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陆野送来的账册,宋臣坐在下首,两人已经对着这些数字谈了大半个时辰。
庾道季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秋雨的潮气。
“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赵明昭抬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镇海号试得怎么样了?”
庾道季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回陛下,镇海号已经试航三次,从孟津到汴口,逆水日行百里,顺水日行一百五十里。船体稳当,舵轮灵敏,炮舱的红衣大炮也试射过两轮,射程两里有余,精度比岸上试炮时还好——船上晃,但打出去反倒更准了。”
“为什么?”陆野忍不住问。
庾道季也不太知道,不过那琉璃镜帮了大忙了,“臣也说不准,大约是船在动,炮口跟着船晃,晃到某个位置正好对准目标。老船工说这叫借势,臣觉得有道理。”
赵明昭点了点头,她如今非常财大气粗,“再造二十艘。”
庾道季愣住,随即眼睛里迸出光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陛下,二十艘?”
“怎么,造不了?”
“造得了!”庾道季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臣在孟津渡看过了,河岸往东有块空地,地势高,离水近,正好建船坞。少府的木料还够,铁料臣回去就调配,匠人可以从江南调,建康那些船坊的匠人,这些年尽造些小船,大材小用了。臣去调,他们巴不得来。”
他顿了顿,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账,“陛下,二十艘镇海,每艘工期六个月,二十艘分两批,第一批十艘明年三月下水,第二批十艘明年六月下水。只要钱跟得上——”
赵明昭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余韵,此刻却慢慢收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庾道季兴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庾道季察觉到了,来回看了看两人,拱了拱手,“陛下,臣先告退,回去写章程。”
他走后,殿中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檐角落下来,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陆野终于开口了。
“陛下,先前工部已经在造船了,镇海号已经造了二十艘,陛下方才又说再造二十艘,那便是四十艘了。臣斗胆问一句,四十艘镇海,陛下要做什么?河上走不了这么大的船,海上——”
他顿了顿,“陛下要打海战?”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自有用处。”
如今她有钱当然要武装自己,再说了,突厥给她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他们在草原能有几个钱,这钱指不定谁出呢。
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让人赔款。
“现钱入库的已经一千五百万贯,加上汇票,三千万贯不止。”
他抬起眼看着赵明昭,“臣高兴是高兴,可臣越想越不踏实。三年后,这些钱是要还的。连本带利,不是小数目。到时候陛下拿什么还?”
这么挥霍无度,到时候怎么还?
赵明昭放下茶盏,看着陆野,她发现陆野还是太单纯了,这钱为什么要还?
陆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臣不是怀疑陛下,臣是怕到时候还不上,伤了朝廷的信誉。国债这东西,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头一回还不上,第二回 就没人买了。”
“这国债,朕说过只发行三年吗?”
陆野一怔。
明昭继续道,“国债三年到期,连本带利还了,这是朝廷的信誉,一文钱都不会少。可你想过没有,那些拿了本息的人,手里的钱打算怎么办?存银行?”
她的目光落在陆野脸上,“银行存钱可没有这么高的利息,可如果这时候,朝廷发行第二期国债,还是四分利,你猜那些人会把钱放在哪里?”
陆野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们会买第二期。”
明昭靠在凭几上,“第一期买了的人,尝到了甜头。第二期出来了,他们会不买?第一期没买的人,看见别人拿了利息,他们会不眼红?国债这个东西,只要头一期朝廷守住了信用,后面就不愁没人买。”
陆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着,好像真的被陛下空手套白狼了。
赵明昭好心跟他解释这个系统bug,“三年后,第一期国债到期,朝廷要还的本息,确实不是小数目。可那时候朝廷手里有什么?有西域,有丝绸之路,有四十艘镇海,有一支打出来的精兵,有天下人对朝廷的信。拿税收还利息,绰绰有余。”
她看着陆野,“钱转了一圈,又回到朝廷手里。朝廷什么也没损失,还有钱壮大自身。”
陆野听懂了。
国债不是借一次就完了,是要一直借下去。第一期还了发第二期,第二期还了发第三期。
甚至越借越多,钱在天下人和朝廷之间来回流动,朝廷用这笔钱去打仗、去造船、去修路、去打通商道。
朝廷越强大,税收越多,还钱越有保障。
还钱越有保障,买国债的人就越多。
买国债的人越多,朝廷手里的钱就越多。
啊这,朝廷要是欠了所有人的钱,就不是朝廷怕天下人造反,是天下人怕朝廷还不上钱——
毕竟家底都买了国债了。
明昭开始装,语气淡淡的。“陆野,你以为朕发国债,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
陆野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朕是穷,但朕要的不是这三年,朕要的是三年后、十年后,百年后,这天下的钱,都流进大周的银行,流进大周的国债。朕要的是天下人的钱和朕的江山绑在一起,分不开,也撕不烂。”
她看着陆野,“突厥人想跟朕打,朕奉陪。可朕不只是在战场上跟他们打。朕在钱上、在人心上、在商道上、在海上,都在打。等朕的四十艘镇海下了水,等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络绎不绝,等大周的银行开到拜占庭、罗马、波斯——那时候,谁还跟朕打?”
她不只要大周百姓的钱,其他帝国也富着呢。
“陛下。”陆野终于消化了,声音有些涩,“臣从没想过,钱还能这么用。”
啊,这比明抢还来钱快啊。
赵明昭笑了,“陆野,学着点。”
毕竟陆野当年还是跟在她马车后面的溃兵头子,给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才懂这些门道的。
不过没关系,她更愿意用忠心的人,尤其是帮她管钱袋子,银行也得操心,换个脑子灵活的,里面可操作的太多了。
陆野这些年跑商,本来就富,他的全身家当以前都存钱庄,如今换成国债,存了银行。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
陆野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十月下旬,洛阳东市开绢帛铺的张满仓发现,这个月的税没有涨。
他特意跑去坊正那里问了一嘴,坊正正在抄告示,头都没抬,“涨什么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年一切赋税照旧,不增一文。”
张满仓挠了挠头,又跑回铺子里跟隔壁卖菜的刘嫂说了。刘嫂也不信,跑去看了告示,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真没涨。”
不到三天,洛阳城的街头巷尾便都在议论这件事。
几十万大军开拔,粮草、军衣、兵器、马料,哪一样不要钱?按照前朝的规矩,但凡打仗,第一件事便是加税。
田税加三成,口钱加倍,徭役翻番。百姓被征去运粮,一趟走下来,家里的地荒了,牛瘦了,人也去了半条命。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田税还是那些田税,口钱还是那些口钱。坊正没有上门催粮,县衙没有加派徭役。唯一的变化,是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多了许多运粮的车队,但那些车队用的是朝廷的钱雇的民夫。
张满仓的小舅子就在运粮队里。从前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贯钱。如今跟着车队从洛阳往幽州运粮,包吃住,一趟走下来,到手两贯。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跑两趟,便是四贯。要是一直干到明年开春,能攒下二十贯。”
张满仓问他累不累,他也说累。路上冷,风大,赶路的时候脚底板磨出血泡。但说到工钱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比以前在家种地强。”
这话在运粮队里不是秘密。
民夫们之间传着各种消息,有的说是陛下把打仗的钱都借来了,不稀罕加税;有的说陛下心疼百姓,不肯加;还有的说朝廷现在有钱了,不在乎那点税钱。
邺城有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听说朝廷要打突厥,第一反应是回家把存粮藏起来。他经历过前朝末年那些事,知道打仗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又把几贯铜钱埋在灶台底下,做好了被官府盘剥的准备。
等了一个月。
没人来。
等来了县里的告示,告示上说的不是加税,是招募民夫运粮,一天八十文,管饭。
十一月中的洛阳,秋风已经带了寒峭。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这些日子她忙着军务,已经有几天没见到萌萌了。
“阿母好多天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赵明昭抱着萌萌,靠在凭几上,“怎么会呢,读书读到哪了?”
萌萌抱着阿母不说话,坏,要么不来看她,一来就是问读书。
窗外的寒风还在吹,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亮着,那些被人揣在怀里的国债凭券、压在枕下的工钱、藏在灶台底下舍不得花的铜钱,都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好像打仗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出三个月,西域捷报便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第一封捷报是十月下旬到的。
慕容恪率一万骑兵出玉门关,与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会师于敦煌,三万人马沿着天山南麓向西推进。
伊吾城下,突厥偏师三千骑迎战,慕容恪以陌刀兵列阵于前,骑兵两翼包抄,一战破敌,斩首千余级,残敌弃城西遁。
伊吾收复。
捷报送到洛阳那天,赵明昭正在紫宸殿与宋臣议粮草转运的事。驿卒浑身尘土,跪在殿外高喊捷报时,她搁下朱笔的手顿了一下,笑了起来。
“陛下。”宋臣站起来拱手,“臣恭喜陛下。”
“这才刚开始。”赵明昭将捷报折好,搁在案上,“传旨,伊吾守军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第二封捷报是十一月中。
慕容恪分兵两路,自率主力沿天山南麓西进,遣别将取北道。高昌城下,突厥守军五千,据城而守。
慕容恪没有攻城,而是绕城而过,断了突厥的粮道。围城七日,城中粮尽,突厥守将夜遁,被慕容恪的游骑截杀于戈壁滩上。
高昌收复。
捷报到洛阳时,天已经冷了。赵明昭陪着萌萌用晚膳,萌萌听见捷报两个字,放下手里的羹勺,仰起脸问,“阿母,赢了吗?”
“赢了。”
“那是不是打完仗了?”
赵明昭想了想,“快了。”
第三封捷报是腊月到的。
交河城,天山南麓最后一座被突厥占领的重镇。
慕容恪与陈英合兵,骑兵六千,陌刀兵四千,步骑一万,围城三日。突厥守将阿史那咄禄率八千骑出城决战,两军在交河城外的戈壁滩上列阵。
那一战打了一整天。
陌刀兵列阵在前,刀光如墙,突厥骑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骑兵从两翼包抄,箭如雨下。
打到黄昏,突厥阵脚大乱,阿史那咄禄中箭落马,被亲兵救走,残部向西溃逃,沿途被慕容恪的骑兵追杀数十里,死伤枕藉。
交河收复。
捷报送进紫宸殿时,洛阳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赵明昭站在舆图前,宋臣、慕容恪的副将、兵部的官员都在。
副将声音都哑了,“陛下,慕容将军说,西域三城已复,丝路已通。突厥偏师残部退往葱岭以西,已不成气候。此外,天山南麓诸国——焉耆、龟兹、疏勒,愿重新归附。”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宋臣站在舆图前,“陛下,西域断绝了近百年,如今又回到汉家手中了。”
开春的消息,比雪化得还快。
三月初,幽州的战报送到了洛阳。
赵缜坐镇幽州,亲自督战。
谢恒厥、花木兰、荀淮各领一万骑兵,加上拓跋部的两万骑兵,五万铁骑,在草原上铺开,直扑突厥王庭。
谢恒厥与突厥是老熟人了,这一次他领着一万骑兵,从幽州北出,绕过突厥的前线营寨,昼夜兼程七昼夜,直插突厥王庭后方。
花木兰领一万骑兵从东路推进,荀淮领一万骑兵从西路包抄,三路合围。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正在王庭集结兵马,忽闻后方火起,谢恒厥的骑兵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阿史那务涂大怒,亲率三万骑兵回头迎战。
两军在土拉河畔相遇,谢恒厥边打边退,退了三日,突厥骑兵追了三日。
到第四日,人马俱疲,谢恒厥勒兵回击,花木兰、荀淮两路骑兵从侧翼杀出,拓跋部的骑兵截断了突厥的退路。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
突厥骑兵被围在土拉河的弯曲处,进不得,退不能,战马倒了一地,人死了一片。
阿史那务涂率亲兵突围,被谢恒厥亲自截住。
两人在乱军中相遇,阿史那务涂认出了谢恒厥的旗号,勒马便走。谢恒厥追了三十里,眼看就要追上,阿史那务涂的副将拼死断后,被他杀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是跑了。
战报送来的时候,宋臣站在一旁,明昭哈哈大笑,“突厥王庭被端了,他部众散了大半,听说往西跑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春日的天光,“父皇说,突厥主力已溃,数年之内无力南侵。”
“但是,朕不能让他这么跑了。”
正说着,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跑来。
萌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后跟着周嬷嬷和一串宫女。
“阿母!”
