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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富民强国(六)


    五月末的洛阳,石榴花正烧得泼天泼地,太液池的荷花打了苞,粉白的花尖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被晚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明昭进中宫,谢晏正坐在窗下看一封信。他看信的姿态很放松,斜靠着凭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他穿着家常的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在看什么?”


    “蜀郡来的信。”谢晏将信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赵玄成写的,说蜀郡今年茶园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问陛下有没有空去蜀郡走走,赵氏在山里专门为陛下修了一座别业。”


    明昭没看那封信,“他倒是殷勤。”


    谢晏笑了一下,“献锦被陛下晾了一回,学乖了。不敢再送锦缎,改送院子了。”


    明昭靠在凭几上,暮蝉初起的鸣叫,一阵一阵的。


    宫人进来沏茶,沏完谢晏摆摆手,他们恭敬得出去了。


    “朕想改户籍。”


    谢晏的手停在茶盏边沿,抬起眼看着她。


    “是改族属,中原的人,自魏时,胡人汉人杂居了三四代人。通婚的,改姓的,逃难时被收养的,乱世里自己换了族属以求活命的。户籍上写的是胡,骨子里早就是汉了。户籍上写的是汉,血脉里也未必没有胡。”


    三国末,汉人不足千万,胡人内迁,很多姓氏都成了汉人姓氏,比如慕容,段氏,苻氏。


    她顿了顿,“甄别不过来,也甄别不清楚。朕想重新定一个汉族的身份,把有异心的清理出去,将愿意的纳进来。”


    谢晏:“陛下想怎么做。”


    “以这一次登记的为准,登记户籍时,愿意做汉人的,便在户籍上写汉。不愿做的,不勉强,他们的族地可以自治。写了汉,便是汉。朕不管他祖上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信什么神。只要他在朕的天下种田、织布、缴税、守法,便是汉人。”


    谢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榴花正红得泼辣,一簇一簇地烧在枝头。


    “陛下这一手,高明。陛下不是在改族属,是在收人心。”


    赵明昭看着他,“谢郎觉得,各族会怎么应对?”


    谢晏想了想,“羯人、匈奴残部在朔方以北,不成气候。羌人散在雍凉并州,与汉人杂居已久,通婚数代,这一条政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把早就发生的事写进户籍册。”


    “慕容部、氐人、拓跋部。这三家,人口众多,部族完整,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矩。让他们在户籍上写一个汉字,等于让他们舍家弃族。”


    “宇文部与段部不足为虑,他们没了首领,与其融为慕容,他们必是愿意当汉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知道,况且其他的小族,汉化都不通,朕也不需要。”


    没有那个扫盲的时间,现在大部分汉人都不认字。


    “慕容部在幽州,氐人散在关中,拓跋部在代北,与朝廷隔着恒山,暂时不必动。这三家里,陛下真正要应对的,是慕容恪。”


    “慕容恪这个人,面上恭顺,慕容部几十万人,在幽州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慕容部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陛下这道政令一下,便是把慕容恪架在火上烤。他若带着族人归汉,慕容部几百年的传承便断在他手里。”


    明昭叹了一声,“朕也没有别的法子,天下要安定,便不能永远分着胡汉。资源有限,朕没有多的分给慕容部,朕只能分给朕的子民。”


    其实不是,她现在手上资源很多,就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她才敢这么干。这一次不只是立户籍,还有办学校,分田分地。


    她才两千万子民,这么大的土地,而且边关苦寒之地,让江南中原的汉人去那,那不是流放吗?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几年富裕了,打架斗殴的人都少了,牢狱人也少了。


    哪有那么多人给她流放,但是她并不放心胡人守边关,除非那是汉人。


    谢晏闻弦音知雅意,“陛下,臣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先不说改族的事,陛下先说好处。天下无主的田,朝廷要重新丈量,按人头分,不分胡汉,只分是否在籍。关中的渠,工部明年开春要新修百余条,沿渠的田亩,灌溉受益的,一律重新造册。边郡的学校,各县都要设,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他顿了顿,“这些好处,陛下先摆出来,汉人有的,胡人自然也想有。他们种一样的田,缴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凭什么汉人分田他们不分?汉人的孩子读书他们不读?到那时,不需要陛下开口,他们自己便会问,怎样才能分到田?怎样才能进学校?”


    明昭的眉头微挑。


    “这时候,陛下再把重新登记户籍的政令颁下去。”谢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籍的汉民,分田、修渠、入学,科举为官一体同视。愿意登记的,来。不愿的,不强求。陛下连改族二字都不必提,只说登记。登记的是户籍,也是族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自己会选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赵明昭靠在凭几上,轻叩着扶手。谢晏这个主意,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先亮好处,再开大门。


    人为了争取好处,便会自己往门里走。不是朝廷逼他们改族,是他们自己选择走进来。


    “谢郎。”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法子,倒像是做买卖。”


    谢晏也笑了,“陛下说的是,天下事,大半都是买卖。只不过有的买卖用钱,有的买卖用心。”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拓跋部在代北,隔着恒山,拓跋部的首领在代北养了这么多年的牛马,连贺表都比别的部族写得恭敬。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反的,要难对付得多。”


    拓跋封这些年确实很老实,代北太远了,远到洛阳的邸报上几乎不会出现。


    但谢晏说得对,从来不叫的狼,才是最该防备的。


    不过他被突厥欺负着,倒是离不开大周,还好,花木兰在那看着呢。


    “拓跋部的事,朕心里有数。”她顿了顿,“先把幽州和关中办妥。代北,不急。”


    六月初三,诏书颁出去了。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将诏令送往天下。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四海一家,天下初定,朕欲清查天下户籍,按户授田,以安民生。凡居我土、耕我田、守我法、纳我税者,不论旧属,皆可于户籍上登记为汉民。登记之户,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授宅一区,子弟入县学,科举不限额。不愿登记者,各守旧俗,朝廷不强。”


    没有说胡人必须当汉人,只说登记了汉民,便有田、有宅、有学校、有科举。


    不登记,便没有。


    诏书贴到幽州城告示栏的那天,都督府后堂的风铃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日。


    荀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洛阳送来的《周报》。


    报上印着诏书的全文,还有一篇注解,署名是王茂漪。注解写得比诏书更通俗——“朝廷要分田了,每丁二十亩,每户一区宅。孩子进县学读书,科举考试不限名额。谁有份?登记为汉民的人有份。怎么登记?去县衙。”


    来活了,陛下这条,不就是让她把幽州各族人都归为汉人吗?


    认同一个祖宗,以后自然就没有胡人之患了。


    与此同时,慕容部的族长慕容涉将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廊下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北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老族长的声音被风铃声切得断断续续,“朝廷这一手,高明。”


    慕容防的拳头攥紧了,“高明什么?不过是换个说法。”


    “换了个说法,便是不一样了。”慕容涉将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朝廷要是说,你们慕容部从今往后不许叫慕容了,必须当汉人——你会怎么想?”


