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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败仗庭(六)


    红宝石项链是少府花了一个月雕琢出来的。


    波斯进贡的那批宝石里,这颗红宝石是最大的一颗,足有鸽卵大小,色泽纯正,在光下转动时,内部的火彩像是有生命般流动。少府的工匠不敢怠慢,用了一两金子打成链子,又在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细小的宝石,做成精致的项链。


    赵明昭拿到成品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萌萌正在王茂漪那里上课,六岁的萌萌已经是大姑娘了,头发不再扎成两个小揪揪,而是梳成了一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系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她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赵明昭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王茂漪看见她了,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止住了。她摆了摆手,示意王茂漪继续上课,自己站在廊下等着。


    又过了会,王茂漪才宣布下课。萌萌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起桌上的书卷,正准备往外走。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赵明昭,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母!”她把书卷朝宫女一扔,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


    赵明昭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阿母,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赵明昭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阿母路过,学业如何?”


    萌萌使劲点头,“王先生说我的字进步了,比以前好看了。”


    赵明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字,确实不错,“嗯,进步很大。”


    萌萌从她怀里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系着红色的丝带。萌萌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个锦盒吸引住了,“阿母,这是什么?”


    “你猜。”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好吃的?”


    赵明昭笑了,“你打开看看。”


    萌萌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锦盒。


    红宝石项链躺在锦盒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萌萌伸出手摸了摸,宝石是凉的,抬起头看着赵明昭,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母,这是给我的?”


    “嗯。”赵明昭从锦盒里取出项链,绕过萌萌的脖子,在后面扣上搭扣。宝石正好垂在她的锁骨下方,衬着鹅黄色的小袍子,格外醒目。


    萌萌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颗红宝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得意。她跑到王茂漪面前,挺起小胸脯,“王先生你看!阿母给我的!”


    王茂漪看了一眼那颗宝石,又看了一眼赵明昭,笑了笑,“殿下戴这个很好看。”


    萌萌回到自己寝殿,又跑到镜子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回头看着赵明昭,小脸上全是认真,“阿母,这个宝石会一直红吗?”


    “会的。”


    “那等我长大了,它还红吗?”


    “当然。”


    不过长大的萌萌,快乐就不是宝石能满足的了,还是孩子好哄,毕竟这样的,她还有几大箱。


    萌萌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欣赏自己的新首饰。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小袍子的下摆飘起来。


    赵明昭站在旁边,看着她臭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六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年纪。


    “萌萌。”


    萌萌从镜子前转过身来,“阿母?”


    “阿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团子。”


    萌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迸出光来,“团子?阿母养的团子?那个黑白相间的团子?”


    她好久没见到了,上次见还是薄越生日,她去薄越府上,团子还不理她。


    赵明昭点了点头。


    团子已经被接回宫里了,少府的人在御花园的东北角专门辟了一片园子,种了十几丛竹子,搭了一座木屋,木屋外面围了一圈栅栏。木屋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团子带着两只小崽住在里面,每天有专人喂竹子、打扫卫生。


    赵明昭牵着萌萌的手,走进那片园子。


    团子正趴在木屋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两只小崽在它身上爬来爬去,一只咬着它的耳朵,一只趴在它的肚皮上打盹。


    团子洗得白白的,圆滚滚的,躺在地上像一大坨黑白相间的糯米团子。


    萌萌站在栅栏外面,团子比她整个人还大,毛茸茸的,躺在阳光下的样子慵懒而惬意。


    “阿母,它好大。”


    “它已经是个大宝宝了。”


    两只小崽从它身上滚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两滚,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栅栏这边走过来。


    小崽比团子小得多,毛茸茸的,身上的毛刚长全,它们走路还不稳,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再爬。


    “阿母!它们好小!好可爱!”


    “那是团子的崽,还没起名字。”


    萌萌蹲下来,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去,碰了碰那只小崽的背。小崽黑亮亮的眼睛看了萌萌一眼,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萌萌被萌到了,好可爱!


    很好,团子是阿母的,这两个小的是她的了。


    回到中宫的时候,谢晏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书。


    “阿父!”萌萌跑过去,扑进谢晏怀里,仰起脸,挺起小胸脯,把红宝石亮给他看,“阿母给我的!好看吗?”


    谢晏低下头,看了看那颗宝石,又看了看萌萌满脸期待的小表情,笑了笑,“好看。”


    萌萌心满意足地摸着胸前的宝石,嘴角弯弯的。


    赵明昭在谢晏旁边坐下,崔安沏了茶端上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子上,看着廊外的秋光,忽然开口。


    “皇后,朕想建一个动物园。”


    谢晏顿了顿,“动物园?”


    “就是兽苑。”赵明昭把茶盏放下,“兽苑里养着这些年各国进贡的珍禽异兽,孔雀、白鹤、麋鹿、羚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波斯这次还送了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天关着,怪可怜的。”


    “那些猛兽养在宫里,费事得很。要专人喂养,要专人打扫,要专门的场地,一年花不少银子。而且——”她顿了顿,“宫里就这么几个人,狮子再好看,看多了也腻了。”


    谢晏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陛下想把这些动物放在一起,让百姓也能看?”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想在城西划一块地,建一个大园子,把兽苑里的动物都搬过去。孔雀、白鹤、麋鹿、羚羊、狮子、猎豹,都放在里面。百姓可以进去看,花点小钱买张票就行。”


    谢晏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发行国债,开办银行,修订律法,建个动物园让百姓来玩,听起来荒唐,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陛下的意思是,皇室与民同乐?”


    赵明昭笑了,“皇后懂朕,洛阳城的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地、做工、做买卖,挣的那点钱,交了税、买了粮、养了家,小孩读书,剩下的没几个。他们没什么娱乐,过年过节看场戏就算是大开销了。”


    她语气不紧不慢,“朕给他们建个动物园,让他们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狮子、看见孔雀、看见麋鹿,让孩子开开眼界,让大人散散心,这是好事。”


    谢晏点了点头,“陛下的想法很好,但兽苑里养的猛兽不少,狮子、猎豹、熊罴,都是能伤人的。万一百姓靠近了,出了事,反而不美。”


    赵明昭摆了摆手,“这个朕想过,猛兽单独隔开,用铁栅栏围着,栅栏外面再挖一道壕沟。百姓站在壕沟外面看,安全得很。温顺的动物,像麋鹿、羚羊,可以散养,让百姓进去跟它们亲近。”


    谢晏想了想,好像行得通,“城西有一大片荒地,一直没重建,在那里建园子,正好。”


    赵明昭拍了一下扶手,“那就这么定了,朕让少府去规划,工部去施工,争取明年春天就能开园。”


    萌萌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阿母,动物园里会有团子吗?”


    赵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团子是朕的,不放动物园,不过薄越那还有一只,倒是可以放放。”


    萌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两个小团子是我的,不给别人看。”


    秋阳正好,照在廊下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动物园的事,她想了很久了,不止是为了与民同乐,更是为了那些动物。波斯送来的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日关着,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她让人给它们换了大笼子,可还是不够。狮子需要草原,需要奔跑,需要阳光。


    但是又不能放出来,多危险?


    建一个动物园,把它们放进去,让它们在更大的空间里生活,让百姓能看见它们,让孩子们能认识它们。


    百姓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这些珍奇异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狮子,就在眼前。孩子会高兴,大人也会高兴。


    皇室与民同乐,百姓花钱买乐子,动物有了更大的家。


    一举三得。


    十月底,庾道季站在镇海号的舵楼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从东北方向吹来,将桅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二十艘大船,八艘战船,十二艘运输船,船队浩浩荡荡,从明州港出发,向东北方向驶去。


    海图上有他画好的航线,从明州到对马海峡,再到倭奴国西海岸的石见国。


    船队顺风而行,船速飞快。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船只紧紧跟随,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时不时掏出千里镜望一望前方的海面,确认航向无误。


    很近,船队第三天就进入对马海峡,海水在这里变得深蓝,流速加快,船身微微晃动。


    过了一天,瞭望兵从桅杆上喊了一声,“将军!看到陆地了!”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千里镜。前方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放下千里镜,笑了笑。“登陆。”


    船队在石见国的海岸线上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港湾,湾内水深足够,避风条件好,岸边是一大片平坦的滩涂,后面就是山。


    庾道季下令船队停泊,派出小艇探路。


    探路的小艇很快回来,说岸边没有人烟,只有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和几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


    “登陆,安营扎寨,建防御工事。”


    三千水师鱼贯上岸,士兵们扛着兵器,搬着工具,牵着马匹,在滩涂上忙碌起来。


    庾道季站在一处高地上,环顾四周,这座岛出乎意料地荒凉,没有城池,没有道路,甚至连像样的村落都没有。


    山上全是密林,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死寂。


    滩涂上搭起了一座座帐篷,士兵们砍伐树木,在营地四周筑起栅栏和瞭望塔。


    庾道季领着几个锦衣卫的探子,带着翻译,沿着溪流往山上走,去找那座银山,也想看看这岛上到底有没有人。


    他在半山腰找到了那条矿脉。


    矿石露在地表,黑乎乎的,掺着白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庾道季蹲下来,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腰以上开始出现人迹,有几条踩出来的小径,有被砍过的树桩,有被火烧过的空地。他顺着小径往前走,拐过一个山弯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堆窝棚。


    十几间矮塌塌的草棚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山坡上,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棚子外面晾着几张兽皮,有几个穿着兽皮裙的人蹲在地上,在用石臼捣什么东西。


    庾道季看了那几个土人一眼,沉默了。


    那些人很矮小,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手里拿着的工具是石头磨的,连个铁器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看见庾道季一行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庾道季让翻译用当地的语言喊话,翻译喊了几声,没人回应。翻译又喊了几声,躲在大树后面那个年轻人最先探出头来,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朝庾道季这边张望,眼睛里全是恐惧,翻译想了想,对庾道季说,他们可能连倭奴国的本土语言都不懂。


    不是,这么小的岛国,语言居然不通吗?


