给她们刀枪,她们就能杀敌。给她们军籍,她们就能拼命。”


    “她还说,现在天下太平了,可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有人守的。男子不够,女子来凑。与其让那些寡妇孤零零地在家里哭,不如让她们到军营里来,有饭吃,有饷拿,有仇报。”


    赵明昭听了,拿起幽州送来的秋防事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有一行是荀淮亲笔加注的——


    “臣请设女营,仿陛下襄国旧制,选健妇五百,习刀枪弓马,以备边患。此非臣之妄念,实承陛下遗风。昔陛下能以女子破城,今臣何以不能以女子守土?伏惟圣裁。”


    赵明昭早就同意了,她都有女官了,还差女兵吗?而且有兵权才有话语权,只要参与社会,社会才会给予权力,“荀淮想立女营,说了几次,朕从来就没有不同意过。先前是这天下不许,那些老儒、将军不许,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现在朕是皇帝了,朕许。”


    她把批好的公文递给谢恒厥,谢恒厥不解地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准奏,着兵部议行。”


    第122章 敲山震虎(二)


    谢恒厥在楚国公府门前勒住了马。


    开门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是管家谢忠的孙子,他仰着脸盯着谢恒厥看了会,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撒腿就往里跑。


    “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谢恒厥笑着摇头,将青骢马系在树下,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楚国公府的格局是前宅后园,正堂五间九架,他一路走进去,丫鬟仆从都没回过神,正堂的门大敞着。


    灯火从里头漫出来,谢云归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眉目清隽,穿着宽袖袍,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却自有累世高门养出来的气度。


    当年族中长辈书信说他疯了,陈郡谢氏的嫡子,去给一个寒门将种卖命?


    结果赵缜做了皇帝,谢云归成了楚国公。谢氏其他几支,有的在战乱中凋零了,主支归顺了新朝却始终得不到重用。


    此刻谢云归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幼子身上。“瘦了。”


    “阿父。”


    谢云归将茶盏放下,他走到谢恒厥面前,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谢恒厥比他高了半个头。


    谢云归的手按在他肩上,“幽州的风沙,倒是把你的骨头磨硬了。你母亲在西院,她很想你。”


    西跨院的门是闭着的,谢恒厥推门而入。


    四壁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竹简、帛书、纸本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架子压弯。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太常寺绘制的天下郡县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地学宫的位置。


    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分作三摞,每一摞都有近一尺高。


    “母亲——”


    崔夫人坐在案后。


    她穿着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挽简单的髻,簪了白玉簪。案上点着一盏雁足灯,灯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脸,眉长入鬓,目若点漆,她手中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紫毫,她抬起头来。


    “过来。”


    谢恒厥走到案前,隔着满案的文书,母子二人对视。


    崔夫人看着儿子,拉过他的手,“总算回来了,在边关这么多年,我们母子分离,阿母很担心恒厥。”


    谢恒厥抿了抿唇,不想听后面的话,定是又要催婚了。


    他才不娶别人。


    “母亲这么忙,还要为我忧心,是儿不孝。这么忙,我帮阿母一些吧。”


    崔夫人知道他意思,没多话,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递给谢恒厥。


    “这是我注的《禹贡》,山川道里、物产贡赋,都与当今天下郡县一一对应。你在幽州待了五年,替我校一校河北诸水的走向。”


    谢恒厥接过,崔夫人的书法比不上卫夫人,但也点画清劲,结体疏朗,在女子中独树一帜。


    “你今日进宫,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谢恒厥的手指停在书册上。“陛下授了我骠骑将军,明日早朝正式拜印。”


    “嗯,谢忠应该备好饭食了,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今天早点睡。”


    谢恒厥走后,崔夫人又批了大半个时辰的公文,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柳絮领着两个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注满屏风后的浴桶,又将换洗的中衣搭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夫人伸手试了试水温,脱了衣物泡一泡,筋骨到底不如年轻时,坐一整日,肩背便酸得发僵。


    岁月不饶人。


    她泡好起身换了寝衣,将颈上湿了几缕的须发擦干,将发簪卸了,长发披散下来,在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盒,挖了一点面脂在掌心化开涂在脸上。


    谢云归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妆台前的妻子,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崔夫人身侧坐下。灯光照在那张纸上,崔夫人瞥了一眼,手停住了。


    “致仕颐养天年。”崔夫人念出开头的几个字,“你今年四十七,致什么仕?”


    谢云归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拿起犀角梳,帮她梳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恒厥回来,授了骠骑将军。谢氏旁支的子弟,今年秋闱,光洛阳一地就报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学生。”


    崔夫人的学生,遍布太学与各郡学宫。她注的《尚书》是太学官定的注本之一,被刻印成册,在天下士子手中传抄。她做太常侍卿这几年,经她手提拔的学官不下百人。这些人未必都姓谢,但都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这个座师。


    “满朝文武,多少是谢氏的门生故吏?多少受过你的提携?多少与晏儿、恒厥有旧?”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今上不动世家,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我若还不退,等今上动手的时候,谢氏便是头一个靶子。”


    他何苦混着趟浑水,明昭睡不着,他也睡不好。不如学张良,功成身退,得一个体面。


    崔夫人从镜中望着身后的丈夫,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退下来,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谢云归将梳子放回妆台上,伸手把妻子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慢慢梳理着发尾。“读读书,种种花。你那株海棠今年生虫了,我还没来得及治。往后有了空闲,日日都能替你照看。”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离开朝堂是非之地也好,可我不能走。”


    “郡县官学正是起步的时候,太学新立的算科、律科、水工科,教材是我领着人编的,学官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答应过陛下,替她整顿文教,庇护天下寒士。”


    ······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将满殿朱紫映得明明暗暗。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安静。


    谢云归站在文官之首,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称病不朝了,今日出现,本就透着不寻常。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谢云归走了出来,满殿百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交换了眼色。


    “臣有本奏。”


    赵明昭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他身上。“准。”


    谢云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却没有展开诵读。他只是跪了下去,将奏疏呈过头顶。


    “臣自上皇时忝列朝班于今,先帝不以臣卑鄙,擢臣于草莽,授臣以腹心。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今陛下承大统,四海归心,朝廷清明,贤才辈出。臣年未及衰,而旧疾时作,每入朝则腰膝酸痛,伏案则目力昏花。此臣之实情,非敢矫饰。臣请致仕,以颐养天年。”


    他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听臣所请。”


    死寂。


    谢云归要致仕?


    楚国公、太傅、开国元勋、陈郡谢氏的嫡系——本朝文官之中,论资历、论名望、论圣眷,无人能出其右。他站的那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站上去。他要致仕?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谢公——”


    “这、这是何故?”


    “谢公三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批老臣,他们中有谢云归的同僚,有他的门生,有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旧人。这些人平日里各有立场,此刻却齐齐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赵明昭也措手不及,“谢公。”


    “臣在。”


    “你正当年,是为朝廷出力的时候。旧疾发作,朕遣太医令去府上为你诊治,何必言退。”


    谢云归长叹一声,“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然臣之旧疾,非药石所能愈。臣少时左膝中箭,每逢阴雨便痛不可忍。近年愈发严重,久站则膝股颤栗,久坐则腰脊如折。臣若贪恋禄位,强撑病体,上负陛下所托,下误朝廷之事,臣之罪也。”


    他目光越过丹墀,望向御座之上的赵明昭,“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朝政清明。老臣在朝,不过备员而已。臣请致仕,非为自身,实为朝廷。老臣不退,新人何由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


    这番话滴水不漏。


    殿中的喧哗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赵明昭对谢云归印象还是很好的,但这实在是一个机会,她不想与谢氏闹得不可开交,但如今谢家的权势,确实让她心惊。


    她父皇退位,身子骨也健康,她并没有到要与谢氏撕破脸的地步,离动摇她帝位还远着呢。


    “谢公,你的辞呈,朕收下了,但朕不批。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朝堂谁能接替你的位置?”