    慕容防没有说话。


    “你会想,凭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凭什么说改就改?你会攥紧拳头,你会想拼命。”


    慕容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可朝廷说的是,田分给汉民,宅分给汉民,学校给汉民的孩子读,科举给汉民的子弟考。你们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想要,成为汉人。不想要,朝廷也不勉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慕容防。“你告诉我,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


    慕容防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知道答案。


    如今慕容部有三十万人,是北地最大的部族。


    这三十万人,种的朝廷的田,缴的是朝廷的税,守的是朝廷的边。孩子们长大了,读的是汉人的书。


    他们早就是汉人了,只差户籍册上那一个字。


    慕容恪收到幽州的来信,有多个族人偷偷去县衙登记,被人发现,族长写信与他,他想了想,干脆上了一奏折,“臣慕容恪,请为慕容部三十万众登记汉籍。”


    苻青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县吏把诏书念了一遍。县吏念完了,把诏书收起来,下面的人议论开来,吵吵嚷嚷的。


    苻青是苻毅的族人,氐人的贵族,“登记了汉民,我儿子能进县学吗?”


    县吏说能。


    “我儿子打的家具,卖给汉人,还加税吗?”


    县吏说不加了,登记了汉民,便是汉人。汉人卖给汉人,不收胡商的税。


    苻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里。


    儿子李平正在院里刨一块榆木,刨花从刨口翻出来,卷成薄薄的木花,落了一地。


    苻青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二儿子。“平儿,明日去县衙,登记汉籍。”


    李平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今年二十出头,从老木匠手里接过手艺,便跟了老木匠姓,给他送终。他在扶风开了间木匠铺子,关中的人家嫁娶打家具,都来找他。他的媳妇是汉人,丈人是汉人,师傅是汉人。


    “好。”


    阿木蹲在自家的麦田边,听里长把诏书念了一遍。里长念完了,他蹲着没动,想了很久。


    “登记了汉民,我种的这些田,便是我的了?”


    他以前是没有地的,这些是村里的,县衙借给他的,他不止交税,还有半成租金。


    里长说是,朝廷按人丁授田,登记一户,一丁授田二十亩。这以后便是你家的田,可能还有多的分。种出来的粮,缴了税,剩下的全是你的。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是氐人,不是贵族,本来就没有姓,这次改了汉姓,姓马。


    他的媳妇是汉人,生了三个孩子。


    田是从前氐人屯田时开出来的,他种了几年,但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因为他是胡人。


    从明日起,田契上可以写他的名字了,因为他可以是汉人了。


    “明日一早,我去县衙。”


    新平、安定、泾阳——关中的氐人旧部,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动了。


    他们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新的姓氏。李、杨、马、石、王、赵、刘、张,和关中千千万万个汉人一模一样的姓氏。


    六月底,各州郡的户籍黄册陆续送到洛阳。


    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幽州、关中、雍凉三地的数字汇总,抄在一张纸上。


    幽州,慕容部登记汉籍者,十一万七千余户,三十余万口。


    宇文部,段部,共十五万两千户,四十五余万口。


    关中,氐人旧部登记汉籍者,七万四千余户,二十四万余口。


    雍凉,羌人登记汉籍者,三万余户,十万余口。


    其余各族人,六万余户,二十万人口。


    宋臣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卫玠新呈上来的经筵讲稿。


    她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折好,搁在案上。


    殿外太液池的荷花已经谢了,荷叶却还是碧绿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个池子。


    她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一百三十万余人。


    她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宋臣呈来的汇总单上批了。


    知道了,甚好。


    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赵明昭换了身寻常衣裳,与赵缜从侧门出了宫,只带了薄越和两个暗桩,远远缀着。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袍,戴了个草帽,头发以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的气派,他看见明昭,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俩骑马沿着铜驼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麦收已过,田里只剩齐膝的麦茬,被日光晒得泛白。


    农人们赶着牛在翻地,犁铧切开干燥的土,翻出一垄一垄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


    赵缜的马走在前头,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旧伤养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时精神了些。


    明昭骑着追风跟在后面,草帽下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这么热的天,还得陪老父微服私访,她都心疼自己。


    他们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却不是从前那种夯土墙茅草顶的旧式农舍,而是青砖灰瓦的院子,整齐地排列在村道两旁。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开得泼泼洒洒。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探出墙外来。


    赵缜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黄狗从村道里跑出来,朝他们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农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边玩石子的小孩。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们,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面善,就随他们了。


    赵缜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边停下来,说是泉井,其实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个池子,池壁上凿了一个龙头的出水口。


    龙头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龙须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的时候,水线清亮,落在池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赵缜蹲下来,把手伸到龙头下。泉水冲在他手背上,冰凉沁骨。他捧着水,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甜。”


    他把手擦干,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马在一边吃草,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看那只黄狗又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在村道上来回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朕知道为什么打,路过的时候能在这龙头底下,捧一口干净的水喝。”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


    “臣请缨。”


    “不成,你来迟了,已经有人预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无奈,“上皇已经说了,他要御驾亲征,谢恒厥与薄盛陈英肯定要去,幽州还有荀淮花木兰,当主将你没戏。”


    她将才太多了,必得让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这些胡人不事生产,逐水草而居,再靠抢劫维持,对付这种强盗,就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慕容恪觉得自己失宠了,打仗都没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筛选了一整天的图纸,案上摊着很多泾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图,朱笔标注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泾阳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冲垮堤岸。修得弯了,泥沙淤积,三年便废。


    门被敲了两下,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把酒壶往案角一搁,在苻毅对面坐下。


    “苻尚书,关中的信。”


    苻毅搁下朱笔,接过信。信是苻青写来的,老氐人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生疏,信上说,始平的氐人旧部已经全部登记了汉籍。


    苻青的儿子李平在扶风的木匠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县衙的活计,给新修的县学打桌椅。苻青的孙子李子实在县学里读书,先生夸他记性好,《千字文》背得比汉人孩子还快。


    信的末尾,苻青写了一句话。“可汗,我们都变成汉人了。”


    苻毅将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从舌根漫上来。


    他看着窗外的槐树,七月的洛阳热得蝉鸣都哑了,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软塌塌地垂着。


    “今日朝会,陛下让少府多拨了一笔钱给工部,要另外造二十艘大船。”


    姚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工部去年在江南造了一批漕船,最大的不过十丈长,运粮运布,沿着运河往来。


    “什么船?”


    苻毅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艘大船的剖面图,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底舱装货,中舱住人,顶舱置弩。船首包铁,船尾设舵楼,桅杆三根,能挂五面帆。


    图纸的右下角标注着尺寸和用料,是少府匠作监的画法,每一处榫卯都画得清清楚楚。


    姚谦将图纸拉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这是海船。”


    苻毅点了点头,“陛下估计有意出海,”


    听说是要去倭奴国,那地方那么偏,完全是亏的,可陛下说如今金矿不够,用银矿代替,那边有很大的金矿与银矿。


    也不知陛下是哪来的消息。


    那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有金银矿?


    路过都是扶贫。


    姚谦看着图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


    船底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刀从中间剖开。尖底两侧各有一道凸起的龙骨,从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


    “这是什么?”


    “龙骨。”苻毅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线条划过,“少府匠作监新设计的。尖底破浪,龙骨稳船。有了这道龙骨,船在海上遇见风浪,不容易翻。”


    “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将图纸卷起,搁回案上。“海那边有什么,还没人知道。”


    “不过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断了,汉时的丝绸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丝、瓷,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计是要从海上走出去。”


    但他觉得方向反了。


    明昭还没有大航海的实力,但是她缺货币了,金币用铜币找,难找开,还是银子好,国内的银矿她记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银矿金矿,她还是记得在哪的。


    金银就很适合当世界货币,再说了,虽然现在与倭奴国没仇,但是这个地方就很贱,谁越虐他们,他们就跪得越标准。谁与他们好好说话,反而喜欢反咬一口。


    骂他们是狗都辱狗了。


    再说有仇没仇,她自有定数,她提前报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为汉人,你还好吗?”


