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禁的诏书是腊月二十六颁出去的。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马蹄踏过岁末年初的寒气,将诏令送往天下。诏书上的措辞平和而简短,大意是天下已安,民生渐复,三年声乐之禁自即日起解除,教坊重开,乐籍在籍者许其自陈去留。
不过百余字,在岁末繁忙的驿传文书中几乎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份。
但它落到地上的回响,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嘈杂、更绵长。
洛阳城的反应是最快的。
诏书贴到东市告示栏的当天下午,铜驼街深处便有一户人家悄悄卸下了门板。那是一处歇了三年的乐坊,招牌早已摘下,门楣上的朱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槛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一丛枯草。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姓孙,从前在洛阳城里小有名气,弹得一手好琵琶。
禁令下来那年,她把琵琶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与女工一同纺织度日。如今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琵琶,解开系绳,试了试弦。弦早松了,音走了调,她调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找回从前的音准。
没有急着挂牌子,只是把门半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琴声从半开的门缝里淌出来,流进铜驼街深冬的暮色里。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歇脚的行商放下了茶碗。
巷子深处的住户推开了窗,没有人说话,只有琵琶声在黄昏的街巷里慢慢流淌。
每一个时间点,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三年前明昭对于舆论这一块的阵地是失守的,名士大受追捧,新起的资本家享乐主义盛行。
但百姓还在饥寒交迫之中,她不能凭空变出粮食,这禁令下去,不止断了靡靡之音,也断了世世代代乐籍人的生路,他们不得不去学从未学过的手艺,还得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当生存的困境解决了,人的精神追求便充沛了,喜欢歌舞,喜欢听故事,是人的本性。
这一禁令也让僧人看见了希望,前些年天下大乱,室室有号泣之哀,今上灭佛,可不少人依旧供奉着。
这些年僧人过得非常艰难,能坚持的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了,与那时为了逃避劳作而剃发不一样,大浪过去,尽显本真了。
他们拥出得道高僧,想陛下解除对佛寺的禁令,然而那场灭佛过于震撼人心,僧人后面造的孽也确实坑死了关中。
有官身的一听,都是摆手拒绝。
这谁敢去唤醒陛下的记忆?
高僧是正月初七进的洛阳城。
他法号慧观,当年关中那场灭佛,他正在西域游历,等他回来时,寺庙已经空了,佛像倒了,经卷烧了。
他在终南山脚下搭了一间草庐,一住就是数年。
每日清晨起来,去溪边汲水,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抄经。有山下的信众悄悄摸上来,拿米粮换他的经卷。
慧观便教这些人识字抄经,数年下来,草庐里他教出来的识字信众,从终南山脚下一路蔓延到长安城外。
有人问他,法师,朝廷禁佛,您这样不是违令吗?他说朝廷禁的是度牒、是寺庙、是佛像,没有禁慈悲。
这些年过去,终南山脚下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识字,识字在长安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正月里的洛阳东市比腊月更热闹。
慧观站在东市的街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风尘仆仆。数年的草庐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极安静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赵煦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便袍,腰系革带,没带随从,一个人在东市晃悠。
他站在书铺门口翻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街口站着一个僧人,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慧观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赵煦把话本子放回摊子上,走了过去。
“法师看我做什么?”
慧观抬起头,赵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贫僧在看殿下的相。”
赵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今日穿的是便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印,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法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贫僧看的是相,不是衣冠。”
慧观的声音清晰,“殿下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中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下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殿下,如今天下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赵煦的眉头微微皱起。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中,走过河洛。天下安定,衣食有着,殿下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赵煦没有说话。
“可殿下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乱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乱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进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进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陛下的刀枪,平了天下的乱,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陛下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高,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下人身上的蠹虫。陛下灭它,灭得对。”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下来便带着的。天下太平,能让人吃饱穿暖,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爱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赵煦沉默了很久。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下?”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下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下。”
“法师法号?”
“慧观。”
“慧观法师。”赵煦点了点头,“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下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
慧观被引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殿中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慧观在丹墀之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下。”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润而沉静的眼睛上。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说。”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什么人。”
“一个贫僧在来洛阳的路上遇见的人。”
慧观叹了一声,“贫僧从终南山下来,走的是旱路。过了潼关,沿着官道往东,走到渑池地界时天已经黑了,贫僧便去路边一户人家借宿。那是一户很寻常的农家。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新打的柴。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几年前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她给贫僧盛了一碗粟米粥,贫僧吃的时候,她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
“贫僧问她,日子可还过得去。她说,过得去,去年的收成好,仓里有了粮,孩子们也能吃饱了。贫僧说,那便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法师,我夜里睡不着。”
“贫僧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他。那年匈奴人打过来,丈夫跟着薄盛将军起事。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天下太平了,他也没有回来。跟邻里不能说,邻里都是苦过来的,谁家没有几个回不来的人。跟官府更不能说,官爷们忙着呢,哪有空听一个寡妇说这些。”
慧观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赵明昭。
“陛下,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到洛阳,借宿过无数户这样的人家。可每一户的灶台边,都坐着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
“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跟活人说,只能跟佛说。佛是泥木塑的,所以佛不会笑话他们,不会嫌弃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烦。他们在佛面前哭,佛不会替他们擦眼泪,但佛也不会转身走开。”
“陛下撤了声乐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吃饱了,耳朵便需要听见声音。贫僧求陛下撤佛寺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穿暖了,心便需要有一个地方安放。他们活下来了,便会开始想那些活不下来的人。”
心理问题确实很严重,但佛一家独大也有问题,况且此时的佛发展是很恐怖的,哪怕是强盛如唐,对发展起来的佛到了武宗时期,也只能灭佛。
这时候松口,是放一场洪水进来,她并不想再来一次杀戮,给自己积点德吧。
道教是有些高傲的,他们面对百姓一直是爱信不信,对道教能有一知半解,去相信的,都是有学识的。
但佛教是不需要的,佛教是没有任何门槛的,又喜欢传教,念经是不需要脑子的,对于没有任何科学认知的百姓是非常容易迷信的。
而且此时佛教对于女性过于有偏见,不像现代的佛教,这时是古印度流传过来的,没有一代代高僧修行著书。
原汁原味的版本,明昭是接受不了的。
儒家想混下去,去年都做了那么多努力为她的正朔背书,明昭并不想与这僧人多说,很明显他的请求并不能让她同意。
她对崔安使了个眼色,崔安便请人走了,慧观还想再争取一下,明昭已经不想听了。
此时佛的问题并不在她,把印度的味去了再说吧。
但这僧人提醒了她,百姓是需要心灵慰藉的,她不想找官员商议,那起居注一写,后世绝对会有杠精说她不问苍生问鬼神。
赵明昭走进后宫,谢晏正坐在灯下看书。他穿着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白玉簪绾着。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毕竟他们是夫妻,利益共同体,他是绝对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谢家势力太大,明昭在太子时,对于谢家很是忌惮,她怀孕时并不能确定自己怀的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她身边只有谢晏,孩子对于谢家更亲近,那她与谢晏注定会走向危险关系,她不可能接受为他人做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是无情帝王家,萌萌就很好,她不需要确定父亲是谁,她是她的女儿就够了。
如今她与谢晏没了直接的权力争斗,他与苻毅慕容恪互相斗着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叹了一声,把慧观的话、她的顾虑说给他听,说完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谢晏笑了一下,“这有何难。”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可知,如今天下有多少道观?”