    谢云归伏下身去,“陛下圣明,朝廷贤才济济,臣不敢妄言何人可代臣职。然臣之所请,实出至诚。臣老病不堪驱使,若强留朝中,不过充位而已。陛下若念臣旧日微劳,请听臣所请,使臣得全始终,归老林泉。”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回答,他说出任何一个名字,都是越俎代庖,都是结党营私。


    赵明昭看着他,


    “谢公,你既然去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谢云归听旨。”


    “臣在。”


    “楚国公谢云归,随上皇起于壶关,勋劳卓著。今以旧疾请致仕,朕虽惋惜,然矜其老病,特允所请。着免去太傅、尚书令及本兼各职,以楚国公就第,仍给全俸。赐紫檀鸠杖一柄,以示朕敬老臣之意。”


    她说完,微微顿了顿,“谢卿,往后每逢朔望,仍许入朝。朕若有事相询,还望谢卿不吝赐教。”


    谢云归伏在丹墀之下,“臣谢陛下隆恩。”


    满殿寂然。


    陛下准了,但不是贬斥,而是赐杖、给全俸、许朔望入朝。这是对待功臣的最高礼遇。谢云归不是被赶走的,是被体体面面地送走的。


    可尚书令的职位空了。


    尚书令,本朝名为尚书省长官,实则行宰相之权。天下奏章,先经尚书令审阅,再呈御前。六部政务,皆由尚书令总领。这个位置一直由谢云归担任,如今位置空出来了。


    殿中的气氛悄然变了。


    方才的惊愕渐渐散去,开始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躁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有人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同僚。


    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太傅是虚衔,空出来便空出来了。可尚书令是实权,是百官之首,是形同宰相的位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薄盛站在武官班中,面无表情,他是大将军,不掺和文臣的事。谢云归这一退,文官里头怕是要热闹了。


    赵勇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他大半辈子都跟着赵缜混,后来又跟着明昭北上,是正宗嫡系,他们父子有如今地位全靠军功,朝廷怎么动荡也荡不到他赵勇身上。


    宋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归退了,尚书令的位置空出来,大概是他上?


    卫衡也是礼部尚书,他觉得自己也有戏,他也是最开始的老臣啊!


    吴川站在后排,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尚书左丞,尚书省的二把手。谢云归退了,按理说他这个左丞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可他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借力打力,被架在火上烤,陛下会让他接尚书令吗?


    他自己都不信。


    殿中的暗流,赵明昭看在眼里。


    尚书令空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续有几道奏疏递上来。都是些循例的公文,按部就班地奏对,按部就班地批复。


    可谁都听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公文上。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谢公。”


    散朝后有人叫住了他。


    谢云归回过头。叫住他的是尚书右丞苻毅,“谢公为国操劳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真是羡煞旁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苻右丞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云归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陆续散去的官员们。朱紫青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都在盘算。


    如今他走出这道门,倒觉得一身轻松。


    崔安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柄紫檀鸠杖。“国公爷,陛下赐的杖。”


    谢云归双手接过。杖身是整块紫檀雕成的,入手沉甸甸的,杖首雕着一只鸠鸟,刀工古朴,鸟目镶着两粒小小的黑色玛瑙,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武将走一块,赵勇抱着笏板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公这一退,尚书令谁接?宋臣?卫衡?还是吴川那厮?”


    薄盛斜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又轮不到你。”


    赵勇不乐意了,他儿子还守边关呢,“我这不是替弟兄们着急吗?万一来个跟咱们不对付的,军费粮饷卡一卡,边关就得喝西北风。”


    福利待遇才落实多久?


    没两年。


    慕容恪觉得没意思,“谁接尚书令,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下巴朝那群文官的方向微微一扬。“是陛下说了算的。”


    再说他们官职,不打仗兵权是不在手上的,都是喊得好听。


    薄盛已经大步走远了。


    卫衡站在廊下,与几位礼部的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是礼部尚书,开国老臣,从赵缜时代便管着礼制、祭祀这一摊子事。六部之中礼部虽不及吏部、户部权重,却也清贵。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戏。


    宋臣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卫衡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忘了这人了,比不过他。宋臣也是神奇,病殃殃的,这么多年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


    还不敢与他吵架,生怕把他气死了,自己背上官司。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卫衡面上含笑,宋臣面无表情。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雪地里相依为命的落魄士子了。


    吴川很不习惯,往日里下朝,总有那么几个官员会凑过来与他同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些日子那些人都走得格外快,像是在避嫌。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秋风吹得他袍服猎猎作响。四十多岁的尚书左丞,正站在他仕途中最尴尬的位置上,离尚书令只有一步之遥,也是天底下最远的一步。


    陛下借他的奏疏,把官营坊肆划入了少府,又顺手推出了商户不得入仕的诏令。满朝上下都在传,说吴川被陛下当了枪使。


    谁会重用一杆用过的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不急,陛下没有贬他的官,没有夺他的职,他还是尚书左丞。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有翻盘的机会。


    苻毅穿过熙熙攘攘的官员人群,穿过太极殿侧面的长廊,穿过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他的步伐极稳,沿途的内侍宫女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


    “苻右丞。”


    “右丞大人。”


    苻毅微微颔首,目不斜视。阳光从永巷两侧的高墙顶端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穿尚书的官服,腰系银印青绶,华美不掩锋芒。


    他越是年长,反而越是好看,气场更足了。他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白皙。


    今年二十七岁。


    永巷走到尽头,便进了后宫的范围。苻毅在月华门前停住脚步,值守的内侍认得他,连忙迎上来。


    “苻右丞,陛下尚未回宫。”


    “我知道,我在偏殿等。”


    内侍不敢多言,引着他进了月华门西侧的偏殿。这间偏殿是赵明昭平日接见近臣的地方,极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的雁足灯,墙上挂着一幅天下郡县舆图。


    赵明昭下了朝,便往后殿更衣。


    朝服厚重,冕旒垂珠压了一早晨,颈肩隐隐发酸。冬青领着一众宫女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常服,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替她解下冕旒。


    宫女手脚利落地替她褪去层层朝服,换上宽袖常服,腰间只系了明黄色丝绦。冕旒卸去之后,赵明昭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她散了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在妆台前坐下,闭着眼由着冬青替她揉捏肩颈。


    一个小宫女进来禀报。“陛下,薄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薄越推门而入。“陛下。”


    “说。”


    “苻右丞在月华门偏殿候着。”


    赵明昭睁开了眼。


    冬青的手指正按在她风池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她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来的?”


    “散朝便过来了,已等了两刻钟。”


    真是够急的。


    苻毅并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这两年明昭一点事不搞,他非常不习惯,陛下登基岂能不立威?


    明昭这两年要的是发展,况且朝堂的臣子真的太差了,她完全不相信她的政策这帮蠢人能像她帮父皇一样,帮她弄好。


    千里之外的会稽郡,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太上皇南归的仪仗,从洛阳出发那一日便惊动了半座京城。金根车在前,五色安车在后,属车皆以朱丝为络,金涂银装。


    前有清游队持白虎幡、朱雀幡开道,后有羽林骑执槊扈从,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十数里,沿途郡县官员出城三十里迎候,百姓夹道跪伏,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得道旁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缜听着车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昭登基那日,他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穿着太上皇的衮冕,捧着传国玉玺,放在女儿的手中。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他站在女儿身侧,垂眸看着匍匐满殿的朱紫青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明昭还小,他刚从壶关打出来,兵不过万,将不过十,四面皆是虎狼。她慷慨激昂定下吞并州之计,少年意气,眉目灼灼。


    他把天下交出去,便不想再插手。明昭有明昭的章法,他有他的路要走。


    “齐全。”


    齐全正骑马跟在车侧,听见声音连忙夹了夹马腹凑到车窗边,俯下身来。“大家,有何吩咐?”


    “到哪儿了?”


    “回大家,刚过长江,进了吴郡地界。按这个脚程,后日便能入会稽郡。”


    赵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江南的青石官道,发出沉沉的辘辘声。道旁的水田里,晚稻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田间惊起,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过,落在远处的池塘边。空气湿润而清甜,与北地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十八岁离开绍兴时,他只是山阴县赵氏旁支子弟,父亲在他十五就去世了,家中只有寡母,赵母一人担起了生意,他少时就一身好武艺,亲戚没人敢惹。


    他过得还算富裕,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就将母亲接来,那时他打了不少胜仗,得一时富贵。


    车马辚辚,过了吴郡,过了钱唐,进了会稽郡界。江南的山,不高但秀气。


    山阴道上,风景渐渐熟悉起来。


    记忆被埋在心底三十年,他以为早忘了,此刻却像鉴湖底下的藕节,被人一节一节地拽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鲜活得扎眼。


    山阴县令姓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去年科举刚来任上,他接到了会稽郡守的行文,说太上皇南归省亲,将驻跸山阴旧宅。贺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太上皇的旧宅?他在山阴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太上皇是山阴人!