明昭正高兴,就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太液池上的春光,“阿母,我听说打赢了!”
“打赢了。”
“那突厥人还来吗?”
“这几年不来了。”
萌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几年后呢?”
赵明昭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几年后,萌萌就长大了。到时候萌萌去告诉他们,不许来。”
萌萌被她捏得口齿不清,却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嗯!不许来!”
战报送到洛阳的时候,阿史那务涂已经跑了很远。
土拉河一战,突厥主力溃散,王庭被烧,牛羊被掳,部众星散。阿史那务涂带着两千余骑亲兵,昼夜兼程向西逃窜。
他们穿过了金山的隘口,越过了夷播海的北岸,沿着草原一路向西。路上冻死了人,饿死了马,等他们终于望见里海东岸的沙碛时,两千骑只剩下不到一千。
阿史那务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二十年前他从柔然的废墟上崛起,铁骑横扫草原,从金山到黑海,从西陲到波斯,没有人敢挡他的路。他曾在王庭大宴诸部首领,指着南方的天空说,“过了阴山便是中原,那里有丝绸,有茶叶,有瓷器,有数不清的财富。等我的马蹄踏过洛阳城,诸部的毡房里便能堆满金银。”
如今他的毡房被烧了,他的金银被抢了,他的马蹄上满是泥泞和血迹,他的身后还有追兵,大周是个疯的,放下话来,就要他的脑袋,没有部落敢收留他,生怕惹了人。
这与他们所知道的中原不一样,那里在柔然时,明明是个很好欺负的地方。
怎么他去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明昭在打突厥上花了这么多钱,她这么精打细算的人,怎么能吃哑巴亏?
她放下命令,等着看到底哪个冤大头接盘了突厥。
毕竟突厥肯定是没钱,但她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阿史那务涂在一个黄昏抵达了拜占庭帝国的东部边境。
拜占庭的边境驻军远远望见一支骑兵从东方而来,起初以为是突厥又来犯边。
十几年来,突厥的铁骑从东方草原席卷而来,屡次侵扰拜占庭的东部行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拜占庭皇帝查士丁二世对此恨之入骨,却无力东顾——
帝国的军队正在西部与伦巴第人作战,东线只能勉强防守。
可这一次,那支突厥骑兵的样子不太对。
他们没有打突厥的王旗,没有排成进攻的阵型,甚至连马都走不稳了。远远望去,那支队伍稀稀拉拉的。
拜占庭的斥候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突厥人?”驻军指挥官皱着眉。
“是突厥人。”
“来干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来投降的,他们的可汗亲自来了。”
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查士丁二世正在大皇宫的金殿里接见波斯使者。
波斯的使者刚好来求和,他们还没有第一手消息,毕竟大周这仗打得太快了。
拥有最坚固的甲衣,最锋利的陌刀,将士们立功的心又非常迫切,拥有军功奖与满响的汉人是无敌的,只有最后这一点怪了。
可不得抢功——
这几年突厥崛起,先打了波斯,又打了拜占庭,波斯腹背受敌,实在撑不住了,想来拜占庭议和,共同对付突厥。
查士丁二世正得意洋洋地听着波斯使者陈述议和条件,心想当年你们波斯人不是很厉害吗?
如今被突厥人打怕了,知道来求我了?
他刚要开口,军卫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军卫又低声说了一遍。
查士丁二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顾不上波斯使者还在殿上,大声问,“阿史那务涂?突厥的可汗?来投奔我?”
殿中的大臣和使者们一片哗然。
消息很快被证实。
阿史那务涂确实来了,带着残兵,跪在拜占庭东部边境的尘土里,请求查士丁二世收留。
他说他的部众愿意为拜占庭皇帝效劳,他的刀剑愿意为拜占庭而战,只求一块可以安身的草场,一片可以放牧的天空。
查士丁二世在御座上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穹顶下回荡,
笑得波斯使者脸色发青,拜占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铁骑纵横万里,连拜占庭的东部行省都被他们劫掠过。
如今这个霸主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
查士丁二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个让波斯人闻风丧胆的阿史那务涂?”
他问他的大臣,“那个烧了我十几座城堡、杀了我几千士兵的阿史那务涂?”
大臣们不敢笑,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让他进来。”查士丁二世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宽容慈悲的姿态,“让他看看,拜占庭的皇帝是如何对待落难的朋友的。”
阿史那务涂进了君士坦丁堡。
他跪在查士丁二世面前,身上的铁甲破旧不堪,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声音沙哑地说,愿为伟大的拜占庭皇帝陛下效劳,愿将手中之剑献给罗马人的皇帝,愿为拜占庭守卫东方的边疆。
查士丁二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是说,你在东方败给了一个女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务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查士丁二世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女皇帝,把你打成了这样?”
阿史那务涂已经不想说话。
查士丁二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肆意,“对了,你要是想报仇,我可以借你兵马。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把你打败的?”
殿中响起哄堂大笑。
查士丁二世靠在御座上,心情好得像刚打赢了一场战争。他不在乎阿史那务涂是来投降的,他不在乎突厥残兵的忠诚,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这件事本身就值了。
至于那个打败了突厥的女皇帝,查士丁二世并不放在心上。
拜占庭的东部边境有高山、有河流、有坚固的城堡,还有几十年的防御工事。大周的军队再厉害,跟突厥对打,那也只是草原上的骑兵,他们还能翻过千山万水打过来不成?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
宋臣拿着从西域送来的情报,面色凝重地走进了紫宸殿。
“陛下,查到了,阿史那务涂带着残部逃到了拜占庭,拜占庭皇帝收留了他。”
赵明昭闻言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拜占庭收留了?”
赚了赚了,拜占庭可比波斯富裕,横跨欧亚非呢。
多好的肥羊。
多肥的好羊。
她的钱总算有下落了。
地图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她的海军可是有红衣大炮,刚好今年六月大船全部下海了。
刚好十月份有东北季风。
第142章 败仗庭(二)
突厥穷得叮当响,王庭都被端了,牛羊都被掳了,阿史那务涂身上怕是连几个金杯子都摸不出来。但拜占庭不一样,那是横跨欧亚非的帝国,君士坦丁堡的金币堆得比城墙还高。
她看着宋臣,“让鸿胪寺选个能说会道的,再从锦衣卫挑几个护卫,带足了干粮和水,从草原走,趁天气好,快马加鞭去拜占庭。”
宋臣接过她写的国书看了看,“陛下,这措辞,怕是会激怒对方。”
“激怒了才好,让使臣放心大胆说去,出事了,朕给他封侯。”
使臣姓杜,鸿胪寺丞,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不紧不慢。他接过国书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但心里已经把这一路的凶险盘算了一遍——
从洛阳往西,过河西走廊,出玉门关,穿天山北麓,过咸海,绕里海,翻高加索山脉,最后进入拜占庭的东部行省。
这条路,少说要走五个月。
不过没事,有陛下封侯之诺,他就算死也会死在拜占庭的。
七月出发,趁着天气好,草原上的草还没枯,马也有膘。杜使臣带了二十个锦衣卫,每人至少两匹马,带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还有几匹驮着礼物的骆驼——
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虽然国书写得不客气,但面子上该给的还是要给。
走过了夏天,秋天,到了冬天,他们终于望见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
这还得归功于拜占庭足够大,地跨亚非欧,不然还真过不去。
他从玉门关一路走来,见过西域诸国的城池,见过波斯边境的堡垒,但没有一座能跟眼前的这座城相比。
城墙从海边拔地而起,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冬天的日光洒在城墙上,将那些巨大的石砖镀成金黄。
城内的穹顶高耸入云,穹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阿拉伯人,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作响。
君士坦丁堡,新罗马,世界渴望之城。
拜占庭的官员检查了他的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他们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周,更不知道这个东方来的使者要干什么,不过看在他带的丝绸的份上。
半个月后,终于有人来带他进宫。
大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杜使臣的想象。
他从正门进去,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华丽。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廊柱高耸,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穹顶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那些圣人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像是在审视他这个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他被领进金殿。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阳光从穹顶四周的窗户倾泻下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殿内的墙壁上贴着金箔,每一寸都闪耀着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毕竟是拜占庭最盛之时。
查士丁二世坐在御座上。
他紫袍上绣着金鹰,金冠上镶着红宝石和祖母绿,手里握着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
他还很年轻,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保养得极好,脸上皮肤白净,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杜使臣,目光很是傲慢。
杜使臣走到殿中央,拱手为礼。
殿中的大臣们微微骚动了一下。
杜使臣不卑不亢地开口,“大周皇帝陛下遣臣前来,向拜占庭皇帝陛下致以诚挚的问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国书,双手呈上。
查士丁二世旁边的兵士走下来接过国书,转呈上去。查士丁二世展开国书,看了起来。
他旁边站着一个翻译,是他的首席书记官,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和突厥语,但大周的文字是第一次见。那些方块字像天书一样,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好在杜使臣带着会波斯语与突厥语的翻译,经过两道程序,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查士丁二世听,每翻译一句,查士丁二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翻译到“突厥乃大周之敌,贵国收留此人,即为与突厥同罪”时,查士丁二世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到“将阿史那务涂及其部众引渡至大周,或赔偿突厥对大周造成的全部损失”时,查士丁二世气得手啪地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查士丁二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他把国书往旁边一扔,靠在御座上,用审视蝼蚁的目光打量着杜使臣。
“你们的女皇帝,派你来跟我说这些话?”
杜使臣面色不变,“是。”
“她在东方打了胜仗,打败了突厥人。这确实了不起,值得祝贺。但是——”,语气一转,笑意里带了几分不屑,“她难道以为,打败了一个草原上的蛮族,就有资格对罗马人的皇帝指手画脚了?”
殿中的大臣们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查士丁二世像蹲在巢穴里审视猎物的鹰,“告诉你们的女皇帝,这里是君士坦丁堡,不是她那些用木头和土坯搭起来的东方小城。罗马帝国存在了五百多年,你们的女皇帝,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皇帝吧?”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杜使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他等笑声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周皇帝陛下还让臣转告拜占庭皇帝陛下,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杀了大周在西域的守军,烧了大周的城池,掠走了大周的财物。这些损失,大周皇帝陛下是要讨回来的。”
他抬起眼看着御座上的查士丁二世,“无论是从突厥可汗手里,还是从任何收留突厥可汗的人手里。”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然冷厉。他看着杜使臣,像看不知死活的小虫。
“你是在威胁罗马人的皇帝?”
“臣只是在转达大周皇帝陛下的话。”
查士丁二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穹顶下回荡,他笑完了,靠在御座上,拍了拍手。
“真有意思,我活了快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殿上威胁我。”他看着杜使臣,“你知道上一个威胁罗马皇帝的人是谁吗?”
“是波斯的万王之王,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来,带着三万残兵回去。你们叫大周的小国,有多少军队?十万?二十万?你们有多少战船?一百艘?你们从东方到君士坦丁堡要走多远?一万里?两万里?”
他摇了摇头,“你们的女皇帝,恐怕连君士坦丁堡在哪儿都搞不清楚吧?”
殿中的笑声更大了。
这时的使臣一直很作死,“大周皇帝陛下说,拜占庭有海,大周也有海。拜占庭有船,大周也有船。”
查士丁二世没当回事,笑够了,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女皇帝,阿史那务涂现在是我的臣属,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至于赔偿——”
他顿了顿,嘲讽道,“我倒觉得,应该是你们的女皇帝赔偿我。她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害得突厥人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求收留,害得我要给他们安排草场、提供粮食、安置部众。我还没找她算这笔账,她倒来找我了。”
殿中的大臣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杜使臣来的时候就知道,这番话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国书送到,话传到,剩下的事情不在他手里,在陛下手里。
他朝查士丁二世拱了拱手,“臣会将拜占庭皇帝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大周皇帝陛下。”
查士丁二世觉得满意了,恢复了那副宽容慈悲的姿态,“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的女皇帝一个机会,让她派使者来君士坦丁堡朝贡,我可以在边境上开几个互市,允许大周的商人来跟我的臣民做买卖。这是我的恩典,不是她应得的。”
他看着杜使臣,“我听说,你们那里产丝绸和茶叶?这些东西我不稀罕,但我的臣民喜欢。如果你们的女皇帝愿意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我可以不计较她今天的无礼。”
杜使臣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金殿,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背影。
拜占庭的官员送他出城,态度倒是客气,甚至还送了一些干粮和水,说是皇帝陛下的恩赐。杜使臣接过那些东西,面无表情地道了谢,上马,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出城十里,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杜使臣出发后,庾道季被召入宫。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里摊开那张舆图时,庾道季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陛下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航线——
陛下居然搞到了海图。
从交州白藤江口出发,过南海,穿马六甲,横渡孟加拉湾,绕印度半岛,入阿拉伯海,最终抵达波斯湾。
“道季,镇海往海上溜溜吧,十月出发,趁东北季风南下,一路顺风。”赵明昭的手指沿着航线缓缓移动,“十二月到马六甲,在那里等候西南季风。大概次年四月起风,横渡孟加拉湾。五月到狮子国,六月入阿拉伯海,七月到波斯湾。”
她抬起头看着庾道季,“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
“朕要你做的是探路,波斯湾以西是什么样,朕不知道,少府不知道,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你要去看一看,把沿途的海路、港口、风向、暗礁,都记下来。能走多远算多远,能到拜占庭最好,到不了也不要紧。”
“朕不要你去打仗,是要你把这条路走通,丝绸之路已经通了,可朕还想要海上的丝绸之路。”
庾道季领旨的时候,心里是有些遗憾的,这么好的船,这么好的炮,居然只是去卖东西的?