赵明昭也不信道,没怎么关注。
谢晏笑了笑,“战乱这些年,活下来的道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隐于市井,有的栖身在破败的宫观里,连三清像都缺了半个胳膊。他们不是不想出来,是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便是野祀淫庙。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宽容,稍严厉些的,便以禁绝淫祀的名头把观门封了。”
“陛下只需放出一句话,道法自然,济世为怀。这话从宫里传出去,天下的道人,便会替陛下把剩下的路走出来。”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陛下把这个机会悬在那里,他们自己会来争。怎么争?不是给陛下上疏,是给百姓做事。”
谢晏是了解道家的,毕竟世族就喜欢道家这套,“终南山的道人会第一个动,华山、嵩山、青城山,他们会下山,走到百姓中间去。设义学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开义诊替穷人看病,设静室让那些夜不能寐的人有一个安心的地方。”
“灶台边睡不着的人,那些荒路口再也回不来的人——道人去听,去问,去替他们写寄不到的家书,在香炉前焚化了,这些事,道门也能做。”
“陛下要做的,只是一件事。等道门做出成效之后,从那些下山济世的道观里,选几家德行昭著、确为百姓称道的,赐观额,定品级,纳入祀典。不是所有的道观都赐,只赐那些真正做了事的。这样一来,道门有了名分,百姓有了去处,佛门有了镜子——”
“他们要想分这杯羹,便得照着道门的路子来,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自己筛掉。筛不干净,他们便没有香火。”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说完了,明昭豁然开朗,“皇后这办法不错,这法子还能把供奉野狐妖孽的筛选出去,定下道统。”
“陛下圣明。”
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
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浸在残冬的寒气里。
薄越站在紫宸殿偏殿里,后背微微发汗。
他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此刻陛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他被盯得浑身发毛。
陛下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可他今年都定亲了。
赵明昭坐在御案后,就这么看着薄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薄越被这道目光压得喉头发紧,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把最近当值的细枝末节全过了一遍——
东华门的戍卫换岗时辰没出错,各宫门禁查验也没松过,陛下出宫时带的暗哨他亲自点的,都是最稳当的老人。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能让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他。
“陛下,”薄越到底没忍住,怎么死的也得有个说法吧,“臣最近……可是有什么差池?”
她又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搁在架子上许多年,忽然要取下来用的兵器。
“薄越。”
“臣在。”
“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薄越心头一跳,原来是要他干活啊,早说啊——
抱拳道:“请陛下吩咐。”
赵明昭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天色总是不大爽利的,云层压得很低。
“天授元年到如今,这两年多里,各州郡送来的奏报,从刺史到县令,从军镇到关隘,报喜的多,报忧的少。朕问一句今年收成如何,下面能报上来十几种说法。”
她顿了顿,偏回头看着薄越。“朕坐在洛阳,看得见洛阳的天,看不见各州郡的天。”
薄越心跳得有些快,那算命的说今年他要走大运,他都这个地位了,还能怎么走运,终于他要发达了吗?
“朕要设一个衙门,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御史台辖,不经过任何一司、任何一寺。只听命于朕一人。”
“薄越,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人,朕信你。这个衙门,朕给它取名,锦衣卫。”
薄越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这名字他懂,汉武帝设了绣衣卫,成为天子的耳目。
“锦衣卫明面上的职责,是掌朕仪仗、随驾扈从。京城里的人看见你们,只当是朕身边的亲卫,不会多想。”
“但暗地里,锦衣卫要做的事,刺探、监察、缉访。天下百官的廉贪,地方豪强的动向,民间舆论的起伏,乃至边关将士的士气,你们都要替朕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朕要的不是御史台那些经过润色的奏章,是真相。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人修饰过、藏匿过、歪曲过的真相。”
绣衣变锦衣,天子亲卫做耳目,倒也贴切。“臣领旨。”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锦衣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她将令牌递过来,薄越双手接过,铜面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衙门设在铜驼街北尽头,挂侍卫处的牌子,前后两院,前院办仪仗扈从的差事掩人耳目,后院才是真正的所在。朕给你一个月,把骨架搭起来,人你自己挑,百人足矣。在军中或禁军选,要家世清白、身手过硬、嘴严心细的。”
“臣遵旨。”
薄越顿住脚步,他握着令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陛下,第一件事,想查什么?”
“查今春赴京赶考的所有举人。”
薄越微微一愣。
“朕要他们的底细。家世、师承、交游、品行,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赵明昭靠上御座,“上一科取士,朕没有设门槛,考过的人也正常,政审也过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但这一科不一样了。”
“朕收到各州解送的举人名册,粗粗过了一遍,九成出自士族。王氏、郑氏、谢氏、崔氏、诸葛氏、恒氏、卢氏、庾氏——这几个姓占了足足五成。剩下的,农家子不到一成,还都是并州幽州朕设立的学校的。”
小士族加起来才四成,她也不是怀疑这些人的实力,毕竟士族发力了这样很正常,就他们的书多,什么办法书中都有解法。
“朕不拦着他们考试,也不拦着他们做官——有才学的,朕用。但朕要用的,是清白之人。”
赵明昭将名册搁下,抬眼看着薄越,“不是那些服散磕药的瘾君子,欺男霸女、劣迹斑斑的纨绔,更不是那些连父母都不孝、连师长都不敬的畜生。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
薄越心头一凛,抱拳道:“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陛下,查出来之后,如何处置?”
“有确凿劣迹的,把证据递到吏部考功司,考上了朕也不会录用。朕要的不是抓人,是筛人。筛出去的,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他们若敢闹,朕手里的证据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薄越领命而去。
锦衣卫的第一份差事便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薄越从禁军中挑了百来个人,还有一个是从洛阳街面上挖出来的——此人叫周平,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在洛阳东市开了间小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便能说出对方的身量相貌口音家世,连鞋面上沾的泥是城南的还是城北的都能分辨出来。
薄越把他找来的时候,周平吓得差点把茶碗摔了,以为自己做小买卖偷漏了税钱被禁军盯上了。等薄越把差事说完,周平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这活儿……草民干得了?”