    毕竟赵氏都去巴蜀了,没人提醒他,先前又太忙,人老了精力就这么多。他连夜翻县志,翻族谱,赵氏是山阴旧族,出过几个郡守之类的中等官员。


    第123章 敲山震虎(三)


    贺县令从县衙后堂翻出那本落了灰的县志时,手都是抖的。


    贺敏中,字敬之,青州北海人,前年春闱中了三甲同进士,吏部铨选把他分到了山阴做县令。他接到委任状的时候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山阴是会稽郡治,江南富庶之地,比起那些被分到边郡穷县的同年,他简直是走了大运。


    山阴是好地方,鉴湖水绕着城郭,会稽山青翠如屏,田亩肥沃,百姓殷实,民风淳朴。


    他在任上待了一年多,考评得了个中上,正琢磨着怎么再往上够一够,太上皇的仪仗便从洛阳出发了。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后堂喝茶,师爷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封公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全乎了。“县尊!太上皇南归省亲!驻跸山阴旧宅!”


    听听,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加在一起他就懵了。


    赵氏倒是知道,山阴旧族嘛,县志上记着呢,可赵氏嫡支早就迁到巴蜀去了,留在山阴的只有几户远亲,逢年过节县衙宴请乡绅,那几户赵家人坐在末席,连敬酒都不敢先举杯。


    那是太上皇的本家?


    “备马。”


    “县尊要去哪儿?”


    “赵氏旧宅。”


    赵氏旧宅在县城北面,靠近会稽山脚。


    贺敏中骑着他那匹老得快掉牙的县衙公用马,带着师爷和两个胥吏,一路狂奔过去。


    秋日的清晨,鉴湖上还飘着薄雾,道旁的桂花香得呛人。


    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是完好的,墙头的瓦当也整齐,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显然有些年头了。正是开花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门是虚掩着的。


    贺敏中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贺敏中,目光平静得像鉴湖的水面。


    “这位官爷,有何贵干?”


    贺敏中连忙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在下是本县县令贺敏中,敢问这里可是赵氏旧宅?”


    老人点了点头。“是。”


    “宅中如今住着何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陈,有官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一个老人。这位姓陈的老人比开门的那位年轻一些,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腰板还算硬朗,走路还不用拄杖。他走到门口,拱手道:“草民陈有福,见过县尊。不知县尊驾临,有失远迎。”


    贺敏中连忙还礼。“陈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宅子,可是太上皇的旧居?”


    陈有福:?


    “这是赵氏旧宅,主人早年去了洛阳,一别三十载,不知县尊说的太上皇是谁?”


    贺敏中深吸一口气,没搞错,就这了,“宅中如今住着几位?”


    “就我们两个老东西。”陈有福侧身让开门口,“县尊请进来说话。”


    贺敏中迈过门槛。


    院子比他外面看得要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头简单的桌椅陈设。


    陈有福搬了两张竹椅出来,请贺敏中在院子里坐下。开门的那位老人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枇杷树下的石墩上坐了,眯着眼晒太阳。


    “那位是周伯。”陈有福指了指树下的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大好,县尊莫怪。”


    “陈老丈,”贺敏中斟酌着措辞,“二位是一直住在这里?”


    陈有福起身去井边打了一壶水,又从屋里取了粗陶碗,给贺敏中和师爷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草民十八岁进的赵家,温老夫人那时还年轻,是缜郎君的祖母,草民是老夫人买来的,签的是死契。老夫人心善,说是死契,却从没把草民当奴仆看待。后来草民年纪大了,缜郎君出息,在洛阳买了宅子,接夫人过去,夫人说我一个人在世上无亲无故,出去也没处去,就留在宅子里看家吧。草民便留下了。”


    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


    “周伯比草民晚来几年,是老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周伯倒在赵家门口,冻得快没气了。老夫人让人把他抬进来,灌了热姜汤,又请了郎中。救回来之后,周伯便不走了。他说他这条命是老夫人给的,这辈子就留在赵家。”


    贺敏中懂了,“这些年,宅子的用度从哪里来?”


    “夫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草民便和周伯在屋后开了块菜地,种些瓜菜,拿到市集上换米粮。日子过得清苦些,但也够了。”


    当年夫人走的时候,为了缜郎君在洛阳安定,将赵家的铺子生意都卖了,留了宅子,就当留了后路。


    以前有旁支来闹事,说宅子与地都是赵家的,要他们滚,想来抢。这几年突然没声了,原来是缜郎君有了消息。


    贺敏中了解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陈有福和周伯深深作了一揖。


    “二位老人家,赵氏开国,今是大周天下,太上皇不日便到山阴,将驻跸于此。这几日县衙会派人来协助二位洒扫备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陈有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敏中,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郎君要回来了?”


    贺敏中点了点头。


    三日后,太上皇的仪仗抵达山阴。


    贺敏中带着阖县官吏、乡绅、三老,以及赵氏族中尚留在山阴的远亲,在南门外候迎。


    秋日虽不及盛夏毒辣,但毫无遮拦的官道上晒上两个时辰,滋味也不好受。贺敏中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清游队的铜锣声。


    白虎幡,朱雀幡,羽林骑,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数里。道旁跪伏的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鉴湖的水面泛起涟漪。


    齐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


    赵缜踏了出来,他一支白玉簪绾着发髻,锦袍玉带,佩着一柄长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地的官吏、乡绅、族人。看人的目光沉而稳,波澜不兴,让人不敢造次。


    “平身。”


    齐全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太上皇有旨,诸卿平身——”


    贺敏中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你是山阴县令?”


    “微、微臣贺敏中,叩见太上皇。”


    “山阴的田税,目下是多少。”


    贺敏中一愣,没想到太上皇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他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太上皇,山阴田税依朝廷定制,上田每亩岁入一石。”


    “百姓负担如何。”


    贺敏中斟酌了一下。“山阴田土肥沃,又有鉴湖灌溉,连年收成尚可。只是近年来徭役稍重,郡县学宫、水利、道桥,皆需民力,百姓虽有怨言,尚能支撑。”


    赵缜微微点头,他转过身,“传旨。”


    齐全立刻躬身。“奴婢在。”


    “山阴县,免五年田税。”


    贺敏中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乡绅、三老、百姓,也全都抬起了头,脸上不可置信。


    五年田税!山阴一县数千户,五年田税是何等巨大的数目,太上皇一句话便免了?


    “朕少时离家,三十年方归。这一方水土养了朕十八年,朕无以为报。五年田税,是朕给故乡的一点心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太上皇万岁!”


    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十人、百人、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惊得鉴湖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赵缜看了一圈,实在没有熟悉的面孔了。


    赵氏旧宅的门前,陈有福和周伯跪在门口。两个老人跪得很吃力,赵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了陈有福的肩膀。


    “陈叔,是我。”


    陈有福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赵缜的袖子,攥得指尖发白。


    “郎君……郎君回来了。”


    赵缜把周伯也扶了起来,两个老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佝偻的身子。


    “齐全。”


    “奴婢在。”


    “陈有福、周伯,即日起接入洛阳奉养,宅子另派人看守。”


    陈有福猛地摇头。“郎君,草民不走。草民答应过夫人,要守着这座宅子。”


    赵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便不走,齐全,从内库拨钱,修缮此宅,另派两名仆役来,照料陈叔和周伯的起居。”


    齐全躬身应了。


    赵缜松开两个老人的手,跨进了院门。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堂屋正中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摆了香炉、供果,香已经点上了,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中间牌位上写着——“先妣赵门沈氏太夫人之灵位”。


    赵缜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那是他祖母,他回来也是想来祭拜祖宗,一别多年,总算是富贵还乡了。


    “齐全。”


    “奴婢在。”


    “皇陵修得如何了。”


    齐全躬着身,声音放得轻。“回大家,洛阳皇陵已打好地基,地宫在建,神道和享殿也在建,少府说还需十年方能全部落成。”