    但是他们缺劳动力,不通就不通,不耽误训练干活,他们抓了这些人,他们实在太瘦了,就让他们先吃饭。


    山上的土人原本装听不懂,但一顿饭下去,他们都懵了,他们这贫穷的村子,他们就没吃过饱饭。


    以为是魔鬼来了,结果是神明来解救他们了吗?


    米饭是国王的专属,王子都不一定能吃到。


    这时候的倭奴国就是这么穷,就想庾道季说的,路过就算扶贫,别说在这挖矿。


    他们本来只抓了几十个,这些人很矮,庾道季出身庾家,累世簪缨,就算在大周,也属于身材挺拔的大帅哥了。


    一米九的身高看一米五的倭人,都是自带俯视的效果,自然被倭人视若神明了。


    虽然他们挖了一天石头,但是他们吃饱了啊。


    庾道季看他们那么识相,都让他们自己回去,明天再来,天气冷,没他们睡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银山上有神的食物,只要帮忙干活,米饭管够。第一天又多来了几十个,第二天来了几百个。


    附近几个村落的土人几乎全部出动了,庾道季让士兵们先在营地旁边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子,供土人们歇脚。


    又架了几口大锅,煮起了白米粥,配着从船上搬下来的腌鱼和干肉。土人们围着大锅蹲成一圈,捧着粗陶碗,有的吃得太急烫了嘴,有的吃完了一碗又来一碗。


    庾道季发现,这些土人的饭量大得惊人,他问翻译这些土人以前吃什么,翻译问了那个最先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说,以前吃的是橡子和野菜,偶尔能抓到一只兔子或者山鸡,就是过年了。


    米饭是首领才能吃的东西,一年也吃不上几回,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没吃过。


    庾道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行吧,反正他们挖的自己的矿,他们出点粮食,不亏。


    反正现在大周的粮食也吃不完,人口太少,种植的地方太多,看看现在的大周,庾道季也不明白,怎么以前士族与司马家搞成那样的?


    不过又想到司马炎开国的时候,后宫就上万人,也是,开国就烂成那样了,又怎么治理?


    开矿的工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那些土人拿到铁镐和铁锹的时候,差点没把工具供起来。


    他们以前用的是石头磨的斧头和木棍挖的棍子,铁镐不一样,一镐下去,矿石哗哗地往下掉。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中午管一顿饭,晚上管一顿饭,每顿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庾道季站在矿场上,看着那群土人排着队,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山下运矿石。他们的脸上全是汗,身上全是灰,但每个人都在笑。


    “将军。”副将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咱们带过来的粮食,消耗太快了。按这个速度吃下去,撑不到三个月。”


    也没想到这矿工人数一直在涨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这里实在是太穷了,“回去再调一批粮食过来,另外安排人手,在海边开几块田,种菜。再让士兵们上山打猎,下海捕鱼,尽量自给自足。”


    他们那么大的船,用一张大网,捞的鱼就够吃了。


    再养养猪啥的,明年就可以只运粮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庾道季又看了一眼那些推着独轮车在山路上奔跑的土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些土人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生怕他们走了。


    每天还在增加。


    他问翻译,翻译问了几个土人,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将军,他们说,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神的仆人。”


    庾道季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镇压的准备,带了一千精兵,配了弓箭和刀枪,想着万一土人造反,至少能把矿场守住。他甚至让人在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筑了围墙,架了瞭望塔,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那些土人比他的士兵还听话,干活比他的士兵还卖力,吃饭比他的士兵还欢快。


    这些土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就离谱。


    开矿的工作推进得飞快,他们学会了分工合作,有的是专门挖矿的,有的是专门运矿的,有的是专门筛矿的。庾道季的士兵们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操作,其余时间都在摸鱼。


    他定的规矩是每天工作四个时辰,每六天休息一天。


    大周开矿就是这个时间,毕竟是危险体力劳动,人是不能一直干的,大周还是七天休息两天,还有多于市场工价数倍的工钱。


    这里可没有,给他们钱也没地方花啊,他们是来奴役的,又不是来搞慈善的,结果土人很感动,问将军是不是天上的神。


    庾道季愣住了。“什么?”


    翻译说那年轻人跪在地上跟他说的,他们以前也给部落首领干活,从早干到晚,没有饭吃,没有工钱,干不好还要挨打。


    到了将军这里,干一天活管三顿饭,每顿饭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干六天还能歇一天,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奴役,这是恩赐。


    庾道季:······


    真是够了,这里的贵族都是什么禽兽,搞得他们多尴尬。


    给他干哪来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与诸公耍心眼,而不是在这每天被刷新三观,这地方的国王是靠什么统治的?


    这些土人干几天,吃饱了有精神气,还穿了新衣裳回去,其他地方的人见了,于是工地上直接多了一千多人。


    监工的很高兴,这地方人这么识相。


    经过一段时间,几乎矿上长满了人,土人真的觉得这里是天堂,这里还发衣服,他们建的房子很暖和,冬天他们在这干活都没有冻死。


    矿上动静闹这么大,消息自然传到倭奴国国王那了,怎么回事,他的地盘被入侵了?


    这些人不保护自己家园,还帮外人挖矿?


    国王很生气,调出军队,朝他们来。


    庾道季看着他们的石矛都忍不住闭了眼,我真没空陪你们闹了,谁家军队打仗用石矛啊?


    青铜器来这都算开挂了是吧?


    打这种仗,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第147章 败仗庭(七)


    腊月洛阳又下雪了。


    雪不大,疏疏落落地飘着,将宫城的琉璃瓦覆了薄薄的白。


    赵明昭站在紫宸殿的廊下,手里捧着手炉,望着宫门的方向。崔安在旁边举着伞,不敢催促。


    薄越从宫门方向快步走来,到了近前,“陛下,上皇的仪仗已过铜驼街,马上入宫了。”


    明昭点了点头,“随朕去宫门迎接上皇。”


    当年赵缜非要去幽州领兵,拦都拦不住。她拗不过他,只能叮嘱谢恒厥护着,又让随行的太医带足了药材。


    三年里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第一年打突厥,谢恒厥端了王庭,阿史那务涂西逃,上皇亲率骑兵迎击,斩首两千余级。这两年草原上已经没有像样的战事了,上皇在幽州把边防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换了守将,修了烽燧,建了屯粮仓,确认万无一失,这才下令班师。


    明昭去年让少府把上皇的寝殿重新修整了一遍,昨日她去看了,都弄得挺好,她挑不出毛病,让人将壁炉烧得暖一些,又让御膳房拟了单子,把上皇爱吃的菜都列上。


    宫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赵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脚还利索,旁边的亲卫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扶什么?朕自己能走。”


    “父皇。”


    明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赵缜看着她,笑了笑,“昭昭,朕回来了。”


    “父皇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在幽州天天骑马,肚子上这点肥肉全跑没了。你看看朕这腰板,比走的时候还直。”


    赵明昭笑着,“走吧,进去说话,外面冷。”


    萌萌今日穿着大红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戴着那颗红宝石项链,发髻上扎着红绳,很是喜庆。


    她挣脱阿父的手,迈开腿就往前跑。


    “阿翁!”


    赵缜蹲下来,萌萌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赵缜哈哈大笑,一把将萌萌抱了起来。


    六岁的萌萌已经不算轻了,他把萌萌高高举过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让阿翁看看,长高了!长高了不少!”


    萌萌被他举在半空中,一点也不害怕,“阿翁,你黑了!你以前没有这么黑!”


    明昭把脸撇过去,不是很想认,这实诚孩子。


    她觉得萌萌有点傻白甜了,该不会遗传苻毅那性格了吧,想想就很可怕啊。


    毕竟她与谢晏明显都是黑心的,怎么能养出一个白心的呢?


    她登基那几年很闲,眼睁睁看他们斗法,慕容恪与苻毅联合给他使绊子,都没从谢晏手里讨着好。


    赵缜把她放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黑了好,黑了显得精神。阿翁在草原上骑马打仗,天天晒太阳,能不黑吗?”


    “走,阿翁带你进宫,阿翁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有草原上的小马驹,有西域来的宝石,还有一匹比你人还高的白骆驼——”


    萌萌兴奋得小脸通红,“白骆驼?它能骑吗?”


    “能骑,就是脾气不太好,上次还吐了阿翁一脸口水。但萌萌骑它,它肯定不吐,它知道萌萌是阿翁的宝贝。”


    “那它要是吐我呢?”


    “那阿翁就把它炖了,咱们吃骆驼肉。”


    萌萌笑了起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在宫廊里回荡。


    赵明昭走在后面,眼眶却慢慢红了,旁边的谢晏握了握她的手,“陛下,这不是团圆了吗?”