    苻毅沉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后,我从铜驼街走回来,路过东市,看见一个卖梨的老汉。梨是关中的梨,皮薄,水多。我买了两个,老汉找了我三文钱。”


    他顿了顿。“他是汉人,我是氐人。他卖梨,我买梨。他找钱,我收钱,没有什么分别。”


    “姚谦,我自己也改了汉籍,我喜欢如今这个天下。”


    八月将至,洛阳的暑气丝毫未减。


    工部值房里的图纸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来,天擦黑了才走。泾水流域的水渠已经修到了高陵,关中今年的秋粮收成,全看这几条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带着工部的郎官们下到渠上,顶着烈日勘验。


    庾道季时不时去看看大船进度,毕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虽说这一次去打野人,有点丢份。


    但陛下说那地不服王化,真是岂有此理。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宫。


    王茂漪在东宫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课业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说可以教识字了,她便把《千字文》过了一遍。


    三岁的孩子手指骨节还没长硬,握笔太早伤筋骨,她只教认,明年再教写。认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着玩。


    她走进东宫偏殿的时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缝口,蚂蚁换了个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


    萌萌抬起头,小木棍还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像两只小柿子。


    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约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来,将沙盘和字卡一一摆开。


    字卡是厚厚一叠,每一张巴掌大小,纸是少府新出的竹纸,韧而不脆,边角磨得圆润,怕划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着那一叠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来,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丫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今日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将第一张字卡翻开——天。


    “殿下,这个字读天,天是头顶的天。”


    萌萌仰起脑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絮,挂在檐角。


    一只鸟从檐下掠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鸟飞过去了,白云还在。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了。


    “天。”


    “对。”


    认到“盈”字时卡住了,小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画了好几遍,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王茂漪没有催,只是把字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轮满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吃饱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月亮,前几天是弯的,瘦的。今天圆了,吃饱了。”


    她指着字卡上的盈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字就是吃饱了的意思。”


    王茂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毛病。


    字认完已近午时,萌萌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湿,贴在耳后。


    王茂漪将字卡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写着释义,字句简白,她把纸摊开。


    “殿下,还要背释义。”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她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她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后颈,声音闷闷的。


    “王先生,我累了。”


    “殿下认了这么久的字,确实累了,歇一盏茶。”


    王茂漪让宫女倒了一盏温水,又取来一小碟桂花糕。


    萌萌吃完那半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听见王先生说,“殿下,该背释义了。”


    她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王茂漪,然后把手往背后一藏,身子扭了扭。


    “我不想背。”


    “殿下为什么不想背?”


    萌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面。“太多了。”


    她今天学了好多。


    “殿下,学完就好了,臣小时候背《千字文》,背了二十遍还没记住。臣的父亲罚臣抄了十遍,抄完才记住。”


    萌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王先生也被罚过?”


    “罚过。不只罚过,还被打过手心。”


    王茂漪伸出手,手心朝上,比划了一下。“竹板子,这么宽,打三下。打完手心是热的,麻酥酥的,握不住笔。”


    萌萌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了。


    王茂漪笑了,“殿下放心,臣不罚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还小,手指骨节未硬,不能打。”


    萌萌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白白嫩嫩的,指根处有几个小肉窝。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那等我长大了,先生会打吗?”


    “殿下长大了,便不用臣教了。到时候有太傅教殿下,太傅也不会打殿下。因为殿下是君,没有人敢打殿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萌萌正不想背书呢,猛地抬起头,发现赵缜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翠绿的蝈蝈,正鼓着翅膀叫得欢快。


    萌萌从案前蹦起来,石榴红的小袍子被案沿挂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便朝赵缜跑过去。


    “阿翁!”


    赵缜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揪揪撞在他下巴上。


    他哈哈笑了,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萌萌在半空中蹬着腿,石榴红的小袍子鼓满了风。


    “阿翁!我背完了!”


    “萌萌真厉害,你阿母三岁的时候,还不识字呢。”


    萌萌在半空中挺了挺小胸脯,“我比阿母厉害!”


    第138章 富民强国(八)


    招兵令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贴出去那天,都督府门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开弓、能骑马者优先。入伍者免三年赋税,家属授田二十亩,子弟入县学,如有军功按军功制来。


    幽州新登记汉籍的老人们蹲在告示栏下,字认不全的,便拉着县吏问。问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前些日子登记汉籍的时候,这些人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稳的,眼睛里却藏着茫然。他们不知道写了这个汉字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变好。可他们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们和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汉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今告示贴出来了,突厥要从代北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他们已经是汉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过分了,居然想来抢他们的财物与粮食。幽州可是他们以后住的地方,这不得好好守着。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处排起了长队。


    队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掌粗大,肩膀宽厚,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不挤不推。


    登记的人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问到族属时,回答都是两个字,汉人。


    汉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开化之时,就连王族都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别说是有了身份认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热的。


    还有就是他们不识字,子孙出息也是子孙的事了,他们要想改变阶级,战争是最好的机会。


    八月的并州,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恒山豁口灌进来,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出去,沿着官道排了将近一里地。


    队列里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记了汉籍的各族。一个氐人老妇拎着陶罐从队伍旁边走过,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她走到队伍中间,把陶罐递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陶罐递回去,叫了一声阿母。


    老妇接过罐子,站在路边看着他,“入伍后,阿母会为你照顾好孩子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校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按籍贯分作数队,每一队前都站着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


    各地的募兵数字陆续送到洛阳。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各州郡的数字汇总,总计募兵十六万五千余人。


    宋臣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记汉籍的各族约占四成。其中鲜卑旧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毕竟这些人才占了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却这么高的比例。


    这些新兵大多不识字,但会骑马、能开弓者的比例远高于汉人新兵。他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新兵编练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浓,明昭很是欣慰,毕竟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战场的,只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是守城池的兵马,原先的兵马便要动起来了。


    她的刀更锋利了,除了改进了兵器之外,她还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种斩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们是主动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贵神速,一人两马,或一人三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没空等后面的人运来笨重的炮台,而且她的火药还只有守城与水战的能力,烟火到现在都没弄出来,光点杀伤力了。


    就这么着吧,冷兵器时代,她已经很开挂了。


    洛阳城的桂花这一日开到了极盛,满宫甜香浮动,被秋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她这几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练兵的、户部拨粮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积了满满一案。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阿父——我不想上学——”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蚂蚁也要上学的。”


    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明昭故意吓她,“朕方才听见了,你不想上学,阿母要罚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小孩子泪腺很发达,她只是回来跟阿父撒个娇,阿母听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罚她。


    “阿母真坏!”


    说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捣得飞快,一转眼便跑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周嬷嬷从廊下追出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谢晏:“陛下吓她做什么?”


    明昭纯粹是无聊,但她不认,“三岁看老,你们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怎么抗事?”


    谁会让一个三岁孩子抗事啊!