    毕竟没有太多的民力,陛下说慢慢来,索性工程不大,上皇也还年轻,倒是不急。


    赵缜点了点头,“这里让赵氏旧人照看,待皇陵修好,便将阿母从晋阳迁过去。”


    阿母生前说过,她不喜欢晋阳的冬天,太冷,风沙又大。她说,还是山阴好,冬天也不冷,鉴湖的水冬天也不结冰。


    赵缜又看了看旁边父亲的牌位,“等皇陵修好了,儿接您去洛阳,与阿母合葬。”


    堂屋里很安静。


    齐全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赵缜在牌位前跪下来,向几个故去的至亲嗑三个响头,他并没有辜负亲人的期待。


    赵明昭走进偏殿的时候,苻毅正站在那幅天下郡县舆图前面。


    官服的衣摆垂落在靴面上,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臣苻毅,参见陛下。”


    “平身。”


    满朝文武,散朝之后心思各异,苻毅是什么心思,她也知道,但她觉得苻毅已经是少年得志了,宠幸不可太过。


    赵明昭靠在椅背上,“行了,说吧,六部近来如何。”


    苻毅递上了奏折,明昭接过翻开,听着他细说。


    “户部那边,今年秋粮已收了大半。豫州、兖州、青州、徐州,四州报的是丰年。雍州、凉州略差些,夏天旱了一阵,但灌渠去年修过了,减收不大。幽州和并州报上来的是平年,先前谢恒厥在幽州屯田颇有成效,边军粮草已能自给大半,今年户部拨过去的粮食比去年少了三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布匹的价格又降了,陛下的官营织坊今年出了两批新样式的素绢,价格定得低,私坊不得不跟着降。寒衣的成本,比五年前降了将近一半。”


    他顿了顿,“饥寒不足为惧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上回这么富裕还是邓太后时代,百姓苦了太久了。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苻毅。“继续说。”


    “工部那边,各郡的水利今年修了十七处,大多是小工程,灌溉千亩以下的。大的有两处,一处在荥阳,引汴水灌田三千顷。一处在汉中,筑堰拦汉水,灌田两千顷。都是今春动工的,入秋前完工。荥阳那处是郑伯雍领着当地士绅出了一半的钱粮,汉中是当地县令自己筹的。”


    他停了一下。“汉中县令叫周朴,寒门出身,天启元年的进士。在汉中待了两年,考评连着两年上等。”


    赵明昭微微点头。


    周朴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第一批科举出来的寒门子弟,分到汉中做县令时还特意上过一道谢表,写得诚恳,不是套话。


    “吏部那边,今年的考评都报上来了。天下郡守一百七十三人,上等五十三人,中等一百零一人,下等十九人。县令一千一百余人,上等两百四十二人,中等八百余人,下等六十余人。上等的名单臣已附在卷后,陛下可以看一看。”


    赵明昭翻到奏折的最后,果然附着一份名单。郡守,县令,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籍贯、出身、考语。


    她扫了一眼,考评上等的人里,寒门出身的占了大约一半,士族出身的占了另一半。这个比例比她预想的要好,刚开国,寒门子弟能占到一半,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这得意于他们打天下的时候,大多是小吏选拔上去的。


    “刑部那边,今年的案子比去年少了近两成。大案尤其少,人命案子全年不到百起,多是乡间争斗失手。劫盗案子也少了,各地邸报上路不拾遗的说法虽有些夸张,但确实太平了许多。”


    “只是——”他顿了一下。


    赵明昭看着他。“只是什么。”


    “刑部报上来一桩案子,臣觉得有些意思。是青州的一桩争田案,原告是一户自南边迁回的流民,被告是当地一户小士族。流民说那块田是他家祖产,当年逃难时抛荒了,如今回来,田已被士族占了。士族说田是他家买的,有契书为证。县令判了流民输,流民不服,上告到郡里。郡守把案子发回重审,县令还是判流民输。流民又告到州里,刺史亲自审了,查出契书是伪造的,田判归了流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户士族呢?”


    “士族当家的被收监了,但青州刺史上了一道奏疏,说这桩案子不是个例。南边流民陆续北归,抛荒的田地被当地士族占了的不在少数。有契书的少,没契书的多。流民告到官府,官府大多偏袒当地人,毕竟当年是他们自己抛家舍业南逃的。青州刺史请朝廷派员专理此事。”


    赵明昭沉默了一瞬。“青州刺史是王恕?”


    “是。”


    王恕,太原王氏的旁支,天授元年她登基,从县令直接擢拔他为青州刺史的。


    是个可用之人。


    “还有一桩事,户部报上来的,各郡县人口比天启元年增加了不少。增的主要是两个来源,一是新生儿,二是从山区迁出来的民户。”


    赵明昭的目光凝住了,“山区?”


    苻毅的声音平稳如常,“各郡都有,这些年战乱,许多百姓逃进深山,结寨自保,不与外界往来。朝廷的政令到不了他们那里,他们的名字也不在户籍册上。如今四方平定,粮食布匹的价格都稳住了,朝廷又免了新附之民一年的赋税,这些人便开始往山下迁。”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了上来。“这是各郡报上来的新附民户数目。雍州报了一千二百户,梁州报了八百户,巴蜀报了两千户,荆州报了一千五百户。最多的关中,报了三千户。其他地方不过千,也不少了。”


    赵明昭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他们在深山里躲了十几年,刀耕火种,与野兽争食,与世隔绝。


    还有像巴蜀那样祖辈生活在山里的,如今他们愿意走出来,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官府,成为朝廷的在籍之民。


    意味着他们信任朝廷了。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粮价稳了,布价降了,他们听说山外面的世界太平了,种田能吃饱肚子,织布能穿上衣裳。有人告诉他们,新朝的皇帝不一样,她不打百姓,不抢粮食,不收苛捐杂税。


    这种信任,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她想起几年前,她去了巴蜀,她还是大司马,山里的百姓看她,眼中是警惕的,他们不愿意下山。


    赵明昭放下文书,笑了笑,“苻毅,这些新附的民户,安置得如何。”


    “各郡县都拨了荒田给他们耕种,头一年免赋税,第二年半赋,第三年起征全赋。户部统一拨了一笔安置钱粮,按户发放。到目前报上来的情况,大多数安置得还算妥当。只是——”


    他顿了一下,“有些地方拨的田是下田,土薄水远,收成不好。新附之民刚下山,没有积蓄,也没有农具耕牛,全靠官府接济。接济一断,日子便难过。”


    赵明昭了解,毕竟平白来的人,当地建设的人心里也是不服气的,富裕了你知道来了。“哪些地方?”


    “主要是雍州和梁州,雍州地广人稀,荒地虽多,好田大多被军屯占了。梁州多山,平地本来就少,好田又都在士族手里。新附之民分到的田,多是山坡上的旱地。”


    是边地啊,那边本就艰难,有人去已经很不错了,“雍、梁二州新附之民,免赋税由一年延至三年。安置钱粮加倍,由少府拨付。”


    苻毅微微抬头。“少府?”


    “朕的私库,朕说了算。”


    少府的钱,是从官营坊肆来的,这些原本是陛下少年时办的,陛下把坊肆划入少府,满朝上下都以为她是为了攥紧钱袋子。


    如今她转手就把钱撒出去了,撒给那些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连名字都不曾出现在户籍册上的百姓。


    还有那些官学,补贴学子与老师。


    苻毅说起最后一事,“太常寺崔夫人科举的奏疏,尚书省议过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议得如何?”


    “议得很热闹,宋臣与寒门之人赞成,卫衡等人反对,赞成的人说,减章句增实务,是大势所趋,天下承平,朝廷需要能办事的人,不是能背经的人。反对的人说,章句是经学根基,减章句便是减经学,长此以往,圣人之道将坠于地。”


    赵明昭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都是老生常谈了,“你觉得呢。”


    “臣觉得,两边说的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赞成的人,着眼的是用。朝廷需要能断案的人,需要能修水利的人,需要能算账的人,这是用人之学。反对的人,着眼的是道。经学是立国之本,是圣人垂训,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所系。章句是通往经学的门径,门径窄了,能走进去的人便少了。这是守道之学。”


    苻毅都不理解有什么好争的,“用与道,本不该是对立的。但眼下朝廷要用人,用人之急,甚于守道。所以崔夫人的奏疏,该批。”


    赵明昭看着他,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苻毅,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说实话。”


    “臣不敢当陛下夸奖。”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臣的私事。”


    明昭:?