    “嗯。”


    晚宴设在紫宸殿,不算大办,只请了几位重臣作陪。


    谢云归与崔夫人、宋臣、慕容恪、苻毅、薄盛、谢恒厥、陆野、庾道季,郑荣,还有几个跟着赵缜从幽州回来的将领。宴席不算奢华,但菜品丰盛,御膳房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庾道季从那岛上回来了,他让副将带人镇守,他才分清那不是倭奴国,是石见国,小小的岛上,居然还有不同的国家?


    但不管是哪,一个小将足矣,人家真的还在石器时代,实在不足为惧。


    他还是准备去明年波斯,他的波斯话现在都会说了,庾道季学语言还是很快的。


    赵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红晕。“朕在幽州这三年,别的不说,光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就喝了不知道多少。那玩意儿酸了吧唧的,喝惯了还行,但跟咱们大周的酒比,差远了。”


    宋臣坐在下首,笑着接话,“上皇在幽州辛苦了,臣在洛阳,日日看北边的战报,都想为上皇贺,可惜臣没去。”


    赵缜摆了摆手,“你在朝上待着吧,就你这身子骨,你想去朕也不敢带。”


    众人哈哈大笑。


    慕容恪端坐在对面,举杯敬了赵缜一杯,“上皇英姿不减当年,臣等佩服。”


    赵缜看着他,笑了,“慕容恪,朕听说你在西域打得不错。把突厥偏师撵了几千里,朕在幽州听到消息,就高兴。”


    慕容恪笑了笑,“上皇过奖,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


    赵缜又看了看庾道季,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季,朕听说你远游去了海外一趟,你这小子,能文能武,比你爹出息,你爹就会写诗,又菜又爱写。”


    庾四郎他是认识的,典型的士族子弟,废物点心,没想到歹竹出好笋。


    庾道季大大方方地说,“上皇,臣的爹写的诗确实不怎么样,但他的字还是不错的,能卖个好价钱。”


    满殿大笑。


    酒过三巡,赵缜的话渐渐少了,露出疲态,萌萌已经趴在谢晏怀里睡着了。


    赵明昭看了看父亲的神色,对崔安使了个眼色。


    崔安会意,出去传话。


    宴散时赵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赵缜的寝殿三年来日日有人打扫,被褥每旬一换。


    赵明昭扶着赵缜走进去,赵缜没有推辞,“朕没事。”


    “儿臣知道。”


    殿中的壁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皇,让葛仙翁给您把把脉,正好他也在宴会上,我让崔安顺便请人来了。”


    赵缜本想拒绝,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


    葛仙翁进来便朝赵缜拱手,“上皇,臣奉陛下之命来给您把脉,上皇莫怪。”


    赵缜靠在坐榻上,把手伸出来,“无妨。”


    葛仙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赵缜的手腕上。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葛仙翁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样?朕还有几年好活?”


    葛仙翁睁开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体底子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这三年行军打仗,损耗不小。”


    他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臣给上皇施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上皇要好好养着,少饮酒,少吃油腻,多休息。”


    赵缜皱了皱眉,“喝一个月的药?”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还怕喝药?”


    赵缜被噎了一下,这话说的,他又没病,喝那么难喝的药,还连续一个月,他就不能质疑一下?


    罢了,他不与大夫计较。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哪是这三年的问题,从少年时便开始戎马,这些年大战小战无数,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不过在衰老前,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将草原收复,他很高兴。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将宇文部段部的人马分了进去,还有许多小部落,草原也彻底稳了下来。


    只要中原不乱,那边不足为惧,拓跋见宇文部与段部还有慕容都改了汉姓,他们也要改。


    赵缜当场就应了,拓跋封改汉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简单,他们三都改了,都是鲜卑族,凭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这以后不得被他们欺负?


    行商他还得多交一笔胡商税,这能忍?


    ······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臣回来了。”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她要情报?”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


    “告诉她。”沙普尔三世开口了,声音艰难,“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


    法鲁克愣住了。“陛下——”


    “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沙普尔三世没有看他,“我要的不是赔款,我要的是波斯不亡,能在我死之前,挺直腰杆站在查士丁二世面前,告诉他,波斯不是他的臣属,不是他的奴仆,不是他能呼来喝去的狗。”


    他看着法鲁克,“大周皇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我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她赢了,我跟着赢。她输了,我陪着输。波斯撑不了三年了,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拜占庭的一个行省,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


    法鲁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沙普尔三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的背面写了几行波斯语。


    “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大周皇帝。”沙普尔三世将帛书递还给法鲁克,“十天之内,朕会把情报整理好,你送去洛阳,亲手交到大周皇帝手里。告诉她,波斯的诚意。”


    法鲁克双手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贴身收着。


    沙普尔三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城墙上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那是波斯军队在换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墙头上站岗的士兵,大多还是孩子,前几年的那场败仗,让他失去了整整一代老兵,如今守在城墙上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们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血,他们手里握着比他们年纪还大的长矛,站在风沙里瑟瑟发抖。


    沙普尔三世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时候的波斯虽然也在衰落,但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疆土。而现在,连十五岁的孩子都要上城墙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张标满了箭头和圆圈的地图。地图上,突厥人的箭头已经从高加索山脉一路延伸到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波斯的心脏。


    书架的最深处,藏着一张羊皮纸地图,是他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上面画着鼎盛时期波斯的疆域,从印度河流域到埃及边境,从高加索山脉到阿拉伯沙漠。那是波斯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候还没有拜占庭,罗马人还在台伯河边放羊。


    沙普尔三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地图的边角,粗糙的羊皮纸磨着他的指尖。


    那张地图上的疆域,已经不属于他了,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了。他能做的,只是不让波斯的疆域继续缩小。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壁画上画着波斯历代君王的丰功伟绩,大流士在远征,居鲁士在立法,阿尔塔薛西斯在阅兵。


    烛火映在壁画上,那些古代君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都在俯视着他。


    沙普尔三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道道拱门,走到王宫的最高处,站在那里,俯瞰着整座泰西封城。


    夜色中的泰西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的寺庙顶上,拜火教的圣火在夜风中摇曳,那火从一千年前就燃烧着,从未熄灭。远处的兵营里,篝火堆旁围坐着一圈年轻的士兵,他们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靠着彼此的肩头睡着了。


    第一批银锭运抵洛阳的时候,正是初春。


    二十艘大船从倭奴国起航,横渡东海,在明州港靠岸。


    一锭锭银子码在木箱里,每锭五十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在海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


    官兵不许人靠近,百姓不知道是什么,议论纷纷。


    少府的人清点了整整一天,才将银锭全部入库。矿场已经上了正轨,土人矿工扩充到了三千多人,每月可出银十万两。等到了年底,随着开采面的扩大和冶炼技术的改进,月产量有望翻番。


    赵明昭,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上面条理分明,矿工数量、矿石品位、冶炼损耗、月产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矿场的舆图,标注了采矿区、冶炼区、生活区、防御工事的分布,以及附近几个土人部落的位置和人口。


    这份奏报,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来人,请皇后过来。”


    谢晏到的时候,赵明昭已经把舆图摊在御案上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很是郑重,“皇后,银矿的事,朕想交给你来管。”


    谢晏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银矿?


    他怎么没消息?


    赵明昭指了指舆图,“这一座大矿,不是一年两年能挖完的,是长久的营生。对这座矿山,朕要的不是竭泽而渔,是细水长流。矿上的管理,要细化。不是派人去盯着就行,是要定规矩——矿石开采,运输,冶炼,铸锭,每一道工序都要有章程。银锭入库,出库,押运,核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


    她想起大明万历年间的矿税太监,那些人怎么在矿山上上下其手,把银子从国库搬进自己家,弄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她不要那样的矿监,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账本,每一两银子都有来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


    这事别人来干真不行,账与钱分离,互相监督。


    谢晏听得很认真,“陛下说的这些,臣听明白了,矿山的管理,不外乎三件事——人、物、账。人就是矿上的官吏和工匠,物就是矿石和银锭,账就是进出的每笔数目。这三件事管好了,矿山就不会乱。”


    他与赵明昭理了一下午的章程,矿场的官吏,从主事到监工,从库房到账房,每一职的权责都要明确,任免之权都要归于朝廷。矿上的工匠,从开采到冶炼,从锻打到铸锭,每一道的工序都有定额,超额者有赏,缺额者有罚。


    开采的矿石入库登记,冶炼的矿石出库核验,铸成的银锭封存待运,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画押。押运的路线,押运的兵力,押运的时间,每一批都要有专人负责,交接时要三方核验。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白鹭从池面上掠过,春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将御案上的舆图轻掀起一角。


    次日早朝,赵明昭宣布了银矿的事。她没有提银矿的位置,没有提产量,但是说明年开始,货币加上银子,其他照旧,一两银子一千文,朝堂上便炸了锅。


    接下来她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银矿之事,由皇后全权主理,设银矿转运司,隶属少府,独立于户部之外,银矿的账目,每季度送尚书省复核一次,每年送都察院审计一次。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户部的人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户部的事太多了,分身乏术。都察院的人则打起精神,复核、审计,这差事听起来不轻。


    赵明昭没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


    士族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啊,原来这就是钱庄改名银行的原因啊,但是他们没想把钱全部存银行啊。


    但是换新货币了,他们不去换,那钱万一与之前的丝帛一样,不值钱了呢?


    陛下好一个阳谋啊,这样天下所有的家底,朝廷不都有数了吗?