“你那双眼睛,比十个探子都好使。”薄越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锦衣卫的人手分作三路。
一路蹲守洛阳各坊的客舍邸店,举人们入京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帖子,一一记录在册。
一路顺着举人们的来路往各州郡倒查,从县学到郡学,从乡里到族中,打听这些人的品行口碑。
第三路专查世家子弟,那些本就住在京中的举人,在科考之前做过什么、交游过谁、有没有服散的嗜好,全在查访之列。
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比薄越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叫崔翊,才名不小,文章写得漂亮,在并州士林中小有名气。可锦衣卫的人查到曲阳县时,当地一个老吏说漏了嘴——
这崔翊三年前在乡里纵马踏伤了一个农人的孩子,那孩子断了腿,至今跛着。王家赔了二十贯钱了事,压着不许报官。那农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在念叨孩子的腿。
荥阳郑氏的一个举人,此人倒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却有一个更要命的嗜好——服散。每服完散便披散头发、脱了外袍在院子里疾走,面色潮红,口中念念有词,谓之行散。薄越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更荒唐的是卢氏的一个旁支举人,卢绍。此人去年在乡中与寡嫂争产,闹到族中长老出面调停。寡嫂夫死无子,依律应当分得亡夫一半田产,卢绍欺她孤苦,硬是将田产尽数霸占,只给寡嫂留了三间破屋和两亩薄田。寡嫂去县衙告状,县令判了个“家事纠纷,自行和解”。
寡嫂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卢家祠堂门口。
薄越不是没见识过世家子弟的跋扈,门阀士族横行霸道百余年,这种事说不上新鲜。可这些人如今穿着儒衫、捧着经卷、口诵圣贤之言,堂而皇之地要入朝做官——
薄越理解了陛下那句“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里头的分量。
这不是嫉恶如仇,这是底线。
两月后,正是考完阅卷的时候,薄越将第一批查访到的文书递进了紫宸殿。
赵明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如水。
“崔安。”
“奴婢在。”
“去吏部传朕口谕,迹涉疏狂、兼亏礼教者,不得录取。曾为官司科罚、确有实据者,不得录取。不孝不悌、为害乡里者,不得录取。”
崔安躬身记下。
“再加一条,有服散嗜好、行散失态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政审也是很重要的,明昭没打算搞事,世家子考得上来,有真本事,她没意见。毕竟公平很重要,寒门与女子需要这样的公平,他们只是时间太短,需要时间学习。
关于道门,皇后说的办法很有效,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的在新朝沦为淫祀之流。
汉武独尊儒术之后,百家皆衰,这都是前车之鉴。
最先动的是终南山楼观派。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相传是老子说经处,道门中素以“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自居。这些年朝廷禁佛也连带着压了道门的气焰,楼观派的道人守着几间破殿,靠着山下信众偷偷接济的米粮过活,三清像的胳膊缺了半截,一直没银子修补。
老惨了。
陛下欲正道统的事从宫里传出来,楼观派的掌教真人王延正在后院劈柴。传话的是长安城里一个老香客,气喘吁吁爬上终南山,把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王延把斧头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藏经阁。
三日后,楼观派三十六名道人分作六路下山。
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县令把衙役撤了。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李玄真每到一个村子,先在村口的老树下坐定,让农人们把水患的苦处一一道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哪里该筑堰、哪里该开渠、哪里该分流,一一讲明。
讲完了,卷起袖子,带着弟子和村民一起挖土搬石。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求在修好的堰坝上刻一行字:青城山李家道助修。
两个月下来,岷江沿岸修了十七处堰坝,疏通了三条淤塞的支流。沿江的农人们不知道什么道门正统,只知道青城山来的老道人帮他们治了水、保了田。
有人在自家田头立了李真人的生祠,香火日夜不熄。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明昭正在批阅锦衣卫递上来的举人政审卷宗。
薄越站在殿中,把各派道门的动向一一奏报。
“还有,”薄越翻了一页,“灵宝派在衡山一带设了静室,专门收容那些寡居的妇人、失孤的老人。让他们在静室里抄经、做女红、种菜养鸡,自食其力。”
“葛氏道,葛仙翁,他与鲍仙姑制成丸散膏丹,分发到各州郡的义学义诊处。只道道不离世,世不离医。”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怪不得葛仙翁最近这么闲,没事就来她这晃晃,给她调养身体,平时都得请两回才来。
甚至暗示她他会炼仙丹,调养身体可以,毕竟是当世神医,炼丹就算了,她不吃。
“还有一家,”薄越顿了顿,“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嵩山那边冒出来一伙道人,自称是北天师道的法脉。他们不教识字,不看病,不治水,专做一件事——调解争讼。”
赵明昭抬起眼。
“乡里村社之间,争水、争地、争林、争宅基,鸡毛蒜皮的事闹到县衙,县官不耐烦,乡绅和稀泥,百姓打不起官司,一拖就是几年。这帮道人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一张桌子,把争讼的双方叫来,不讲律令,讲《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说到双方自己不好意思了,各退一步,画押和解。”
薄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臣派人去看过几回,还真让他们说和了不少。有个村子两姓争一条水渠争了十年,械斗打死过两个人,县官换了三任都没解决。天师道人在村里住了几天,硬是给说和了。两姓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了和解酒,水渠归两姓共用,轮流放水,立了石碑为证。”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道派,楼观派、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葛氏道、北天师道,加上各地冒出的小门小派,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好事。
但他们都盯着同一件事:谁是正统。
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法脉最正。
上清派说自己的经箓传承义理最精。
灵宝派说自己的科仪斋醮最完备,度亡济幽非他不可。
李家道说自己源出五斗米道,是天师正朔。
葛氏道说自己丹道医术独步天下。
北天师道改革天师道、整肃道门,是天师道的法脉正统。
这些话说出来都振振有词,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学术,但放到一起,便是吵成一锅粥。
上个月,上清派的魏夫人和楼观派的王延在洛阳东市碰上了。两人隔着一个茶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边的弟子当晚便在各自的道观里隔空对骂。
上清派的弟子说楼观派是“乡下野道,只会画符驱鬼”,楼观派的弟子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晋室南渡就是被你们这帮清谈客害的”。
这话太毒,直接戳到了上清派的痛处——
上清派在晋室南渡时确实与王氏、庾氏、谢氏过从甚密,江南士族中信奉上清经法的不在少数。
魏夫人次日便上了一道表文,托了陈郡谢氏的门路递进尚书省。表文写得极有分寸,表面上只是奏报上清义学的办学成效,字里行间却把上清派的经箓传承、义理成就一一罗列。
他们才是道门正统,其他野路子边去,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楼观派也不甘示弱,王延没有上表,他在朝中没有门路。
但他把楼观台藏了多年的一轴古画拿了出来,据说是汉代楼观派祖师的画像,画上还有老子的题字。
他把这轴画挂到了长安义诊摊子的后面,来看病的人排着队从画前经过,王延便让弟子在一旁讲解楼观派老子说经的渊源。
这算是野路子的造势。
其他各派闻风而动,灵宝派在衡山做了一场大型的度亡斋醮,超度乱世中死难的亡灵,规模之大、仪轨之严整,连荆州刺史都派人来观礼。
李家道在蜀中刻了一通碑,详述青城山道脉从张陵、范长生到李玄真的传承谱系,立在新修的堰坝旁边。
葛氏道把《肘后备急方》的药方印了上千册分发给各州县的义学,扉页上印着“葛氏道传方”。
赵明昭把这些奏报一一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说的没错,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
这倒是好事,争得越厉害,他们越要做事,越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济世度人的道门正朔。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帮手,她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各显神通便是。
但问题是,这局面不能一直乱下去。