    “臣想陛下了。”


    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窗外的秋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谈公务呢!说什么骚话!


    她不搭理,“雍、梁二州的安置钱粮,你亲自去盯着。少府拨多少,户部发多少,各县实到多少,每一笔都要有账。”


    “臣明白。”


    明昭将事情理清楚了,看着他,她确实很久没私下见苻毅了,这不是忙吗?一天天的,都是事。


    她女儿都两岁了,时间真是过得快,萌萌跟个小炮仗似的,能跑能跳后那叫一个折腾,还好头疼的是谢晏,小孩太难带了。


    今晚她还得去陪孩子,又几天没见了,估计又在嚷嚷了,她非得让她明年上学去。


    不到三岁也得早教啊!


    “等忙完这些天,朕带孩子去看看山水,咱们正好一起走走。”


    她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那就都是吧,都帮她带带,她不是很想管那祖宗。


    苻毅的眼睛都亮了,皇后根本不让他靠近小殿下,明明陛下都默认是他的!


    第124章 敲山震虎(四)


    苻毅走后,明昭又看了看这折子,这大概算得上稳中向好,这两年衣食丰足,只是人口太少了,但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满地跑的。三国时期人口都快不足千万了,晋时不过十五年就恢复了。


    她的周还能比晋差吗?


    有些矛盾与冲突,但都是可控的,这代表她第一步已经稳下来了。可以开始搞事了,她变得这么谨慎,是人的天性。


    这就好比花别人的钱创业,胆子就是大,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就敢干票大的。


    但是一切都是自己的,出错没人兜底,反而会失去,有了代价,人就有了顾虑。


    她必须手上的牌足够炸翻全场,对上所有人也有胜的把握,她才能无所畏惧。


    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火药不足恐惧症,不能以一单挑世界,那还是闷声发育吧。


    晋时十天半月都不一定上一回早朝,明昭虽然不喜欢开会,但也觉得太松散容易导致腐败。


    她规定三日一朝,六日一休,因为新朝初立,事务比较多。


    三日后的早朝,太极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便不大对。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


    尚书令空出来的这几日,洛阳城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六部、九寺、御史台,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面上照常办公,私下里的走动却比往日频繁了数倍。


    卫衡府上的门房这几日收名帖收得手软,宋臣却闭门谢客,除了请鲍仙姑来针灸调养身体,谁来都不见。


    吴川倒是照常出入尚书省,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文官班中有人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女官,身量中等,眉眼之间与赵明昭有两分神似,却更年轻些,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凌厉。


    刑部尚书,赵明淑。


    是本朝最年轻的六部尚书,她能坐上这个位置,一半靠姓氏,另一半靠的是真本事——


    六年前开始当洛阳令,又转廷尉,明昭弄出新官制,直接当了刑部侍郎,刑部这两年间经手的案子无一冤错,卷宗批语写得比老刑名还利落。


    去年刑部尚书出缺,赵明昭直接把她提了上去,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她的考绩摆在那里,铁板钉钉。


    赵明淑走到丹墀之下,“臣有本奏。”


    “准。”


    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她声音清亮,传遍殿中。


    “近日刑部及御史台接获多起举告,事涉尚书左丞吴川。有告其侵占民田者,有告其收受贿赂者,有告其纵容亲属横行乡里者。举告之人有名有姓,所陈之事有时间有地点。事关朝廷大臣,臣不敢自专,请陛下圣裁。”


    殿中死寂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


    吴川站在文官班中,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次——


    他走出班列的时候,脚步都是僵的,膝盖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绝无此事!臣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私心。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纵容亲属——这些罪名,臣一样都没有做过!请陛下明察!”


    赵明昭垂眸看着他,冕旒后的神情看不分明。


    赵明淑目不斜视,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赵尚书,你说有多起举告,告的是什么事,一件件说。”


    明淑应了一声,翻开奏疏。


    “第一桩,洛阳人张三状告吴川侵占其祖田八十亩。张三名下有田契为证,田在洛阳城西安乐里。四年前吴川妻弟崔盛出面,以每亩三万钱的价格强行买下。张三称,当时崔盛带人上门,说若不卖田,便以‘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罪名将他下狱。张三畏惧,被迫画押。然如今市价,上田每亩值八万钱,三万钱不足其半。”


    她翻了一页。


    “第二桩,荥阳商人郑某举告吴川收受其贿赂钱五十万,为其谋取荥阳郡官营织坊的供货之权。郑某称,钱是分三次送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二十万,第三次二十万。送钱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举告状上均有详载。”


    “第三桩,吴川族弟吴沛,在陈留郡强占民宅,逼死佃户三人。陈留郡将案子报上来,却被尚书省压了下去。举告人称,是吴川以尚书左丞之权,行文陈留郡,将案子发回重审,此后便不了了之。”


    三桩事念完,赵明淑合上奏疏,“以上三桩,举告人俱在洛阳,人证物证俱已由刑部收存。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声。


    吴川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他沙哑急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臣冤枉!张三的田是臣妻弟崔盛所买不假,但买卖是两厢情愿,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三亲手画押!市价八万还是三万,买卖之时自有行情,岂能事后以价低为由反悔?至于荥阳郑某——臣根本不认识此人!五十万钱之说,纯属诬告!吴沛之事,臣更是一无所知!吴沛是臣族弟不假,但臣与他素少往来,他在陈留做了什么,臣远在洛阳,如何得知?尚书省每日经手公文数百件,臣身为左丞,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若有人假借臣的名义行文,臣更是无从知晓!”


    “臣自入仕,蒙上皇简拔,又蒙陛下擢用,位列尚书左丞。臣若有半分私心,天地不容!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


    殿中有人微微动容。吴川这番话,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


    田产买卖,契书上画了押,事后反悔说强买强卖,这种事在乡间并不罕见。商人的举告,也未必不是挟私报复。至于族弟犯事,他远在洛阳,也可能真不知情。


    赵明淑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姓氏,是实打实的考绩。她经手的案子从无冤错,她敢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桩事念出来,手里必定握着真东西。


    赵明昭的视线从吴川伏地的背影上移开,扫过殿中人的脸。宋臣眉头微皱,卫衡目光闪烁。苻毅站在文官班列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吴川。”


    “臣在!”


    “你说你冤枉。”


    “臣冤枉!”


    “赵明淑说有人证物证。”


    吴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陛下!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可以伪造!臣在朝中为官多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有人蓄意构陷,买通几个人做伪证,并非难事!”


    赵明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吴左丞,你方才说,你不认识荥阳郑某。”


    “不认识!”


    “那为何,”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郑某手中,有你亲笔写给他的信?信上印鉴、笔迹,刑部已请人鉴定过,确系你的手笔。”


    吴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封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明淑将那封信展开,念出了其中几句。“所托之事已办妥,荥阳织坊供货之权,已与郡守打过招呼。郑兄静候佳音便是。另,前番所言谢仪,不必再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她放下信,看着吴川。“吴左丞,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吴川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信……这信是伪造的,臣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臣不认识什么荥阳郑某,更没有替他谋过什么供货之权。陛下!臣以前在户部当差时,经手过多少织坊的公文,若有人摹仿臣的笔迹……”


    “笔迹可以摹仿。”赵明淑可不放过他,“印鉴呢?”


    吴川僵住了。


    “这封信上盖着你的私印。”


    赵明淑将那封信翻过来,露出落款处的朱红印痕,“刑部比对了你留在尚书省的印鉴存档,分毫不差。吴左丞,你的私印,平日放在何处?”


    “……书房。”


    “书房何处。”


    “……书案抽屉里。”


    赵明淑不再问了,“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尚书左丞吴川侵占民田、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诸事。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暂停吴川尚书左丞之职,收其印绶,听候勘问。”


    殿中鸦雀无声。


    吴川瘫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陛下,臣……臣冤枉……”


    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底气了。


    他明明记得私印一直放在书案抽屉里,他记性差,很少上锁,他的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同僚来访时也曾在书房坐过,妻弟崔盛更是时常出入。谁能接触到那枚私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张脸闪过,却抓不住任何一张。


    赵明昭看着他。


    很明显,当其他人开始发力,这些蠢人是接不住一招的。吴川并不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位子上,位高权重还想当傻白甜吗?