    谢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中秋宴会要大办,从案上拿起一份礼部呈来的中秋宴仪单,展开。


    “礼部拟的单子,臣看过了。今年陛下说想办得热闹些,礼部便多拟了几项。酉时开宴,百官及命妇入席,赐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编的《太平乐》,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灯,陛下登楼,与百官共赏明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这是礼部的章程,陛下还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仪单扫了一眼。礼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规矩,体面,热闹。


    她将仪单搁下。


    “上皇再过两月便要启程去幽州,这一去少说一年。今年过年,明年中秋,他大约要在幽州过了。今年这个中秋,确实得办得热闹一些。”


    老父亲非要出征,拦都拦不住,真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谢晏点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礼部的章程,热闹是热闹,但那是给百官看的热闹。陛下方才说的,是家宴的热闹。”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他。


    “臣会办好的。”


    这个中秋,还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将也是要上战场的。


    “阿母——”


    萌萌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明昭转过身。周嬷嬷抱着萌萌站在月门外,萌萌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红红的。她的头发重新扎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袍子。


    她从周嬷嬷怀里探出身子,朝赵明昭伸出两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从周嬷嬷怀里接过来。她把脸贴进赵明昭的颈窝,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攀得紧紧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学,上完学,我回来教你,教你怎么哄我。”


    明昭:?


    萌萌觉得周嬷嬷说得对,阿母其实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会。


    明昭不跟小孩计较,“萌萌,明天阿母带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看大船?”


    谢晏皱了眉头,“萌萌还小,这会出宫,人多眼杂不安全吧?”


    明昭不觉得,她好歹掌了这么多年的权,当今天下势力可没有寡头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间兵甲,这主要针对士族的部曲,兵权要集中。


    当然现在她不会透露,毕竟事以密成。


    “不会,朕带着禁军,还有薄越的锦衣卫,出不了事,又没离开洛阳,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来,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脸,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门槛上等。


    赵明昭来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小揪揪跟着晃了晃。“阿母!去看大船!”


    赵明昭把她从门槛上捞起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系红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金铃铛系着,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还挺萌。


    天子仪仗出城的时候,洛阳东市的茶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明黄的华盖从铜驼街上缓缓移过,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有人眼尖,看见御辇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桂花树,卖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门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


    御辇沿着官道往东北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萌萌在辇中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麦田,一会儿爬到赵明昭膝上问还有多远,一会儿又滑下来,最后赵明昭不捞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麦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黄河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缓了,河面却宽了,宽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着几艘漕船,桅杆高高地竖着,帆收拢了,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御辇绕过漕船码头,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小段。河岸在这里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里,停着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边,不动了。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着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铁面上錾着云纹。船尾的舵楼高高耸起,比洛阳城的望楼还高。


    三根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桅顶的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帆还没有挂上去,但帆索已经系好了。


    萌萌从窗边缩回来,仰起脸看着赵明昭,嘴巴张着,“阿母。这是船吗?”


    “是船。”


    “船怎么这么大?”


    她牵着萌萌走下御辇,河风从水面上扑过来,将萌萌的杏黄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大船。


    庾道季从船舷上快步走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带,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从洛阳出发,骑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杂役统统点检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来,“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请陛下赐名。”


    萌萌看着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赵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头,船身太高了,从船舷到水面,少说也有三丈。铁包船首,尖底龙骨,三层舱室。


    少府匠作监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赶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铁、最好的匠人,全在这艘船上了。


    她望着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叫镇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镇海!臣领旨!”


    萌萌抬起头看阿母,“镇海是什么意思?”


    “镇海,就是让海听话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让海听话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赵明昭抱着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哗哗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黄的,打着旋,从船底流过。她赶紧把脸埋回赵明昭的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脚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点着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陛下请看,此处是船首铁甲,铁甲后方便是炮舱——”


    萌萌从赵明昭的颈窝里探出头。“炮舱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炮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舱内整整齐齐地架着六尊红衣大炮,炮身长逾一丈,通体铁铸,炮口比海碗还粗,炮身上錾着铭文。


    炮架是铁力木制的,炮轮包了铁箍,碾在舱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炮弹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铁壳黝黑。


    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在舱角,桶盖上压着石锁。


    “红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厉害了,少府匠作监试了四年,炸了十几门,最后定下这个。炮身用灌钢法,铁水浇铸,一次成型。炮膛内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光滑如镜。岸上试射,三里。船上还没试过,海上风大,臣估摸着,两里半不成问题。”


    赵明昭牵着萌萌走进炮舱。


    萌萌仰起头,望着那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铁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阿母,这个能打多远?”


    “三里。”


    “三里是多远?”


    赵明昭想了想,“从紫宸殿到你的东宫,来回走三趟。”


    萌萌惊呆了,她看着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码着的铁壳炮弹,又看看舱角堆着的火药桶,“那它能打到海那边吗?”


    庾道季替赵明昭答了,“殿下,海那边太远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点着炮尾的照门和准星,“殿下看这里。照门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敌船。三里之内,指哪打哪。”


    萌萌凑过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照门往外瞄。炮舱的箭孔开在铁甲缝隙之间,从里头望出去,正好望见黄河对岸的麦茬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白得像落在黄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吗?”


    “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脸从照门上移开,很认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坏。”


    赵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着炮架两侧的轮子。“殿下再看这里。炮车是铁力木包铁箍,两个人便能推着在甲板上转向。左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左舷。右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右舷。船首来了敌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两尊,藏在铁甲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从里头推出来,正好封锁船首方向。”


    萌萌绕着炮车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轮。


    炮轮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小脸憋得通红,炮轮还是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殿下长大了就推得动了。”


    萌萌仰起脸看着他。“那我长大了,也来开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着殿下。”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没入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望着镇海号。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


    中秋那天,暮色初临,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铜驼街到太液池,从东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宫门大开,禁军甲胄锃亮,分列两侧。


    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紫袍的尚书、绯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少男少女们。


    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


    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莲蓬枯了,垂着头立在浅水里,被灯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灯芯是蜜蜡,可燃一个时辰。灯火映着水,水映着月,月映着满池的桂花。


    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以金冠束着。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对面,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望着满池灯火,忽然想起辽东。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不过不叫中秋,叫月圆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杀羊,烤肉,喝马奶酒。


    年轻人摔跤,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运河堵塞处,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


    萌萌坐在谢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领口缀着一圈兔毛,风一吹,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满池的河灯,满案的美食与糕点,满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吗?”


    谢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捣药。”


    “捣药给谁吃?”


    “给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捣药。”


    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望着池畔。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圆。”


    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盏,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敬您。”


    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官携眷,共赏明月。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139章 富民强国(九)


    众所周知,像这种宴会最后都会变成未婚男女相亲宴,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依自古以来喜欢做媒的传统,都会在众人不失礼貌的尬笑中成几对。


    女子们放了花灯,夜深了,百官携眷属陆续散去,宫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了,桂花香却还浓着,被夜风一送,反而比开宴时更稠了几分。


    萌萌趴在谢晏肩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她今晚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盏蜜水,又跟着河灯跑了半个池畔,精力耗尽,这会儿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挂着。周嬷嬷要来接,她便抱着嬷嬷准备回去了。


    苻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是铁力木打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


    “殿下。”


    萌萌从嬷嬷肩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月光下,她看见苻毅的脸,“苻尚书——”


    萌萌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你还没回去呀。”


    苻毅站在她面前,那木匣在他怀里搁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递出去。


    “臣给殿下做了一样东西,中秋贺礼。”


    宫女上前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卧着一艘船,船身是楠木雕的,首尾翘起,尖底龙骨,三层舱室,三根桅杆——和镇海号一模一样。


    甲板上立着六尊小小的炮,炮身是铁力木削的,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炮车是真的能推的,炮轮是枣木车出来的,轮轴是铜丝绞的,推一下,炮车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


    舵楼里立着一面小舵轮,舵链是丝线编的,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绷得紧紧的。


    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从嬷嬷怀里滑下来,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从木匣里捧出来。她的手指碰到舵轮的时候,舵轮转了,丝线绷紧又松开,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这是镇海!”