    而且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他们点灯,他们想开钱庄,居然不允许,放贷还犯法。


    但银行放贷合法,简直欺人太甚。


    明昭才不理他们,大周就这么点人,要是他们与她恶性竞争,她玩个锤子?


    第148章 败仗庭(八)


    夏日炎炎,蝉鸣从太液池边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银行门口却比蝉还热闹,告示是少府拟的,加盖了大周银行的朱红大印,措辞客气而正式。


    第一期国债已于上月到期,本息俱备,请各位债主自即日起,持凭券至各地银行网点兑付本息。铜钱、白银,任选其一。


    消息传出去的头两天,来领钱的人不多。


    百姓们心里犯嘀咕,朝廷说还钱就还钱?不会是诓人的吧?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朝廷赖账的心理准备了,当时也是怕朝廷没钱打仗,最多给他们把本金还回来,其实都没想过利息。


    有几个胆大的先去了,揣着凭券进了银行大门,不到一刻钟便捧着沉甸甸的钱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狂喜。


    “真给了!本钱加利息,一文不少!”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城,银行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日头毒得很,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着伞,有人拿袖子遮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市的张满仓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三张凭券,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领了钱就去进一批新到的蜀锦,赶在入秋前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刘嫂也在排队,她是二十贯本钱,刘嫂说这钱正好能给儿子交束脩,还能买点肉给家人补补,去年先生就说了,她儿子天资好,明年要加大课业,束脩得翻倍。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买地,有人说要翻修房子,一个老汉揣着凭券,打算领了钱给闺女置办嫁妆——


    养了十八年,不能让她空着手去婆家。


    说到嫁妆,旁边一个胖大妈插嘴说现在时兴银首饰,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听说还能取成银子。


    以前银子可是很贵的,现在直接变成钱了。


    轮到张满仓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问了一句,“客官,本息合计三十三贯六百文。铜钱还是白银?”


    张满仓愣了一下,“还能选白银?”


    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两银子兑一贯钱,朝廷新定的。你这三十三贯六百文,可以领三十三两银子再加六百文铜钱。银子成色足,九成八的纯银,少府监铸的。”


    张满仓想了想,“领银子!”


    伙计数了三十三两银锭出来,又点了六百文铜钱,一并推过来。张满仓捧起一块银锭,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上面刻着“大周银行”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标着重量和成色。


    他掂了掂,心想这才是好东西,铜钱一吊一吊的,家里藏不好藏,带出去又重,银子多好,揣几锭在怀里,谁也看不出来。


    刘嫂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也捧着银锭,表情有些恍惚。张满仓问她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子放在家里,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张满仓愣了一下,也是,存银行没有利息,但家里真不安全。他可不是什么富人,别说几十两银子,几两银子都足够让贼惦记了。


    旁边一个刚领完钱的中年商人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二位还不知道吧?银行说了,国债第二期正在卖,跟第一期一样的利息。你要是暂时用不着这钱,可以直接转去买第二期,连门都不用出,在柜台就办了。”


    张满仓愣住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刚就是这么办的。”那商人拍了拍手里的新凭券,“我把利息取出来花,本钱直接续上了。明年还有利息拿,跟地里长庄稼似的,一茬接一茬。”


    结果银行说今天的国债额度卖完了,第二期只售两个月,每天额度都有定数,散户卖完了就没了。


    这下银行门口排队的人不减反增,来领钱的人看见前面的人直接续了第二期,便也跟着续了。


    朝廷定是不想卖太多,毕竟国债利息高啊,他们赚啊。


    这不得快点买,慢点就买不到了。


    茶肆里,周平站在柜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你们算算这个账,钱放在家里,一文钱利息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偷。存进银行,利息没有,图的只是个安全。买国债就不一样了,四分利,一百贯一年就是四贯的利息。三年下来十二贯,够买三亩好地了。这钱,你是让它在家里躺着发霉,还是让它替你生钱?”


    茶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太对了。有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买了国债,急用钱怎么办?”


    周平嗑了颗瓜子,慢悠悠地回他,“银行说了,凭券可以提前兑,只是利息没了。你要是不怕亏利息,随时能取。”


    后生听了,彻底放了心。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他的账房先生一早就到了银行门口,银行的掌柜亲自迎进去的。周秉义三年前买了三十万贯国债,连本带利三十三万六千贯,他没有取出来,直接续了第二期。


    掌柜的问他取不取利息,他想都没想,“不取,利息也续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周东家的三十三万六千贯,都续上?”


    “都续上。”


    他东家不缺钱,流动资金还是很足的,前几天在银行兑了银子,被朝廷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明昭可是把她私库都拿出来先垫上,当然充足了,等国债卖完,让少府与银行对上账,把垫的钱拿回来就行。


    明昭这么搞钱也是因为缺钱,他们这新朝廷,实在太新了,司马家的国库比脸干净,当年江南刚打下来,还是她让苻毅去查,大开杀戒,士族吓到了,还活着的纷纷割肉自保,国库才回了一波血。


    很多地方税根本收不上来,百姓分文没有,不补贴已经很好了,只能实行免税三年,先让百姓活过来再说。


    这也导致国库艰难,去年刚有一点家底,仗打起来了。


    户部简直看着陛下的私库流口水。


    她的私库充足,话语权才足,封建社会可没有信仰一说,尤其是她这礼崩乐坏的时代。


    她手上有足够的利益,她能保障将士的福利,水利工程,运河,修路,都能补贴百姓工钱,不让人白干活,出事她出医药费,百姓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朝廷出钱,户部与工部与地方上能吵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开工。


    让朝廷出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干脆算她投资,车马费船费分一点利,基建工程才能开展。


    遇急事救灾也是,她有钱能直接垫上,再与诸公慢慢吵,不然等他们算完账,人都死完了。


    皇帝富有天下,富有四海,都只是场面话。真是这样,汉武就不会天天与豪强百官吵盐铁,崇祯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皇帝没钱,狗都喊不动。


    她能这么顺利登基,也是因为她手上有足够的权力,她是大司马,又是秦王,手上不止有兵,还有利益,先前的北地,哪行哪业不是她的工厂?


    这才没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毕竟她是真不能得罪的,她当不了皇帝更可怕,她的产业扩张速度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玩法。


    她当了皇帝,让了很多行业出来,不与民争利,才有了士族搞奢侈品的市场。


    她也不许其他人垄断,良性的社会需要上升通道,要么读书考试,要么从商得财,百姓也想有闲钱,小孩读书,老人看病都能拿出来,日子总得有个奔头吧?


    消息传到了士族的耳朵里,博陵崔氏三年前买了五十万贯,这次直接续了第二期,还加了二十万贯。


    崔珩坐在书房里,跟族老们把利益说得很明白,族老们面面相觑,对啊,国债是凭券,藏凭券比藏银子容易多了。


    卢循最干脆,范阳卢氏三年前买了八十万贯,续期他让账房把利息取出来,再续期,凑齐一百万贯。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循说没听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是调过来的现钱,与其存银行,不如买国债吃利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凉意,崔安在旁边打着扇子,不疾不徐。崔安把银行汇总的数字递上来,她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少?”


    “回陛下,第一期国债,到期应兑付本息共计三千八百余万贯。实际兑付的,不到两成。其余八成,全部转购了第二期。加上新认购的,第二期国债目前的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第一期。”


    崔安顿了顿,“银行那边说,照这个势头,第二期可能会提前售罄,要不要加发?”


    赵明昭摇了摇头,“不加,买不到的,就等三年后。”


    她搞的就是饥饿营销,再说了,反正他们有钱也会存银行,她这是垄断资本,她才不慌。


    银行存款没利息是为了好记账,银行只能存整数,一贯起存,她又没有计算机,多少钱存进去,多少钱取,她为这个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就当他们利息了。


    很多百姓不信任她也不强求,主要是利于贸易。


    国债这个东西,头一期还上了,信用就立住了。信用立住了,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天下人的钱会自己流进银行,流到她想去的地方。


    窗外蝉鸣正盛。


    法鲁克再回洛阳的时候,已是盛夏。


    这两年他在路上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但那双眼睛比去年更亮了——


    鸿胪寺的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一直没见他,他听说十月庾将军又要出海了,有些心急,一天傍晚宫里便来了人。


    崔安亲自到驿馆传的话,“法鲁克使臣,陛下在御书房等你,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法鲁克愣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一趟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摇曳,将满架的书卷映得影影绰绰。赵明昭着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凭几上。


    法鲁克带着翻译行礼,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赐座。”


    法鲁克在锦凳上坐下,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崔安接过去,转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帛书,先看了正面法鲁克呈上来的国书,又翻到背面,看沙普尔三世亲笔写的那几行波斯文。


    赵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说,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


    法鲁克点头,“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上个月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说,他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大周赢了,他跟着赢。大周输了,他陪着输。”


    明昭懂查士丁二世打的算盘,突厥是刀,波斯是肉,他握着刀,切开波斯的肉,肉归他吃,刀归他磨。等刀磨钝了,波斯也切完了,他再换一把刀。


    可是他太自傲了,没有想过刀磨得太快了,也会割伤握刀的手,突厥是草原上的狼,他们在草原上被赶跑了,跑到了拜占庭,可狼终究是狼。今天查士丁二世让他们打波斯,他们打波斯。明天查士丁二世喂不饱他们了,他们打谁?