道门各派各自为政,法脉混杂,教义互相矛盾,长此以往必然生乱。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天师的名号,就有三四家争着用——
得有个章程。
赵明昭没有急着下旨,她让薄越继续盯着各派的动向,自己抽空翻了翻道门的典籍。她不通道,但穿越前读过一些宗教学的东西,知道宗教整合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桩极难办的差事。
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结果呢?百家没罢成,倒是儒家自己分裂成今文古文,斗了两百年。道教比儒家更杂,派系更多,想靠一道圣旨就统合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个能服众的由头,一个各派都无法拒绝的名义,一个既能定下道统、又不至于逼反任何一派的法子。
第133章 富民强国(三)
赵明昭把锦衣卫呈上来的道门动向卷宗推到一旁,指尖揉了揉眉心。各派八仙过海,架势拉得十足,但暗地里的互相攻讦也没停过。
楼观派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的江南余孽,上清派说楼观派是只会画符驱鬼的乡下野道,葛仙翁都来走她的路子。
赵明昭放下朱笔,对崔安道:“去请宋尚书来。”
像宋臣这种从蛛丝马迹里拼出全局的本事,赵明昭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毕竟如今的人口才堪堪两千万人,砖厂水泥都派不上大用场。地方实在太宽广了,家家都有大院子,但砖厂也确实改善了居住环境,院子更漂亮了。
很多人农闲的时候会去外面上班挣钱,家里有活了又回去。哪怕外头工资高,农人们该种田还是种田,在外面当流民没有安全感,还有就是饿怕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祖辈辈都种地,不能舍本逐末。
要是大家都不种,灾荒一来,头一个受灾的就是他们。
古代生存是很艰难的,尤其是五胡乱华后,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生存智慧拉满。
明昭原本还怕,高工资后,这些人会放弃种地,还好都是清醒的人。
这也是明昭给纯工人的税定得高,商人的税是最高的,不止有商税,还有收入所得税,农人的税很低,毕竟种田是真的很苦。
家里孩子多还会免税,士农工商这么久了,改不过来的。明昭看这人口就知道,首要目的是存活,先把族群延续下去吧。
这在现代就是一线城市的人口而已,居然分布在这么大的土地上,这些还包括挤进来的胡人夷人蛮人。
不过胡人确实得商议一下,不过她准备先吓一吓,毕竟强行逼人家改族,那正常人都会不乐意,估计还会想汉人怎么这么霸道?
这得他们自愿。
毕竟先前是有血仇的,矛盾是不会消失,除非他们像历史一样,抛家舍业,姓氏祖宗都不认了,融为汉人。
宋臣在尚书省当了一天的值,发髻微乱,就是新官上任的时候正经一点,现在又开始慵懒的劲儿。
毕竟不是朝会,见了赵明昭也不拘礼,拱了拱手便在御案侧首的杌子上坐了,顺手拿起案上一份道门卷宗翻了翻。
“陛下召臣,是为了这帮道人的事?”
赵明昭点头,“这些日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宋臣把卷宗搁回去,“锦衣卫递进尚书省的副本,臣都过了一遍。”
赵明昭不意外。
尚书令本就有权查阅各司呈报,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卷宗归档时照例要抄送尚书省一份。
宋臣这个人,案头上的东西从不积压,当天送来的当天看完,办事效率很高的。
“你怎么看?”
宋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笑了一声:“楼观派施药,上清派办学,李家道治水,灵宝派设静室,北天师道调解争讼——陛下,您不觉得这局面挺眼熟吗?”
赵明昭眉梢微动。
“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秦穆公开地千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家家都在做好事,家家都在争霸业。只不过春秋五霸争的是土地人口,这帮道人争的是——谁才是道门正统。”
赵明昭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臣查过道门这几百年的底。”宋臣收起方才的戏谑,神色认真了几分,“汉末张陵在蜀中立五斗米道,那是道门立教的根。但五斗米道传到张鲁,张鲁降了曹魏,天师一系便跟着迁到了北方,在士族中间传了几代,声势渐衰。与此同时,上清经法从魏华存魏夫人传下,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些南渡士族中根基极深。灵宝派在荆湘一带流传开来,科仪斋醮独步天下。”
“这三支是五斗米道的天师正朔,上清派的经箓义理,灵宝派的科仪法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恃。再加上楼观派据终南山老子说经处自居正宗,李家道在蜀中守着张陵祖庭……”
他把手掌一摊:“一个祖宗,七个儿子,七个儿子都说自己才是嫡长。”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这人有个好处,再乱的事,到了他嘴里便有了条理。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她要是直接给道门定正统,选上清派,楼观派不服。选楼观派,上清派不服。选李家道,所有派都不服。
她定谁,谁就成了靶子。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坐在正统的位置上,也坐不稳。因为它的正统是她给的,不是它自己挣来的。其他派不会服气,只会觉得它走了捷径、攀了高枝,明里暗里使绊子,无休无止。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立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息。
“朕倒是想给他们定品级,立规矩,这也是一开始就筹谋的,但朕事很多,马上就是殿试选状元,开年也一堆麻烦事,哪有空去为道门选品。”
宋臣听了,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定品的办法就很好,规矩不用多,三条就够了。”
“道门各派,不论新旧大小,凡愿纳入朝廷典章者,由玄门总教真人甄别其经法源流、戒行清浊,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道观赐观额、入祀典,住持授真人衔;中品道观许其传度、设义学,住持授法师衔;下品道观限期整改,限内不能达标者,以淫祀论,禁绝之。”
他顿了顿,“品级不定死,三年一考评,下品能升中品,中品能升上品。反过来说,上品若是德行有亏、戒行废弛,也能降下去。”
赵明昭的眉梢微动,三年一考评,升降由人——
这条规矩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定品,而在不定死。一旦品级是流动的,各派便不能一劳永逸。今年你是上品,不代表明年你还是上品。要想保住品级,就得一直做事。要想从下品升上去,就得比上品更拼命做事。
“第二定科仪,天下道门,斋醮法事、传度授箓、冠服威仪,须有统一之规。三洞经法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致,但核心仪轨——譬如斋戒日、醮坛式、冠服等差。须由玄门总教真人集各派高道共议,制定通行之则。通行之则定下后,各派不得以私法乱公仪,违者以左道论。”
这条更狠,赵明昭心里暗暗点头。科仪是道门各派的看家本事,灵宝派靠斋醮立身,上清派靠经箓传承,李家道靠符箓咒术。定科仪不是要废掉各派的独门法术,而是要在各派之上加一套通行之则。
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便是在法理上宣告,朝廷承认的道门,是遵守通行之则的道门。谁不守规矩,谁就是左道旁门。
“第三定师承,道门传度授法,须有明确师承谱系。自玄门总教真人以下,各派掌教、住持、法师,其法脉源流须登记在册,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真伪。师承不明、法脉可疑者,不得授道官,不得住持宫观。”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宋臣。
靠谱,这一条釜底抽薪。
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师承法脉的合法性。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上清派说自己是魏夫人创始,李家道说自己是张陵嫡系——说到底,都是在争谁的祖宗更厉害。
宋臣这一条,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记师承谱系,实际上是把认定师承合法性的权力收归到了玄门总教真人手里。
谁的法脉是真的、谁是攀附的、谁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说了算,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
而玄门总教真人是谁?是法会上公推出来的。
法会是谁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门总教真人的敕封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
三条规矩,环环相扣。
这三条规矩立下去,道门各派争的不再是谁是正统,而是谁更守规矩。争正统是内耗,争守规矩是内卷——
卷的方向却是朝廷定的。
赵明昭唇角微弯,“宋文若,你这三条规矩,比朕设一个道官衙门还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把春秋五霸争了五百年的事,换了个花样说了一遍。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规矩的诸侯。陛下立这三条规矩,便是给道门立一个王。他们争得越凶,便越要守这个王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门共攘之。”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玄门法会呢?怎么开?”