    明昭以前觉得这些人总比士族好,但很明显,士族子弟是知道刀子往哪边的。


    他明明什么都仗着赵氏,却与士族勾肩搭背,刀子还敢对向她,这种猪脑子,有人想弄他都不需要过多谋划。


    “吴川,你妻弟崔盛,出面替吴氏置办了多少产业,你知不知情?”


    吴川听了陛下这话,冷汗直冒,说知情,便是承认纵容亲属以权谋私。说不知情——谁会信?妻弟出面置产,他这个做姐夫的,尚书左丞,会不知情?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明昭收回目光,“传旨,尚书左丞吴川,暂停本兼各职,收其印绶,由刑部会同御史台并案查办。所涉田产、钱财,一律封存。案成之前,吴川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她顿了顿。“赵明淑。”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


    赵明淑拱手称是。“臣领旨。”


    吴川被殿中侍卫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经过赵明淑身侧时,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尚书!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不是我写的!”


    赵明淑都没看他。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殿中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声音比往日更响亮,却也更空洞。


    百官面面相觑,陛下这么快就对吴川下手了吗?


    也太快了吧?


    但这个时间点,也不一定是陛下,毕竟大家都在站队,都想傍新尚书令的大腿。


    吴川说不定就是投名状。


    卫衡也心里发虚,难道是那帮士族?毕竟这朝廷除了陈郡谢氏,就他河东卫氏出自高门,他姑母卫夫人还在冀州当刺史。


    可他也没把吴川当回事啊,这万一让陛下误会了——


    卫衡想到这里睁大眼睛,说不定这才是那人的目的,为了一箭双雕!


    弄死吴川,还能让陛下对他不满,认为他心思歹毒。


    是谁?


    是宋臣还是苻毅?


    这不怪卫衡只想他两,有能力弄死一个尚书左丞,还敢嫁祸士族的,又有足够利益,除了他两没别人。


    慕容恪与薄盛都是武将,有这个能力,但是不想被皇帝疑心,是绝对不会掺和政治斗争里去的。


    只要有他们的身影,皇帝都会觉得狼子野心。


    宋臣与苻毅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于这位子都是一步之遥,把他踩下去了就多一份胜算。


    散朝的钟声还在太极殿上空回荡,百官便已三三两两地聚成了堆。


    今日这场戏,来得太突然,又太精彩。尚书左丞,正三品的实权大员,说倒就倒了。一封书信、一枚私印、三桩举告,不到半个时辰便从朝堂上被架了出去。


    消息传到洛阳城中的各个衙署时,没有上朝的官员们先是震惊,然后便陷入了同一种沉默。


    上面大佬开始斗法了。


    薄盛在武官班中站了整整一场朝会,一个字都没说。散朝之后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周离从后面追上来,“薄将军!薄将军你等等我!”


    薄盛脚步不停,周离都快六十了,追得气喘吁吁,“吴川这事,你怎么看?”


    薄盛斜了他一眼,他们熟吗?


    周离浑然不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兀自愤愤不平,他感受到恐惧,“我们好歹是从壶关一起出来的老人。他那个人,本事是有的,胆子嘛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侵占民田?收受贿赂?我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你听着玄乎?”薄盛声音冷得很,“他坐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连自己的私印都看不住,这就不玄乎了?”


    薄盛说完就走了,他不与冢中枯骨多说。


    周离与郑问去找了陆野,陆野是新帝的心腹,在户部任侍郎,但也是老熟人了,他上了赵缜的船全靠陆野,“陆侍郎,找个地方喝一杯?”


    洛阳城北有一家酒肆,门面不大,老板是军中的老卒,缺了一条胳膊后退下来的。陆野替他盘了这间铺子,又介绍了几个老兄弟常来光顾,这些年倒也经营得下去。


    老卒看见陆野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便默默将三人引到最里间的雅座,上了酒,又上了几碟下酒菜,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离到了安全的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这事绝对是那帮士族干的!”


    郑问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陆野倒是没什么反应,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盐水花生。


    “你们想想,吴川一下台,尚书左丞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左丞手里多少门生故吏?这么一层一层地往下撸,能空出多少位置?少说几十个!”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那些士族,平日里装得跟什么似的,什么视权势如浮云,什么诗书传家不慕荣利——我呸!谢云归在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动手?偏偏在尚书令空出来的时候动手?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们要把自己的人塞进去!吴川就是那块绊脚石,一脚踢开,路就通了!”


    陆野将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周离见他没反应,急了,“陆侍郎,你说句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是士族干的?”


    陆野将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说什么?他周家不是自诩清贵吗?诗书传家三百年?


    这会知道一口一个士族了?


    “你觉得,是哪家士族干的?”


    周离愣了一下。“这……这我哪知道!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河东卫氏?反正脱不了这几家!”


    “证据呢?”


    “要什么证据!看谁得利不就行了!吴川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谁填?士族的人填!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另一处酒肆里,也坐着一桌人。


    这里是洛阳最贵的酒楼之一,雅间里焚着沉香,酒是陈年的襄阳黄酒,温在红泥小炉上,香气醇厚。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的下酒菜,蜜渍梅子、糟鹅掌、熏鱼脯,每一样都做得极考究。


    座中四人,皆是士族出身。领头的是荥阳郑氏的郑文弼,郑伯雍的堂侄,今年三十出头,官居太常丞,是崔夫人的副手。


    四个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家世好,品貌佳,官运亨通。往日里聚在一起,谈的是诗赋文章、书法珍玩。今日却都有些沉默。


    “诸位,今日朝上那出戏,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卢潜说道,“吴川那封信,不像真的。”


    “哦?”郑文弼挑了挑眉。


    “吴川算我的上司,他做事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小。收受贿赂这种事,他未必不敢做。但亲笔写信留下把柄,对面还只是一商户,他不是这种蠢人。”


    有人觉得不一定,“信可以是伪造的,但印鉴是真的。刑部比对了存档,分毫不差。”


    “印鉴是真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卢潜反问,“吴川的私印多少人能接触到?拿到那枚私印,很难吗?”


    郑文弼端着酒杯,拇指摩挲着杯沿,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觉得,是不是陛下动的手。”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文弼叹了一声,“吴川前番上那道奏疏,明面上是谏陛下与民争利,暗地里是替谁说话,你我心知肚明。陛下当时没有发作,不代表她不记这笔账。如今尚书令空出来,正是洗牌的时候。吴川这个左丞,不是陛下真正信重的心腹。拿他开刀,既能腾位置,又能震慑旁人,一举两得。”


    “可吴川毕竟是从壶关跟出来的老人。”卢潜微微皱眉,“陛下登基才一年,就对老臣下手,不怕寒了旧人的心?”


    “寒心?”郑文弼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陛下在乎?她连谢公都放走了,还会在乎一个吴川?”


    这话说得重了,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


    “如果不是陛下呢?”


    卢潜放下酒杯,斟酌着措辞。“宋臣和苻毅,他们俩……未必没有这个动机。”


    友人不觉得,“宋臣那个人,病得风吹就倒,他那种人,会去构陷吴川?”


    “病归病,手段归手段。”郑文弼淡淡道,“宋臣从壶关跟着陛下起家到今日,你以为他靠的是生病?得罪他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至于苻毅,”郑文弼端起酒杯,慢慢转着,“那个人,我至今看不透,满朝上下,论圣眷没有人比得过他。他要是想争尚书令,吴川确实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可苻毅是降臣。”卢潜压低了声音,“他一个氐人,敢对朝廷大臣下手?”


    “降臣才更需要立威。”郑文弼将酒杯往案上一顿,“况且他身后有没有人,谁知道?”


    ······


    外面的大臣很头疼,宫里的明昭也很头疼,她刚换了衣服,缓了过来,准备干活,她的事很多的,她父自己跑江南去了。


    结果赵容就冲进来了,这两岁的小短腿,学会跑之后,宫里都是她身后的宫女的唤声。


    撒手就没,哪都敢去。


    “阿母——”


    “阿母——”


    萌萌伸出手,“抱——”


    明昭看着她磨了磨牙,算了,谁让这玩意是自己生出来的呢。


    萌萌出生就很健壮,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谢晏的,不过也不一定,谢恒厥不也是力大无比?