不过陛下让他去海上溜达,他就去海上溜达。
他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大周刚立国,确实需要宣扬一下国威。
七月,战船分批从孟津渡出发。第一批十艘镇海号沿运河向东南行驶,过汴口、入淮河、经邗沟进入长江。
镇海号太大,吃水太深,运河有些地段水浅,需要纤夫拉纤。从孟津到扬州,走了整整一个月。
八月初,第一批船队抵达扬州,在长江口补充了淡水和粮食,然后沿着海岸线继续南下。八月中旬,经过钱塘江口。九月初,经过闽江口。九月中旬,经过珠江口——
十月初,二十艘镇海号、十艘补给船、五千水师,全部在交州白藤江口集结完毕。
补给船上装的不是火药和炮弹,是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装了满满二十艘船。她说:“既然是去探路,顺便做点买卖,路费总要赚回来的。”
明昭还是知道柴米贵的。
该省就省。
庾道季站在旗舰的舵楼上,看着江面上桅杆如林的船队,深吸了一口气。白藤江口的潮水正在上涨,咸腥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温热。
他伸手试了试风向,又看了一眼桅顶的旌旗,旌旗往西北方向飘。
东北季风,如期而至。
“升帆!”
二十面主帆同时升起,船身震动,缓缓驶出白藤江口。岸上,交州的官员和百姓远远地望着,不知是在做什么,居然有这么大的船。
船队驶入南海。
海面比想象中平静,东北季风不疾不徐地吹着,镇海号的帆吃得饱饱的,船速稳定在每日七八十里。
庾道季拿着海图和罗盘,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占城的海岸。
占城是个小国,海岸线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港口。
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停,但船上的水手说,占城的国王和大周的商队有来往,算是熟人。
他想了一下,下令停泊,派翻译带着几十匹丝绸上岸,说是大周使臣路过,给国王送点礼物。
没想到,这一停就停不下来了。
占城国王听说有大周的船队经过,兴奋得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登上镇海号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更没见过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这都是啥啊?
不愧是东边的大国,船还能在海上如履平地,也太酷了。
“这船怎么这么大啊?”
国王在甲板转,搓着手问。
庾道季笑了笑,没太搭理,“陛下说,这一趟是探路的,顺便带了些货物。”
“什么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国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话不说,当场拍板,要买。而且不是买一点,是买了一整船——五万匹丝绸、三万件瓷器、两万斤茶叶、一万斤糖、五千刀纸张。
这些东西他们买了,翻几倍卖给商人,再高价卖去波斯,闭着眼睛都能卖。
庾道季本来只想送几匹礼物,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要买一船。
他迟疑了一下,说这只是探路的,货物要留着沿途售卖,不能都卖给您一家。
国王不依不饶,加价,再加价,又加价,最后出的价钱是市面上的一倍。
庾道季还是摇头,国王急了,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让你们走了。
庾道季:?
你还有这本事呢?
庾道季看了看港口外那些比渔船大不了多少的占城战船,又看了看镇海号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国王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人不是他能强取豪夺的。
他又开始抱大腿,庾道季不想纠缠,免得错过了风,双倍的价格卖了半船。货物还要留一些,后面的路还长。
国王心满意足地带着货物走了,临走前拍着庾道季的肩膀说,下次多带点。
他们都是老熟人了,多多关照。
庾道季看着少了半船的货舱,叹了口气。这才第一站,后面的路还长着呢,照这个卖法,走不到马六甲就得空船回去了。
他下令船队继续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真腊的海岸。
真腊的国王比占城国王还热情,他听说了占城那边的事,早早就在港口等着了。大周的船队一靠岸,他就带着文武百官上了船,看了一圈,然后问了,
“丝绸有多少?”
庾道季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做生意的天赋,不过他说货物不多了,只能卖一小部分。
真腊国王软磨硬泡,又卖了半船。
庾道季开始认真思考,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走不到波斯湾了。
船队抵达马六甲海峡的东口。
马六甲是一个中转港,南洋诸国的商人在这里聚集,买卖各种货物。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在这里卖东西,但船队还没靠岸,消息就传开了——
大周来的船,带着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不到半天,港口就挤满了人。马来人、苏门答腊人、爪哇人、印度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商人蜂拥而至,把镇海号围得水泄不通。
庾道季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头都大了。
“将军,他们说要买丝绸。”
“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双倍价钱。”
“双倍也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三倍。”
行吧,每种货物只卖三分之一。
结果不到一天,三分之一的货物全卖光了。
尤其是纸,大周的纸张比本地用的棕榈叶和羊皮纸好用太多了,写字方便,携带轻便,价格也不贵。
一个天竺商人一口气买了五千刀,庾道季看着那堆钱,心里五味杂陈。货卖了不少,钱也赚了不少,但船上剩下的货物,已经只剩一半了。
他正准备下令收帆启航,岸上忽然传来骚动。
穿着锦袍的马来商人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船边,仰着头朝甲板上喊。
翻译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将军,他说他是马六甲最大的商人,经营着从狮子国到爪哇的航线。他想问,大周的船队什么时候返航?”
庾道季愣了一下,“返航?”
“对,他说他想跟在船队后面,一起去东方,去大周。”
翻译又听了一会儿,补充道,“不只是他,后面那些人,都是想问这个的。”
庾道季走到船舷边,往下一看。
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那些商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数刚买到的货物,有的在交头接耳,但更多的人在抬头望着镇海号的桅杆,眼睛里尽是向往。
年轻的爪哇商人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能造出这么大船的地方,写出来的字,一定也很厉害。”
庾道季站在船舷边,“告诉他们,大周的船队明年返航,大约四月从马六甲出发,往东走。想跟的,到时候把船准备好,跟在后头就行。”
翻译把他的话喊了下去。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要回去装货!把仓库里所有的香料都装上!”
副将凑过来,“将军,咱们带这么多人回去,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庾道季想了想,“陛下说要走通海上的丝绸之路。丝路通了,别人愿意跟着走,那是好事。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还没卖完的货物,“回去的时候,总得带点什么给陛下交差。香料、宝石、象牙,这些在大周都是好东西。他们跟着去,咱们跟着回,谁也不亏。”
他无师自通的贸易,到时到了波斯,他买出去,再用这些货币买回当地的货物,香料,胡椒,宝石等等,又是更高的价格。
一来一回,利益有点足。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
马六甲海峡狭窄而曲折,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水手们说,这条海峡暗流湍急,尤其是潮汐转换的时候,水流会变得非常紊乱。庾道季雇了几个熟悉水道的马来本地的引水员,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船队全部带过海峡。
出了马六甲海峡,便是广阔的印度洋。
船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停泊了四个月,等候西南季风。
庾道季让船工们清理船底的藤壶,修补船板,更换帆索。士兵们在岸上扎营,操练刀枪,学习操炮。
三月初,西南季风如期而至。
船队从马六甲出发,进入了孟加拉湾。
孟加拉湾的风浪比南海大得多,镇海号的船首在浪尖上高高扬起,然后猛地砸进浪谷,海水从船首两侧炸开,白色的浪花飞溅到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双脚踏开,死死稳住身体。
待风浪稍减,船队望见了狮子国的海岸线。
船队在狮子国停泊了五天,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来了,派使者来问候,还送了一箱子当地的特产,庾道季回赠了礼物,然后继续北上。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北上。
这段路比横渡孟加拉湾轻松得多,海岸线始终在视线之内,随时可以靠岸补给。庾道季让船队保持队形,继续向北航行。
四月初,船队进入阿拉伯海。
阿拉伯海的风浪比孟加拉湾还大。
有好几次,大浪从船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海水灌进甲板,灌进船舱,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庾道季下令所有士兵穿上皮袄,火炮用油布盖好,火药桶搬到最高处,防止进水。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
四月底,船队抵达波斯湾的入口,霍尔木兹海峡。
庾道季下令全军戒备,进入海峡。船队安然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进入了波斯湾。
波斯湾的海水比印度洋平静得多,沙漠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船队沿着波斯湾的北岸向西行驶,接连数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五月初,船队抵达了波斯湾深处。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望过去,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比镇海号小两圈,但船首包着铁,船舷两侧站着披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
船帆上绣着一种他认不出的徽记——
他正要下令翻译上前交涉,对方的船队已经先动了。
领头的那艘大船打出了旗语,翻译说,那是在命令他们停下。
庾道季皱了皱眉,“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翻译用波斯语朝对方喊话,对方的回应很快——他们的船队开始向两侧展开,试图把大周船队包围起来。
庾道季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
“把船队排成一字横阵,红衣大炮瞄准对方的旗舰。”
“将军,不打吗?”
“先吓唬一下。”
六门红衣大炮从炮舱里推出来,炮口对准了对方旗舰的方向。炮手们装填火药、塞入炮弹、调整角度,动作熟练而从容。
庾道季举起手臂,放下了。
“放。”
六声巨响撕裂了波斯湾的平静。
对方的船队瞬间乱了。
旗舰上的将领从船头摔了下去,周围的船只像被惊扰的鱼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两艘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士兵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
庾道季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波斯战船,他本来只想吓唬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这些人,是不是从来没见过火炮?
波斯人确实没见过火炮。
他们见过投石机,见过弩炮,见过希腊火,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几里之外,巨响如雷,这不是人间的武器,是神明的怒火。
那支波斯船队彻底溃散了。
不到一刻钟,海面上只剩下大周的船队。
庾道季摸了摸下巴,这仗打得莫名其妙。
“将军,追不追?”
庾道季摇了摇头,“追什么追,我们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打仗的,继续走。”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些逃散的波斯船没有再出现,事实上从那一轮炮击之后,整个波斯湾都安静了。
商船远远看见大周的船队就主动让路,沿岸的渔民把渔船拖上岸,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一路上,庾道季收了好几条商船送来的礼物,香料、宝石、干果。他没有拒绝,照单全收。
作为回礼,他送了对方一些糖和茶叶。
不到半个月,船队抵达了波斯湾的最深处。
这里的海岸线荒凉而平坦,除了盐碱地和沙丘,什么也没有。再往西,水越来越浅,镇海号这样的大船已经无法继续深入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拿着千里镜看了看前方,又看了一眼海图,沉默了许久。
“回航。”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不去拜占庭了?”