宋臣显然也想过这一层,不假思索道:“法会分两段,各派高道上坛阐说本派经法要义,由天下道人公听公议。陛下不派官员评判,只设一席位,旁听而已。”
“论道结束后,由与会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举玄门总教真人。推举之法,每派一票,不论大小。得票过半数者,为众望所归,陛下敕封之。”
他顿了顿,“这法子妙处在于——陛下不选,是他们自己选。但选出来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数。陛下不担定正统的骂名,却握住了敕封的权柄。道家讲究的是无名之朴,陛下恰好就是那个无形无名的裁决者。”
赵明昭觉得靠谱。
“道门这事,陛下办得越大张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法会定在洛阳西苑,昭告天下,让各州各县都知道朝廷要为道门正名分。传得越广,来的道派越多,争得越热闹——陛下便越是从容。”
她懂,争得越热闹,他们便越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这个人,只能是她。
赵明昭让薄越安排锦衣卫的人,在洛阳东市的茶肆里不小心漏了几句。周平那个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楼观派的道人常去那里买茶饼,上清派的弟子偶尔也去歇脚。锦衣卫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里聊起“陛下有意设玄门法会,让道门公推总教真人”的消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道人听去。
不出两日,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里所有的道观。
魏夫人正在敬爱坊的义学里给弟子们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时候,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魏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满堂的学生说了一句“今日散学”。
她回到云台观后院的静室,把消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们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统,让我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她来敕封。如此一来,谁当上这个总教真人,谁便欠了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们:“上清派要争的,不是这个人情,是这个人选。我们若能把总教真人的位置拿下来,上清经法便是天下道门的正朔。拿不下来,至少要确保选上去的人,不是我们的对头。”
弟子中有人问:“师尊觉得,各派会推谁?”
魏夫人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楼观派的王延,一定会推他自己。”她缓缓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传过去要些时日,但他只要听说了,必定星夜赶来。灵宝派的许元真,这个人倒是不争,但他身后那帮弟子不会甘心。葛仙翁不会争,他是医是道说不清。北天师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极深,调解争讼是假,收拢人心是真,他一定会来。”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个琢磨了一遍,“这法会,是阳谋,陛下把台子搭好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楼观派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有的说“上清派在洛阳根基深,咱们怕是争不过”,有的说“要不咱们跟李家道联手,先把上清派压下去再说”。
待人散后,王延独自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话,道门各派,争了几百年,争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道门便永远是一盘散沙。
师父说那话的时候,王延还年轻,听不懂。
此刻他站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听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没银子修。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争,楼观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薄越亲自来跟葛守一传的消息。
葛仙翁听完,拿蒲扇扇了扇炉火,头也没回:“薄将军,你回去跟陛下说,贫道只会炼药,管不了那么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说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让臣问仙翁一句话。”
“什么话?”
“仙翁若不争总教真人,那道门的医馆,谁来做主?”
葛仙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薄越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经法、科仪、师承,从没有人把医术当作道门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说他是药罐子道人。楼观派敬他医术却不服他道法,灵宝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灵宝派自己也不以医术见长。
葛仙翁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门的医术,不能断了传承。
他把蒲扇往炉边一搁,“薄将军,你替贫道带句话给陛下。贫道不去争总教真人,但法会上论道,贫道要单设一席——论医道。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薄越笑着应了。
四月里,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楼观派的王延从终南山出发,带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药囊,队伍里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老子想尔注》的竹简和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
上清派的魏夫人从洛阳城东的敬爱坊搬到了云台观,她的弟子们动起来了,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递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众送书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调经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调动起来。
李家道的李玄真从犍为出发,走水路沿岷江而下,到江阳转陆路北上。他随身背着竹筒,筒里装着青城山“天师正朔”碑的拓片,还有一摞图纸,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工程图,每一张都标注了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
灵宝派的许元真从衡山出发,带了十二名弟子,轻车简从。
北天师道的寇法明从嵩山出发,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龙虎山的张天师后裔,听说朝廷要开玄门法会,从天师府派了人来。他们蛰伏多年,不问世事,但天师这个名号,他们不可能让给别人。
茅山的、阁皂山的、天台山的、王屋山的——各州各县,凡是有道观的地方,凡是有道人修行的地方,都听说了洛阳法会的消息。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结伴同行,有的人变卖了道观里仅剩的铜器做盘缠。
官道上的柳絮已经飘尽了,道人们的芒鞋踩过落花,踩过尘土,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里,赵明昭坐在紫宸殿中,把薄越递上来的名册翻开。
名册上记录着各派高道的底细——
师承、品行、人望、事功、恩怨。宋臣的笔迹密密麻麻,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几行小字。
楼观派王延:德行中上,事功中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北地根基浅,与南方各派素无往来。可用,但难服众。
上清派魏夫人: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短处在与江南士族过从甚密,北方道派对她成见极深。若立之,南北道门恐生裂隙。
李家道李玄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偏居巴蜀,与中原道门往来不多。事功虽大,人望不足以服各派。
灵宝派许元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偏下。出身低微,各派高门素来轻视。但他做的事,是各派里最实在的。
葛氏道葛仙翁: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医术通天,各派皆欠他人情。
北天师道寇法明:德行中等偏上,事功中等偏上,人望中等。底子薄,渊源浅,与各派无恩无怨。此人城府极深,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祸患。
赵明昭看完,将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
仙之人兮列如麻——
第134章 富民强国(四)
太极殿上,赵明昭端坐御座,面前摆着三十份糊名誊录后的策论卷子。阅卷大臣们已经排了名次,只待她钦定。
今春赴考举人共千余人,九成出自士族,经锦衣卫筛过一遍,有劣迹者已先行黜落三十余人。
赵明昭翻开头名,策论题目是她亲自拟的——《论天下户口流失与生聚之策》。这题既要通历代户籍之法,又要晓当世生民之艰,不是死读书的人能答好的。
这卷的笔迹清隽,骨力内敛。文章从汉末黄巾之乱讲起,历数魏晋以来户口散亡之由——
战乱、徭役、豪强兼并、胡族内迁。
末了提出五条生聚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奖励垦荒、严核荫附、兴修水利。
赵明昭看完,觉得这文章不像是士族子弟写的,士族子弟的策论,动不动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着花团锦簇,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这篇策论却反其道而行,用典极少,句句从实处来,像是真正下过乡、问过农人、算过账的。
她拆开糊名封条。
恒文君,恒氏旁支,女。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恒氏在士族中也是累世官宦,恒文君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上一科她便中了举,没来参加会试。据说是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守制去了。三年孝满,今科再考,一举杀入殿试前三。
女状元,明昭笑了笑,倒是不错。
毕竟殿试只考策论文章,乡试会试可不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水利数学,儒学刑律等等都有题的。
明昭看了他们定的前三,都是大族,她翻到了卫玠的,行吧,探花郎就他了。
他写的很保守,开篇便引《周礼》大司徒之职,历数历代户律沿革,从秦的名籍之法讲到晋的占田之制,博洽贯通,洋洋洒洒。策论部分提出以黄册之法核天下户口、以保甲之法联比闾之民,制度设计精严,显然是熟读历代典章的人。
卫玠,年二十二,风姿特秀,出门观者如堵,时人谓之璧人。性好玄理,清谈入微。无服散嗜好,无劣迹。
毕竟探花,才华不够,美貌来凑,她这是给观礼的人送福利啊,平时人家藏在马车里,那些人都那么疯,游街那不得,emmmm不会真被看死吧?