    突厥要是取代波斯,在她的隔壁安家,那以后还是祸害。草原上的狼,她太了解了。他们不会满足于波斯,他们会继续往东看,看西域,看河西,看她的大周。与其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打过来,不如现在就断了这条路。


    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的诚意这么足,朕当然要打,拜占庭欠朕的钱,羞辱朕的使臣,这笔账,朕还记着呢。”


    法鲁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周皇帝果然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等法鲁克终于平复下来,赵明昭才再次开口,“你带来的这些情报,朕会让兵部和枢密院仔细研究,让人一一核对,朕不打无准备之仗。”


    法鲁克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陛下放心,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满了数代人的情报。陛下要的,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错漏。”


    赵明昭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突厥那边,你觉得,如果拜占庭知道大周要出兵,会怎么做?”


    法鲁克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以为,查士丁二世不会相信。拜占庭离大周太远了,远到他们不觉得大周真的能打过来。就算他们信了,也不会撤走突厥人。阿史那务涂是他们的刀,刀已经架在波斯的脖子上了,这时候收刀,波斯不会感恩,只会趁机反扑,查士丁二世没那么傻。”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朕的兵马出动,会带上你的。”


    谢恒厥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蝉鸣从柳树上倾泻而下,崔安引着他穿过宫廊,推开御书房的门,一股凉意从里面漫出来,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和着沉水香的清冽,将他身上烤了半日的暑气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明昭看着他,“恒厥来了?坐。”


    谢恒厥站在御案前,一身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二十八岁的谢恒厥,眉目还是那样灼灼,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少年将军。只是那眉宇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陛下——”


    这几年他凭自己的战功,升了国公,他根本不需要继承他父的爵位,还因为他父,他被人喊小国公。


    “恒厥,朕听说,你又从家里搬出来了?”


    谢恒厥抿了抿唇,“他们烦。”


    赵明昭忍住了笑,前些日子谢晏跟她说过,谢氏轮番上阵,给他相看了十几家闺秀,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博陵崔氏到范阳卢氏,满洛阳的名门闺秀都快被他相了个遍。


    他见了一个推一个,推了七八个之后干脆连见都不见了,直接搬去了自己的国公府,说是清净。


    不肯再回家了。


    谢恒厥也觉得委屈,凭什么所有人都让他退,明明是他兄长过分,现在全在指责他。


    他都没闹他们,倒是先闹上他了。


    明昭不开腔,换了个话题,她放下茶盏,从御案上拿起一卷舆图,摊开。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葱岭到波斯,从波斯到拜占庭,一条蜿蜒的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箭头直指西方。


    “恒厥,你过来看。”


    谢恒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舆图上。


    “突厥虽然亡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活着。他跑到了拜占庭,投靠了查士丁二世。拜占庭给了他粮草、军械,让他带着三万骑兵去打波斯。照这个势头打下去,用不了三年,波斯就得亡国。”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厥要是真在波斯扎下根来,就算几十年危及不到大周,朕不想在周边埋下这个雷。”


    波斯没什么野心,战斗力也不足,已经是一头衰老的狮子,不足为惧,但满心仇恨的突厥不一样。


    谢恒厥听懂了,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打突厥他很顺手啊,“陛下要臣去?”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谢恒厥。


    恒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庾道季的奏报。海上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三十艘战船,配备红衣大炮,十月趁东北季风南下,经马六甲、狮子国,抵达波斯湾。


    这三十艘与镇海一样大,但比镇海更能在海上作战,这是苻毅带着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数据支撑,造的就更结实了。


    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无敌的,技术领先太多,明昭不慌。


    谢恒厥的目光在奏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让我与庾道季里应外合?”


    明昭嗯了一声,“庾道季十月从海上走,他的船队会带着大炮和粮草,先在波斯湾靠岸,建立据点。你率一万精骑,一人两马,从陆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葱岭,翻过高山,穿过大漠,抵达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军从海上策应,你的骑兵从陆上进攻。”


    谢恒厥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远的差事,从洛阳到波斯,万里之遥。要翻过雪山,要穿过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谢恒厥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着谢恒厥,她想起小时候,她很喜欢与恒厥一块玩,他比她还小,看着开朗阳光,情商也很高,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如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们带着干粮去,在西域补足水与干粮,波斯那边,法鲁克使团会带着你们,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尔三世会负责你们的一切补给,粮草、马料、营地,波斯一力承担。你只管带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会带着粮食,以免出现问题,如果事不可为,快马回来。”


    谢恒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来。”


    谢恒厥看着她,就这样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没有推开,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这次很危险,朕并没有与臣工商议,但朕相信你。”


    这事确实有点坑,但她要说出来,那朝廷得吵翻了天,这些人定得怼她疯了。


    她与宋臣先干了再说,兵部知道就行,不摆明面上,成败她一力承担。


    谢恒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他径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包着的密件,封套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份更厚的,盖的是枢密院的印。


    谢恒厥进门的时候,宋臣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来了?”


    宋臣的声音沙哑。


    谢恒厥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宋臣把那两份密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一份是兵部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沿途各国的情况。这一份是枢密院的,作战方略、兵力部署、敌情研判。这次你快马加鞭不带谋士,所以你自个儿把这两份东西吃透。”


    谢恒厥接过密件,拆开牛皮纸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第一页是一张舆图,比他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张更细,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补给点、每一处可能遇到敌人的地方。


    宋臣的声音不急不慢,“从玉门关到葱岭,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设了互市,沿途的关卡都打过招呼了,你的人马过境不会受阻。从葱岭到波斯,这段路没人走过,你只能靠波斯使团带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宋臣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庾道季的船队路线,他十月从交州出发,走海路,大约明年春天到波斯湾。你从陆路走,顺利的话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会合后,海上陆上一起动手。”


    谢恒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还有敌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胜的方法,每一种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种解法,他惊得抬起头,“宋尚书,你不上朝也就罢了,连门都不出,这方略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过是在情报的基础上,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谢恒厥把两份密件收好,贴身揣着,站起来朝宋臣拱手,“宋尚书,我走了。”


    宋臣看着他,“去吧。”


    谢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阳西门外。


    一万精骑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鼻息声此起彼伏,轻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谢恒厥骑在高大战马上,腰悬长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身后是法鲁克和他的波斯使团,再后面是一万精骑,每人两匹马,马上驮着干粮、箭矢、换洗的衣服和备用的马掌。


    赵明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谢恒厥勒转马头,朝城门楼上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举起右手,在额前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也抬起手,在额前比了一下。


    谢恒厥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


    一万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队伍最前面是谢恒厥的将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法鲁克骑在马上,紧紧跟在谢恒厥身后,法鲁克说,从洛阳到波斯,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路上最难走的是葱岭那段路,山高路险,春天雪化的时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过不去,秋天最好走,现在出发刚刚好。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半个月后,他们过了玉门关。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漫,不见人烟。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个人每天的饮水定量,不许浪费,战马的饮水也要记录在册。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设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各国商人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药材,琳琅满目。


    谢恒厥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干粮,稍微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西行。队伍穿过天山南麓,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一路向西,沿途经过龟兹、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葱岭。


    葱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们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前蹄在岩石上磨得火星四溅。谢恒厥让士兵们下马牵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山壁。


    翻过葱岭的最高处时,谢恒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法鲁克牵着他的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谢将军,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边境了。”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没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帐篷。


    几个牧羊人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吓得丢下羊群就跑。法鲁克骑马追上去,用波斯语喊了几声,那几个牧羊人回过头来,看见法鲁克的服饰,才没那么害怕。


    他们还以为敌人打来了。


    第149章 败仗庭(九)


    谢恒厥的队伍在谷地里扎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波斯边境的山脚下,地势开阔,背靠山崖,三面平缓,一条溪流从营地旁边流过,水质清冽。


    谢恒厥在山坡上站了片刻,将周围的地形尽收眼底,才下令扎营。帐篷沿着溪流一字排开,战马拴在营地东侧的草地上,哨兵撒出去三里远,明哨暗哨各一队,轮换值守。


    他并不去波斯王都,毕竟哪都有二五仔,万一先暴露了行踪,他在空旷的地方,说退就退了。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他万一栽在波斯,陛下就会很为难了,他甚至都不是正常流程出征的。


    法鲁克派了随从快马加鞭去泰西封报信。


    沙普尔三世听说大周的军队已经到了波斯边境,激动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连夜带着亲卫队从泰西封出发,亲自来迎。


    第二天午后,沙普尔三世到了。


    他带了百余骑亲卫,轻装简行。从泰西封到边境,三百多里路,他走了一夜加半天,赶到的时候满身尘土。


    谢恒厥站在营地门口迎接,沙普尔三世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谢恒厥面前,激动得一直夸他。旁边的翻译转述,波斯王说大周的将军,果然英武不凡。


    谢恒厥拱手还礼,面色沉静如水。


    谢恒厥出身高门,在外面是很高傲的,他又是不屑于做表面功夫的人。


    对士兵也是如此,但士兵跟着他能混战功,因为他的关系,待遇一直是大周最好的,也都哄着他。


    根本不计较,习惯了,毕竟以前晋时,士族更不客气。


    他的目光从沙普尔三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百余骑亲卫身上,那些骑兵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波斯王,里面说话。”


    谢恒厥将沙普尔三世引入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案、几把胡凳,桌案上摊着舆图。沙普尔三世在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帐中,大周的将军们站成两排,甲胄整齐,鸦雀无声。


    他想起自己的将军们,每次议事时吵成一锅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其实那是恒厥的亲兵,只是战甲过于豪横,哪来的将军,出兵都没通过朝议,有他一个已经很好了。


