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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


    “薄盛那边,朕已经让赵明淑去说了。郑老卒的遗孀,少府拨了抚恤,子女朝廷供养至成年。薄盛要的公道,朕给了。”


    “苻赤夺去军中职务,永不叙用。三年牢狱,刑满回乡。妻儿不连坐,仍留雍州。”


    她看着苻毅。


    “杀人者当伏法,但律法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郑老卒先动锄头,苻赤左臂伤口长四寸、深至骨。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这条命朕给他留着,但这三年牢,他得坐足。”


    苻毅的眼眶红了,命保住了就好,他伏下身,“臣,谢陛下。”


    明昭对朝廷大臣斗法,从来不插手,只要不是东风彻底压倒西风,她是任他们折腾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士族是威胁,但外族也是威胁。


    吴川的事臣子们都怀疑是她下的手,但她从来不屑于玩阴谋,要查她会直接让刑部查,哪那么迂回?


    士族不会干这么没好处的事,凭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吴川不就挡了苻毅的路吗?这么一箭双雕,还能让新贵与士族互相怀疑警惕,顺道分化。


    他用上手段对付别人,其他人对他用手段,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确实该定下来,秋闱快开始了,别给她内斗了,这群人就是不能闲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圣旨到宋府的时候,正是黄昏。


    宋臣喜静,他那宅子整条巷子都安安静静的,连邻家的狗都不叫。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踏进门时,宋府的家仆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看书。


    “郎君!郎君!圣旨到了!”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将茶盏放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夸他经邦济世,忠勤素著,体国忘身,宜擢重任。


    “着宋臣为尚书令,总揽尚书省政务,即日视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来。宋臣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臣宋臣,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之后,宋府炸了锅。管家宋青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着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书令!百官之首!咱们宋家——”


    “闭门,谁来都不见。”


    宋青愣住了。“郎君,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们总得来道贺——”


    “闭门。”


    宋臣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宋臣升尚书令,满洛阳不到半个时辰便人尽皆知。卫衡正在礼部衙署批公文,听到消息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他向来是算无遗策。


    最了解他的还是卫衡,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他,宋臣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么闲云野鹤,都不可能在壶关消息传出,就拉着他欲投壶关,他有多汲汲营营,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他吗?


    他们越走关系越远,不止是身份立场而已,只是卫衡觉得他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明显被他坑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将消息透露给苻毅,在这种关键时候,有对手的证据,谁能忍住不博一把?


    顺便还能坑一把士族,这步棋是必走的,吴川一走尚书省办事效率都快了。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看不惯苻毅的人多着呢,想给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准是哪路仇家。


    换谁是皇帝,都会觉得这些人过于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卫衡想起这些就觉得牙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臣说的是实话。”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赵明昭端坐御座,声音平淡。“准。”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赵明昭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然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牧?哪个林牧?


    那个状元!那个书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臣林牧,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着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林牧抬起头,他的眼睛温润而坚定,“臣敢。”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


    “陛下!修律乃国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阳城的目光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消息传到朝中,百官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林牧一行人出洛阳后,沿着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没有人摘。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每过一个村镇,他便停下来。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林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他问:“为何会这样?”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让书吏把这句话记下来。


    入冬之后,洛阳下了一场薄雪。


    林牧的奏报从关中送回来,送进了尚书省。宋臣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写了二十余页,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


    宋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臣行三州十二县,问二百余人。律法之弊不在条文之繁简,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当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将逐一详议。”


    宋臣把奏报放下,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开口。宋臣忽然睁开眼,从案头拿起那份奏报,递过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部赵尚书。”


    他顿了顿。“原件,呈陛下。”


    赵明昭在紫宸殿看完这份奏报时,已经是深夜。


    殿中烧着壁炉,暖意融融。


    第127章 敲山震虎(七)


    霜降已过,关中的清晨冷得浸骨。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抄在袖中,站在县衙门前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


    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的时候,她眼睛亮了。


    林牧远远便看见县衙门口踮脚张望的身影,他夹了夹马腹,瘦马小跑起来,在县衙门前勒住。翻身下马,靴底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一声闷响。


    阿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林郎君?叫林主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喊了一声——“林牧!”


    林牧回过头来。


    她站在树下,微微攥着棉袍的下摆。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皮肤也粗糙了,关中干燥的风把她的嘴唇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阿桃。”


    阿桃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这个穷得连麻雀都嫌的县待了两年,刚来的时候,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粮仓是空的,户籍册被虫蛀得稀烂。


    她去郡里开会,别的县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没有人搭理她。她坐在最末尾,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分到的县是最穷最偏的,配的县丞是等着退休的老吏,拨的钱粮被邻县截了一半。


    她去讨,邻县县令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县令,也配来跟本官要钱?


    她回去之后她带着衙役把那半车粮食从邻县的大门口硬拉了回来,邻县县令站在台阶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挡在粮车前头,就是不让。


    后来事闹开了,那个县令被上官训斥了,还被记了过,因为那批粮食的账目对不上,上官查下来,查出了别的事。


    自那以后才没人敢刁难她,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穿上官服,她长得一般,连小士族府上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混不上,只是个粗使丫鬟。


    她肯定是婚配不上良民的,就是管家亲戚也不会看上她,没人为她谋划,她又不想认命,就看上了林牧,她想着哪怕嫁奴仆,也要嫁个顺眼的。


    林牧长得就很好,比少爷都好看,就是不好接近。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帮读书上了,还得帮少爷做一份。少爷的才名显了,他这个枪手就得更用功。


    阿桃想套近乎,就去请教,字怎么写。


    很明显天才都是情商不够的,完全没懂少女心事,见阿桃三番两次来请教,真的以为她好学,就带着她一起读书了。


    虽然阿桃记性不是很好,但问题不大,他可以帮忙复习总结,阿桃为了跟他多说会话,干完活的时间全用来读书了。


    就这样虽然没有在一起,但秋闱考过了。


    秋闱过了她原本不想去洛阳的,在县衙做小吏也很好了,她水平差,肯定很难考的。


    但林牧说可以帮她,一路上努力博一把,也许就考上了,再说这是第一次,很多士族也没经验,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桃咬咬牙,拿着被资助的钱,去洛阳,但她的基础太差,就算林牧一直帮她补课,她还是只考了五十名,录取三百人,这可以从县丞干起了,想当县令的话,得前三十。


    但她运气很好,开国缺人,太子殿下将线划到了五十,她刚好是最后一个,她的起步就成了七品官。


    就像做梦一样,她当官了。


    “林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了饭食,请大人赏光。”


    “好,麻烦萧县令了。”


    萧姓是阿桃那一脉选的,当时殿下允许入籍时自己选,他们在萧山下住,阿父跟着他们一起就姓萧了。


    萧桃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县丞招了招手。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在关中待了半辈子,一张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朝林牧拱了拱手。