    她抬起头看着苻毅,眼睛亮亮的,“苻尚书,这是镇海!”


    苻毅蹲下来,和萌萌平视。“殿下,这艘镇海是活的。这只手推舵轮,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线,臣在工部的水槽里试过。”


    萌萌把舵轮推了一圈,又拉回来,玩了好几个来回,忽然抬起头。“苻尚书,你做的吗?”


    “是,听说殿下前几日去看了镇海,很喜欢,臣给殿下造了新的,是缩小版的……”


    萌萌抱着小船,看了很久。“苻尚书,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她经常收到苻尚书与慕容叔叔的礼物,她都不好意思了,他们送的都好好玩。


    “苻尚书,你下回过生日,我也给你做个礼物。”


    苻毅愣住了。


    “我做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会好好做的,我让王先生教我。”


    “好。”


    萌萌认真点点头,“嗯!”


    八月二十,秋风渐紧。


    八百里加急从凉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马蹄踏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陇西的黄土塬,关中的麦茬地。驿卒在洛阳城门口换最后一匹马时,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


    崔安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只铜筒,筒口封着红泥火漆,泥上钤着陇西都护府的狼头印。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铜筒,挑开火漆。


    筒中落出一卷帛书,帛上字迹潦草,崔安垂手立在案侧,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赵明昭将帛书折好,搁在案上,她的手指按在帛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趁敌人虚弱的时候,再主动出击,敌人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挥下了屠刀。


    “传宋臣与六部尚书,把薄大将军与谢恒厥也请来。”


    “诺。”


    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阅新编的幽州骑兵名册,接到传召,名册一合便往外走。从兵部到紫宸殿,一路快步,他跨进殿门时,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紧接着宋臣也到了,谢恒厥和薄盛前后脚进殿,他们在城外校场督练新兵,接到传召便打马入宫。


    人都到齐坐下了,明昭将那份帛书推到案前,“诸位,陇西八百里急报。突厥北路偏师三万骑,七日前往南穿插,越天山,破伊吾、高昌、交河。三城守军全部战死,城内诸胡商贾——”她顿了顿,“一个没留。”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恪伸手拿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伊吾、高昌、交河——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突厥拿下这三城,便等于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条商道。


    谢恒厥接过帛书,薄盛在他身侧,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帛书上扫过,薄盛的脸色沉下来。


    “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动。”慕容恪很奇怪,“阿史那务涂的王庭在这里,控弦之士不下十万。拓跋部挡了两年,伤亡近万,我们都以为突厥要从代北突破。”


    “结果他的北路偏师从西边绕过天山,直插陇西身后。”


    谢恒厥盯着舆图,“陛下,突厥的主力还在代北,这是分兵。北路偏师三万骑,翻天山打西域,阿史那务涂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走,他想在西域扎下根。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稳脚跟,便从西、北两个方向对大周形成合围之势。”


    宋臣坐在案侧,“如今虽说西域还不是大周的领土,但西域从前是大汉的领土,自汉武开河西,置都护,西域便是汉家疆土。晋室南渡之后,中原自顾不暇,西域才渐渐断了联系。”


    他放下茶盏,“陛下登基以来,少府的商队每年往西域走两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大宛马、于阗玉、康居金。陛下刚登基那年就下诏,令陇西都护府以商队名义在西域各城设立驿馆,储备粮草,绘制地形,西域将好处吃了,却连称臣都不来。”


    “如今突厥人来了,屠了城,占了道,封死了丝路。他们以为伊吾、高昌、交河只是三座没人管的边陲小城。”


    说到这明昭也生气,西域自立为王,又没有实力,欺负她刚开国自顾不暇,毕竟国内的烂账现在才理清呢。


    还以为她也是晋室那无能的货,结果就被突厥打了。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外面的打过来就是找死。


    西域与拓跋那块地,就是新疆与内蒙古,哪怕民族不同,那自古以来就是汉土,突厥已经是很远的胡人了,不去跟拜占庭打,跑她这来了?


    她比拜占庭好欺负吗?


    “阿史那务涂的北路偏师,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恪的手指在域图上往更西的地方一点,“应该是从这里,六年突厥突然吞了柔然冒出来,草原的情报,突厥的势力横跨中亚,这些年阿史那务涂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西境,和萨珊波斯接壤。”


    明昭听了皱眉,突厥不是草原上那种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它是一个横跨数千里的庞然大物,骑兵数量不下三十万。北边和拜占庭通使,以前在西边和波斯打仗,现在来东边还想打她。


    他们比匈奴狡猾,有自己的文字语言。


    真是欺软怕硬,不敢打拜占庭,去欺负波斯,抢完了来抢她,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谢恒厥看着舆图,冷笑了一声,他与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都没兵马,那么难他都赢了,更何况现在?


    “阿史那务涂在西边和波斯人打了这么多年,波斯榨不出油水了,便想换地方抢。突厥从代北攻了两年,拓跋部死守,他一寸也没攻进来。他以为大周的北境是块硬骨头,便绕了两千里路,从天山西边翻过来,以为西边是软柿子。”


    赵明昭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殿中这四个人身上。


    “朕原本打算明年春天发兵,从幽州出塞,效汉武故事,一步一步往北推,把突厥王庭驱逐。阿史那务涂不让朕慢慢来,他替朕做了决定,用不着去草原上找了。打过去,夺回西域。”


    慕容恪忙道,“臣请缨。”


    谢恒厥几乎与他同时,“臣请缨。”


    宋臣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突厥在西边和波斯打了这么多年,对地缘的敏感,不比我们差。他占了天山南麓,便等于在陛下西进的路上钉了一根楔子。陛下要拔这根楔子,便得出兵。陛下出兵,代北的压力便减轻了,这是围魏救赵。”


    他看着赵明昭,“阿史那务涂不只是个草原上的莽夫,他在和陛下下棋。”


    明昭笑了,“宋文若,他可不知道朕手里有多少棋子。”


    赵明昭走回案前。“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已经全部调往凉州,雍州增骑五千,并州增骑五千,幽州增骑五千。募兵十六万,骑兵占了三成。”


    “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这些年一直守着凉州,没有动过,赵怀远的兵马也在那。”


    “朕出陇西,从凉州出发,沿天山南麓往西打。三万对三万,朕不占他便宜。但朕的后方是陇西马场、河西粮仓、关中军器司,他的后方是天山。”


    他还围魏救赵,兵书都没看明白,韩信能背水一战,怎么?他还能背山一战吗?


    与波斯菜鸡互啄久了,以为世界都是那德行了吧?


    她不得给他上一课?


    前几年拓跋部给她玩心眼,她的幽州没出兵罢了,打拓跋部都打不过,怎么敢来屠她的西域的?


    慕容恪抬起头,他立刻就听懂了。天山南麓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中间夹着塔里木盆地。走廊东端是玉门关,西端是葱岭。


    陛下的方略,是沿着这条走廊从东往西推,以河西和陇西为后方基地,逐城逐城地打,逐城逐城地收复。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草原上的机动性,可一旦被拉进天山南麓这条狭窄的走廊,他们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薄盛站起来,“陛下,臣去。臣还年轻,杀突厥正合适。”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都年过半百了,怎么说得出口还年轻的话的?能不能给真正年轻的一点机会,比如他!