“去不了,水太浅,大船进不去。”庾道季把千里镜收起来,声音很平静,“陛下说了,能走多远算多远。这一次走到波斯湾,把路探清楚了,下次就能走得更远。”
他下令船队调头,回程的路上,庾道季心里盘算着这趟的账,货卖得差不多了,换回来的是满舱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还有宝石和象牙。这些东西在大周的价格,至少是收购价的三倍。
一来一回,刨去成本,少说也是几倍的利。
如果再把那些南洋商人带去东方,他们在大周买了瓷器茶叶回去卖,又是一笔。
船队沿着波斯湾北岸缓缓东行,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的海面上又出现了几艘船。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不是战船,是商船,大大小小五六艘,帆上绣着带翼狮子的徽记,跟之前那支船队一样,却没有靠过来,只是远远地跟着。
“将军,波斯人的船。”副将凑过来,庾道季放下千里镜,“跟着就跟着吧,不用管。”
船队继续向东,波斯商船跟了一天,又来了几艘,从五六艘变成了十几艘,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庾道季被跟得有点烦了,正要下令派小艇去问问,前方的海面上立刻出现了一艘挂着白旗的船。
行吧,好识相。
庾道季便让船队减速,那艘小船缓缓靠近,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头上缠着布,留着大胡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他站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地朝镇海号鞠了一躬,用带着口音的波斯语喊了一句话。
翻译听了,眼睛微微睁大,“将军,他说他是波斯湾商会的首领,奉波斯王庭之命,来问大周船队的来意,为之前的冒犯赔罪。”
庾道季看着那个白袍中年人,“让他上来。”
小艇靠上镇海号,白袍中年人沿着绳梯爬上来,动作不太熟练,爬到一半差点滑下去,两个士兵伸手把他拽了上来。
他站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穿着铁甲的士兵、高耸入云的桅杆,脸色白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用波斯语说了一大段话,翻译转过来一五一十地说了。
波斯湾的商人们听说了前几天的事,都吓坏了,以为是东方的强国要来攻打波斯。
王庭那边也紧张,派他来问问,大周的船队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是要开战,他们也好准备,如果是路过,他们愿意提供淡水和补给。
之前拦路的那支船队,是当地驻军擅自行动,已经被撤职了,希望大周的将军不要怪罪。
庾道季听完,笑了笑,“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派我们来,不是来打仗的。”
翻译把话转过去,白袍中年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从惨白变成了通红,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利索了不少,“那将军来做什么?”
“贸易。”庾道季指了指船舱,“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波斯商人想买,可以谈。”
白袍中年人愣了好一会儿。
“就为这个?”他的声音发飘,“早说啊!”
他激动得在白袍上搓了好几下,“将军,波斯湾的商人等了好几天了!从王庭来的,从泰西封来的,从巴士拉来的,都等着呢!我们以为大周要打过来,吓得连船都不敢出,原来是来贸易的!”
他转身跑向船舷,朝自己的船大喊了几声。
那几艘远远跟着的商船像是得了信号,立刻加速驶来,很快就把镇海号围住了。
一艘接着一艘靠过来,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地毯、香料、宝石、干果、阿拉伯马,五花八门。
商人们挤在船舷边,举着货物朝大周的士兵喊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庾道季不得不让士兵维持秩序,让商人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白袍中年人充当翻译和中间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把秩序稳住。
庾道季让副将把剩下的货物清点出来,丝绸五千匹,瓷器两千件,茶叶三千斤,糖五千斤,纸张一千刀,这是最后剩下的,卖完就没了。
货物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最后一个买到纸张的波斯商人抱着那摞纸,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纸太好了,我们平时用的羊皮纸又贵又不好写,你们还有多少?下次能不能多带点?”
庾道季看着他,“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商人们的脸色变了,白袍中年人急忙问,“将军,明年不来吗?后年呢?你们总要回来的吧?”
庾道季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死,“这要听陛下的。”
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叹息声。
年轻商人挤到前面,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将军,那——我们能跟你们去东方吗?去大周?”
庾道季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商人,他们眼睛里全是期待。
这一路走来,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印度,所有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去东方?
“能。”庾道季点了点头,“但是要快,船队三日后启航返程,赶不上就不等了。”
码头炸开了锅。
那个年轻商人转身就跑,白袍中年人跑得最快,不到两天,港口里就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波斯大商人的船,有阿拉伯商人的船,有亚美尼亚商人的船,船体都是地中海风格,比大周的船小了不少,但在波斯湾里跑得飞快。
他们连夜装货,地毯、香料、宝石、药材,能装的全装上,船舱堆得满满当当。
三日后,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身后那支船队,行吧,这一路尾巴倒是不少。
出来的时候,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
回去的时候,多了浩浩荡荡近百艘船,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走,是时候回家了。”
第143章 败仗庭(三)
船队驶出波斯湾的时候,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从镇海号的舵楼望出去,前后左右全是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跟着头雁南飞的候鸟。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心情还不错。
这一趟,路探了,货卖了,钱赚了,利润都够重新造船的了,还带回去一大群尾巴,陛下的海上传奇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海上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顺遂。
船队进入阿拉伯海的第三天,天色变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原本是一片澄澈的湛蓝,此刻却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一般,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半空,黑压压地逼过来。
令人不安的平静。
“将军——”掌舵的老船工声音发紧,“要起大风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千万头野兽在海底咆哮。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海面开始起伏,整个海面都在升降,像巨兽在喘息。
庾道季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半帆,桅杆加固,船与船之间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旗令传下去,大周的船只迅速反应,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收帆、绑缆绳、加固货物。
但那些跟在后面的南洋商船和波斯商船就没这么利索了。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人手忙脚乱地收帆,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甲板上张望,还有人在朝大周的船只喊话,声音里全是恐惧。
风猛地砸来了,阿拉伯海的季风风暴比孟加拉湾更凶,风从西边呼啸而至,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吹得桅杆吱呀作响,帆布被撕扯得猎猎震动。
浪头紧跟着风起来了,像移动的水墙从西边压过来。
镇海号猛地倾斜,庾道季死死抓着舵轮,身体被甩得几乎飞出去。海水从船舷灌进来,淹过甲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舱壁上。
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火药桶被铁链绷得咯咯直响。
大雨紧跟着来了,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甲板上,打在帆布上,打在人的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船。
庾道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朝后面望去。
身后一片混乱,那些小船的处境比镇海号惨得多。一艘马来商船的桅杆被风折断,帆布和绳索散落在甲板上,船身已经侧得快要翻了。
船上的水手们抱着桅杆残骸,在狂风暴雨中拼命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将军,有船翻了!”
副将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几乎被吹散。
庾道季看到了。
一艘爪哇的小船,就是那个红宝石少年的船,正在浪尖上剧烈起伏,船首猛地扎进浪谷,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艘小船在海面上消失了,只留下几块碎木板和一只木桶在海面上打转。
“救人!”
大周的船只在风暴中艰难转向,朝那些翻沉的船只靠过去。士兵们把绳子和木板扔进海里,拼命地把落水的商人往船上拉。
还好这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木桶、麻袋,还有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庾道季站在舵楼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整夜没有合眼。
副将清点了损失,他们补给船失踪了两艘,那些商船伤者不计其数。十几艘船沉了,多半是那些小船,有的比镇海号的救生艇大不了多少。
“救上来多少人?”
“将军,落水的都救上来了,分在各船上。那个爪哇少年也在,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被咱们的船捞上来了。”副将顿了顿,“只是他的船没了,货物也没了,他醒来坐在甲板上哭了一早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爪哇少年坐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落水的商人,很是狼狈。
庾道季走过去,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船……没了,宝石……没了,阿爸说……不能空手回去……”
庾道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活着就好,船没了可以再造,宝石没了可以再赚。”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庾道季转身要走,一个波斯商人叫住了他。那商人穿着湿透的白袍,满脸络腮胡子,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他走到庾道季面前,鞠了一躬,用结结巴巴的波斯语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过来。
“将军,我的船还在,但太小了,经不起这样的风浪。我想把我的货物搬到贵国的大船上,空船跟着走,万一再遇风浪,人跳海逃命,货还能保住。我愿意出一半的货价作为搬运费。”
庾道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旁边的副将先凑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的船上还有空舱,补给船的货卖完了,买的只有原先货的一半,舱里空着一半。”
庾道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波斯商人。
商人站在那里,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旁边几个商人听见了,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话,他们的船都不大,都怕再遇到风暴,都想把货物搬到大周的船上。有的说愿意出一半货价,有的说愿意出六成,有的说只要能把货安全带到大周,价钱好商量。
庾道季看了看那些商人的船,确实小。
最大的也不过是镇海号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艘比爪哇少年的船也大不了多少,船体是木头拼的,没有铁甲,没有水密隔舱,遇到大风暴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从波斯湾到大周,万里海疆,还要横渡印度洋、穿越马六甲、过南海,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这种小船,再来一次风暴,怕是连人带货都得喂鱼。
“可以放。”庾道季点了点头,“但不许放太多,每船不能放超过三分之一舱。我们的船还要装水、装粮食、装火药,不能全给你们。”
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个波斯商人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声道谢。
翻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商人,不一会儿,所有跟着的商船都沸腾了。
他们这一次跟着来也不是只赚一次钱,他们主要是来认路的,这时候海上倒买倒卖的利润最少是百分之八百。
这个利润,可以让所有逐利的商人在生死间穿行,他们想过来东方,但根本找不到,最多找到印度。
但那明显没有丝绸,再傻都知道走错路了。
这一次找到地方,他们可以去做生意,让那些船没了的先留在东方,他们回去造大船,把季风了解了,明年再回来。
也可以从西域走,总之先找到地方,这是投资,他们不能错过,以后可没人带他们去。
谁知道下一次东方的船什么时候来?
庾道季让副将安排此事,再三叮嘱不许超载,每船按空舱的三分之一算,多了一粒米都不许放。
商人们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搬货,恭恭敬敬地把货物码好,生怕给大周的士兵添麻烦。
爪哇少年走到庾道季面前,低着头,嗫嚅了半天,“将军,我没有大船,也没有货物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庾道季看着他,算他扶贫,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金币,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到了大周,找份活干,大周挣钱的机会多的是,只要肯干活,饿不死你。”
少年攥着那几个金币,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将军,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钱,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到了大周,我给你当牛做马!”
庾道季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你很有当大周人的前途。”
说辞都无师自通了。
少年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船队重新启航,后面的路程,老天爷总算给了几分薄面。
船队从阿拉伯海进入印度洋的那几天,庾道季每天都要站在舵楼上盯着天色看好几回。
风暴的阴影还没从他心里散去,他怕再来一场,那些小船怕是要全军覆没。好在季风已经过了最猛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虽然不小,但都在镇海号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些小商船也学乖了。
不用庾道季下令,每天傍晚自动把帆收一半,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夜里轮流派人在甲板上值班瞭望。
有几个波斯商人甚至主动找到大周的船工,请教怎么加固桅杆、怎么绑缆绳才能扛住大风。
大周的船工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一来二去,语言不通的人居然比划着也能交流了。
船队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南下,在狮子国又停了一次,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从波斯回来了,还带了近百艘外国商船,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船队,喃喃地说了一句,“东方的巨龙,翅膀已经伸到西边去了。”
庾道季没工夫去见他寒暄,他忙着安排船队补给。
近百艘船,近万人,每天消耗的淡水和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好在狮子国是南洋最大的贸易中转港,物资充足,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掏钱,不肯让大周破费。
那个波斯商会的白袍中年人拍着胸脯说,“将军一路上照顾我们,这点小钱,我们自己出。”
庾道季也没有推辞。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横渡孟加拉湾。
这一段路是回程中最大的考验,海面宽阔,没有陆地遮挡,风浪比近海大了不少。
好在风向正好,西南季风推着船队一路向东,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商船紧紧跟随,像一群小鱼跟着一条鲸鱼,虽然吃力,但好歹没掉队。
那个爪哇少年每天都站在甲板上,帮着大周的士兵干活,搬货、洗甲板、擦炮管,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进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六甲的商人们早就得到了消息,黑压压地站在港口等着。他们看见大周的船队回来了,还带着那么多外国商船,一个个眼睛都直了。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跑上来,拉着庾道季的手,问长问短,听说只沉了十几艘船,竖起了大拇指。
船队在马六甲休整了三天,补充了淡水和水果。那些跟着来的南洋商船到了马六甲就算是到家了,有的就地卸货,有的继续跟着往东走。
那个马来商人的船最大,决定跟着去大周开开眼界。他说,“我都在这等半年了,不亲眼看看大周长什么样,回去睡不着觉。”
船队穿过南海,一路向东北方向航行。
海面越来越平静,风越来越暖。
“将军,前面就是交州了!”
桅杆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朝前方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海岸线上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庾道季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从交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波斯,从波斯再回来。
他见过狂风巨浪,异域的城池,见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听过无数种听不懂的语言。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升全帆!全速前进!”
船队驶入白藤江口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交州刺史正在衙门里吃晚饭,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海上来了好多船!”
刺史懵了一下,没收到什么外交书啊,他把筷子一扔,拎着袍角就往外跑。
他爬上城墙,朝海面上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江口外面的海面上,全是船。近处的,远处的,大的,小的,桅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一眼望不到头。
刺史揉了揉眼睛,船还在,没有消失。
“大人,最前面那艘好像是镇海号!”差役指着江口,“还有人在上面挥旗!”