崔安在侧,躬身接过,捧着卷子出了殿。
这三天里,洛阳城的举子们度日如年。
会试放榜后,举子们被黜落大半,只剩三十人入殿试。这三十人里,谁是一甲,谁是末流——
便是天壤之别。
士族子弟们各自托了门路打听消息,但这一科的阅卷比上一科严了数倍不止。阅卷大臣们被锦衣卫盯着,糊名誊录之外还加了交叉复核,谁也不敢递消息。
只有宋臣,在传胪前夜进了趟紫宸殿。
“卫玠这人才学是有的,但体弱多病,恐怕做不了什么实务。陛下点他探花,是看中他的才名?”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卫玠这个人,朕用他的才名,也用他的脸。一个探花郎,才学够了,容貌又足以倾动京华。他跨马游街那一日,洛阳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全涌上街头,比朕下十道劝学诏书都管用。”
宋臣一口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看着赵明昭,欲言又止,末了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是把卫玠当活招牌使了。”
“不然呢?”赵明昭神色坦然,“他那张脸,朕让他穿着探花袍服在洛阳城里走一圈,明年科举,全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当探花。”
宋臣竖起大拇指:“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一,传胪大典。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新科进士三十人肃立丹墀之下。崔安捧出金榜,当殿宣读。
“天授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恒文君,谯郡恒氏。”
恒文君从班中走出,于丹墀之下。她今年二十八岁,身量不高,眉眼清正。
“一甲第二名——陆机,吴郡陆氏,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卫玠,河东卫氏,赐进士及第。”
卫玠出班。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卫玠身上,这目光里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些老臣眯着眼打量。
赵明昭从御座上望下去,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璧人。
探花是要跨马游街的。
卫玠出了大殿后,低声问身旁的陆机:“陆兄,跨马游街……要走多久?”
陆机看了他一眼:“从礼部大堂出发,走铜驼街,过东市,绕建春门,再到太学,最后回会馆,大约一个时辰。”
卫玠的脸白了一分,“一个时辰?”
三鼎甲各赐宫花一朵,金线攒成的牡丹,簪在进士巾上。
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白马,鞍鞯簇新,笼头缀着红缨。
洛阳城里的百姓对探花是谁本不甚在意,但卫玠这个名字,哪怕不识字的人也听说过。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颜狗。
洛阳城轰动了。
铜驼街两旁的茶肆酒楼,二楼的窗子早被人订满了。订窗子的大多是各家的女眷,还有些富商巨贾的夫人小姐,穿红着绿,鬓边簪着时令的芍药,挤在窗边,推推搡搡。
街面上的位置则被寻常百姓占了,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连街边的柳树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开道的仪仗先过来了,鼓吹声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
恒文君走在最前面,她是状元,跨马游街的规矩是状元先行。她骑在马上,神色从容,目不斜视。
人群对她的反应不算热烈,女状元固然稀奇,但恒文君长相寻常,又是谯郡恒氏旁支,洛阳百姓不认得她,只客气的投了花。
陆机紧随其后,吴郡陆氏的名头在江南响亮,在洛阳便差了一截,他这榜眼连水花都没有,第二名又又又完美被无视了。
然后卫玠过来了。
探花袍在春风里微微拂动,乌纱帽下的飘带垂在肩侧,金红的宫花簪在帽檐,衬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便炸了。
“卫玠!”
茶肆二楼的窗子里,帕子、香囊、绢花、芍药瓣,雨点一样往下落。先是扔在白马前面,后来便直接往卫玠身上扔。有个王家的姑娘把帕子扔偏了,差点砸到陆机,急得差点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崔家的夫人直接让丫鬟把整篮芍药往下倒,花瓣落了卫玠一头一身。
“卫郎!”
卫玠头皮发麻,香囊砸在他肩上,绢花挂在他马鞍上,芍药瓣粘在他袍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拂,又一个帕子飞过来,正落在他马前。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工精致,边角还缀着珍珠。
人群挤得太凶,开道的仪仗被挤得七零八落,黑衣皂隶拼命拦住往马前涌的人,但拦不住。
有人伸手去摸卫玠的马镫,有人踮着脚去够他的袍角,有个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差点钻到马蹄底下。
“退后!退后!”
皂隶嗓子都喊哑了。
恒文君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陆机也回头,目光里五味杂陈,怎么回事,他的排名不是更高吗?
怎么他们反而像陪衬?
队伍走到东市,人更多了。
东市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店铺林立。锦衣卫的周平在他的茶肆门口摆了条凳,站在凳子上看。
“乖乖。”周平看得直咂嘴,“这是游街还是游命?”
卫衡都吓得让自己人都去维持秩序,准备随时接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去考。
他没想到弟弟这么出息,能考上探花啊?
这届考生就这个水平?
他完全没质疑陛下的恶趣味,毕竟陛下多么正直一人。
······
洛阳西苑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残红缀在嫩叶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太液池里,漂了满池碎锦。
朝廷在池畔搭了法坛,坛分三层,周遭立十二幡。法坛正北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垂着明黄的帷幔——
帷幔后摆着紫檀木椅,椅前垂一道珠帘,明昭来凑这热闹,毕竟此时的道还是很重要的,道儒法,是筋骨。
卯时刚过,西苑外便站满了人。
各派到齐,法坛周遭坐满了青袍道人,少说三百余人。这三百人便是今日的投票之众,能入法会的,每派限十二人,不论大小,一视同仁。
这法会由太常寺卿主持,崔夫人上台说了礼仪流程后,赞礼官唱了一声“玄门法会启——”。
魏夫人整了整衣冠,头一个登上法坛。
魏夫人年过七十,声音却清朗如磬,将上清经法一一道来,末了道:“上清经法,以存思为门,以诵经为径,三洞四辅,森然具备。道门若无经箓,便是无根之木。”
她话音方落,江南出身的道人纷纷点头,北地道人却交头接耳。楼观派席上有人低声冷笑,被王延一眼横过去压住了。
上清派在此次天然不占优势,虽是当今发展最好的,但是成也晋室,败也晋室,北边的不服也有旧怨的。
士族皆吹捧上清,结果天下成什么样子了?