    苻毅与郑荣陆野卫衡都安静的看着他们,陆野想了想国库的钱,刚刚存了一点点,又要见底了。


    这一打又得打穷了,毕竟赢了,草原最多缴获一些牛羊,他们要出的钱就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汉武的百年家底,几年前就打过去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先回去,朕与上皇商议之后,自有调用。”


    暮色漫过宫墙,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赵明昭去见了赵缜,开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燕山的方向吹过来,将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赵缜把手里的油布搁下,站起来,走进书房,宫侍们都退了下去。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少府匠作监今年新绘的,北起瀚海,西至葱岭,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阴山以北那片辽阔的草场。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们也分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转过身来,灯火映着他的脸,“阿史那务涂把偏师派到西边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边去。你去西边,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会从代北打进来。他想让你两头不能兼顾,一头扑火,一头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西边,打西域的突厥偏师,你让慕容恪去。他是鲜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师也是草原骑兵。慕容恪知道怎么打他们。慕容恪不需要一战歼敌,他只需要与陈英合兵,沿着绿洲一个城一个城地推,把突厥偏师赶出天山南麓,收复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门关。”


    “北边,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马瘦之时,朕从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计划不变,朕带着谢恒厥与薄盛走,幽州还有荀淮与花木兰。谢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在幽州以少胜多,打得突厥人见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边慕容恪去,北边父皇去。两路分兵,朕在洛阳给两路运粮。”她顿了顿,“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报,两路捷报送到洛阳,朕在太庙给将士们敬酒。”


    战时机枢的诏令从洛阳发出,驿马四出,蹄声如雷。


    少府在并州的钢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农具铸造暂停,铁水改铸陌刀与箭头。


    炉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轮替,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黄昏响到黎明,又从黎明响到黄昏。


    陇西马场的马驹全部征调,河西粮仓的粟米一车一车地往凉州运,运河上的漕船全部改运军粮。


    洛阳东西两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笔的订单,做冬衣,做帐篷,做裹伤的绷带。织坊的纺车昼夜不停,织机的声音和铁锤声一样,从黄昏响到黎明。


    《周报》将西域的消息刊在了头版。


    王茂漪亲自拟的标题,“突厥屠西域,丝路断绝。”


    正文里,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写得清清楚楚,把凉州军报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誊下来。高昌守将战死,交河,车师全城军民无一降者、无一活口。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了铜驼街。八文钱一份,不到一个时辰便卖断了货。


    王茂漪又加印了两万份,又卖光了。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车师全城无一活口”时,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那声骂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洛阳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茶客们议论。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突厥,说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诸位!突厥不长眼,朝廷说必须给突厥一点颜色看看。”


    慕容恪出发那天,洛阳城西门外,五千骑兵与五千陌刀兵列队而立。


    慕容恪骑马立在队首,紫袍换成了玄甲,他的马是陇西马场今岁最好的大宛种马,通体青灰,四蹄踏雪,比寻常战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从西门到官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听说西征军今日开拔,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东市、西市、铜驼街、太学门口聚拢过来——


    王茂漪见了陛下,说起送行的队伍很是感叹,“陛下,洛阳发军之日,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而送。有老妪赠鞋,有挑夫献饼,有稚子捧蜜饯。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晋室那坑货,胡人来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带出兵的,百姓如今如惊弓之鸟很正常,他们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阳,秋意正深。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度支总账。


    账册厚厚一摞,陆野的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从头翻到尾,这两年修渠、浚河、造船、办学、补贴农桑、减免赋税,花钱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养马、转运粮草、两路大军开拔的军饷,秋税刚入库,转手便拨了出去。账册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两年战争预算,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惨不忍睹。


    大周居然负债了这么多,这不寅吃卯粮?


    她把账册搁下,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往好处想,粮仓是满的,绢帛也是满的。但两路大军同时出战,西边慕容恪打西域,北边她父出幽州,十六万新兵加上原有的边军、河西军,几十万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国库的钱刚好够把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没有。


    没有余粮,心里便不踏实。


    她站起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秋风从太液池的方向灌进来,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廊檐下的桂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账册上的数字。


    仗必须打,钱必须花,但花完之后呢?万一明年秋天突厥还没被打趴下,万一再来一场冰灾,万一黄河决口——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她抬手止住了。


    谢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了当,“朕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谢晏:?


    谢晏坐直了身子,她没有绕弯子,将户部的账册搁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补贴农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养马转运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说给他听。


    说完了,她靠在凭几上摆烂,“朕没钱了。”


    谢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伸手翻开那本账册,翻完了,他将账册合上,抬起眼看着她。“不是没钱,是刚够花。陛下打的这一仗,正好打在国库的底线上。”


    明昭:······


    好扎心一人。


    “账上的钱,够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将士要抚恤,西域收复之后要驻军、要修城、要屯田,丝绸之路重新打通之后沿途的驿站要重建,这些都要钱。”


    她顿了顿,将一份文书推到谢晏面前,“皇后,朕想发国债。”


    国债?


    谢晏翻开文书,从头看到尾。


    国债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朝廷发行,凭券为证,三年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将文书合上。“陛下说的国债,便是朝廷向民间借钱,到期还本付息。”


    “不只是借钱。”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朕想趁这次发国债,把昭宁钱庄改成大周银行。”


    谢晏的眉梢微微扬起。“银行?”


    什么时候货币这么豪横,用银子?


    这个时候银子是很稀缺的。


    赵明昭放下茶盏,“昭宁钱庄是朕的少府办的,只做最简单的生意,存钱、放贷、汇兑。百姓把铜钱存进来,朕给他们开一张存单,他们拿着存单可以去异地取钱,商贾把钱存进来,朕付他们利息,再把钱贷给需要的人。这便是钱庄。”


    “但银行不一样,银行不只是存钱和放贷。银行是天下所有钱的中间人,有人有多余的钱,银行替他把钱收进来,付他利息。有人缺钱,银行把钱贷出去,收他利息。一进一出,银行赚的是利差。但这只是第一步。”


    “银行可以替朝廷发国债,朝廷说要借多少钱、给多少利息、借多久,银行便印出凭券,卖给天下人。买凭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钱去做什么,他只认一件事——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他,这便是朕接下来要做的事。”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铸钱、管钱。各州郡收上来的税,不必千里迢迢运到洛阳,存在当地银行,朝廷要用的时候,一张汇票便能调走。省了脚钱,省了损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风险。”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管国库。以后打仗,户部拨钱不是一车一车地运金子,而是银行一纸划拨,钱便从洛阳到了凉州。这叫国库代理。”


    谢晏听懂了,“户部拨钱,银行划拨。这不只是快,打仗的时候,快一个月,便是多一座仓城,多一天粮草。”


    赵明昭点头,“朕要趁这次发国债,把银行开到凉州去,开到幽州去。将来开到大宛,开到康居,开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里,大周的钱便通到哪里。那时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钱,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银行。钱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谢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这个银行,归谁管?”