“这……这是什么情况?”刺史的声音发飘,“庾将军不是只带了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出去吗?怎么回来这么多?”
刺史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面熟悉的旗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快!快组织人手去码头!烧热水!准备粮食!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叫来!快!”
镇海号缓缓靠岸。
庾道季踏着跳板走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已经不太习惯站在不会晃的地面上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扶住他,他才站稳。
刺史迎上来,满脸堆笑,“庾将军,您这是到底带了多少船回来啊?”
庾道季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有些得意,“数过了,除了自己的,跟着到的商船有八十七艘。”
刺史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七艘,这还不算大周自己的船。他咽了口唾沫,“那些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庾道季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就是胡人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宝石、象牙、地毯、药材。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群想来大周做生意的商人。”
刺史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陆续靠岸的船只,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各种语言的商人从船上走下来,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忽然觉得天下最贫穷的交州,从今天起,恐怕要变成另一个地方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差役喊了一句,“快去给洛阳送信!就说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些金光闪闪的货物,“很多很多钱!”
交州要发达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已经听杜使臣说了大半个时辰。从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说到大皇宫的金殿,从查士丁二世的傲慢说到那一声声嘲讽的笑。杜使臣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往火上浇油。
“欠朕的钱,还这么嚣张。”明昭气笑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只有打不得的债主才是大爷?”
杜使臣垂着头,不敢接话。
明昭厚赏了杜使臣,她确实没有打过去的路,这像是看到一座金山,那金山还欠她钱,她能打,但太远了过不去。
这怎么不让人憋屈呢?
又过了几天,薄越来了,“陛下,交州八百里加急。”
赵明昭皱了皱眉,“交州?”
薄越把急报递上去,“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货,还有很多人。交州刺史说,跟着庾将军回来的外国商船,有八十七艘。”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明昭接过急报,从头看到尾,她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气了几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朕让他去探路,他给朕带回来一支船队。”
薄越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庾将军速来洛阳面圣?”
赵明昭摆了摆手,“不急,七月份天热,让他在交州歇歇,把人员和货物都安顿好。那些外国商人,让交州刺史好生招待,别丢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消息传到交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庾道季在交州歇了大半个月,把船队和货物都安顿妥当,那些外国商人也交给了交州刺史安排。
八月初,庾道季带着二十个亲兵,押着十几辆大车,从交州一路北上。大车上装的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挑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香料、宝石、象牙、药材,还有几箱子他专门挑出来献给陛下的极品。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庄稼,觉得大周的田地都比别处的好看。
那些在海上漂了一年的疲惫,在踏上故土后就散了大半。
八月中旬,庾道季抵达洛阳。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府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让人把献给陛下的礼物清点了一遍。
赵明昭在紫宸殿见他。
庾道季走进殿的时候,明昭看见庾道季黑了,海上的日头还是太毒了,这整的,都让白古直接变黑古了。
还好帅哥颜值还是能打的,
“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辛苦庾表兄了。”
庾道季站起来,让人把身后抬来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一箱一箱地往殿里搬。
第一箱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在烛火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第二箱是象牙,整根的,雕了花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第三箱是药材,第四箱是香料。
宫人们最后打开箱盖的时候,赵明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箱子里装的是胡椒,黑胡椒、白胡椒,那股辛辣的、温暖的气息从箱子里升腾起来,钻进赵明昭的鼻子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胡椒?”
庾道季笑着点头,“陛下,这是波斯湾沿岸产的胡椒,臣带回来了一千斤,最好的都在这儿了。”
赵明昭想起自己穿越过来这些年,吃的饭菜永远只有咸味和酸味,连个辣椒的影子都见不到。
如今,庾道季给她带回了一整箱。
总算是有点辣味了。
赵明昭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发现有一箱,里面装的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像木头又不是木头。
“这是什么?”
庾道季挠了挠头,“臣也不知道叫什么,波斯商人说,这东西叫龙骨,是从一种巨大的鱼身上取下来的骨头。磨成粉可以止血,泡水可以退烧,比黄连还好用。臣带了一箱回来,让太医试试。”
赵明昭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头,“龙骨?鲸鱼骨还差不多。”
“你这一趟,赚了多少钱,回头写个折子给朕。”她顿了顿,“那些跟着来的商人,你怎么安排的?”
庾道季正色道,“回陛下,八十七艘商船,分别来自马六甲、狮子国、天竺、波斯。他们跟着臣来大周,是想做买卖的。臣跟交州刺史说了,让他们在交州等候陛下的旨意。至于贸易的事——”
“贸易的事,让少府跟他们谈。大周的货物,不能贱卖。价格定高了,他们买不起。价格定低了,咱们吃亏。这个分寸,少府拿捏得住。”
“臣明白。”
赵明昭看着庾道季那张晒黑的脸,“你在海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庾道季沉默了一瞬,把风暴的事简单说了。
赵明昭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人没事就好。”
庾道季低着头,“臣明白。”
“明年,你再去一趟。”
庾道季抬起头,眼睛亮了,他其实还是挺喜欢在镇海上的,海上就是有一种魔力,出去了想家,回来了又向往那辽阔的大海。
“不过镇海还是小了,今年工部造了更大更好的,还没试行呢,明年十月,定让你用上。”
“这一次是通商,朕决定将纺织厂关了,不再与民争这利,朕要建商船,虽说价格不菲,但是主要将贸易先通了,大周的银行可以为世界所有的商人提供方便,大周的国债也要卖到波斯湾去。”
如今布匹已经泛滥,价格越来越低,百姓已经不会有冻着的人了。
她看着庾道季,“朕要的不是一趟买卖,朕要的是这条路上的钱,都在大周的手里转。”
庾道季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庾道季回去后,赵明昭拿起那颗最大的红宝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宝石纯净而深邃,火彩闪到她眼睛了。
不错,萌萌也六岁了,哪天逗过头了,可以拿来哄哄她。
说回波斯,波斯使者法鲁克从拜占庭,急急赶回了泰西封,波斯萨珊王朝的都城。
他入城的时候正值黄昏,城门都快关了,他骑着骆驼一路狂奔,在城门口差点被卫兵拦下,最后亮出了王庭颁发的铜牌才得以通过。
他直奔王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波斯王沙普尔三世正在宫中与大臣们议事。
他年纪不到五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这些年被拜占庭压得喘不过气来,东边的突厥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听说法鲁克求见,他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法鲁克几乎是扑进殿中的。
“陛下!陛下!”他气喘吁吁,“东边来人了!”
沙普尔三世靠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边?突厥人又来了?”
“不是突厥!是突厥东边!”法鲁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是大周!一个比突厥大得多的国家!他们灭了突厥。”
殿中的大臣们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大周?那支船队?
他们是知道的,毕竟刚刚路过,那几十艘巨大的战船,每一艘都比波斯的任何船大三倍以上,船首包着铁甲,船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炮口。
有人亲眼看见那支船队开炮,隔着几里远,巨响如雷,拦截他们的波斯船队连靠近都没靠近就被击溃了。人就只是打的边缘水面,他们的桅杆就被打断了,船体被砸穿,士兵们纷纷跳海逃命。
那时沙普尔三世的脸色变了,难以置信,罗马的希腊火已经让他们绝望了,明显东方更恐怖。
还好他们只是想做生意,如果打仗,波斯湾沿岸的港口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二十艘那样的船,足以把整个波斯湾封锁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打,只是在被拦路的时候放了几炮威慑。放完了,还客客气气地跟他们的商人做买卖,把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都卖了,买了他们的香料、胡椒、宝石和药材。
“你是说,那个大周,灭了突厥?”
“是,臣从君士坦丁堡回来,那个叫大周的国家,跟拜占庭起了冲突。”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竖起了耳朵。
法鲁克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周在东方打败了突厥,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残部西逃,投奔了拜占庭。
大周的女皇帝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要查士丁二世要么交出阿史那务涂,要么赔偿突厥造成的一切损失。
查士丁二世不但拒绝了,还嘲讽大周女皇帝不知天高地厚,要她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沙普尔三世听完,沉默了。
突厥可汗投奔了拜占庭,这件事他们去年早就知道。
他还知道查士丁二世收了阿史那务涂之后,在东部边境增加了三个军团的驻军,名义上是防御突厥残部,实际上是冲着波斯来的。
拜占庭的野心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想要波斯的美索不达米亚,想要亚美尼亚,想要叙利亚,想要整个东方的贸易通道。
这么多年,波斯被拜占庭压得抬不起头。
沙普尔三世即位以来,打了无数次仗,输了无数次,割了无数次地,赔了无数次款。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地被罗马人按在地上摩擦。他以为这就是命,以为波斯永远不可能翻身。
拜占庭那么大的面积,可不是凭空来的。
可现在东边来了一个国家,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逼得阿史那务涂像丧家之犬一样西逃。
这个国家派使臣去找查士丁二世,要他把人交出来,否则就赔偿损失。查士丁二世那个傲慢的混蛋,拒绝了。
沙普尔三世幸灾乐祸的笑了。
“查士丁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目中无人的、不知死活的蠢货!”
殿中的大臣们吓了一跳。
沙普尔三世站起来,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看着法鲁克,“你的消息,确定属实?”
“臣用性命担保,女皇帝很强硬,她说谁收留突厥,谁就是她的敌人,这是她让使臣去跟查士丁说的原话。”
沙普尔三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那双眼睛藏不住,眼睛里的光,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终于等到了。
这些年他被拜占庭压着打,割地、赔款、称臣,他不是不想反抗,是打不过。
拜占庭的军团训练有素,他们的城墙坚不可摧,他们的希腊火能在海上烧毁波斯的战船。
查士丁二世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施舍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今,东边来了一个比拜占庭还要强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女皇帝被查士丁二世羞辱了。
“来人,备礼。”
“陛下?”
老臣愣住了。
“我要派使臣去大周。”沙普尔三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上波斯最好的礼物,宝石、香料、珍珠,挑最好的装,不够从国库里拿。使臣要选最能说会道的,会说突厥语、波斯语、希腊语,最好还能说几句那个——大周话。”
他不等人开口,继续说道,“使臣到了大周,替我告诉那位女皇帝,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陛下,”老臣小心翼翼地问,“查士丁二世真的说过这些话吗?”
沙普尔三世看了他一眼,查士丁说过没有,重要吗?
真是个蠢的,他还能绕过他去解释吗?
老臣也反应过来了,闭上了嘴。
沙普尔三世坐下,整了整衣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如果大周要打拜占庭,波斯愿意跟随。拜占庭欠我们的,比欠大周的还多。我们要的不是赔款,我们要的是土地、是尊严、是百年来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那口气。”
他顿了一下,“至于赔款,全归大周,波斯分文不取。”
一个年轻的大臣忍不住开口,“陛下,全归大周?那我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沙普尔三世看着他,“拜占庭倒下了,它占着的那片土地,谁来拿?东方的大周万里迢迢打过来,能占多少?他们要的是赔款,要的是商路,要的是拜占庭低头。至于那些被拜占庭吞并的波斯故土,拜占庭输了,谁拿,还不是各凭本事?”
他靠在御座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就算大周不帮我们,只要他们从东边打拜占庭,拜占庭就得把东线的兵力调走。到时候,西线就是我们说了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让使臣尽快出发,越快越好,带足礼物,不要舍不得。大周的女皇帝,既然能打垮突厥,就绝不是好糊弄的。我们送去的礼越重,她越会觉得我们是诚心的。”
他顿了顿,“查士丁那个蠢货,找了个这么强的对手,他自己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发出反派的笑声。
第144章 败仗庭(四)
八月初,慕容恪回朝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西域都护府的快马提前三天进了洛阳,说慕容将军已经过了玉门关,带着西域诸国的使臣,一路浩浩荡荡,不日即到。
赵明昭听了这个消息,心情更好了几分。
她的西边和南边,都在开花。
九月初,慕容恪入洛阳。
跟他回来的西域使臣们一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帽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洛阳城的百姓早就得了消息,从城门口到宫门,沿街站满了人。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陛下登基的时候。有人踮着脚尖朝西边望,有人爬到树上去看,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来了来了!”
慕容恪的马出现在城门处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慕容恪在西域待了两年多,从河西走廊打到天山南麓,从天山南麓打到葱岭以西,风里来沙里去,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当年那个面如冠玉的鲜卑贵公子,如今皮肤已经成了古铜色。
使臣们根本不敢说话,这就是大周?