    “吴县丞,劳烦你把这两年的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正堂去,林大人要看。”


    吴县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阿桃带着林牧先去吃了早饭,然后走出了县衙。


    风从渭水河滩上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青布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旁是收过了庄稼的旱地,麦茬齐膝,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枯黄的颜色被日光一照,泛着白。


    “这一片是下河村的地,一共三百二十亩。”她指着左边那片麦茬地,“我来的那年,这里只有两百亩不到。剩下的都是抛荒的,人跑光了,我去山里把人找回来的。”


    她在江南待久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贫困的地方,她没关系,又是擦线进的,自然分不到好地方。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干了大半的水渠边,渠底只剩一汪浅浅的泥汤,几株枯草从淤泥里支棱出来。


    “这条渠,去年秋天争过一回。上河村截了水,下河村来争,打伤了两个人。”她将这指给林牧看,“我去看过之后,把渠分了三段。上游放三天,中游放两天,下游放三天。轮着来,谁也不能多占。分渠那天两个村的村长都来了,站在渠边上,谁都不服谁,我把两个村的田册一家一家对。”


    她转过头看着林牧,“我手里那杆秤平了,只要都公平,他们也就不争了。”


    午后周县丞把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了正堂。


    满满两摞,摞起来有半人高。阿桃站在案边,一本一本地翻给林牧看。


    这是前年的秋粮账,这是去年的春税账,这是今年的夏布账。每一本账册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页面上密密麻麻批着小字。


    林牧指着那些小字,“你批的?”


    阿桃点了点头,“自己不批一遍,记不住。”


    他们忙完,天色已经暗了。夜来得很急,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漫上来,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林牧。”


    “嗯。”


    “放榜那天我跑到秘书监去找你,门口的人不让我进,说这里是朝廷衙署,闲人免入。我便站在街对面等,等到天黑,等到你出来。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我说,阿桃,你考中了。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我分到关中那天,去吏部领委任状。发委任状的郎官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第五十名?运气倒好。他知道我的户籍与身份,把委任状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过运气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林牧也很为她高兴,“运气是需要实力的,如果不是你考进了前五十,是接不住这运气的。”


    毕竟科举可是举国上下的学子一起考,又是第一次,几乎所有的寒门学子都在赌这一次的运气,她能进前五十,已经是很努力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溢出来的恶意,但她并不害怕,她已经不是连生死都不能掌握的粗使丫鬟了。她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林牧,她向他走了一步,想主动一回,结果少年教她读书,带她考试,给了她前程。


    晚饭是在县衙后堂吃的,中午的剩菜,又加了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两碗粟米饭。林牧吃得很快,吃完饭,阿桃收拾碗筷,他点起一盏油灯,把周县丞搬来的卷宗在案上摊开。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案前一尺见方的地方。他把现行的律令册子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卷宗看。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阿桃收拾完碗筷回来,在案边坐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他的笔在纸上移动。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结了灯花,火光跳了跳。她起身拿剪刀剪掉灯花,火焰稳下来,重新把案前照得亮堂堂的。


    她坐回去的时候,离他近了一些。


    林牧没有察觉。


    阿桃又坐近了一些。


    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了,青布棉袍的袖口碰到了他搁在案上的左手。


    见他还是很认真的写,她又靠近了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上一沉,林牧的笔停住了,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她就这样仰着脸看他,离得很近,他愣住了。然后他放下笔,有些无措,“你在这里,可还顺利?有什么难处?”


    阿桃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肩头直起身来。


    “衙门里的人,倒不为难我。吴县丞是个好人,年纪大了,不想争什么,只等着平安致仕。捕头姓郑,话不多,办事利落。我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他带着我把全县的村子跑了一遍。哪个村在哪里,哪条渠浇哪片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就是那些乡绅。”


    她的眉眼在光中明明灭灭。


    “他们不会当面说什么,见了面也拱手,也叫萧县令,也客客气气的。但我感觉得到,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神落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有一回我去一个乡绅家催粮,他让下人给我端茶,茶是凉的。我不能发作,因为一盏茶发落一个乡绅,传出去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容人之量。”


    烛火跳了跳,林牧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日更柔和了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富农乡绅见到你,不会想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一步。他们只会想——凭什么?”


    阿桃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


    “你本是奴仆,他们是良民。你有田地吗?有祖产吗?有族中长辈提携吗?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却穿上了官服,坐在了他们头顶上。他们不恨你做了什么,他们恨的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


    他顿了顿,“如果你凶狠一些,对下面的人动辄打骂,对他们百般盘剥,他们反而会怕你。因为那样的官他们见得多了,知道怎么应付,送钱,托关系,笑脸逢迎。可你温和讲理,他们便受不了了,更会轻蔑,情绪多了,就会恨你。”


    他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太好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很多人不是奴隶,但就是有奴性,不把自己当人,也恨别人当人。


    阿桃的眼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灯焰在她眼中晃成模糊的金色光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前在陈府也是这样,我明明只是去问你一个字怎么写,你给我讲了一整章。我明明只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她就只是抱怨一下,她其实就是刚任职的那年这样,现在已经习惯了,别人不给她好脸色,她自然会给人穿小鞋。


    ······


    洛阳在下了薄雪后,彻底冷了下来,林牧受到重用,让王茂漪压力很大,同是前科前三,她是探花,人家明显步入正轨了,没道理她还在礼部打转。


    要是输给一个书童出身的状元,会很没面子的,她胜负欲很强。


    这几个月她在琢磨,她要怎么靠近陛下,让陛下看见她。


    结果机会就来了,陛下让她给小殿下当启蒙老师。


    王茂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值房里抄一份祭祀祝文。


    她的字承自太原王氏的家学,点画清劲,结体端严,从小又跟着卫夫人学,小楷写得比礼部所有郎官都好。


    可她在礼部待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不过是祭祀祝文、庆典仪程、藩国往来书信的誊抄校对。清闲,体面,毫无用处。


    传旨的内侍走后,她握着那份明黄绢帛,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抄了一半的祝文折好,放在案角,研墨铺纸。


    萌萌是陛下的独女,一直很受朝野关注,她的消息来源更足,“赵容,年二岁。好动,好奇,好美食。不耐久坐,不喜说教。敏于感而拙于记,长于情而短于理。善察言观色,能以哭闹止哭闹,以分糖平风波。有御下之能,无向学之心。”


    她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办。


    次日,王茂漪递牌子进宫。


    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见的她。


    天冷,殿中暖意融融,萌萌坐在坐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正拿手指戳马耳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茂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木马往怀里藏了藏。


    王茂漪拱手一礼,“臣王茂漪,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赵明昭抬了抬手,“坐。”


    王茂漪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萌萌。萌萌把下巴搁在小木马脑袋上,从马耳朵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坐榻中间。


    那是一只用草编的小鹿,鹿身上用墨点画了斑点,编得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鹿的脖子微微歪着,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萌萌的目光被那只草鹿黏住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在听。”


    “听什么?”