    “归少府,以后再选人选,但银行的账,户部可以查。银行的钱,独立于国库。国库的钱是朝廷的,银行的钱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随便从银行拿钱——这是规矩。有了这规矩,天下人才敢把钱存进银行。”


    她搁下笔,看着谢晏,“朕要用国债筹一笔钱,把这仗打完。再用银行把这笔钱管好,让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绑在一起。”


    谢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陛下,国债的凭券,银行代发,银行担保。那银行的本金从哪里来?天下人凭什么相信银行?”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银行最大的股东,朕自己先把钱存进去,国债筹来的钱,存进银行。少府下辖作坊的利润,存进银行。朕的钱在银行里,天下人便会想——陛下的钱都不怕丢,我怕什么?”


    谢晏觉得可行,毕竟天下人也不会往深了想,还是好骗的,“银行这两个字是新的,国债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须得在《周报》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将这些好处说明白——国债有凭券,凭券能兑现,银行作担保。臣是皇后,又是谢氏嫡长,谢氏先买。臣买了,士族便会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对喔,士族手里有钱,尤其是王氏,他们奢侈品都买成什么天价了?


    岂有此理,他们不借,朕就要天凉王破!


    第140章 富民强国(十)


    洛阳城的秋意到了深浓处,反而显出几分疏朗来。池中的荷叶都枯了大半,残茎立在浅水里,被日光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工笔水墨。


    申时三刻,中宫殿外的廊下已铺好了锦毡。宫人们端着漆案进进出出,案上搁着青瓷酒盏、银盘茶点。


    殿门大开,谢晏站在殿门口,看着宫人们布置。


    他今日穿了青色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以竹簪束起。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人站在廊下,衣袂被风轻托起,竟比廊外的树还清逸几分。


    “殿下,各家家主酉时前后便到。”


    周嬷嬷在身后禀道。


    谢晏点了点头,“萌萌那边看好了,今日人多,别让她乱跑。”


    “殿下今日在王先生那里习字,不到酉时出不来。”


    王茂漪治学严谨,重阳刚过,萌萌本以为能松快些,结果王茂漪说“节后不可废学”,把她提去了书房。


    酉时初刻,太液池上笼了薄薄的暮色。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


    殿外传来通报声——


    谢晏迎出殿门。


    谢云归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还好。他从步辇上下来,看见谢晏站在殿门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殿下。”


    “父亲。”谢晏拱了拱手,“里面请。”


    谢云归在府中读书种菊,偶尔外出游历,日子过得很舒服,功成身退在外头还能跟其他士族装一装。


    尤其是其他高门,都在背后曲曲他,那怎么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就去他们眼皮底下晃,谁敢当面曲曲他?


    谢氏气他告老还乡辞了尚书令,这种权力怎么能让出去?


    他才不理,他不当尚书令他就不位高权重了吗?他还是国丈呢,就是懒得给他们谋权。


    谢晏找了他,谢云归听说这回事,他今年闲,正好与诸公又联系上了,这不巧了吗?


    于是几个高门家主被骗来了洛阳,菊没赏,被邀进宫了,他们真是服气,好事想不到他们,有难头一个想他们。


    他们真是谢谢谢家了。


    “王珣来了没有?”谢云归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还未到,郑、崔、卢三家的应该也快了。”


    谢云归了解。


    王珣是老熟人了,当年就是他来北方宣旨,朝廷要给赵缜加九锡,被赵缜怼了。


    当年明昭在幽州都快建国了,赵缜不明白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其他生路,那不骂白不骂。


    都送上门来了。


    王珣是名士中的顶流,他以为大周的朝廷肯定会征辟他,结果一等就是六年,人家完全把他忘了。


    去明昭那说这名字明昭都得问一句,这人谁啊?


    王氏家主王弘见这同龄但是叔叔辈的王珣,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珣什么受过这冷遇?从他出生后就没遇见过,但是士大夫不当官,还是士大夫吗?


    给他这几年气的,都写闺怨诗了,再委屈两年曹丕看了都得承认还是王珣的闺怨更正宗啊。


    这不,王珣决定来洛阳,来刷刷存在感,结果就被邀请来充当冤大头了。


    嗯,不是,投资家。


    郑伯雍是郑氏嫡长一脉的家主,晋朝时官至三公,新朝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


    他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席次,谢晏的位子在东首第一,谢云归在东首第二,他的位子在北面第三。


    这个排次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北面是客位,东面是主位。他是郑氏家主,品级与谢云归相当,却被排到了北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今日的主客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王家和崔家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笑容不减,朝谢晏拱手道:“殿下,许久不见,愈发清减了。”


    谢晏笑了笑,“郑公气色倒比春日见时好了许多,可是在嵩山养得好?”


    郑伯雍哈哈一笑,“嵩山再好,也不如洛阳。只是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在山里住了两个月,闷得慌,还是回来了。”


    郑伯雍落座后,崔氏和卢氏的人先后到了。


    崔珩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古玉,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


    但谢晏知道,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卢循紧随其后,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三十七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


    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从幽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丝绸、茶叶、盐铁,什么都做。


    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


    四位家主落了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宫人斟上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清冽。谢晏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今日重阳刚过,秋色正好。”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便请了诸公来赏花,金菊开得正好,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倒也有一番味道。”


    郑伯雍笑道:“殿下好雅兴,残荷听雨,自有一番诗境。”


    “今日无雨,只有秋风。”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秋风也好,比雨声更让人心静。”


    崔珩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殿下说的是,秋日天高气爽,正宜静坐。可惜朝中事多,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


    不像他们,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望子女成龙。


    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


    郑伯雍放下酒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


    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与诸公笑饮。


    谢晏叹了一声,“崔公说的是,边患这种事,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


    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倒也不必招待,多吓人啊。


    殿中安静了片刻。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宫人们点起了灯,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


    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殿下,老臣是前朝旧臣,蒙陛下不弃,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老臣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郑家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商队走南闯北,少府给了不少方便。老臣心里是感激的,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


    谢晏放下酒盏,抬起眼,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又移到卢循,最后落回殿中,“今日请诸公来,原是为赏菊赏荷,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诸公既然问起边患,我便直说了。”


    “陛下如今的难处,不在能不能打,而在钱。”


    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他们就只知道,朝廷想起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这是打算明抢,诸公想着家底,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


    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微弯。“诸公不必紧张,陛下说了,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


    诸公:?


    还有这种好事?


    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昔日衣冠南渡,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田产丢了,庄园烧了,族谱都差点没保住。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失了宅院,失了朝堂上的位置,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说到这尴尬的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上皇北伐,陛下定鼎,诸公回来了。朝廷给了诸公体面,可体面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便能收。”


    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


    王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


    他看着殿中诸人,“过几日,《周报》会刊印出来,发往各州各府。届时天下百姓、商贾、士族,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国债,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朝廷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恢复商道。商道通了,天下的生意都好做了。朝廷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出钱的人。”


    “陛下说了,国债不强制,买不买全凭自愿。只是我在想,等到国债发行的消息传遍天下,连街边的商贾、种地的农户都拿着积攒的铜钱去买了。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债,买了便是与朝廷共进退,便是这天下的股东。连朝廷都得记着他们的好,念着他们的名。”


    他看着几位家主,目光平静。“诸公若是不买,倒也罢了,没人会说什么。只是昔日衣南渡失了体面,那是时势所迫,非战之罪。如今朝廷给了诸公体面,诸公若连商贾都不如,岂不是连里子也丢了?”


    衣冠南渡这事,要是没有赵缜打下天下,士族还能找个遮羞布遮遮,这不是有了对比,更显得前朝烂了?