是不是过于富裕了?
他们也才脱离没多少年啊,怎么中原背着他们变得这么富了?
太可怕了,他们真的错亿啊!!
队伍宫门前停下,慕容恪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宫里走去。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西域使臣,有焉耆的、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还有几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国名赵明昭都没听说过。他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跟在慕容恪身后,不敢越半步。
慕容恪走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她看见慕容恪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差点没坐住。
“慕容恪,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慕容恪:······
他就知道,他毁容了!
西域的太阳太歹毒了,陛下幸灾乐祸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还是大功臣呢!
慕容恪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臣慕容恪,奉旨平定西域,今凯旋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明昭咳了咳,“将军辛苦了。”
“臣不辱使命,西域皆复,丝路已通。天山南麓诸国皆已归附。臣这次把他们的王子与使臣都带来了,让他们亲自来洛阳向陛下朝贺。”
他侧身让开,殿外的使臣们鱼贯而入,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有的用汉话喊“陛下万岁”,有的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然后通过翻译转述。
赵明昭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袍子和各式各样的帽子,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她一个个问过去,焉耆来的,多大年纪了?龟兹来的,路上走了多久?疏勒来的,你们的葡萄熟了没有?
使臣们受宠若惊,一个个答得磕磕巴巴,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有的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在西域的时候就听说了,大周的女皇帝是个厉害角色,如今见了真人,发现也挺和气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赵明昭问完了,赏了使臣们,使臣们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慕容恪和几个近臣。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慕容恪那张晒黑的脸,叹了口气,“慕容恪,你辛苦了。”
慕容恪笑了笑,“臣不辛苦。陛下给臣的兵马足,粮草足,军械足,打得顺手。倒是突厥人比较辛苦,被臣追了好几千里,跑断了好几匹马的腿。”
赵明昭被他逗笑了,“西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恪敛了笑容,正色道,“回陛下,西域都已经恢复了大周的统治,驻军、设官、征税,一切如常。天山南麓诸国,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都已遣使归附,愿意年年朝贡、岁岁来朝。葱岭以西的大夏、粟特、嚈哒,也有意与大周通好,只是路途遥远,还没来得及派正式使臣。”
他顿了顿,“臣在西域做了一件事,未经陛下批准,擅自做主了。”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慕容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在疏勒设立了一个互市。不是大周与疏勒之间的互市,是天下所有商人的互市。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波斯的香料、宝石、地毯,天竺的象牙、药材、珍珠,都可以在那里买卖。大周收税,西域诸国分利。”
他看着赵明昭,“臣想着,丝路通了,总得有个地方让商人们聚在一起做生意。疏勒正好在天山南麓的要冲,往东是河西走廊,往西是葱岭,往南是天竺,往北是草原。在那里设一个互市,天下的商人都不用跑太远,到疏勒就行了。”
赵明昭接过帛书,看完了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慕容恪,你这个互市,设得好。朕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你在西域自己想到了,自己做了,做得比朕想的还好。”
慕容恪低下头,“臣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赵明昭笑了,“朕要赏你。”
她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慕容恪面前,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慕容恪听封。”
慕容恪怔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慕容恪平定西域,开通丝路,设立互市,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赵明昭的声音清楚,“特进慕容恪为太尉,封护国公,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斤,绢五千匹,丝绸百匹。”
太尉是正一品,是级别最高的,但是荣誉虚职,主要象征地位尊崇。不干活,但足够有面。
慕容恪无法拒绝,毕竟这怎么也是武将最高位了,兵部尚书也只是正三品。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恪,“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来,脸上克制着,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在西域设的互市,可以做大。不只是让商人在那里买卖货物,还可以让大周的银行开到疏勒去。商人们在互市赚了钱,不用带着金银满世界跑,存进银行,拿一张汇票,走到哪里都能取钱。安全,方便,还能收税。”
赵明昭正缺钱呢,马上就要还国债了,“慕容恪,你这次回来,给朕带回来的不只是西域,是一个天下。”
慕容恪忙拱手,“臣不敢。”
赵明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谦虚了。你刚从西域回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银行开到疏勒的事,朕会让少府的人跟你商量,你出力,朕出钱。”
“臣遵旨。”
慕容恪退出去的时候,殿外的阳光正亮。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真黑了不少,怪不得陛下直接让他回家,都不带留他的。
他皱了皱眉,把小镜子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外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跟袖口底下的肤色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
回去得好好保养一下,不然下次进宫,陛下又该笑他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还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那份互市章程。
陆上的丝绸之路通了,海上的丝绸之路也通了。慕容恪在西域开了互市,庾道季从海上带了商队回来,她的银行、她的国债、她的货币,迟早会沿着这两条路,流向整个天下。
不对,她缺货币啊。
反正明年十月才重新去西边,庾道季先去倭奴国,让那边人采矿吧。
她很需要真金白银,没有这东西她怎么忽悠?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那颗准备拿来哄萌萌的红宝石,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早点下班去陪萌萌。
薄越看陛下心情好,他凑上来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管的是暗地里的差事,能不出现在陛下面前就不出现,免得让人以为他在打小报告。所以他主动求见的时候,赵明昭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陛下——”
薄越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薄越咳了一声,“陛下,臣要说的是……团子的事。”
赵明昭愣了一下,团子?她养的那只熊猫?
她想起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怀着萌萌,需要静养。偏偏团子那时候正是最活泼的年纪,每天在她宫里滚来滚去,动不动就扑上来抱她的腿。
谢晏怕团子冲撞了她,硬是让她把团子送出宫去。
赵明昭舍不得,团子是她从蜀中带回来的,养了三年,养得跟狗一样黏人。
但谢晏说得有道理,一只大熊猫,精力旺盛得很,万一哪天扑过来没收住力,确实不好说。她就让薄越把团子带回他府上养着,说好了生完孩子就接回来。
后来萌萌出生了,她忙得脚不沾地,团子的事就搁下了。
薄越偶尔提一句,说团子在他府上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一圈,让她放心。她就真的放心了,这一放心就是六年。
“团子怎么了?”赵明昭放下红宝石,坐直了身子,“病了?还是跑了?”
“没病,也没跑。”薄越的表情更微妙了,“团子……生了。”
赵明昭眨眨眼。“生了?生了什么?”
“生了两只。”薄越伸出两根手指,“食铁兽。”
赵明昭皱起眉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慢慢理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团子一只熊猫,怎么生的?”
薄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陛下,六年前团子送到臣府上之后,臣看它一个熊挺无聊的,整天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郁郁寡欢。臣就从蜀中又找了一只回来,给它作伴。”
赵明昭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
“前几年都没动静,结果今年二月,团子忽然胖了起来,臣还以为是吃多了。上个月,它就在窝里生了两个。臣府上的兽医说,一公一母,都很健康。”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盯着薄越看了好一会儿。
薄越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陛下?”
“薄越。”赵明昭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给朕的熊猫,找了只公的,养在你府上,养了六年,然后它生了两个崽,你现在才来告诉朕?”
薄越的喉结动了动,“臣……本来想早说的,但事太忙,忘了。结果今年忽然就生了,臣也很意外。”
赵明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团子刚来的时候的模样,她把团子当闺女养,亲手喂过竹子,洗过澡,晚上还让它睡在寝殿的外间。后来为了孩子,不得不送走,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结果薄越告诉她,团子在他府上,不仅有伴了,还生娃了。
真是欠欠的。
赵明昭从凭几上坐起来,“朕要去看。”
薄越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现在。”赵明昭站起来,“团子在洛阳还是在外地?”
“在臣府上,就在洛阳。”
赵明昭想了想,“团子还记得朕吗?”
薄越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不过团子这两年脾气不太好,除了臣和喂它的仆人,别人靠近它就龇牙。上个月生崽之后更凶了,连臣都不太敢靠近。”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团子脾气不好了?她记忆里的团子,是一只温顺到几乎不像熊猫的熊猫,谁抱都行,谁摸都行,给竹子就吃,不给就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
她忽然有些愧疚。
“备马,朕去你府上看看。”
赵明昭换了身便服,带着几个锦衣卫,骑马出宫。
薄越的府邸院子不小,赵明昭下马的时候,闻到竹子清冽的气息,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新鲜的竹枝,应该是薄越府上的仆人一大早从城外砍回来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薄越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重院子,到了后院。后院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半,栅栏后面种了几丛竹子,竹子底下搭了一个木棚,上面盖着茅草。木棚外面堆着新鲜的竹枝和竹笋。
赵明昭站在栅栏外面,朝木棚里望去。
木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正侧躺着,两只小小的黑白团子挤在它的肚皮上,正埋着头喝奶。那只大团子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盹。
团子比六年前大了整整一圈,它的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肚子上的毛蓬松柔软,随着呼吸起伏,两只小崽趴在它肚皮上,像两坨软塌塌的糯米团子粘在一大坨糯米团子上。
赵明昭站了一会儿,“团子。”
团子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朝赵明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认出来,然后把眼睛又闭上了,继续打它的盹。
“它还记得朕吗?”
薄越站在她身后,想了想,“臣觉得,记得。如果是生人靠近,它早就龇牙了。上次有个仆人想进去打扫木棚,被它从里面冲出来追了半条街,还好跑得快。”
赵明昭弯了弯嘴角,“开门,我进去看看。”
薄越吓了一跳,“陛下!”
“没事。”
赵明昭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地靠近木棚。团子的耳朵又动了动,眼睛再次睁开了一条缝,赵明昭蹲下来,伸出手,放在团子的头顶上。
它的毛比记忆里粗糙了一些,团子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她的手,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两只小崽被翻了个措手不及,从肚皮上滚下去,在干草上滚了两滚,发出细细的、像小鸡一样的叫声。
赵明昭笑了,“不错,你还记得朕。”
团子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大牙,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赵明昭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两只还在干草上滚来滚去的小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薄越。”
“臣在。”
“团子和它的崽,过几日就搬回宫里。朕把它送出去六年,该接回来了。”
薄越应了一声,没有异议,反正皇宫大,而且他快养不活这祖宗了。
团子的脑袋枕着她的膝盖,两只小崽在她脚边滚来滚去,一只咬她的袍角,一只扒她的靴子。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崽,小得跟毛球一样,身上的毛还没长全,黑色的部分灰扑扑的,白色的部分泛着淡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黑亮亮的。
赵明昭伸手把那只小的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茸茸的一团,趴在她的手心里,用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赵明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团子的肚皮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出去了。
“过几日朕派少府的人来,把团子和它的崽一起接回宫。你养了它们六年,花了多少银子,报给少府,一并补给你。”
薄越拱了拱手,“谢陛下!”
暴富了!
她勒转马头,策马回宫。
薄越站在府门口,看着陛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里那三只黑白相间的团子,自己养了六年的熊,就这么被接走了,还挺舍不得的。
······
林牧的新律成稿堆在紫宸殿的御案上,整整六卷,竹纸装订,封面题着《大周律》三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一如林牧其人。
第一卷 是总纲,——“律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器。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三年前宋臣跟她说的那番话——“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
她当时应付着应了,应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牧新律总纲开篇第一句,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行吧,如今她已经不是三年前与诸公玩心眼子的新帝了。
第二卷 是户律,田产、赋税、户籍、婚姻、继承,凡与百姓日常相关者,条分缕析,一一列明。
第三卷 是刑律,杀人、伤人、盗窃、欺诈、斗殴,从重到轻,分门别类。
第四卷 是职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黜、俸禄、致仕,一一写定。
第五卷 是兴律,水利、道路、仓储、营造,凡朝廷大兴土木之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得擅动民力。
第六卷 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量情而定,酌情而判。
六卷新律,从总纲到杂律,从朝廷到百姓,从生到死,从田产到官司,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赵明昭只是粗略的看了看,根本翻不完。
她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这几年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呈上来的那一刻,崔安都说林郎君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赵明昭拿起朱笔,在扉页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早朝,崔安念了陛下准奏新律的旨意,念完了,郑文弼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说。”
郑文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义正词严的慷慨,“新律六卷,臣已通读。其中谬误百出、悖逆祖宗之法者,不可胜计。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重修。”
殿中嗡地一声,早有准备的言官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法无定式,判例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以此释法,臣恐天下司法从此失其准绳!”