    “听殿下的声音,它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所以它歪着头听,听完了就知道该不该跟你做朋友了。”


    萌萌把小木马放下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草鹿的角。“那它听到了吗?”


    “它听到了,它说要跟你做朋友。”


    萌萌的眼睛亮了,她把草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木马旁边,让小木马和草鹿并排站着。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错,是个会带孩子的。


    “王主事。”


    “臣在。”


    “你给萌萌准备的课业,说来朕听听。”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课业分了三部分——


    一是观物,每日带小殿下观察一样东西,可以是殿前的桂花树,可以是鱼池里的锦鲤,可以是廊下筑巢的燕子。


    观完了,让她说,说什么都行,说颜色,说形状,说它像什么,说她想跟它做什么。


    不拘对错,只说感受。


    二是听事,每两日给小殿下讲一桩民间的事,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讲完问她,她觉得谁对谁错,为什么。如果她是那个孩子,她会怎么做。


    三是行善,每旬做一件小事,可以是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分给宫女,可以是在周嬷嬷累了的时候替她端一碗水。做完了,记下来,画一个圈。


    没有识字,没有背书,没有习字。


    赵明昭看完,将纸合上,看着王茂漪,“为什么不教识字。”


    “识字不急。”王茂漪的声音平稳,“殿下才两岁,手指骨节未硬,握笔太早反伤筋骨。且识字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的路不止读书一条。殿下好动,好奇心盛,正是感知万物的时候。臣想先让她感知草木的生长,感知鱼鸟的习性,感知人的喜怒哀乐。等她心里装满了这些,再教她识字,她读到的每一个字便都有了温度。桂花不只是两个字,是秋天才有,她倒进过鱼池的、被周嬷嬷追着骂了的东西。”


    萌萌忽然插嘴,“周嬷嬷没有骂!周嬷嬷只是声音大!”


    赵明昭看了她一眼,萌萌把小木马举起来挡住脸,从马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赵明昭收回目光,把那份课业放在案上。“王主事费心了,这份课业,朕准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并说来。”


    “臣不需要什么,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明昭就让她带着萌萌上课,萌萌其实前面有过老师,都是大儒,但是她不肯理人了,这回的先生倒是不错。


    王茂漪退出偏殿的时候,萌萌从坐榻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殿门口。


    “王先生!”


    王茂漪停住脚步,回过头,萌萌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


    “王先生,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把小木马借给你玩。”


    王茂漪蹲下来,认真地伸出手,“好,明天臣来借。”


    萌萌把小手在她掌心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去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冬青。”


    “奴婢在。”


    “传旨吏部,礼部主事王茂漪,即日擢为东宫洗马,专司小殿下启蒙之事。原礼部差遣,一并免去。”


    毕竟给这闹腾小孩找个老师也是很难的。


    她发现提拔了林牧后,很有好处,她手下的官员都卷起来了,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显办事效率都高了。


    年底又是职位变动的时候了,今年空出来的岗位不少,都等着呢。明昭准备将苻毅调到工部当尚书,如今她富了,正是基建的时候,其他人她不太放心。


    御史大夫她准备调庾道季来,他还在江南呢,一步登天更有话题度,也能引起人的奋斗欲。


    她憋屈了三年,总算是到了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她的少府她让春华与秋实帮她管着,她们是她最开始贴身伺候的人,有皇后监督,很是顺畅。


    她的草台班子可算是有了样子,明年春闱,不知又有什么人会出头,还是很期待的。


    如今活字印刷术已经普及了,市井都开始卖话本了,她准备办报纸,她看这个王茂漪就很不错,很有敏锐头脑,也不一根筋,还有才学,很适合兼职给她当主编。


    毕竟教萌萌也不是什么需要全天的事,对于高精力人,这一点明显不能满足。


    郑荣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走过正门了。


    每次散朝回府,他从侧门进,绕过回廊,穿过柴房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再从后堂的小门摸进书房。


    他让老仆把后门的门闩加了两道,又养了一条狗拴在后门口。狗是条黄狗,耳朵尖,生人靠近隔着一道墙便开始叫。


    郑荣给它起名叫门神,每日亲自喂,喂熟了,狗见了他便摇尾巴,见了生人便龇牙。


    管家说老爷,您这是防贼呢。


    郑荣觉得防贼倒好了,贼好打发,这些人比贼难缠多了。


    话是这么说,礼还是照样送进来。


    正门堵住了走侧门,侧门堵住了走后门,后门有狗,便往墙里扔。墙根底下,花丛里头,假山石缝中间,甚至那棵老梅树的树洞里,都能摸出东西来。锦盒、信封、小布包,有的系着绸带,有的塞着名帖,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只薄薄一层油纸包着,里头硬邦邦的,不用拆也知道是什么。


    他把东西往一个旧木箱里一锁,钥匙揣进袖中。等攒够一箱,便让管家套上车,拉到尚书省,往吏部值房的公案上一倒。“入库,充公。”


    郑荣望着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梅树,叹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如从前了。当年在壶关跟着上皇时,他是军中书吏,管着钱粮账册,一文钱都不曾错过。后来赵缜做了皇帝,他便当了吏部尚书。


    从各郡太守的考评,到洛阳城里末等郎官的迁转,所有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看人看了一辈子,看卷宗,看考语,看历任差遣的政绩。


    今年空出来的位置格外多。


    尚书左丞吴川倒了,他的门生故吏虽说不成气候,到底牵连出几个缺。


    苻毅调工部的风声一出来,尚书右丞的位置又空出一个。


    再加上年底正常的迁转考评,七品以上待选待调的官员,少说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背后是两三百家,两三百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同乡、同年、同门、姻亲。


    所有人都盯着洛阳城里这唯一一杆秤,所有人都想让这杆秤往自己这边偏一偏,哪怕只偏一丝。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


    郑荣把茶盏放下,请托这条路,开头都是人情,尽头都是血。


    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老爷。”


    “又怎么了。”


    “卫尚书府上送了帖子来,说后日卫尚书给母亲做寿,请老爷赏光。”


    “说我病了。”


    “卢郎中派人送了今年的新茶来,说是家乡土产,不值什么。”


    “打发走。”


    “还有……”管家顿了顿,“薄将军亲自来了。”


    薄盛亲自来?郑荣叹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正堂里,薄盛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他穿着一身便袍,腰系革带,往那里一坐,整间正堂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郑荣跨进门槛,朝他拱了拱手。


    “薄将军。”


    薄盛站起来,也拱了拱手。


    两人落座,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薄盛开口了。


    “郑尚书,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我今日来,是为我麾下几个老弟兄的事。”


    “他们在边郡待了十几年,身上都有旧伤。如今天下太平,边郡的屯田又要逐步裁撤,他们想趁这次迁转,调回洛阳附近。不求肥缺,只求离家近些,能照看老小。这几个人的名字、履历、历年考评,我都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郑荣没有看那叠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方才新沏的,他把茶盏放下。


    “薄将军,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这几个人,是你薄盛的老弟兄。他们在边郡守了十几年,流过血,负过伤。他们的功劳,朝廷记着,陛下记着,你薄将军也记着。你来为他们寻门路,如果有一日,他们中的某一个犯了事,贪了粮饷,占了民田,你薄将军怎么办?”