    说不定就是基因突变。


    萌萌长得好,非常漂亮,苻毅与慕容恪就笃定是自己的,这不妥妥他们的翻版吗?


    真是自信。


    明昭抱起她,“今日是不是又胡闹了”


    萌萌小名萌,但她是个魔丸,她宫的宫女,半年得换一批,不然就要折腾散架了。


    她的殿里让人又爱又恨,跟着小殿下,熬过了半年,陛下补偿他们,就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萌萌眨着人畜无害的眼睛,摇头,“萌萌很乖的!”


    呵。


    第125章 敲山震虎(五)


    萌萌伸出两只小胖手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明昭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免得她掉下去。


    “萌萌很乖的!”


    明昭低头看她,“昨日我的鱼池金黄一片,周嬷嬷说你把她晒的桂花全倒进了鱼池里。”


    萌萌眨了眨眼,“鱼鱼饿了。”


    “鱼吃桂花?”


    “鱼鱼什么都要吃的!”萌萌理直气壮,“萌萌也不挑食,鱼鱼也不能挑食!”


    明昭深吸一口气,她将萌萌放在坐榻上,不想理她,自己坐下来继续批折子。萌萌在坐榻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趴在明昭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阿母。”


    “嗯。”


    “阿父说,秋狩。”


    明昭的朱笔顿了一下。


    “秋狩,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明昭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这颗小脑袋。两岁的小短腿,跑起来还平地摔,上周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跑着跑着吧唧一下扑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包,哭得震天响。


    周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萌萌倒好,哭完了指着蝴蝶说“飞走了”,然后又屁颠屁颠去追了。


    就这样,秋狩?


    “秋狩你去不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萌萌急了,从她膝盖上爬起来,两只小胖手撑着明昭的腿,努力把自己撑得高一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父说带我去的!”


    “你阿父什么时候说的。”谢晏这么没分寸的吗?


    萌萌用力点头,“阿父昨天来看萌萌,说秋狩带萌萌去!骑大马!”


    此刻萌萌趴在明昭膝盖上,正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自己的诉求。“阿母阿母阿母!萌萌要去!萌萌要骑大马!”


    “你连马腿都够不着。”


    “萌萌可以骑小马!”


    “没有小马。”


    “阿父说有!阿父说有一匹白色的小马,是给萌萌的!阿父说的!”


    明昭决定回头找谢晏好好谈谈,给两岁的小孩许愿一匹小马,他是嫌萌萌拆家拆得还不够快吗。


    “你阿父还说了什么。”


    萌萌歪着脑袋想了想。“阿父还说,秋狩的时候,山上有很多很多鹿,萌萌可以看阿父射鹿!阿父射箭可厉害了!”


    她说着从明昭膝盖上滑下去,站在地上,两只小胖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嘴里还配了音——“咻——!”


    然后她把自己转晕了,吧唧一下坐了个屁股墩。


    萌萌坐在地上,愣了一息,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明昭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张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小脸抬起来。


    “赵容。”


    萌萌的哭声被这一声赵容噎了回去,阿母叫她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瘪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明昭。


    明昭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她把萌萌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屁股,重新放回膝盖上。


    “秋狩在十月。”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你要是能在这两个月里,不干坏事——”


    萌萌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朕就考虑带你去。”


    萌萌发出一声欢呼,从明昭膝盖上弹起来,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她扭着小屁股从明昭腿上滑下去,迈着小短腿就往殿外跑。


    “周嬷嬷!周嬷嬷!萌萌不倒了!萌萌不倒了!”


    声音渐渐远了,冬青赶紧追了出去。


    明昭觉得养孩子真是太可怕了,还好她富有天下,不缺人帮她带孩子。


    不过萌萌比较早慧,确实可以给她找老师了,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就不错,还有探花王茂漪,他们是少年人,给萌萌启蒙很不错,武艺让慕容恪教吧,反正他闲。


    其实谢云归也很好,但人对孙辈就是情不自禁地溺爱,萌萌已经无法无天了,得让人管管。


    三日后,早朝。


    赵明昭目光扫过殿中分班而立的百官,吴川停职待勘已经数日,尚书左丞的位置空悬,尚书令的位置也空悬。满朝文武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的较劲却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短暂的沉默之后,苻毅从文官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一身官服,腰系银印青绶,步伐沉稳,神色平静。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最近他们天天看戏,巴不得上面打得更狠一点,腾出更多的位子出来。


    “臣苻毅,有本奏。”


    “准。”


    苻毅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青州刺史王恕所奏流民争田一案,臣已会同尚书省诸曹议出对策,请陛下御览。”


    崔安将奏疏接过,呈到御前。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写得极长,条分缕析。


    “念。”


    她将奏疏递还给崔安。


    崔安接过,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苻毅的奏疏分了三部分。


    第一部 分是清查之法。


    流民北归,田产纠纷层出不穷,契书真伪难辨,口说无凭。


    苻毅提议,由各郡县设立“田籍司”,专理流民归田之事。凡流民声称有祖产者,需有族中三人以上作证,或邻里乡绅具保。


    凡士族声称有契书者,契书需经田籍司核验,核验标准有三:纸张年代、笔墨新旧、印鉴真伪。契书核验为真者,田归买主。核验为伪者,田归原主,伪造契书者依律治罪。


    契书遗失而有人证者,由县令会审,以多数证言为凭。


    第二部 分是安抚之策。


    流民归田,即便田产判归,也已抛荒多年,房舍倒塌,沟渠淤塞,重新垦荒非一日之功。


    苻毅提议,流民归田者,免赋税一年。田产判归后,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三年偿还,不计利息。房舍倒塌者,官府出料,邻里出工,助其重建。


    第三部 分是惩戒之条。


    士族侵占流民田产,若契书核验为伪,除归还原田外,另罚钱粮以偿流民抛荒之损。若强占手段恶劣、逼死人命者,依律治罪。官员偏袒士族、枉法裁判者,一经查实,降职黜官,永不叙用。


    崔安念完最后一条,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份奏疏,写得太周全了。


    既给了流民一条活路,又堵住了士族钻空子的门路,还架住了那些偏袒士族的地方官。


    赵明昭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开口。


    “苻卿这份奏疏,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沉默了片刻,宋臣率先出班。“臣无异议,苻右丞所议,面面俱到,臣附议。”


    卫衡犹豫了一瞬,也出班道:“臣附议,田籍司之设,可解流民归田之困,亦可杜伪造契书之风,利国利民。”


    连卫衡都这么说了,余下官员纷纷出班附议。


    赵明昭等声音平息,微微颔首。“准奏,尚书省即日拟旨,颁行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


    “青州争田之案,困扰朝廷数月。苻卿三日之内便拿出周全之策,清查、安抚、惩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殿中,“朕得苻卿,如得肱骨。”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信号。


    苻毅跪伏于地,“臣不敢当陛下谬赞,青州之策,非臣一人之功,尚书省诸曹皆有参议。”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平身。”


    苻毅站起身来,退回班列。


    散朝后百官从太极殿中涌出来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肱骨之臣!陛下登基以来,用过这么重的话吗?”