清谈误国,上清派吃饱了,整个道门背黑锅,他们是冤种吗?
士族这玩意眼睛精,就盯着好东西,他们沉迷,锅甩给上清了,这是一笔烂账。
王延登坛,不讲经法源流,先让弟子展开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画一展开,满场哗然,画上老子骑青牛,身后云气翻涌,左下角有一行古篆,笔意高古。
王延道:“终南山楼观台,老子说经处,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论法脉,楼观派便是道门的根。”
上清派席上,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王掌教,这画的题字是汉代哪位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祖师所传,不敢妄断。”
那弟子还想再问,魏夫人抬手止住了。
李玄真登坛时不讲经法,不讲法脉,只把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开。
图上标注着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图纸的边角。
他操着蜀地口音,“青城山李家道,从张陵天师立教起,便在蜀中治水。都江堰岁修之法,岷江支流筑坝之术,代代相传。道门济世,不是坐在观里念经,是卷起裤腿下到江里搬石头。”
话音刚落,灵宝派席上许元真头一个抚掌,蜀地出身的道人跟着喝彩。
上清派弟子脸色微变,楼观派王延也皱了皱眉。
······
各派立论完毕,已近午时。赞礼官唱了一声“公议——”,真正的交锋便开始了。
头一个发难的是上清派,矛头直指楼观派那轴古画。上清派一个中年女冠起身,“王掌教,贫道在上清经藏中见过汉代帛书真迹。您这轴画上的古篆,笔意是汉末的风格,但楼观二字——汉末时终南山尚无楼观台之名。这题字,怕不是汉代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起身一拱手:“上清派经藏丰厚,贫道佩服。不过这轴画祖师传了数代,便是题字年代有疑,楼观台是老子说经处,史有明载。这位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终南山看看那块说经石。”
他把话头一转,“倒是上清派,贫道敢问一句,魏华存之前,上清经法在何处?”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上清派魏夫人之前的上清经法源流,确实是笔糊涂账。
上清派弟子纷纷起身驳斥,楼观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两方从经法源流吵到祖师真伪,从祖师真伪吵到道门正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正吵得不可开交,北天师道寇法明忽然起身,声音压住了满场喧哗:“诸位道友,争祖师真伪,争得出结果吗?”
午间歇坛,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太液池畔用茶。
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得更急了。
午后复会,气氛陡然变了。
上清派忽然朝李家道发难,一个年轻弟子起身质疑李玄真堰坝图纸上的受益田亩数——岷江沿岸多是山地,何来数万亩良田?数字怕不是夸大了。
李玄真也不争辩,让弟子把图纸翻到末页,上面附着犍为县、嘉定县两处县令的勘验文书,盖着县衙大印。
他淡淡道:“贫道修堰,县官勘验,文书具在。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岷江边量一量。”
上清派弟子悻悻坐下。
楼观派紧随其后,矛头却对准了葛氏道。
王延亲自开口,说葛仙翁医术通天,但医是医,道是道,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总不能只会把脉开方。
话音未落,葛仙翁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坛中央,“王掌教说得对,医是医,道是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各派掌教脸上扫过去,“但贫道问诸位一句——《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道与医,什么时候分过家?上清派魏夫人,精通医方本草,上清经法里便有道医一门。楼观派在蓝田施药,用的也是道家方剂。李家道治水,不知水文地理治得了吗?灵宝派设静室收容孤寡,干得是什么?是看病。”
“肘后备急方救了天下多少人命,不必贫道自己说。总教真人之位,贫道不争。但陛下让贫道单设医道一席,贫道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医道都不通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满场寂然。
王延面色微僵,揖手道了句“葛仙翁教训得是”,退回席中。
魏夫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龙虎山老道士一直没开口,此时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玉如意朝葛仙翁点了点:“葛道友,老道倚老卖老说一句。医道固然要紧,但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光通医道不够。争来争去,争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最重也最轻。重的时候,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放下就放下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轻巧,那他来争什么?
日头西斜时,赵明昭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酉初时分,赞礼官唱了一声“投票——”。
三百余名道人各自起身,依门派鱼贯行至法坛前的铜鼎侧。
每名道人领两张票签——
这是宋臣定下的规矩,一人两票,不能全投本派,须分投两派。铜鼎三足双耳,鼎身铸着云纹八卦。
掌灯时分,赞礼官从铜鼎中取出所有票签,当众唱票。十二名道人执笔记录,每唱一票便在木板上画一道正字。
赵明昭坐在珠帘后,将唱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各派票数胶着,王延、魏夫人、李玄真三人交替上升。
唱到两百票时,魏夫人开始落后——
上清派的旧事,到底让北地道人心存芥蒂。
上清派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法会上三百道人,北地出身占了六成。唱到三百票时,李玄真也慢了下来。
蜀地太远,中原道门对李家道的治水之功虽敬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唱到四百票时,许元真和寇法明的票数渐渐追上来,两人相差不过十余票。
唱到五百票时,格局忽然变了,王延的票数开始猛涨。
赵明昭微微侧首,薄越俯身低声道:“李家道和灵宝派的第二票,大半给了王延。”
赵明昭点头,李玄真投王延,是因为楼观派和李家道同属北地,且王延事前承诺过若任总教真人,必把李家道治水之法纳入道门科仪。
许元真投王延,是因为上清派看不起灵宝派出身低微,魏夫人下午拉拢灵宝派时许的条件太少太迟,许元真面上不争,心里那杆秤却摆得很正。
最后唱完,赞礼官将正字总数呈上高台。
崔安接过,躬身递进珠帘。
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王延趋步上前,跪于高台之下。
崔安捧出敕封诏书和玄门总教真人法印——
印钮是青玉雕的太极图,印文八个字:玄门总教,济世度人。
王延双手接过法印,“贫道领旨,陛下万岁。”
法会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太液池。
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魏夫人乘青帷小车离开西苑时面色平静,弟子忿忿不平说北地道人联手排挤上清派,魏夫人抬手止住她:“输了便是输了,王延做了总教真人,上清派便要把事办得比楼观派更好。争正统争的是过去,做事争的是将来。”
第135章 富民强国(五)
王茂漪穿着一身洗马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装着她花了半年心血印出来的东西。
殿中,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王茂漪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将锦匣呈上。
“陛下,《周报》第一期样报,请陛下过目。臣领主编之职,下设编修三人,校勘两人,访事五人。每期印前,臣亲自终审。”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锦匣打开。匣中躺着一叠纸,纸张挺括,墨色均匀。
她将报纸展开,目光落在报头上——《周报》两个大字横贯顶端,字体方正端严,墨色饱满。
报头下方是一行小字:天授三年四月廿二日,第一期,每旬一刊。
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分作四栏。
头一栏是朝廷政令,赵明昭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上月颁的《劝课农桑诏》被全文刊印,诏书下方附了一小段注解,用工部新呈的田亩数说明去岁关中垦荒的成效。
注解写得通俗明白,不引经不据典,只说“关中去年新垦田若干亩,增产粮若干石,可养活若干人”。
第二栏是郡县奏报,她看见雍州报了春耕进度,并州报了新修水渠的受益田亩,蜀郡报了今年茶叶的收成。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有据可查。
第三栏是粮价布价,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五大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一列出,与上月相比是涨是跌,一目了然。她注意到洛阳米价比上月降了两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去岁关中丰稔,今春粮船自渭水东下,市价遂落”。
第四栏是案子。
赵明昭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印满了,是各州郡秋闱的考题汇编,并州、幽州、雍州、益州四地的考题被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
考题下方附了几篇中试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今科状元恒文君的策论。
她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着王茂漪,“这注解,是你写的?”