    薄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都像你一样,来求情我就办,肥差就这么多,事搞坏了,陛下是办我还是办你?”


    闹呢,下回慕容恪要是找他给慕容部的族人一些好地方,他能怎么办?


    真是谁都来给他找事。


    王茂漪教完今日的课,从东宫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萌萌今日学的是观物,观的是廊下那窝燕子。


    燕子早已南飞,巢空在那里,萌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燕子的家还在,它们会回来的。


    王茂漪让她画,萌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两个点,算是燕子。画完了,她又在泥巴团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三个点。


    王茂漪问这个大泥巴团是谁。


    萌萌说,是阿母。


    好吓人,她不是有意冒犯圣颜,王茂漪很识趣的没有问下去,把那幅画收进了课业匣子里。


    她沿着宫廊往外走,冬青从后面追上来。


    “王洗马,陛下请。”


    偏殿里暖意融融,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砚边。王茂漪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奏折合上。


    “坐。”


    王茂漪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


    冬青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开门见山。“王茂漪,朕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朕要办一份邸报,不是以前那种只在官府之间传抄的旧邸报,是印出来卖的,洛阳城的茶肆、酒坊、书铺,寻常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一份。”


    王茂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字印刷已经成了,纸价也降了。市井间的话本子,刻印粗糙,错字连篇,都能卖到几十文一份,供不应求。朕的少府有印坊,有纸,有墨,有匠人。朕不缺这些,朕缺一个主编。”


    王茂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主编,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但她听懂了。


    “陛下,邸报上写什么。”


    “朝廷的政令,郡县的奏报,已经考过了的秋闱的考题,粮价布价,河工水利,雍凉新垦的田亩数,关中流民安置的进度。”她顿了顿,“还有案子。吴川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苻赤的案子怎么判的,为什么这么判。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印上去。让天下人看见,朝廷在做什么,法是怎么断的,钱粮花在了哪里。”


    王茂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陛下,臣想问这份邸报,是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还是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


    赵明昭看着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你说呢。”


    王茂漪沉默了一息,“臣以为,邸报若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那与张贴在城门外的告示没有分别。告示贴出去,百姓看了,或是不看,或是看了便忘,因为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若邸报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某地粮价涨了,某条渠旱了,某个县令判案公道,某个乡绅横行不法——这些事情印上去,邸报便不再是朝廷的嗓子,也是天下的耳朵。有耳朵能听,朝廷才能说上话。”


    赵明昭看着王茂漪,她的官服是东宫洗马的青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子锐气愈发分明。


    倒是个可用之人,一点就通。


    “邸报的事,朕交给你。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周报》,每旬一期,每期印多少,刊哪些内容,怎么分发到各郡各县,你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从秘书监调。所需钱粮,从少府拨。办好了,朕给你记一功。”


    这是王茂漪头一回接了差事,还是陛下亲自交给她的,她必须办好,这是她的机会。


    她不会一直只当一个小主编,陛下想要的是喉舌,事是一件件办的,官也是一级级升的,她不急。


    谢恒厥来的时候,明昭正靠在偏殿的坐榻上翻话本子。崔安新搜罗来的一批,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人物,有一本叫《霍将军三箭定天山》,她翻到霍将军连射三箭、敌军望风披靡的段落,嘴角抽了抽,把书扔到案角。


    真是够了,能不能写点正常的。


    “陛下。”


    她抬起眼,谢恒厥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革带束腰,愈发衬得肩宽腰窄。


    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恒厥。”明昭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什么事。”


    谢恒厥走进来,他站在坐榻边,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加任何掩饰。


    “今日天气好,臣想请陛下出去跑跑马。”


    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洛阳,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卷着枯叶从宫墙外刮进来。她重新看向谢恒厥,“天气好?”


    “比幽州好。”


    “臣在幽州那五年,每年秋天都去北山猎鹿。有一回追一头白鹿追了一整天,追到山顶,月亮出来了。臣坐在马上看了很久,想,要是陛下也在就好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明昭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吧,左右朕也闲下来了。”


    她从坐榻上起身,冬青连忙捧来骑装。“不过今日不猎鹿,就跑跑马。”


    她就活动活动筋骨,不想搞事,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时候。


    马场在洛阳城北,是禁军的训马之地,也圈了一片供皇室骑射的围场。


    深冬草枯,旷野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北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谢恒厥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身高大,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是幽州军中最好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人在鞍上坐定,双手控缰,马与人仿佛一体。


    明昭的踏雪老了,这次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情也温顺。她上马的姿态利落,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扣着缰绳,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幽州的马场比这里大。”谢恒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北山下面,一大片草场,夏天草能长到马肚子那么高。我在那里养了三百匹战马,每一匹都亲自骑过,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风吹动他的衣袍,“陛下,上次跟你一起骑马,好久以前了。”


    “朕有些忙。”她松了松缰绳,枣红马小跑起来,谢恒厥轻轻夹了夹马腹,青骢马跟上去,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围场的西北角有一片白杨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边立着几个箭靶,是禁军平日练习骑射用的。谢恒厥的目光落在箭靶上。


    “陛下,比一箭?”


    明昭看了他一眼,谢恒厥的射艺她是知道的,还不错。


    “彩头是什么。”


    谢恒厥想了想,“臣赢了,陛下陪臣去北山猎一回鹿。陛下赢了,臣替陛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明昭从马鞍旁摘下弓,她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臂平稳,箭头对准了百步外的靶心。正要放箭,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恒厥的眉头微微一皱。


    慕容恪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白杨林后绕了出来。


    他穿着玄色便袍,革带束腰,身量高大,五官在冬日的薄光里愈发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他手里也提着一张弓,比明昭的柘木弓大了整整一圈,是幽州军中制式的长弓,弓梢包着铜,弓弦是牛筋绞的。


    “陛下。”他在马上微微欠身,目光从明昭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了谢恒厥身上。


    谢恒厥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瞬,青骢马和黑马同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明昭的箭还搭在弦上,“你怎么来了?”