    谢恒厥开门见山,“波斯王,战事如何?”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过去,沙普尔三世沉默了一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地图,在桌案上展开。


    地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红色的箭头是突厥人的进攻方向,黑色的圆圈是已经失守的城池,蓝色的方框是波斯军队的驻防位置。


    法鲁克替沙普尔三世说了如今的局势。


    拜占庭给了突厥人三万骑兵,又加派了自己的两万步兵,从高加索山脉方向压过来。


    北线波斯已经丢了两个要塞,退守到了凡湖以西。


    东线更糟,突厥骑兵绕过了尼尼微,直插波斯腹地,前锋已经到了底格里斯河东岸,离泰西封不到三百里。


    尼尼微失守后,南线的埃及方向也出了问题,拜占庭的舰队从地中海开进了红海,威胁到了波斯湾的航运。


    沙普尔三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高加索山脉到底格里斯河,从尼尼微到泰西封,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插在波斯心脏上的刀。他抬起头看着谢恒厥,浑浊的眼睛里都是祈求了。


    他们已经到了绝路。


    谢恒厥看着地图,突厥人三面开战,北线牵制波斯主力,东线直插腹地,南线切断补给。


    这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两翼张开,中间突破。等两翼合拢,波斯军队就被包了饺子。


    突厥离开大周,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打波斯跟打着玩一样。


    “波斯王,突厥人的粮草从哪里来?”


    沙普尔三世愣了一下,答道从拜占庭运过来,走高加索山脉那条路。


    谢恒厥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庾道季的船队大约明年春天到,等着吧。”


    他需要时间,庾道季也需要时间。突厥人兵锋正盛,现在硬碰硬不是上策。等庾道季的船队到了,断了拜占庭的海上补给线,突厥人就成了无根之木,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沙普尔三世看着谢恒厥收起地图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千里迢迢从泰西封赶来,就是想求大周的将军赶紧出兵。


    泰西封的百姓每天都在往东边逃,城墙上的少年兵连箭都射不远,他等不起了。


    谢恒厥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几分,“波斯王,我不是不出兵,我的兵从洛阳走到这里,走了四个月,人疲马乏,现在就上战场,跟送死没区别。我需要时间让他们休整、适应、训练。你的兵也需要时间。”


    沙普尔三世抬起头看着他。


    “庾道季的船队明年春天才到,这几个月,我不会闲着。”谢恒厥把他叫到帐外,指着远处的山坡,“你看我的兵。”


    沙普尔三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营地的空地上,几百个士兵正在列阵操练,动作整齐,行云流水。


    他看了一会儿,每一个士兵的手臂都比波斯士兵粗一圈,腰背挺得笔直,甲衣着身,刀枪在手,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沙普尔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谢恒厥行了一个波斯式的抚胸礼,“将军的兵,是天底下最好的兵,我的兵,交给你练。”


    谢恒厥没有推辞,毕竟他的兵马每一个都很重要,尤其是这么远的地方,对面能出力就多出力一点。


    波斯的兵比他的兵差得太远,队列站不齐,他耐着性子带着法鲁克的翻译使团,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教了一个月,令旗勉强能看懂了。


    能看懂号令就行,谢恒厥不挑,毕竟战场上他说的话有传令官,要是光靠他的嗓子,都不用打了。


    沙普尔三世经常来看大周来的将军教他的兵,一站就是一整天。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却越来越精神。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兵在大周将军手下练上几个月,总该比以前强些了。不强也没办法,波斯已经没有退路了。


    庾道季的船队抵达波斯湾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暮春。


    三十艘大船从海天交接处缓缓驶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幅壮阔的画卷。船首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光,炮舱的孔从铁甲缝隙间露出来,黑洞洞的。


    波斯湾的渔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吓得把渔船划回了岸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沿岸的驻军也紧张起来,直到看见船头飘扬的大周旗帜,听到法鲁克带人奏乐欢迎,才松了一口气。


    谢恒厥站在码头上,看着庾道季从跳板上走下来。


    海上的紫外线格外强,庾道季晒得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但精神很好,步伐轻快,几步就跨到了谢恒厥面前,抱拳笑道,“谢将军,别来无恙!”


    谢恒厥看着他那副黑得发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庾家的也有今天。“如今庾郎格外醒目啊。”


    庾道季不跟他一般见识,谢恒厥那是穿得严实,还带着波斯的头盔,哪像他在甲板上避无可避的。


    回头指着身后的船队,“我带了不少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


    庾道季带来的粮食堆满了几间大仓库,白米、面粉、腌肉、干菜、咸鱼、酱料,成袋成袋地从船上卸下来,搬运的民夫排成一条长龙,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还有炸药和炮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装了整整五船。


    谢恒厥的人马在波斯待了几个月,什么都好,就是吃不惯波斯的饭食。羊肉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酸奶酸得倒牙,香料放得像是不要钱。


    士兵们吃了几天就开始拉肚子,拉到后来连骑马都坐不稳。谢恒厥不得不让伙夫用波斯的食材做大周的饭食,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调料不全,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如今庾道季送来了大周的粮食和调料,整支军队都松了口气。当天晚上,伙夫们用大锅煮了白米饭,炒了咸菜,炖了腌肉,蒸了干菜。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差点哭出来。


    谢恒厥看完粮食,又去看炸药库。


    谢恒厥打开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铁壳炮弹,黝黑发亮。他取出一枚在手里掂了掂,问庾道季这能打多远,庾道季说陆地上打比海上打得远,红衣大炮能打三里。


    三里之外的城墙,一炮轰不塌就两炮,两炮轰不塌就三炮。城门扛不住,城墙也扛不住。


    谢恒厥把炮弹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够用了,给我调几门大炮。”


    能用最少的伤亡,就用最少的,打的就是敌人没有准备。


    他们对敌人知道得很清楚,敌人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来了。


    进攻的号角,在一个清晨吹响。


    庾道季的海军出发,谢恒厥的精骑从陆路包抄,埋伏在要塞东面的丘陵后面。


    一万精骑,每人配一把陌刀,这种刀长一丈二,双面开刃,骑兵冲锋时平端在手,借助马的速度,能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突厥骑兵的铁甲挡不住陌刀的一击。


    谢恒厥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那座拜占庭要塞。


    要塞不大,城墙是石头的,大约两丈高,墙头上站着一排守军,手里举着长矛和盾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挥下。


    进攻的信号升上天空——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轰——”从船上调到他们手上的六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声震四野,大地都在颤抖。


    打就打出士气,炮弹呼啸着砸向要塞的城墙,石屑飞溅,碎块崩落,城墙猛烈地震动着,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


    拜占庭的守军从没见过这种武器,隔着三四里远,隔着一条河,炮火就砸到了城墙上。


    他们组织了两轮防御,弩炮射程不到一里,够不着大周的军队,弓箭手的箭更够不着。他们只能站在墙头上,眼睁睁地看着炮弹一炮接一炮地砸过来,城墙一截一截地塌下去。


    三轮齐射之后,城墙塌了一个大缺口。拜占庭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东面的丘陵后面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地面在颤抖,碎石在马蹄下跳跃。


    谢恒厥的精骑从山脊后面潮水般涌了出来。


    陌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一片,像移动的刀墙。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冲到城墙缺口的时候,马速已经提到了极限。


    谢恒厥冲在最前面,陌刀平端在手,刀尖直指缺口处涌出来的拜占庭步兵。第一个撞上来的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陌刀从肩膀到腰胯劈成了两半。


    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去,从缺口处涌进了要塞。陌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


    庾道季的船队遇上了拜占庭的海军,拜占庭人仗着希腊火横行地中海几十年,从来没遇到过对手。


    可他们没见过红衣大炮,当炮弹从几里外呼啸而来、砸穿船舷、点燃帆布的时候,拜占庭的海军将领以为自己见到了魔鬼。旗舰在第三轮齐射中燃起大火,桅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砸死了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剩下的十几艘战船四散奔逃,有的搁浅在岸边,有的干脆升白旗投降。庾道季没有追,他的任务是封锁港口,不是歼灭敌军。


    船队在底格里斯河入海口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海面,谁来打谁。


    要塞攻陷的消息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正在大殿里与大臣们议事,整个人都激动了,他们太久没有胜利的消息了,“我没有选错。”


    拜占庭的东部防线在一周之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红衣大炮逐城逐城地轰过去,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包抄,陌刀逐城逐城地扫过去。拜占庭的守军被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不知道炮火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骑兵什么时候到。


    庾道季那边更狠,他的船队沿着地中海东岸一路北上,挨个港口轰炸。贝鲁特、西顿、推罗,一座座千年古城在大炮面前瑟瑟发抖。拜占庭的海军被打得不敢出港,商船更是不敢出海,地中海的航运几乎中断。


    查士丁二世在君士坦丁堡接到东部防线崩溃的急报时,正在宴请阿史那务涂。


    他把宴席掀翻了,把阿史那务涂骂了出去,在金殿上暴跳如雷。大周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波斯?他们的船怎么能从海上打过来?他们的炮怎么能打穿城墙?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可谁也给不出答案。


    波斯怎么敢请这种人来,不怕自己国家也被人端了吗?


    他的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打法。海军炮轰,陆骑兵包抄,城墙挡不住,军队打不过,他们能怎么办?