    “苻右丞那份奏疏确实写得漂亮。青州的案子拖了几个月,王恕的奏疏递上来也快半个月了,先前吴川在,尚书省一直没拿出章程来。苻毅接手,三天就出来了。”


    “士族挑不出毛病,流民也得实惠,地方官也有章可循。这份本事,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你们说,陛下忽然在朝堂上这么夸苻毅,是不是有意……”


    说话的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尚书令的位置空悬,陛下在这个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苻毅是肱骨之臣,除了给他铺路,还能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起了几年前的事,那时苻毅还只是秦王长史,不过是一个末等的小官。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又去了雍州办事,雍州军屯的军官们联名上疏弹劾他,说他“刻薄寡恩,不恤将士”。


    陛下还是太子时,洛阳也被苻毅搅得人心惶惶,陛下把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然后登基将苻毅直接擢为尚书右丞。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苻右丞这尚书令,怕是板上钉钉了。”


    苻毅的府邸在洛阳城东,他不喜欢应酬,下了朝便回府,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极少出门。府中仆役都是当年带回来的旧人,话少,手脚利落,规矩严整。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是尚书省的日常政务。


    苻毅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雍州报上来的田亩清册。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门外是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门被推开,老仆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姚谦站在门口。


    姚谦是苻毅最得力的心腹,他是姚长史的儿子,这些年做事缜密周详,从不出一丝纰漏。苻毅在雍州的旧部、在洛阳的人脉、在各郡的消息网,都由他经手。


    此刻姚谦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姚谦跨过门槛,回身将门掩上。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郎君,关中传来消息。”


    苻毅接过信,拆开。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姚谦的声音压得极低,“苻赤在扶风郡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人,扶风郡官府已将他收监。”


    苻毅将信纸放在案上,“打死的是什么人。”


    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老兵。”


    苻毅抬起眼。


    “不是寻常百姓,死者姓郑,是薄盛将军麾下的老兵,当年从洛阳一起投奔壶关的。伤了一条腿,退伍后在扶风郡落户,官府给他分了两百亩军功田。这次争执,便是因那两百亩田的灌溉水渠而起。”


    书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薄盛麾下的老卒,还是当年洛阳一起起势的。当年洛阳被匈奴占着,薄盛的十万人死得只剩一万,投奔赵缜了。


    分量重得惊人。


    苻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苻赤怎么会跟薄盛的人起争执?”


    姚谦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苻毅面前。那是扶风郡的地形草图,标注了水渠走向和田亩分布。


    姚谦的手指在图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苻赤的屯田在渠的上游,郑老卒的田在下游。今年秋旱,渠水本就不足。苻赤为了完成任务,在上游筑了一道小堰,把大半水截了。郑老卒去理论,两人起了争执。据在场的屯田兵说,是郑老卒先动了锄头,苻赤还手,一拳打在郑老卒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倒了,抬回去当夜便断了气。”


    姚谦顿了顿,“扶风郡已经验过尸,确系颅骨受击致死。”


    苻毅睁开眼,看着那张草图。渠水,田亩,上游,下游。一拳头,一条命。他的堂弟苻赤,在雍州军屯里待了这些年,到头来因为一渠水,一拳打死了一个老卒。


    “薄盛那边知道了吗。”


    “消息昨日才传到洛阳,薄将军那边——”姚谦顿了顿,“应该已经知道了。”


    苻毅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扶风郡官府怎么说。”


    “扶风郡将案子报到了雍州,雍州刺史不敢自专,已派员赴扶风郡会审。但——”姚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老卒的家人昨日已经到了洛阳,抬着棺椁跪到了薄将军府门前。”


    “薄盛见了吗。”


    “见了。”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将军亲自出的府门,扶起了郑老卒的遗孀。当场说郑兄弟是跟我杀出来的,他的仇,我替他报。”


    苻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吹得越来越急,窗纸簌簌地响着,“苻赤家中还有什么人。”


    “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


    苻毅闭了闭眼,两岁,和萌萌一样的年纪。


    “扶风郡的案卷,拿到了吗。”


    姚谦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抄录了一份,扶风郡的仵作验尸格目、在场人证的口供、苻赤自己的供词,都在里面。”


    苻毅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苻毅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苻赤的供词,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是苻赤亲笔画的押。供词的最后一句是——“草民知罪,草民只求速死,只求朝廷莫牵连苻右丞。”


    苻毅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苻赤的妻子昨日托人带了口信来,说——”姚谦顿了顿,“说让郎君不必为难,她男人自己闯的祸,自己担。”


    苻毅有些难受,他昨日还在朝堂上志得意满,以为尚书令板上钉钉,结果事就来了。


    谢晏听了心腹的汇报,点了点头,让人走了。


    他父离开朝堂,不是给苻毅腾位子的,一个外族人,野心勃勃,这大周朝堂岂能尽如他意?


    他走进后殿的时候,萌萌正趴在坐榻上,怀里抱着那卷舆图,小胖手戳着上面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


    “凉州——葡萄!雍州——大马!幽州——长城!山阴——桂花!”


    念到桂花的时候,她咂了咂嘴,显然是想起了周嬷嬷晒的那盆被她倒进鱼池的桂花。


    谢晏站在屏风边,他穿着月白色的宽袖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乌发以白玉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温润如玉。


    他看着趴在坐榻上的那颗小脑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萌萌抬起头,看见了他。


    “阿父!”


    她把舆图一扔,从坐榻上滚下来,迈着小短腿朝谢晏冲过去。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眼看又要摔——谢晏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捞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


    萌萌挂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蹭了蹭。“阿父阿父阿父!”


    谢晏一手托着她,一手拍了拍她的背。“今日乖不乖?”


    “乖!”萌萌从他脖子里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萌萌今天没有倒桂花!也没有扯宫女姐姐的裙子!也没有从床上滚下来!”


    谢晏看了她一眼。“额头上的包呢。”


    萌萌下意识地捂住额头,然后发现捂错了地方——


    包在左边,她捂的是右边。她赶紧换了一只手,把左边的包严严实实地盖住,然后用力摇头。


    “没有包!萌萌没有摔!”


    谢晏没有揭穿她,他抱着萌萌走到坐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打开,里面是紫玉膏。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萌萌额头的包上。


    萌萌乖乖地仰着脸,一动不动。她阿父涂药膏的时候,她从来不闹。因为阿父的手很稳,涂上去凉凉的,很舒服。而且阿父涂完药膏之后,通常会陪她玩很久。


    谢晏涂完药膏,将白玉盒收好。他的目光落在坐榻上那卷被揉得皱巴巴的舆图上,伸手拿了过来,展开。


    “方才念的什么,再念一遍给阿父听。”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趴在舆图上,小胖手戳着上面的图案,一个一个念过去。“凉州——葡萄!雍州——大马!幽州——长城!”


    戳到山阴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枝桂花的图案旁边,谢晏用朱砂笔写了两个字——山阴。


    “山阴——”萌萌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晏,“阿父,山阴在哪里呀?”


    “在江南,鉴湖边上,会稽山脚下。”


    “江南是哪里?”


    “江南是……”谢晏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枝小小的桂花上,“是你祖父的故乡。”


    萌萌歪着脑袋想了想,“祖父为什么不回来?出去玩还不肯带上萌萌,好过分。”


    谢晏的手覆在萌萌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她的头发。“祖父在江南有事要做,等忙完了,就回来了。”


    萌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戳舆图,戳到一个画着城墙的地方。


    “洛阳!萌萌住在洛阳!”


    谢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嗯,萌萌住在洛阳。”


    “阿父也住在洛阳!”


    “嗯。”


    “阿母也住在洛阳!”


    “嗯。”


    “大家都住在洛阳!”萌萌高兴地宣布,“阿父,阿母,萌萌,在一起。”


    苻毅走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冬青正在点灯,雁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苻毅站在殿门口,赵明昭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了。”


    苻毅跨过门槛,“臣苻毅,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案侧的坐榻。“坐。”


    明昭消息还是很灵的,明淑也刚来过,“苻赤的案子,扶风郡报上来了。”


    “臣知道。”


    “案卷朕看了。”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扶风郡仵作的验尸格目,在场人证的口供,苻赤自己的供词。”


    苻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苻赤还手,一拳打在郑老卒太阳穴上。郑老卒年过五十,旧伤在身,颅骨受击,当夜便断了气。”


    苻毅跪了下去。


    赵明昭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皱了眉头,“你想替他求情。”


    “臣是来跟陛下说,苻赤有错,但错不至此。”


    “渠水之争,是郑老卒先动了锄头。苻赤左臂的伤口,验伤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长四寸,深至骨。若是锄头再偏一寸,断的就是苻赤的脖子。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


    “臣不是要替他开脱,杀人者当伏法,这是律法。但律法也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故杀者死,误杀者减等。”


    明昭也很烦,一边是薄盛,一边是苻毅,苻毅这人护短,尤其是他亲兄弟都没了,还对他下死手。


    这样一对比,苻赤这堂弟就很讲义气,什么都以他为首,甚至从不为难他,想升官什么的,老老实实就在偏僻的地方待着。


    苻毅并不相信这是巧合,这明显是有人想整他,苻赤只是个靶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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