“臣亦附议!新律总纲开篇便说不许陛下插手、示意、特批——大周天下,陛下为君,万民主宰。律法是陛下所立,朝廷所颁,岂能自缚手脚、自废武功?”
“臣再附议!新律职律一卷,将官员考核之权尽归吏部。台谏独立于百官之外,掌监察、弹劾、风闻言事之权,本是陛下耳目。如今考核之权归了吏部,台谏之权被架空,陛下耳目何在?”
这顶帽子扣得大,殿中的附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六卷新律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赵明昭端坐御座,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开口,“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
“郑文弼,你方才说,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
郑文弼梗着脖子,“是。”
赵明昭慢慢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朕,前朝断案,遇律无明文者,如何处置?”
郑文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朕替你答。比附,比照已判之案,酌情而定。比附就是判例释法,前朝能做,本朝不能做?你是觉得前朝的律法比本朝的好,还是觉得前朝的判例比本朝的正宗?”
郑文弼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明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群人。“朕要是事事插手、个个示意、案案特批,要律法做什么?要你们做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朕批折子批到半夜,你们在宴席上喝酒。朕读奏报读到天亮,你们在府里睡大觉。朕忙成这样,你们还嫌朕插手不够多、示意不够勤、特批不够细?”
殿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朕若是事事都管,你们怕不是又要上书说陛下专权、堵塞言路、不容异见。正话反话都让你们说了,朕说什么?朕只能给你们鼓个掌。”
真是欠的,非要她骂几句。
无非是律法里面很多条款让他们不会暗箱操作,很多士大夫的特权没了,还非拉她出来扣帽子。
赵明昭:“职律的事,宋臣。”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臣在。”
“官员考核之权,你说。”
宋臣声音平稳,“回陛下,职律所载官员考核之权,并非尽归吏部。考核标准由尚书省与吏部会同制定,考核执行由吏部主理,考核结果报尚书省复核,复核无异者,呈陛下御览。台谏之权,职律另有专章保障——监察御史独立于考核之外,弹劾官员不受考核结果影响。风闻言事之权,依例保留。”
他看着殿中百官,“考核是考核,台谏是台谏,两不相干。谁要是拿考核之权威胁台谏官闭嘴,台谏官可以依新律直接弹劾,以阻挠言路论。”
殿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郑文弼身上,“郑文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文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不肯退,“陛下,新律仓促而成,疏漏之处甚多,臣以为——”
赵明昭打断了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在太常寺待了几年,就比林牧在关中蹲了一年、在刑部大理寺翻了一年多、在秘书监写了一年更懂律法了?”
郑文弼的脸涨得通红。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新律六卷,朕没有看出来哪里仓促、哪里疏漏。”
“林牧这个人,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你们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图的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今天,图的就是他把关中那些父老乡亲的话写进律法里,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律法不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能护住田、护住宅、护住一家老小性命的。”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传旨。”
殿中所有人跪伏下去。
“新律六卷,朕已御览。自即日起,《大周律》颁行天下,以昭大信,以定民志。凡我大周子民,皆须遵律而行。如有违者,不论亲疏贵贱,一以律论。”
她站在御座前,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退朝。”
殿外,洛阳城的秋意正到了最浓的时候,满城桂花香,被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那六卷新律从紫宸殿传到尚书省,从尚书省传到各州各府,各府再往下传,传到县、传到乡、传到村。三年前那些蹲在田埂上跟林牧说话的农人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被一个穿青布袍的书生记在纸上,写成了一部律法。
而这部律法,将护着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一代一代地过下去。
波斯使臣法鲁克抵达洛阳的那天,正是一场秋雨之后。
天被洗过一遍,蓝得像上好的青金石。
洛阳城西门外,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在下另一场小雨。法鲁克骑在骆驼上,远远望见洛阳城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十二匹骆驼、六十匹马的礼物,地毯、宝石、香料、珍珠,挑的都是波斯最好的东西。
他穿过呼罗珊的大漠,翻过葱岭的雪山,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这条路上迎接他的是大周设在西域的驿馆,每走几十里就有一座,有干净的水,有热乎的饭,有会说突厥语的驿卒帮他安排马匹和向导。
他在拜占庭境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罗马人看东方来的人永远像看贼,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进入玉门关之后,他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官道是笔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鸡在墙头踱步,狗在门口打盹。
法鲁克看了一路,揉了一路的眼睛。
波斯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泰西封的贵族府邸比这里的房子豪华一百倍,但那是贵族的,不是普通百姓的。
在波斯,平民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爬到房顶上睡觉。
而大周的百姓,至少这一路上的百姓,住的是砖房,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整齐的衣服。
驿馆的条件更是让他震惊,他住过拜占庭的驿馆,那些石头房子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和一壶放了好几天的水。
大周的驿馆不一样,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有热茶,还有一碟点心和一碟水果。驿卒替他喂马、洗马,他只需要坐在屋子里喝茶等就行了。
大周朝廷是真有钱。
他以为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了,他以为泰西封的宫殿已经足够壮丽了。
可当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的骆驼停住了脚步,他也忘了催它。
城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没有士兵搜身,也没有人朝他要通行费,知道他是使臣,盘查过后就让他进了,他愣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汉话喊了一声借过,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骆驼,带着使团进了城。
洛阳城的大街让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铺的,马车碾过去都没有颠簸,没有泥浆,也没有扬尘。街两旁的沟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无论富人穷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齐的衣服。
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连街角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净的。
法鲁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头见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烂,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样。
他又想起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较,比较不出结果,因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拐进一条巷子,想看看那些显眼的店铺后面藏着什么。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交错有些勉强,但干净得出奇。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排水沟沿着墙根一路通到巷口。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花,有的种在陶盆里,有的直接种在地上,他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门是黑漆的,门楣上贴着对联,墨迹还很新鲜。
他问翻译,“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翻译问了路人,回头告诉他,“寻常百姓,开杂货铺的,跑买卖的,在衙门当差的,都有。”
寻常百姓。
法鲁克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波斯,寻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在大周,寻常百姓住的是青砖黑瓦、独门独院。
这一家之宅,够波斯寻常百姓十家住了。
走出巷口,法鲁克站在铜驼大街上,看到远处的几间店铺门前挂着同样的牌匾,大周银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四个字了,在交州的时候见过,在来洛阳的路上也见过。他问翻译,翻译解释说,这是朝廷开的钱庄,存钱、放贷、汇兑,都能办。
法鲁克站在一家银行门口看了很久,进进出出的人,有商人,也有百姓。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门里出来,怀里揣着一张纸,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法鲁克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在波斯,种地的儿子还是种地的,手艺人的儿子还是手艺人,世代如此,从未改变。
可是路人告诉他,老人存钱是为了孩子读书,在大周,一个种地的老汉,能存钱供孙子上学,上学之后便能改换门庭。
这世道,跟他认识的那个世道,不太一样。
使团下榻的鸿胪寺馆驿在西市旁边,法鲁克安顿好东西,便带着翻译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迎面便是一阵喧嚣,丝绸、瓷器、茶叶、粮铺、布铺、铁器铺、药铺、金银铺、当铺、酒楼、饭馆、茶肆,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
法鲁克站在瓷器铺子前挪不动步了。
他在波斯王宫里见过瓷器,沙普尔三世有一套大碗,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摆在王宫的珍宝室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那套瓷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沙普尔三世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连罗马来的使臣都不让碰。
而在大周的瓷器铺子里,比王宫那套更好的瓷器,成摞地码在货架上。
法鲁克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薄得透光,敲一下,声音像钟一样清脆绵长。
他看了看价签,一百二十文。
他问翻译大周的银钱怎么换算,翻译说一贯是一千文。法鲁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沙普尔三世那套瓷器,花了五百金币买的——
这已经不是翻了多少倍了,那些商人就是诈骗!
他也是冤枉了,毕竟生产力是这几年才爆发的,以前的瓷器,士族买都要肉痛不已。
法鲁克又去了绸缎铺,铺子里各色丝绸挂满了四壁,素白的、淡青的、鹅黄的、绯红的、墨绿的,还有织金的、印花的、绣花的。他伸手摸了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凉得像深秋的溪水。
掌柜的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热情地迎上来,问他要买什么。法鲁克摇摇头,说只是看看。掌柜的听了翻译也不恼,笑着说慢慢看,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站在绸缎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衣裳虽各有等差,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破衣烂衫。
穿绢的、穿绸的、穿布的、穿麻的,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些妇人头上的钗环、小儿颈上的长命锁,真金白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法鲁克想起自己的都城泰西封,泰西封也有市场,也有富人区,贫民窟也藏在高墙后面。
可在大周,他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地方,竟没有发现一处贫民窟。家家青砖黑瓦,人人衣能蔽体、食能果腹。
这在波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西市逛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鸿胪寺。
第二天,法鲁克被引进皇宫。
他走过宫门的那一刻,心跳加速了,他今天大概要去见这世界最伟大的帝王。
他走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有人值守,干干净净。
大理石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栏杆上雕着他不认识的瑞兽。
他在紫宸殿外等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侍引他进去。
他低着头走了进去,在丹墀之下站定,单手触肩,俯身行了一礼,“波斯使臣法鲁克,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殿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清冽而悠远。她抬手,“平身。”
法鲁克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礼单,双手呈上,“波斯王沙普尔三世,遣臣献上国书与礼物,愿与大周皇帝陛下永结同好。”
内侍将礼单接过去,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细长的礼单上写满了波斯文与汉文对照的条目。红宝石一百颗,蓝宝石一百颗,祖母绿一百颗,猫眼石五十颗,珍珠五百颗,象牙五十根,没药一千斤,乳香一千斤,胡椒一千斤,肉桂五百斤,五十匹大宛良马,十匹骆驼,五头狮子,三头猎豹。
殿中的大臣们都骚动了,对面实在好富,突厥疯了,这样的国家放着,来打他们?
这也是误会,毕竟这些东西也不能当食物,突厥要是会做生意,就不会在草原混了,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西方的面包都干巴巴的,他们还是更爱中原。
诸公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这份礼单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不像国礼,更像投名状。
赵明昭将礼单放下,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沙普尔三世除了送礼,还有什么话说?”
法鲁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把准备了几个月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法鲁克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真是想打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气打不过去,“查士丁二世,竟然如此欺朕?”
法鲁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退路,沙普尔三世没有给他退路。“千真万确。”
第145章 败仗庭(五)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脸上的怒意恰到好处,“朕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以礼相待,以诚相商。他羞辱朕的使臣,嘲讽朕是女人,还要朕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有大臣生怕陛下头脑发热,说出什么开战的话,那么远的地方,骂骂得了,“陛下,蛮夷之君,不识礼数,不明尊卑,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周立国以来,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西域诸国,不远万里,遣使朝贺。海上诸邦,乘风破浪,携礼来归。拜占庭不过偏居极西之地,未沐华夏教化,竟敢如此狂妄!”
郑伯雍越说越激昂,“陛下遣使往谕,已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他不思感恩,不图回报,反羞辱天朝使臣,嘲讽大周天子,臣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周天子要向蛮夷进贡的!”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郑伯雍此刻脸上是老学究式的痛心疾首,他摇了摇头,叹息声悠长而沉痛,“陛下,汉时西域都护府设立之时,诸国争相朝贡,莫敢不恭。今查士丁二世之流,地处极西,不识汉家威仪,不知天朝上国,此非其罪,乃教化未及之故也。然——”
他话锋一转,“不知者不怪,就令鸿胪寺将其列入不敬之列,凡大周属国、藩属、盟邦,皆不得与拜占庭通商、往来、交好!”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请以此惩戒拜占庭,使其知我大周不可轻辱!”
明昭静静的看他表演,真是戏精。
郑伯雍也是害怕陛下想不开,那么大老远打过去,自己这地盘还没理清楚呢。
刚开国,才这么点人口,别整。
法鲁克站在丹墀之下,心跳快得像擂鼓,大周皇帝发了怒,但怒火没有烧起来,他没听懂大臣说的什么,但翻译说皇帝又说,“天高水长,不与他一般见识”。
“陛下!”法鲁克抬起头,声音急切,“拜占庭虽远,但海上可直达。大周的船队能到波斯湾,就能到拜占庭。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若大周愿出兵,波斯可为大周带路——”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夷人好大胆,竟敢当着他们的面诓骗陛下。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带路?波斯出兵?”