    “臣来试弓。”慕容恪将手中的长弓举了举,“新换的弦,还没开过。”


    谢恒厥好气,他好不容易找了陛下空闲的时候,就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慕容将军好兴致,幽州的弓,在洛阳试,不怕水土不服?”


    “弓是死物,弦是活的。弦绷紧了,哪里都一样。臣原本准备进宫,今日正好遇见陛下,北边新到了一批马,臣挑了几匹好的,想请陛下过目。”


    谢恒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慕容将军有心了,只是陛下难得出来散散心,挑马的事,改日再看不迟。”


    慕容恪看着谢恒厥,真是不要脸,连兄长的墙角也想挖,“谢将军此言差矣。北边的马是军资,不是玩意儿。早一日看过,早一日分发到各军,边郡的将士们等着用。”


    “慕容将军心系边郡,谢某佩服。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歇这一时半刻,慕容将军也要拿军务来扰?”


    “谢将军请陛下骑马,便不是扰了?”


    谢恒厥的嘴角扬了,“我请陛下骑马,是带陛下散心。慕容将军追到马场来,是烦人。”


    慕容恪的眼角微微眯起来。


    赵明昭听不下去了,免得两人吵起来,让别人看笑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谢恒厥手里一塞。


    谢恒厥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让他下来,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马场外走。


    慕容恪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手腕上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他任由她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走出几步,他微微侧过头,挑衅得看了谢恒厥一眼。


    谢恒厥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攥着另一匹的缰绳,看着赵明昭拽着慕容恪越走越远。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青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勒住缰绳,马安静下来。


    马场外,赵明昭松开慕容恪的手腕,慕容恪顺势抱住她的腰,头蹭上来。


    “陛下——”


    明昭不吃这套,将他头点开,“你不是要朕看马吗?马呢?”


    慕容恪觉得陛下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在那边。”


    他带她走到马场边缘的拴马桩旁,那里拴着几匹新到的北地马,毛色油亮,骨架宽大,正在低头嚼草料。


    赵明昭一匹一匹看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这匹不错。”


    “陛下好眼力,这匹是慕容部今年最好的马驹,三岁口,耐力极好,日行八百里不喘,陛下喜欢的话改天来骑。”


    “叫什么。”


    “还没起名,以后是陛下的坐骑,请陛下赐名。”


    赵明昭看着那匹枣红马,马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温顺地望着她。


    “那叫追风。”


    第129章 敲山震虎(九)


    赵明昭给马赐了名,又摸了摸追风的鬃毛,不过恒厥在马场,她带着慕容恪有点尴尬,就不去骑了。


    慕容恪握住了她的手,贴过来,见明昭没甩开,“陛下,洛阳东市今日有集,陛下许久没出宫了,臣陪陛下去走走?”


    也是,她最近是有点忙,“走吧。”


    洛阳东市逢五有集,各地商贾赶在年前清货,关中的皮毛、巴蜀的蜀锦、江南的茶叶、幽州的药材,一条街从头摆到尾。


    杂耍艺人在街口吞火,卖糖人的老翁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炊饼摊子上升起腾腾白雾,混着烤羊肉的烟气,被北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暖烘烘的烟火气。


    赵明昭穿着常服,头发用木簪绾着,走在人群里,像寻常的殷实人家娘子。慕容恪跟在她身后半步,他的身量高大,五官深邃,走在洛阳东市的人群里,像一株北地的白杨被移栽到了江南的柳林中,怎么也藏不住。


    赵明昭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木雕的,纸糊的,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有个很得她心意的金面獠牙,眉心一点朱砂。她拿起那个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多少文?”


    “娘子好眼力,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十五文。”


    赵明昭身后的侍卫买单,她把面具递给慕容恪,慕容恪愣了一下接过来。


    “戴上。”


    “明昭……”


    “出来逛集市,你这一张脸杵着,是怕人认不出吗。”


    慕容恪把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却遮不住他周身收敛不住的凌厉。


    他们在人群里往前走。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踮着脚看师傅把面饼贴进炉膛。卖脂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妇人正在挑口脂,低声说笑,不时拿眼角瞟一眼那边穿青衫的年轻书生。


    前面的街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卖花的少女扔下花篮往街口跑,卖果子的小贩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有人在喊:“卫公子!卫公子的马车过来了!”


    赵明昭停住了脚步。


    卫玠的爱豆体质很可怕,他在原本那么艰难的晋时,出门都被人围堵,更别说现在天下安定,人们又没什么娱乐,他就成了那个热闹。


    明昭都忘了这人长什么样了,好像是挺好看的。


    人群沸腾了。


    少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衣裙被挤歪了,发髻被蹭散了,她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往前挤,把手里能扔的东西朝马车掷去。果子、鲜花、帕子、香囊,还有刚出炉的枣糕,用油纸包着,从人群头顶飞过去,落在马车周围。


    拉车的白马被砸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慕容恪扫过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侧过身,用肩膀替赵明昭挡开了挤过来的人。


    “陛下,人太多了,不安全。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直走到东市外面的巷子里,人流稀了,嘈杂远了,他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慕容恪的掌心很热,面具还戴在脸上,金面獠牙对着她,狰狞得很。


    慕容恪趁机将陛下拉回自己府上,庭院树下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插着一排白蜡杆长枪,枪头擦得雪亮。


    慕容恪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案角,从玻璃瓶里倒出两杯葡萄酿。酒液是深琥珀色的,酸甜的果香在正堂里漫开。


    赵明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微涩,“这酒是你自己酿的。”


    “不是,是幽州送过来的,慕容部的老手艺了,葡萄是北山脚下种的,日照长,夜凉,果子甜。酿好了埋在地下,过一冬再挖出来,涩味便退了。”


    正堂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外。赵明昭靠在坐榻上,高脚杯端在手里,琥珀色的酒液被炭火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他脱了外罩的便袍,只穿着深色的贴身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拔,“陛下,谢将军今日看臣的眼神,像看敌人。”


    赵明昭将酒杯放下,这怎么他还先抱怨上了?恶人先告状?“他看谁都那样。”


    “他看其他人可不那样,他看臣,像臣抢了他的似的。”


    赵明昭,“今日在马场,是你先故意的吧。”


    她又不瞎。


    慕容恪站起来,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绕过小几,在赵明昭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侧的坐榻边缘,仰着脸看她。


    “臣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臣在朝堂替陛下分忧,陛下身边已经站满了人。臣递牌子求见,陛下说忙。臣送葡萄酿进宫,陛下让崔安收下便打发臣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在马场等了多久,才等到陛下来骑一次马。谢恒厥一请,陛下便去了。”


    这话说得,明昭看着他似笑非笑,“朝堂这么累,要不放了权柄入后宫,朕肯定有时间陪你。”


    慕容恪:······


    他嘴硬道,“陛下要是肯让臣当皇后,臣荣幸之至。”