王茂漪点头,“是臣写的,臣以为,朝廷的诏书,原文照登固然郑重,但寻常百姓读来,未必能解其中之意。臣在诏书后附一小段注解,只说诏书里的事做到了哪一步,田垦了多少,粮多了几石,人能吃饱几个——不评价,只列事实。”
明昭点点头,评价是最无用的东西,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王茂漪显然深谙此道。
“臣定了三条选稿的规矩,其一,只选与民生相关的,田亩、水利、仓储、学校。其二,只选有据可查的,其三,报喜也报忧,不遮掩。臣以为邸报若只报喜,便失了公信。失了公信,便没有人看了。”
是这样,她心思缜密,半年时间把一套选稿标准立了起来,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粮价布价那一栏,数据从何而来?”
“臣在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各设了一个访事人。访事人每旬往市集上走一遭,把米、盐、布、油的时价记下来,附在市令的官价旁边一并刊出。官价与市价并置,读者自己会看。”
明昭眉梢稍挑,官价与市价并置,这一手高明。官价是朝廷定的,市价是市场定的。
两者并排印在一起,哪里官价虚高、哪里市价失控,一眼便知。
“访事人的身份,可曾泄露?”
“不曾,臣选访事人,不选官吏,不选士人,只选市井中本就以此为生的人。”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在王茂漪脸上停了片刻。从礼部抄写祝文的闲差,到东宫洗马,到《周报》主编,不过半年。这个人做事,举重若轻,步步为营。
“案子那一栏,刑部的判词,你怎么拿到的?”
“臣对刑部的人说,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把案情、证据、判词一条条列出来,印在纸上,让天下人自己看。案子是怎么办的,依的是哪条律,赃款是多少,田产是多少,人证物证俱在。谣言止于公开。刑部的人听进去了,便把判词摘要给了臣。”
“王洗马,这半年,辛苦你了。”
王茂漪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拱手道:“臣不辛苦,陛下信重臣,臣必以死报之。”
朝廷与后宫很像,年年有新人进来,君恩如流水,抓不住就会被别人抢走。
哦,陛下没后宫,那还是前朝竞争更大,好空的后宫,好挤的朝廷。
赵明昭点了点头,将报纸放回锦匣。“《周报》第一期,朕准了。先印五千份试试水,洛阳城县,各州郡的,由驿传递送,各郡县衙、学校,都可以卖,卖多少钱一份?”
“臣拟了价,八文钱。臣算过,少府的纸价和墨价,加上匠人工钱,印一期五千份,每份成本大约五文。卖八文朝廷不亏,若是卖贵了,寻常百姓买不起,邸报便成了士人的消遣,臣想让它被更多的人看见。”
“那就八文,你与锦衣卫套套近乎,他们的消息来源多,你也能多一条路,还可以在报纸下来加一条,让百姓积极投稿,用了稿子给稿费。”
王茂漪听了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明昭将锦匣合上,推回王茂漪面前。然后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一转。
“萌萌的课业,近来如何?”
王茂漪微微一怔,“殿下有龙凤之姿。”
“臣见过许多孩子,在太原时,寻常孩童,这个年纪只知道吃和玩。殿下也爱吃爱玩,但她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里在想。她看见锦鲤,会想人为什么比鱼大。她听见分饼的故事,会想自己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做。这不是臣教的,是她天生如此。”
听着怎么这么乖?
这不对吧,萌萌一天天长大,老调皮了,贪吃,好动,不爱背书,撒娇耍赖一把好手。
“王洗马,萌萌的课业,你继续用心。”
“臣遵旨。”
《周报》第一期从少府印坊拉出来那日,洛阳城东市的发售点排起了长队。
五千份,发往各州郡,三日售罄,王茂漪又加印了五千份,又卖光了。
八文钱一份的报纸,被二道贩子炒到二十文,秘书监的门槛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有来投稿的,有来问访事人还招不招的,王茂漪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这扇门被她推开了。
但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卫玠入秘书监被人议论纷纷。
秘书监掌图书典籍,设秘书郎四人,卫玠以探花之身授秘书郎,品秩不高,却在天子近侧,是清贵之职。
这原本不算什么,探花入秘书监,合情合理。
问题出在五月初七,那日是经筵的日子。
经筵是天子听儒臣讲论经史的常课,按例由秘书监选派博学之士充任讲官,或由学士轮值。
五月初七这日,赵明昭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换个人讲,秘书监新来的卫玠,让他来。”
崔安去传旨的时候,秘书监里几个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门口,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卫玠站起来,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着崔安走出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凉了,一个学士端着茶盏,看着卫玠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放下茶盏,走到门口,朝外头望了望,确认卫玠走远了,才回过头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读了几本书?《左传》读过几遍?《汉书》翻过几页?谁的注他分得清吗?上来就给陛下讲经,他讲什么?讲他的脸吗?”
这话说得刻薄了,角落里一个大儒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长得好,恩宠就是不一样。”
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而绵长,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窗棂半开,太液池的水气被初夏的风送进来,将殿中的燥热滤去几分。
赵明昭坐在书案后,抬手撑着额头,着水蓝色的常服,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卫玠走进来的时候,殿外的日光恰好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穿着秘书郎的青色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帽下露出墨玉般漆黑的长发。
那官服穿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寻常的公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裁来衬他的——
他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
直起身时,殿中的光线便恰好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归处。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卫秘书,今日讲什么?”
卫玠在讲席上坐下,将带来的书卷在案上摊开。“陛下前次经筵,听的是《汉书·食货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着讲,讲《食货志》的货殖篇。”
他的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紧张。
卫玠开始讲了,他讲《食货志》的货殖篇,从“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讲起,讲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讲到管仲通轻重之权,讲到李悝尽地力之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下讲,额角的汗珠滑下来,沿着鬓角,没入乌黑的发际。
不过赵明昭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卫玠的声音在殿中流淌。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
心旷神怡。
曹植写洛神,末了说“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当”。
曹植的遗憾,是洛神在天,他在人间,隔着一条洛水,永远够不着。
她没有这种遗憾。
卫玠就在她面前,三尺之遥。
“陛下。”
卫玠的声音把她唤回来,她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臣……讲完了。”
赵明昭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故作平淡,“下回经筵,还是你来讲。”
卫玠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起身行礼,青色的官服,乌黑的发,莹白的侧脸,耳根那一抹还未褪尽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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