法鲁克的声音更坚定了,“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天兵西征。拜占庭侵占了波斯的大片领土,波斯每一代君王都想夺回来。只要大周愿打拜占庭,波斯愿倾国相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这一来一回,万里之遥,打仗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大周凭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法鲁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臣知道,拜占庭很大,大得超乎陛下的想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平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拜占庭疆域图,地图上标注着拜占庭的每一个行省、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要塞。
“拜占庭的疆域,从意大利半岛到小亚细亚,从巴尔干半岛到埃及,横跨欧亚非三洲。”
法鲁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里有希腊、马其顿、色雷斯、小亚细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每一个行省都有数百万人口,每一座城市都堆满了金银。”
大臣们突然感受到危机,这国确实很大,大到比大周和西域加起来还大。
这不是给他们挖坑,这么大的国,离他们这么远,去惹干啥?这得派多少兵?
“大周陛下,拜占庭的国库,每年收入折合黄金约二十万斤。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她确实被对方炫富炫到了,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黄金不过几万斤。一个拜占庭,顶好几个大周。
法鲁克继续说下去,“拜占庭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横跨欧亚两洲,控制着黑海到地中海的唯一通道。城内有居民数十万,商贾云集,城中的财富,比拜占庭任何一个行省都多。”
“查士丁二世收了突厥可汗,羞辱了大周使臣,要陛下进贡。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大周离他太远,打不到他。”
法鲁克看着赵明昭,目光灼灼,“可大周的船已经到了波斯湾。从波斯湾到君士坦丁堡,比从洛阳到波斯湾近得多。大周能到波斯湾,就能到君士坦丁堡。”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朕打拜占庭,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费多少粮。打赢了,朕能得到什么?”
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战争胜利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此外,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西征。这五万人的粮草、军械、马匹,波斯自己出。”
刚升上兵部侍郎的周恒站了出来,他精于刑名,先前被陛下指派给林牧做副手修律,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走出班列,朝御座拱手,然后转向法鲁克,目光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法鲁克使臣,你方才说拜占庭每年收入二十万斤黄金,这个数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法鲁克愣了一下,“这是波斯王庭多年探得的情报。”
周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和善。“贵国的情报,准不准先不说。你从泰西封到洛阳,走了四个月。大周的军队要从洛阳打到君士坦丁堡,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万里之遥,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沿途经过多少国家?哪些是友,哪些是敌?这些国家让不让大周军队过境?不让的话,是一个一个打过去,还是绕道走?”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就凭使臣你一张嘴、一张图、一串数字,大周就要倾国之兵去打一个万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强大帝国?”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郑文弼立刻出列接了上来,“周侍郎所言极是,万里远征,粮草辎重是头等大事。前朝汉武帝征大宛,不过万里之半,便已是倾国之力,死伤无数,耗费亿万。如今陛下要征拜占庭,比大宛还远一倍,臣恐国力不支,重蹈汉武之覆辙。”
又有人道,“臣附议!拜占庭与我大周素无交往,其国其民,朝廷一无所知。使臣一张图,焉知真假?若拜占庭并无使臣所说的那么富庶,又或疆域没有那么辽阔,大军到了却发现是个穷乡僻壤,到时候进退两难,谁来担这个责任?”
殿中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法鲁克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赵明昭听着大臣们一句接一句地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恒说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难题,不是靠一张地图、一串数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等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行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法鲁克,你带来的礼物,朕收了。沙普尔三世的心意,朕领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
“万里之遥,朕的将士不能只凭一张地图就去送死。拜占庭的城墙有多高?驻军有多少?粮草能撑多久?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夏天热成什么模样?这些都不知道,朕怎么出兵?”
法鲁克声音发紧,“陛下,波斯可以——”
“行了,你的地图,标的只是疆域和城池。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兵力、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这些东西,你的地图上没有。”
法鲁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带着沙普尔三世的重托而来,带着国库里最好的礼物而来,带着精心准备的说辞而来。可如今,大周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拆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
“你们波斯,想让大周出兵帮你们夺回失地,朕理解。拜占庭占了你们的土地,欺压了你们这么多年,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你们拿什么来让朕相信,这一仗值得打?”
“你说的那个拜占庭,朕没见过。你说的那些城池、那些金银、那二十万斤黄金,朕没亲眼看见过。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朕没法分辨,因为朕没有去过那里。”
“大周不是不能打远仗,朕的将士能从幽州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葱岭,万里之外,朕一样打。但朕打每一仗之前,都要先把路探清楚。每座山口的坡度有多陡,斥候爬上去看过。”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他被问懵了。
赵明昭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们波斯,诚意是有的。五万精骑,自带粮草,不要赔款,这份心意朕领了。但是诚意远远不够,朕要的不只是你们愿意出多少人、出多少钱、要不要赔款。朕要的是情报,是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的每一分积累。”
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不紧不慢,“朕举个例,你们的商人不是每年都去拜占庭做生意吗?他们走哪条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关卡?每个关卡要交多少税?那些关卡的驻军有多少人?守将叫什么名字?脾气如何?是好战还是贪财?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法鲁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沙普尔三世也没有,波斯王庭的大臣们也没有。
他们想的只是大周有强大的军队,有可怕的武器,有大船,有火炮,如果能让大周去打拜占庭,波斯就能坐收渔利。
赵明昭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你们的商人知道怎么做生意,知道怎么赚钱,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守军的武器是长矛还是弓箭?晚上城门什么时候关?早上什么时候开?”
“你们想打仗,却连敌人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你们想收复失地,却连失地上驻守的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像样的军事情报都拿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你回去告诉沙普尔三世,朕要的不只是他的礼物、他的兵马、朕要的是情报。把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所有情报,全部整理出来。朕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大致地图,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
“朕要知道的,是那些行省里有多少驻军,那些城池的城墙是石头的还是土夯的,那些河流在汛期有多宽、在旱季有多浅,那些山口的道路能不能走辎重车。”
法鲁克懂了,“我代波斯王谢陛下,我回去之后,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国王,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积着数代人的情报。臣回去之后,会将这些情报全部整理成册,送到洛阳来。”
赵明昭微微点头,“朕等着。”
大臣面面相觑,陛下不会疯了吧,真打?
明昭觉得,如果波斯拿出足够的诚意,确实可以打,毕竟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而且对面出五万精骑,她出海军,以波斯为基地,粮食补给波斯出,这打起来很方便。
她是知道法鲁克没说错的,这个时候拜占庭确实很富,但他们土地太大,四面开战,她的大炮过去很好打,只要波斯让个道就行了,这确实可以装一下。
而且先打完才好做生意,她想以世界之富,富一个大周,就得先打出名气来。
不然现在条条大道通罗马,那里是世界中心,谁会把钱投她这啊?而且拜占庭还欠她钱呢!
这才是重点。
她也只打算出海军,她把城门轰开了,她相信波斯想复仇的心的,他们会拼命的。
法鲁克退出紫宸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秋风一吹,凉意从脊背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翻译迎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摆摆手,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还是方才殿上那些话。
他忽然觉得,波斯输给拜占庭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出了宫门,骑上骆驼,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飞檐,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光,他眯了眯眼,催动骆驼,往鸿胪寺去了。
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写国书,整理此行的见闻,把大周皇帝的要求一字不差地转告沙普尔三世。至于沙普尔三世听了之后是喜是忧,那不是他能管的了。
紫宸殿里,百官退尽,殿门关上。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声响。
“陛下。”崔安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庾将军在偏殿候着了。”
“让他进来。”
庾道季的肤色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脸上的皮肤还是比从前深了两个色号,颧骨处有一片被海风吹出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
他穿着石青色的便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步伐轻快,拱了拱手,“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平身,表兄白了不少。”
“臣这大半个月,日日用珍珠敷面,又用了夫人的面膜,才白回来一些。”
明昭哈哈大笑,“效果挺好。”
在其他时代将军涂脂抹粉是骂人的话,这时代是刚需,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在战场上涂,她是不管的,私下里都是私事。
赵明昭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是少府匠作监新绘的海图,比上次那张精细了许多,港口、暗礁、洋流、季风路线,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整张。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海图上,眼睛亮了。
这张图比他去年用的那张细了好几倍,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没探到那么细。
赵明昭的手指在海图上往东北方向划去,过了东海,过了对马海峡,落在几座岛屿上。
那些岛屿在海图上标注得很简略,只有轮廓和几个地名,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倭奴国,土人土著,尚未开化。多山,多温泉,多金银。”
“道季,如今正是得闲,你带人往倭奴国去一趟。”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那几座岛屿上,挑了挑眉。
倭奴国,他听说过,在东海以东,隔着一片大海。那里的土人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连文字都没有,更不用说衣冠礼乐了。
大周立国这几年,从来没有跟那边打过交道,西域要收,海路要开,突厥要打,哪里轮得到那几个荒岛?
“陛下要臣去做什么?”
这地方太贫瘠了吧。
明昭展开更细的一张图,石见银山,位于倭奴国西海岸,石见国境内。矿山露于地表,易开采,品位极高。附近有港口,可停泊中型船只。
庾道季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明昭,“陛下,这银山,有多大?”
赵明昭:“大周目前所有银矿加起来,大概有它五分之一。”
如今大周很多银矿没挖出来,而且太深了,不好找,在那么大的土地找,还不如去挖别人的,自己的留给后人吧。
庾道季的眼皮跳了一下,大周每年铸出来的银钱有限,国库里的银子,大半是靠商税和贸易从海外流进来的,真正从矿里挖出来的,没多少。
如今陛下告诉他,东海之外那几个荒岛上,有一座银矿,比大周所有银矿加起来还大五倍。
“陛下。”庾道季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情报,可靠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给过你不靠谱的情报?”
庾道季不问了,陛下的情报来源,他从来搞不清楚,确实神通广大。“臣明白了,臣带多少人?”
赵明昭:“三千水师,二十艘船。一半战船,一半运输船。战船护航,运输船装工匠和工具。”
“工匠?”
“开采矿石的工匠,冶炼白银的工匠,铸造银锭的工匠。”赵明昭的声音不急不慢,“朕不是让你去把银子运回来,朕是让你去那里开矿。矿石在山上,银子在石头里,你不带工匠,带回来一船石头有什么用?”
庾道季飞快地在心里算账,三千水师,二十艘船,横渡东海,登陆一个从未去过的陌生岛屿,在土人环伺的地方开矿、冶炼、铸锭,然后把成品的银锭运回来。
这是长期的营生,“陛下,臣对倭奴国一无所知。那里的土人有多少?是敌是友?他们有没有武器?上岸之后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动手?”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些土人还处于石器时代,连铁器都没有,更不用说铠甲和弓箭了。你带三千全副武装的水师去,你带过去的那些人,不是去挖矿的,是去监督那些土人开矿的。”
她顿了顿,“要是有反抗,你的红衣大炮,也不是只对着海开的。”
庾道季笑了笑,这骚操作,与其说是去开矿,不如说是去捡银子。陛下已经把银矿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品级和储量都摸透了,他要做的只是把船开过去,把人带上去,把工具搬上去,然后看着银子从石头里流出来。
“陛下,臣什么时候出发?”
赵明昭想了想,“就十月,尽快去吧,避开冬天的风浪,趁秋末海面平静的时候走。到了倭奴国,先安营扎寨,把防御工事建好,把矿场建起来。明年开春,就可以正式开采了。”
庾道季,“臣领旨。”
赵明昭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庾道季退出紫宸殿,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一趟的细节。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秋阳从窗棂间移过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在想银矿的事,大周缺银,以前没钱庄的时候,铜钱笨重,携带不便,百姓做买卖全靠以物易物。
她发行国债,开办银行,推行汇票,说到底都是为了解决一个根本的问题,钱不够。
没有足够的白银,她的银行就只是一堆写着字的白条,她的国债就只是一摞印着字的废纸。
如今,石见银山就在那里。
日本当年靠着这座银山,一度成为东亚最大的白银出口国。现在那座银山还沉睡着,在东海之外,在那些茹毛饮血的土人脚下,等着被人唤醒。
她的船三天就能到,她的兵一个冲锋就能占领全岛,她的工匠半年就能把矿石变成银锭。
银锭运回洛阳,她的银行就有了底气,她的国债就有了信用,她的钱就能流遍整个天下。
再说了,她对抢那地方,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如今她非常需要原始积累,她可不是君子,如今世界的金字塔尖上还是太挤了,帝国实在太多了。
她非得去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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