    士族颜面尽失,当然想做点什么挽回一下,这一次要打,他们也拍手叫好,当年那不一样,司马家自己内乱,胡人都是几个司马叫进来的,锅还甩他们头上了。


    崔珩第一个开口,“殿下,何为国债?”


    谢晏声音清晰沉稳,“国债,便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打仗。朝廷会印一种凭券,上面写着借了多少、借了多久、利息多少。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买券的人。利息暂定年利四分,三年为期。”


    四分是百分之四,在这时代,已经很让人心动了,放钱庄里还没利息呢。


    他环顾殿中,“朝廷拿这笔钱去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商道通了,天下的税就多了,朝廷再用税收来还钱。钱不是白借的,是要还的,还要付利息。”


    卢循抬起头,“年利四分?”


    “四分。”


    郑伯雍也反应过来了,“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买了这国债,便是陛下的债主?”


    谢晏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


    郑伯雍眨了眨眼,和崔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方才的如坐针毡,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


    陛下向天下人借钱,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陛下打了胜仗,丝绸之路通了,朝廷用税收还钱,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陛下的债主。


    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


    诸公还是太年轻,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


    王珣见谢晏看他,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心知他不能出少了,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


    毕竟王氏富,就赌一把吧,陛下都打欠条了,总不能不还吧?“殿下,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但国债这种事,王氏从来不落人后。”


    他顿了顿,“愿认购五十万贯。”


    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郑家出五十万贯。”


    崔珩也开口,“崔家出五十万贯。”


    卢循不紧不慢,“卢家出八十万贯。”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卢循。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


    “王氏五十万贯,郑氏五十万贯,崔氏五十万贯,这些人良心发现了?”


    肯掏钱打仗?


    一位老儒站在茶肆门口,捋着胡须叹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表率。皇后和世家不先掏钱,百姓怎么敢跟?”


    洛阳城最先动起来的是商贾。


    开绢帛铺的张满仓挤到银行门口,掏出钱庄的百贯存款,换了一张黄麻纸印的国债凭券。


    凭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盖着少府的朱砂大印和大周银行的骑缝章,背面印着条款。


    张满仓把凭券折好,贴身揣着,他就是小本生意,出来时被同行围住。“真买了?”


    “买了。”张满仓拍了拍胸口,“朝廷还能赖我这百贯钱?”


    “可是打仗啊,万一打输了呢?”


    张满仓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了?要是胡人打进来,你有钱有命花吗?朝廷肯打,我就敢买,赖了也没事!”


    这倒是,百姓是有心理阴影的,他们本来就焦虑,纷纷掏钱解囊,有百姓没有十贯,与邻居凑也凑一张国债。


    他们还是信陛下的,这些年,陛下什么时候让他们亏过?


    如今别说陛下借钱,就算要他们也给啊。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在柜台上算了一下午的账。他这些年和少府做了不少生意,朝廷的底细比普通商贾清楚得多。他把账算完了,站起来,“去银行。”


    掌柜的问,“东家,买多少?”


    周秉义想了想,“三十万贯。”


    掌柜的手一抖,“三十万贯?”


    “陛下要是输了,我三十万贯留着也是被突厥人抢走。陛下要是赢了,三十万贯三年后连本带利回来,还落一份人情。这账你算不明白?”


    掌柜赶紧去银行。


    消息传到邺城,比洛阳晚了两天。


    邺城是河北大镇,商贾云集。国债的告示在邺城银行门口贴出来那天,围观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姓李名德,是做粮食生意的,河北最大的粮商。


    他挤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沓汇票,全是昭宁钱庄的通兑券,面额加起来九十万贯。


    柜台后的主事愣了一下,“李东家,您要买多少?”


    “全买。”


    主事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低头办理。九十万贯,换成凭券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消息传到外面,人群炸开了锅。


    “九十万贯!这比卢氏还多十万贯!”


    “李德这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吧?”


    李德从银行出来,被众人围住。有人问,“李东家,你怎么敢买这么多?”


    李德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见过胡人南下时的世道,也见过陛下定鼎后的太平。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一件事,朝廷要打,我出钱。朝廷打赢了,我接着做太平生意。朝廷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点家底,也不够突厥人抢一回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我也买!”


    “我买二十贯!”


    “我买五十贯!”


    邺城银行当天便卖出了两百万贯的国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建康城收到《周报》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江南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些,但国债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南的世家们原本是观望的,顾氏、陆氏、沈氏,都派人去洛阳打听虚实。等打听到皇后认购了一百万贯、王氏郑氏崔氏各五十万贯、卢氏八十万贯、邺城李德九十万贯之后,观望便变成了焦虑。


    陆氏家主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我陆氏论家底不比北边那些世家差,人家一百万贯、八十万贯地买,我陆氏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定了三十万贯。


    顾氏定了二十五万贯,沈氏定了二十万贯,江南诸家加起来,凑了两百万贯出头。


    北边高门可不止谢、王、卢、崔、郑,其他高门人都麻了,都这么有钱的吗?


    众所周知,士族的钱不只是现钱,古董,珠宝,古籍,字画,才是重点,流动资金有限,但其他小士族都出这么多,他们能怎么办?


    还有朝廷官员,一边干活一边出钱,一边怀疑人生。


    怎么感觉又被陛下坑了?


    陆野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算账。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账册合上。


    “大人,多少?”旁边的主事问。


    “到手的现钱,已经过了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主事的声音发飘。


    “还没算江南那批在路上的汇票,也没算蜀中的,也没算凉州、幽州的。”


    陆野手微微发抖,兴奋得压不住,“这些钱加上秋税的现钱,朝廷打十年的军费都够了,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陆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懂啊,万亿就这么从手中过了,不过这利息也很恐怖啊,陛下真的还得上吗?


    主事看着他的嘴角,心想您这嘴角再往上扬,怕是要抽筋了。


    陆野去见明昭,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禀报。说到各地认购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尽力压住了,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只是那嘴角实在不听话,总想往上翘。


    赵明昭翻着账册,“一千五百万贯。”


    “是,现钱已经入库的。加上各地还在路上的汇票,总计不低于三千万贯。”


    宋臣坐在旁边,这仗,稳了。


    “陛下。”宋臣开口,“钱够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花、花在哪里的问题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深秋的天光,笑了一下。“阿史那务涂大概不知道,他这一刀砍下去,砍出来的不是大周的破绽,是大周的钱袋子。”


    宋臣和陆野对视一眼,月前还空空荡荡的国库,如今被天下人用铜钱和汇票堆得满满当当。商贾们出了大头,士族们出了体面,百姓们十贯八贯地凑出了民心。


    这东西,比钱更值钱。


    十月底,洛阳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液池的残荷上,谢晏站在中宫殿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萌萌手里拿着那张国债凭券的样张翻来覆去地看。


    “阿父,这个纸能换钱?”


    “能。”


    “那为什么有人拿钱换这个纸?”


    谢晏想了想,“因为信,信这个纸到时候能换更多的钱。”


    萌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凭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面的朱砂大印。“那我也信,阿父,我有多少钱?”


    谢晏失笑,“你的钱在少府替你管着,不少。”


    毕竟是独苗,萌萌从出生就有了巨额财富。


    “那替我买这个纸。”萌萌把凭券塞回谢晏手里,很认真地说,“买很多,等三年后换了钱,我给阿父买好吃的。”


    谢晏看着手里那张凭券,又看看萌萌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阿父替萌萌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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