    明昭哼了一声,“少扯,朕这些天忙着呢,皇后都没见几面。”


    赵明昭垂下眼看他,她手指落在他眉骨上,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到太阳穴。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睫毛轻轻颤了颤,扫过她的指侧。


    慕容恪的美貌确实深得她心,“朕今日累了,就在你府上歇了。”


    慕容恪等的就是这话,毕竟他好不容易将陛下拐回来,他站起身,俯身将她公主抱了起来。


    内室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没有点灯,只有墙角壁炉里燃着火,火光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映成昏黄的、暖融融的色调。


    慕容恪将她放在榻上,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扣住他的后颈。“胡说什么,谢恒厥与朕一起长大,又是皇后的弟弟。他是什么新人?”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瞬,“那苻毅呢。”


    赵明昭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苻毅是朕的尚书。”


    “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天下承平,马放南山,臣倒成了闲人了。上将军,名头好听,可北边的胡族不来犯,臣这把弓,便只能挂在墙上落灰。”


    赵明昭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抚摩一匹焦躁的马驹的鬃毛。燕国地图实在太小,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你想做事?”


    “臣想做事。”


    赵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对上他的眼睛,确实让慕容恪闲太久了。


    其实她不能理解这种喜欢上班的心态,没事做还领着工资,有钱有闲地位高,不挺好的吗?


    “兵部尚书崔群,人是个好人,谨慎,不坏事。但兵部不是只要不坏事就够的地方,朕想把他外放出去做刺史,换一个真正懂兵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幽州、并州、雍州、凉州,边郡的军屯要裁撤,常备军要整编,军械要更新,马政要重建。这些事,崔群做不了。”


    慕容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火光越烧越亮。


    “上将军是勋位,兵部尚书是实职。勋位尊,实权重。你若要兵部尚书,上将军的勋位便要交还。”


    “臣不要勋位。”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口,又不打仗,要兵权做什么?又没人敢造反,他已经闲得快散架了。“臣在军中待了那些年,不是图一个好听的名头。陛下让臣练兵,臣便练兵。陛下让臣管兵部,臣便管兵部。”


    赵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都是力气却无处使的少年将军,忽然看见了一片可以纵马的旷野。


    “你想好了?兵部尚书极繁琐,军籍、粮饷、军械、马政、屯田、驿传,每一桩都是千头万绪的细务。到了兵部,天下兵马都要从你手里过。一着不慎,不是你自己跌跤,是边郡的将士们跟你一起跌跤。”


    “臣想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箭钉进靶心,“臣以前带数万兵,粮饷、军械、马政,哪一桩没沾过?兵部不过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让该用的人用上。”


    赵明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臣在陛下面前,从不虚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葡萄酿的酸甜气息混着壁炉的暖意,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微微发烫。


    “朕的兵部尚书,不好做。尚书省会盯着你,你做得好,朕不吝赏,你做不好——”


    “臣提头来见。”


    她在他下颌上轻轻捏了一下。“朕不要你的头,边郡的将士们,前些年打天下吃了太多苦。朕不想让他们再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生锈的刀枪守边关了。”


    慕容恪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么久了,他很想她。


    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像憋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她被他压得陷进软榻里,地暖的热意从背后透上来,他的体温从身前覆下来。


    他的手摸索着去找她腰间的衣带,丝绦在他指间绕来绕去,解了半天解不开,明昭轻笑了一声,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找到了丝绦的活结,轻轻一拉。丝绦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发颤。


    壁炉的火光跳了跳。


    少年人的身体在火光里袒露出来,肩宽腰窄,骨肉匀停,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许久之后,火光渐渐弱了,床单揉得皱成一团,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餍足的兽。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懒意。


    “年前要把兵部的事全摸清楚,年后朕要看到兵部的新章程。”


    他从她肩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格外清澈。


    “臣明日便去兵部。”


    小年这日,洛阳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寸,将整座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白的。宫人们起得比平日更早,扫雪的扫雪,挂灯的挂灯,廊下悬了一排新扎的红纱灯笼,雪光一映,红得格外鲜亮。


    赵明昭在紫宸殿批折子,殿中地暖烧得足,她只穿了月白色的夹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侍女在侧边磨墨,萌萌趴在她膝边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吃一半,掉一半,碎屑落了满榻。


    王茂漪今日放了她的假,说小殿下也要过节,强按着读书反而坏了心性。萌萌便像出了笼的雀儿,从早晨起来便黏在明昭身边,赶都赶不走。


    “阿母。”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枣泥糕举起来,举到明昭嘴边。


    明昭低头看了一眼,崔安吓得忙接过,自己吃了向小殿下道谢,萌萌歪了歪头,崔白白真的好馋喔,她给阿母的都要抢。


    她从坐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殿门口去看雪。


    谢晏也过来了,他穿着鹤氅,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几乎与雪同色。


    进殿时肩头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冬青要上前替他拂,他摆了摆手,自己轻轻掸去了。


    “陛下。”


    “坐。”


    谢晏在坐榻另一侧坐下,萌萌从殿门口跑回来,举着手里接的一小捧雪,献宝似的举到谢晏面前。“阿父!雪!甜的!你尝尝。”


    谢晏低下头,“尝过了?”


    萌萌用力点头,“尝过了,凉的!不是甜的!”


    糟糕,暴露了。


    谢晏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把湿漉漉的小手擦干净,萌萌乖乖地伸着手。


    赵明昭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各地年礼的单子,皇后看过了?”


    “看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他的字清隽工稳,年礼单子分门别类——十六州的、各藩国及各部落的。


    赵明昭从头看起。


    关中献的是一套错金的博山炉,炉盖铸成叠嶂山峦,香烟从山峦间的孔隙袅袅溢出,满室氤氲。另有一对白玉璧,玉质温润,叩之清越。


    巴蜀献的是蜀锦,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五百匹,今年织得更精,另有一笼金丝猴,毛色金黄,机敏异常,是蜀郡守亲自进山督人捕来的。


    江南献的是越窑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茶具,盏托、茶盏、茶壶、茶叶罐,件件温润如玉。


    幽州献的是白狐裘一领,皮毛如雪,毫无杂色,是荀淮亲自猎的。另有一对海东青,驯得极熟,黑羽如铁,目光如电。


    各藩国及部落的贡品也到了——


    赵明昭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慕容部那一栏时,目光停了一瞬。葡萄酿百坛,她想起那日在慕容恪府上喝的酒,酸甜微涩,少年将军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皇后的意思,这些贡品怎么分?”