    查士丁二世下令从北线抽调两个军团增援东线。


    可北线的军团还没动身,高加索山脉方向的波斯军队就趁机发起了反攻——


    这两个军团走不了了,他又下令从南线抽调一个军团增援东线。可南线的航道被切断了——


    他的帝国地跨欧亚非三洲,版图大得惊人,大到他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被攻破的优势。


    可如今,这个优势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战线拉得太长了,处处需要驻军,处处需要防守,可他的兵力就那么多,分到这里就少了那里。


    东线吃紧,北线就松了。北线吃紧,南线就空了。他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墙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到了夏天,战局已经不可挽回了。


    庾道季的海军打到了小亚细亚半岛的南岸,红衣大炮对准了拜占庭在小亚细亚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安条克。


    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穿过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路追击溃败的突厥残部。


    阿史那务涂带着三千残兵一路向西逃窜,谢恒厥追了他整整半个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阿史那务涂在幼发拉底河畔被谢恒厥截住了。


    突厥残兵已经跑了半个月,马瘦毛长,人困马乏。


    大周的骑兵却越追越勇,陌刀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


    阿史那务涂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了,他拔出弯刀,朝谢恒厥的方向一指,突厥骑兵呼喊着往前冲。


    谢恒厥也拔出了刀,陌刀阵迎着突厥骑兵冲了上去,刀光如墙,人影交织,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陌刀劈开了突厥骑兵最后的防线。


    阿史那务涂从马上摔了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把陌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抬起头,看见这张年轻的脸,他这辈子最恐惧的人,少年将军眉目灼灼,目光冷厉如刀。


    “阿史那务涂,安敢犯我大周,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谢恒厥一刀斩下。


    阿史那务涂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草原的方向,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谢恒厥弯腰捡起那颗头颅,用布包好,挂在马鞍上。


    捷报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声痛哭,他们居然真的赢了,直接被带飞。


    他没有忘记大周的恩情,他下令将波斯最好的战马、香料、宝石装满车队,由法鲁克押送,随同捷报一起送往洛阳。


    拜占庭那边,查士丁二世终于撑不住了。


    东线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小亚细亚半岛丢了一半,安条克港被大周的海军封锁,地中海的航线全断了。


    北线的高加索山脉方向,波斯军队趁势反攻,夺回了之前丢失的两个要塞,兵锋直指亚美尼亚。


    南线的埃及方向倒还稳得住,可红海的航道已经被波斯的舰队切断,埃及的粮食运不过来了。


    君士坦丁堡的面包价格涨了五倍,百姓在街上闹事,骂他无能,骂他败家,骂他把帝国糟蹋成了这样。


    求和吧。


    使者带着国书去了波斯军营,站在谢恒厥面前,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发抖。


    拜占庭愿与大周议和,条件好商量。谢恒厥接过国书看了一遍,笑了笑,他不做主,得问庾道季。


    庾道季在小亚细亚的船上接到使者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筷,把国书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陛下说得对,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什么条件都好谈。


    拜占庭使者说愿意赔偿大周军费五百万金币,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八百万,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一千万,庾道季说不够。


    使者的脸白了。


    这可是金币!


    庾道季提出了大周的条件,割让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包括亚美尼亚、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所有海峡,大周商船可自由通行。


    赔偿大周军费五千万金币。


    拜占庭境内的所有大周商队免税。


    使者的脸从白变绿,说这些条件太苛刻了,他做不了主。


    庾道季说那就回去问问能做主的人。


    谢将军的骑兵还在西边等着呢,再往前走走就能看见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了,到时候就不用谈了。


    使者连夜派人回君士坦丁堡请示。


    查士丁二世收到使者的急报时,他没有犹豫太久,签字吧,反正这钱不可能一次性付清,先让人走了再说。


    等他缓过来,他才不理这些条约。


    这次纯纯被人阴了,如果早知道大周这么强,他肯定会用外交与好处,直接把大周军队拖死在海上,怎么可能让人打来海上?


    就这么远的距离,他有太多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还开放海峡,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过得来吗?大海答应吗?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周的商船呢!


    割地赔款,五千万金币,分十年付清,先付一半。


    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划归大周和波斯,由两国自行商议分配。海峡对大周商船开放,拜占庭不得设卡拦阻,拜占庭境内的大周商队免税通行。


    庾道季在条约上签了字,盖了庾道季的大印,然后笑了,这回去不得装个大的?


    而且他们也只是要这些名义上的地盘,他们又过不来接手,双方都知道对面是个什么德行,都答应得痛快。


    这里实在太远了,见好就收,但他让人把条约立下石碑,就立在条约上的地盘。


    拜占庭不在意这些,立就立。


    波斯的地盘他们拿回去也就算了,要是真敢来要他们的地盘,等大周的船队离开了,他们打不了大周,还打不了波斯吗?


    庾道季的船队离开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三十艘大船满载而归,船舱里堆着拜占庭赔款的两千五百万金币、还有他们强行抢来抵债的香料宝石、沿岸搜集的奇珍异品。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拜占庭的守军站在码头上,远远地望着那些黑色的船影消失在海天交接处,沉默了很久。


    敌人终于走了。


    谢恒厥的骑兵比船队走得更早,签完和约的第二天,他便拔营东归,一万精骑沿着来路浩浩荡荡地往回走,陌刀擦得雪亮,战马膘肥体壮,和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来的时候带了一万骑兵,回去的时候还是一万骑兵,只有几百伤亡。只是每个人的行囊里都多了一些东西,拜占庭的金币、亚美尼亚的宝石,以及一个用石灰腌好的突厥可汗的头颅。


    毕竟这么远过来,他们也是为了富贵,可不是来给人打免费打手的,拜占庭是真富啊。


    被抢的权贵与富商,简直哭晕——


    沙普尔三世在泰西封城外十里处设了路祭,亲自为谢恒厥饯行。老国王握着谢恒厥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大周的恩情,波斯世代不忘。”


    谢恒厥看着他,没说什么,自己保重吧。


    毕竟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朝臣经过这次,肯定会留心眼的,敌人也是,没有下一次了。


    毕竟他们赢了,装一个大的就走,不可能给对面找回场子的机会,以后对面再怎么骂,也是手下败将!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


    沙普尔三世站在路祭的高台上,看着那面红色的谢字将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后的侍从不敢上前催促。


    大臣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周皇帝,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波斯要是能出这样的王,何至于被拜占庭欺压这么多年?”


    消息传得比船快。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大周击败拜占庭的消息已经沿着丝绸之路传遍了世界。


    商队、使团、僧侣、旅人,一传十,十传百。拜占庭,那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那个让无数蛮族望而却步、让波斯人割地赔款的强权,被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方国家击败了。


    击败他们的不是倾国之兵,只是一万骑兵和三十艘大船,从万里之外而来,几个月之内便逼得查士丁二世签下了割地赔款的和约。


    谁懂啊,就是不顺心,过来就是一顿揍,拜占庭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毕竟拜占庭打他们也跟打着玩一样,别人不知道战力,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世界是慕强的,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西域诸国的反应最快,疏勒互市里的商人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那些原本跟大周商人讨价还价时趾高气扬的西域商人开始变得客气了,粟特商人开始变得殷勤了。


    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的国王们几乎是前后脚派出了使臣,这些使臣带着比以前对大汉进贡的,多出数倍的贡品,浩浩荡荡地去往洛阳。


    他们带去的国书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谦卑。


    第150章 败仗庭(十)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的时候,那些去年跟着他返回波斯的商人们已经沿着丝绸之路散开了。


    先前跟着他去了交州,结果傻眼了,这些人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没有庾将军的大船护航,他们的船根本不敢出海。


    但是交州的造船厂说,可以卖大船,得先预定,付三分之一的钱,两年后取货。


    他们一听能买到东方的大船,是商船,主要的功能是运输,没有火药与大炮。


    但比他们的船要好很多。


    他们卖了自己的货,付了定金,两年后取船的时候,再来付尾款。


    一年前原本以为要走西域,他们听说秋天庾将军会再出海贸易,便等着了。


    他们很有生意头脑,在大周干起了倒买倒卖,只是没有外贸赚钱,但闲着也是闲着,还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


    这次庾道季开着大船出海,他们惊叹新船更漂亮了,也在期待自己的船,明年来的时候,带上足够的金币,就可以买了。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像一群带着火种的信使,走到哪里,便把东方的故事带到哪里。


    法鲁克的族人最先从商人嘴里听说了大周的富庶,他们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法鲁克去了两次洛阳,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们觉得那个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商人们说得唾沫横飞,把洛阳的东西市形容得像天堂一样,把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吹得天花乱坠。


    法鲁克的侄子阿米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当场便说要去东方看看。


    他叔叔去了两次都没把他带去,这次他自己去。


    商人们说,在江南进货的时候,那里的河比泰西封的大街还宽,船比波斯的房子还大。


    岸上的城镇密密麻麻,全是青砖黑瓦,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的人穿着丝绸衣裳,颜色多样,男女老少都穿得整整齐齐。他们在街上走了一整天,愣是没看见一个穿破衣服的。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窗户,大周的百姓用的窗户是玻璃的——


    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教堂玻璃,是无色透明的,亮晶晶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能看见外面。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亮堂堂的,不用点灯。


    他们问当地人这玻璃贵不贵,当地人说还好,普通的百文一扇,好一点的一贯。


    不过是一顿饭钱。


    想当年明昭用玻璃坑过不少江南士族,她收了江南后,玻璃厂自然开到了江南,产量越来越大,自然就越来越便宜。


    这价格降得,士族的牙都要咬碎了,早知道晚几年再买了。


    阿拉伯的商人们本来只对香料和珠宝感兴趣,可听说大周的百姓穿着丝绸、用着瓷器、住着玻璃窗的房子,也动了心思。


    他们见过大周的丝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大周的瓷器,薄得能透光,大周的纸张,写字顺滑,价格便宜。


    但无色透明的玻璃,他们从未见过。玻璃是贵族的玩物,是教堂的装饰,是皇帝宫殿里的奢侈品,怎么可能成了百姓家的窗户?