    谢晏的声音不急不缓。“博山炉和白玉璧,先放陛下书房,蜀锦,按例分赐诸王及二品以上大臣。金丝猴,关在御苑,萌萌喜欢。白狐裘给陛下做件新大氅。海东青,一只赐薄盛,一只赐慕容恪。”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准。”


    谢晏又道:“各地年礼,臣已按例拟了回赐的单子。单子在这里,陛下过目。”


    赵明昭接过来看了,回赐的数额比往年加了一成,“为何加一成?”


    “今年四方丰稔,连少府收入都比去年多了两成。年节赏赐,多一成,是朝廷的脸面,也是陛下的恩典。”


    赵明昭将单子递还给他,谢晏做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年年如此,从无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陛下!太上皇入城了!”


    赵明昭站起来。


    洛阳城的南门大开,太上皇的仪仗在薄雪中缓缓入城。


    赵缜坐在车中,车帘半卷,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细雪,落在洛阳城熟悉的街巷上。离开时是春时,归来已是深冬。


    赵明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雪落在她的肩头,冬青在身后撑着伞,谢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萌萌被他抱在手里,裹成一个小小的红团子,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和乌溜溜的眼睛。


    车在殿前停下,齐全翻身下马,趋步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赵缜踏出来,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他在山阴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却极好。


    “父皇。”


    赵明昭迎上去。


    赵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晏和萌萌。萌萌正从谢晏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打量这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阿翁!”


    赵缜笑着把萌萌从谢晏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萌萌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赵缜抱着她,掂了掂。


    “重了,上回抱你,还轻得很。”


    萌萌立刻反驳。“萌萌不重!萌萌只是穿得多!”


    赵缜抱着她往殿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晏一眼。“皇后也是辛劳。”


    梁妃跟着后面,向明昭福了福身,明昭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


    毕竟梁妃很安分,她有时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人,倒是这次出宫,梁妃看着鲜活了很多。


    谢晏微微欠身,“谢上皇关心,夫人请。”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萌萌进殿去了。


    太极殿中暖意融融,萌萌从赵缜怀里滑下来,跑去偏殿找周嬷嬷吃果子去了。


    谢晏带着梁妃回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放在小几上。“江南的新茶,这是夫人带人明前采的。山阴茶园今年的头采,拢共制了十几斤,朕带了一斤回来。”


    明昭愣了愣,大概是清闲了,她父与梁妃关系都近了,她接过茶罐,打开。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茸毫毕现。


    她凑近闻了闻,清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豆花香。


    “父皇在山阴,住得还习惯?”


    “习惯,旧宅修缮过了,以前府里的老人,陈有福和周伯身体都好。朕每日读读书,种种花,去鉴湖边上钓鱼。鉴湖的鱼比从前少了,朕钓了大半个月,只钓上来三条。”


    第130章 敲山震虎(十)


    “父皇,王兄今年也回洛阳过年,算着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毕竟现在还早,都没到吃午饭的时候,赵煦肯定会赶在小年回来的,都是卡点的王者。


    赵煦这几年可浪了,他喜欢骑马射猎,喜欢结交朋友,喜欢搜罗各地的美酒美食。


    他在封地待了这些年,每年过年都回洛阳,车马后面总跟着长长的队伍,是他沿途搜罗的各色东西。


    “齐王殿下到——”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声音还没落,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赵煦穿着一身深绯色的锦袍,外罩皮裘,他又黑了一些,不过肤色还算健康。一双眼睛格外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好起来。


    他身后跟着阿依莫,身量高挑,她梳着汉人的发髻,簪着花,却穿羌族深蓝色的织锦长袍,腰系彩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密的花纹。她的五官深邃,眉浓眼亮,皮肤日晒风吹成了蜜色,站在赵煦身侧,像一株从北地移来的山丹花,与洛阳的牡丹截然不同。


    她手里牵着赵延,今年四岁了,穿着一身缩小版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白里透红。


    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亮得很,进了殿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四处打量。看见坐榻上摆的果子,眼睛便挪不开了。


    赵煦走到殿中,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阿依莫也跪下去,她的汉话带着羌地的软糯尾音。“儿媳给父皇请安。”


    赵延被母亲拉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了个头。“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赵缜忙道,“起来,地上凉。”


    赵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对着明昭拱手,“陛下。”


    赵缜看着这一幕,笑道,“并州今年如何?”


    赵煦把儿子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比划。“好!今年儿臣回来,绕道去了青州,海货丰得很,儿臣带了十几车回来。鲅鱼、对虾、海参、鲍鱼,都是今秋新晒的。还有青州的梨,比往年甜,儿臣尝过了,挑最好的装了两车。路过荥阳时还去郑伯雍府上讨了酒,他舍不得,儿臣硬是要了五坛。”


    他说得眉飞色舞,赵明昭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王兄,你每回回来,我这年货都不必办了。”


    “那是当然,王兄还能亏了你吗?”


    赵延向明昭行了礼,就待不住了,他立刻跑到坐榻边,踮着脚去够案上的果子。够不着,回头看了赵明昭一眼。


    赵明昭伸手将一碟蜜渍梅子都递给他,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姑母”。


    赵缜看着孙子鼓鼓的腮帮子,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行吧,傻人有傻福,然后开口。


    “既然好不容易聚了,今晚便一家人吃顿饭。”


    梁妃中午吃饭时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寻他们,谢晏带着萌萌也来,正好让他们兄妹认识,小孩子不记事,上次见面都忘了。


    谢晏抱着萌萌从殿外进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她头上也扎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系着,鬏鬏上各簪了一朵绒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阿父阿父,周嬷嬷说今日小年,要吃糖瓜,萌萌可以吃吗?”


    “可以吃一块。”


    “两块!”


    “一块。”


    “一块半!”


    赵明昭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谢晏抱着萌萌走过去,萌萌一眼便看见了坐榻上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她歪着头打量他,赵延也看见了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被抱在怀里、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娃。


    谢晏把萌萌放下来,萌萌站在地上,仰着脸看赵延——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四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胳膊腿都长开了,站在两岁的萌萌面前,像一株小白杨旁边搁了一朵红绒花。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赵延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这是谁,转身跑回阿依莫身边,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又跑回来。布包是羌族织锦缝的,深蓝底子,绣着彩色的花鸟纹样。


    他把布包往萌萌手里一塞,“给你,礼物。”


    萌萌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马,拳头大小,通体雪白,马鬃用细细的墨线一根一根刻出来,马眼睛是两粒黑豆,亮晶晶的。马背上还搭着一副小小的马鞍,红绒底子,金线绣边,鞍上缀着几粒小小的银铃,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是我自己雕的。”赵延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要炫耀,“雕了好久,阿娘说送妹妹礼物,要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萌萌把小木马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摇了摇,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她抬起头看着赵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叫什么?”


    “还没起,送你,你起。”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它白白的,叫雪。”


    赵延点点头,“好名字,比我想的好。”


    萌萌把小木马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拉起赵延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鱼。御花园的鱼池,鱼这么大。”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到夸张的尺寸,赵延瞪圆了眼睛。


    “真的?”


    “真的!有一条金色的,这么长。”


    她把手臂张到最大,差点打到旁边的案角。


    阿依莫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用羌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弯弯的。梁妃站在赵缜身侧,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殿门,轻声说,“安安长高了许多,上次来,还只会抱着他阿娘的腿哭呢。”


    “是啊,孩子长得快。”


    梁妃今日穿了藕荷色的锦袍,发髻挽得简单,簪了几根发钗。在山阴待了大半年,她的眉眼比在宫里时舒展了许多,也没那么拘束了。


    她看了赵缜一眼,然后转向赵明昭,说得兴致盈盈。“陛下,今日晚宴,妾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向她。


    “妾在雍凉老家时,每到冬日,一家人团聚,最爱吃两样东西。一样是暖锅,一样是炙肉。”


    她说到暖锅时,眼睛亮了一下,“暖锅里放羊肉、牛肉,薄薄的,切得透光,在滚汤里一涮便捞出来,蘸着蒜泥麻酱吃。汤里再放冬笋、萝卜、菌菇、鱼鲜、冻豆腐,越煮越鲜。炙肉便烤一只整羊,用果木炭慢慢烤,烤到皮脆肉嫩,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气。再温几壶酒,黄酒温得烫烫的,葡萄酒冰得凉凉的,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看了赵缜一眼,又补了一句。“妾在老家时,每年小年,阿父便是这样带着妾和兄弟们吃的。一家人围着炉子,边涮边烤,边吃边说笑,能从傍晚吃到深夜。”


    赵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梁妃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说的都是吃食,念的都是故乡。


    赵明昭点头,“夫人这个主意好,暖锅炙肉,热热闹闹的,正合小年。”


    赵煦眼睛都亮了,“暖锅!儿臣在青州也常吃!青州的海鲜涮暖锅最鲜,儿臣带回来的对虾和海参正好用上。”


    阿依莫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就惦记着吃。”


    赵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赵明昭。“陛下,道季表弟是不是也到洛阳了?臣进城时恰听人说,庾家的车马今日也入了城。”


    “是吗?那叫上他一起,再把明淑叫上。”


    “那苻毅呢?慕容恪呢?”赵煦说得坦坦荡荡,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们俩也不是外人,一道叫上,暖锅嘛,人越多越热闹。”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亮亮的,神情坦荡,“齐全。”


    “奴婢在。”


    “去请庾道季、明淑、苻毅、慕容恪。告诉他们,齐王殿下请他们吃暖锅。”


    齐全忍着笑,躬身退出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太极殿偏殿里,宫人们已经开始布置。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中间挖空,架上一口大铜锅,锅底烧着银丝炭,炭火通红。铜锅里的汤是用猪骨熬了一整天的,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锅边摆满了碟子,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牛肉片红白相间,对虾去了虾线,海参剖成两半,冬笋切成滚刀块,萝卜切成扇形薄片,菌菇有松茸、鸡枞、竹荪,鱼鲜是黄河鲤鱼片成的薄片,冻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院子里的柏树枝已经架起来了,整只羊穿在铁钎上,由两个御膳房的厨子慢慢转动着。柏树枝燃烧的香气混着羊肉的油脂香,被北风一吹,飘满了殿内。


    慕容恪是最先到的,赵缜都有点懵,行吧,反正都是公开的事了,谢晏都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赵煦当了交际花,一直跟人聊天,主打不冷落任何一个,倒也很和谐。萌萌还是很喜欢苻毅与慕容恪两叔叔的,今年秋狩的时候,还带着她骑马玩。


    庾道季说着江南的事,不止江南富裕了不少,连洞庭湖都丰收了,明昭觉得不错,毕竟两湖熟,天下足。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先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明昭禁了声乐歌舞,连宫中的宴饮都撤了乐班。士族们私下抱怨,说陛下太过寡淡,连丝竹之声都不许有。


    他们不敢明着违抗,便把歌舞藏进了自家坞堡的深院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唱。倒是市井间的百姓,原本也听不起什么声乐,禁令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反倒觉得陛下与从前那些喜欢搜罗美人、纵情声色的君王不太一样,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赵明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将酒盏放下。


    “三年前那道禁声乐的令,撤了吧。”


    赵煦的酒碗放下来了,他是知道当年费了多大劲的,“陛下——”


    “如今天下已过了最难的时候,粮仓满了,布价落了,百姓家里有了余粮,路上有了行人,市集有了叫卖声。再禁着声乐,便不是俭朴,是寡淡了。”


    她的声音很稳,“况且那些乐伎,这几年也清苦。他们靠技艺吃饭,禁了三年,便是断了三年生计,朕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个禁字里头。”


    慕容恪把涮好的羊肉片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赵明昭将那片羊肉夹起来吃了。


    赵缜将酒盏放下,开口了,“撤了之后呢。”


    赵明昭转向他,“撤了之后,乐伎可重操旧业。教坊重开,乐籍仍保留,但入籍与脱籍,皆需自愿。已在籍者,每年许其自陈,不愿留者,脱籍归民。”


    赵缜微微点头,“自愿这条好。”


    赵明昭又道,“还有两桩事,要与声乐之禁一并整饬。”


    庾道季放下琉璃杯,坐直了些听,毕竟他头一回调来洛阳当官,一来就是尚书左丞。


    “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女子被人贩子趁乱拐走的,卖进深宅大院为奴为婢的,卖进娼寮的,数不胜数。”


    明昭叹了一声,“如今天下太平了,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朕要刑部会同各州郡,严查人口拐卖。拐卖者与故意伤害同罪,买家与拐卖同罪。被拐者一律释为民,官府给田安置。”


    又有她刑部的事,明淑吃了一口萝卜压压惊,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得很,她超喜欢。


    苻毅开口了,“买家若不知情呢。”


    “不知情便无罪?”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买一个人,不知这人从何处来,不知这人为何被卖,不知这人愿不愿意——这不知情三个字,本身便是罪。”


    苻毅沉默了一息,陛下的意思是人口买卖从此禁了,废了奴隶。“臣明白了。”


    赵明昭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些,“自愿卖艺者,各有规制。但以胁迫、欺骗、债务逼迫等手段,逼良民为娼者,一经查实,主犯与人口拐卖同罪。娼寮妓馆,由各郡县登记造册,定期核查。有逼良为娼情事者,封门,主犯收监。”


    明淑点头,“陛下,这两桩事,刑部可派员赴各州郡巡查。”


    “准。”赵明昭看着她,“先拟个章程出来,年后便动。”


    明淑应了。


    谢晏看着慕容恪苻毅他们,完全没说话的心情,慕容恪也是挑事的,在他眼皮底下,对明昭一直殷勤小动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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