    商人们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阿拉伯人就信了大半。


    毕竟那些商人的骆驼队上驮着的大周货物做不了假,那些丝绸的质感、瓷器的成色、纸张的品相,是他们在大马士革的市场上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亚历山大港的商人们听说了大周的事情,起初不以为然。埃及有尼罗河,有金字塔,有亚历山大图书馆,有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当他们听说大周的商船比拜占庭的战舰还大、大周的军队几个月就打得拜占庭割地赔款时,他们沉默了。


    曾经埃及也是地中海的主人。


    消息每到一个地方,故事便被添上新的细节,被赋予新的色彩。有人说大周遍地黄金,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蜜。有人说大周人骑的不是马是麒麟,住的是水晶造的宫殿,连路上的石子都是宝石。还有人说大周皇帝是神仙下凡,长生不老。


    传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传。


    那些跟着庾道季去过交州的商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一天都有人请他们去家里做客,端上最好的茶和点心,听他们讲东方的见闻。


    商人把在大周画的图一张张地翻给人看——


    “那里的土地,种什么都活。”商人比划着,“一亩地的收成,够一家人吃一年。河里的鱼多得捞不完,山上的果子多得烂在地里。我在那里待了一年,胖了十斤。”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听客们看着他那副富态相,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亚美尼亚人被拜占庭和波斯夹在中间,夹缝里求生存,他们听说拜占庭被大周打败了,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将信将疑,最后派了信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打听。


    查士丁二世越想越气,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哪怕他派出军队,灭了很多胆敢嘲笑他的小国,这些人依旧不在乎。


    罗马的神圣性好像被打破了,也就拿他们撒气了,但是面对东方,人家只是派出了微不足道的军队,就把罗马打趴下了。


    查士丁想说自己被阴了,如果大周下次来,他定能把这国家拖死,他这次是被偷袭了!


    但没有人会听失败者的狡辩。


    到了秋天,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从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从泰西封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疏勒,驼铃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息。商人们操着各种语言,穿着各种服饰,赶着各种牲畜,但目的地都是东方,大周。


    在这些商队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而是那些穿着体面、带着随从、骑着好马的人。


    他们是贵族,有些来自拜占庭,有些来自波斯,有些来自亚美尼亚,有些来自叙利亚,还有些来自更远的地方,连名字都没人听说过。他们不是为了发财才去东方的,他们是为了看那个击败了拜占庭的帝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看那个传说中的理想国是不是真的存在。


    拜占庭的贵族最先动身,他们经历了战败的耻辱,亲历了君士坦丁堡的恐慌。


    大周的船队离开的时候,他们站在码头上,亲眼看见那些黑色的巨舰消失在夕阳里。有人恐惧,愤怒,好奇。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的那部分人,收拾了行囊,沿着丝绸之路往东走了。


    波斯贵族更不用说,沙普尔三世自己都想亲自去一趟洛阳,看看大周皇帝长什么样。只是国事缠身走不开,便派了自己的侄子带着使团前去。


    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的贵族走得最急,他们的国土一半被割让给了大周,一半给了波斯,心里没底,新来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好不好打交道?去了再说。


    这个大周都忘了,大家都是口嗨,这么远的地方,大周哪可能去,自己的土地人口都守不过来,都逼得鲜卑与氐人还有其他少数民族改汉姓了。


    这都远远不够,工业发展是需要人口的。


    但人口都去搞工业,农业就得完蛋,几乎大周百姓既是农民也是工人,很累很累的。


    可看着自己家院子种的菜,衣食丰足,窗户的玻璃,小孩能读书,又咬咬牙挺过来。


    而且这时的工业纯靠手工,机械都是很原始的,索性人口少,需求也不多。


    明昭狠不下心来搞工业的,英国当年工业能起势,全是血汗工厂,资本的积累是很血腥的。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很好了。


    而且这一次如果能打出名来,那么利也就来了,她很期待庾道季这次回来,能给她带来什么。


    十月底,船队抵达交州。


    码头上照例围满了人,比去年更多。


    去年庾道季带回来八十七艘外国商船,已经让交州刺史惊掉了下巴。今年他带回来的不是商船,是一座金山。一箱箱金币从船上卸下来,在码头上堆成小山,搬运的民夫从早搬到晚,搬了整整三天才搬完。


    百姓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码头被官兵封锁了。


    消息从交州传到洛阳,快马跑了七天七夜。宋臣拆开清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料、宝石、药材、战利品、赔款,每一项的数字都大得离谱。


    明昭收到确切的情报,忍不住哈哈大笑,怪不得当年列强那么喜欢打大清呢,努力哪有赔款快?


    这下她根本不需要血汗工厂,都可以实现义务教育,给所有孩子免了学费。


    毕竟束脩还是很贵的,哪怕朝廷给了补贴,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出得起的。


    百姓有几个孩子,只能看哪个更聪明,选一个投资,其他的该干农活干农活。


    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满脸问号?不是,这都行?


    他们就说这两年陛下怎么这么安静,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


    她不是懈怠了,她是在憋大招,压根没空搭理他们。


    早朝时,她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殿中百官分班而立,沉默了片刻——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臣有本奏,庾左丞自海外归来,带回了与拜占庭一战的战利品与赔款。清单已由少府核验,臣请陛下过目。”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庾道季怎么打着仗回来了?拜占庭不是在极西边吗?那么点人去打那么大的帝国,还打赢了?还带回了战利品和赔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崔安从宋臣手中接过、转呈到御案上的那份奏疏。


    赵明昭看完奏疏,让崔安把清单上的数字报了一遍。崔安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金币,约两千一百万枚。”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大了几倍,两千多万枚金币,这个数字,比大周现在国库里所有的金子加起来还多。


    毕竟那边流传过来的金币还是挺纯的。


    崔安继续念下去,“香料,折合白银约五百万两。宝石,折合白银约八百万两。药材,折合白银约两百万两。战利品,包括铠甲、刀剑、旗帜、仪仗、金银器皿,折合白银约四百万两······”他全部说完后,“以上合计,约折合白银三千万两。”


    殿中鸦雀无声。


    三千万两。


    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白银不过几百万两。


    庾道季出了一趟海,不提金币,带回来的东西,抵得上大周好几年的税收。


    郑伯雍第一个站出来,兴奋地夸庾将军劳苦功高,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大周有庾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实在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郑荣便站了出来,说庾将军居功至伟,但此事朝廷事先并不知道,陛下是何时决定出兵的?调动军队、发动战争,乃国之大事,按大周律法,需经朝议通过、兵部备案、尚书省核准。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朝臣毫不知情,请问陛下,这合规矩吗?


    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庾道季的功劳簿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御座上。郑荣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往小了说是不合规矩,往大了说是藐视朝堂、架空六部、独断专行。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陛下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朝廷还有什么用?六部还有什么用?百官还有什么用?


    赵明昭才不管,她要是输了还能任他们骂骂,她都赢了,这些人现在发难,不过是怕这些钱少府都要吞。


    百官是了解陛下的,虽然少府花钱花的也大方,但是是陛下的私库,眼睁睁看着陛下暴富,朝臣就是不得劲。


    “郑尚书,大周律法里,哪一条规定皇帝出兵打仗要先跟朝臣商量?”


    郑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居然反驳不了。


    大周律法是林牧新修的,律法里只规定了皇帝是全军最高统帅,调兵需要兵部符节,但没有哪条规定皇帝出兵要先跟朝臣商量。


    自古以来,兵者国之大事,还是皇帝说了算。


    但是也没有皇帝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的啊!


    这要他们何用啊?


    赵明昭看着他,“郑尚书,朕不是不跟你商量,朕是怕跟你商量了,这仗就打不成了。拜占庭离大周万里之遥,朕说要出兵打拜占庭,你郑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信不信?”


    郑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这么不经打!


    赵明昭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朕跟宋尚书令商量过,兵部那边也备了案。符节是兵部发的,粮草是户部调的,人是从边防军里抽的,哪一样不合规矩?你们不满的,不是朕不合规矩,是朕没带你们玩。”


    原来您还知道啊?


    就离谱!


    他们居然还怼不了,因为陛下赢了,而且这一战赢了明显好处不止明面上的这些,大家都是明白人,都知道战争的好处不是当下,是未来。


    郑伯雍的锦袍被冷汗湿透了,他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夸庾道季,本是想抢个头彩——


    庾道季带回来这么多钱,陛下心情肯定好,这时候夸两句,总没错。可郑荣站出来一质问,他才发现自己站错了队。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仗是我要打的,钱是我赚回来的,你们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跟我分钱?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恒站了出来,他自打当了兵部侍郎,腰杆就比以前直了不少。他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战利品和赔款,按规矩,应当归国库所有,由户部统一收支。陛下方才说,这些要归少府?”


    赵明昭点头,“少府是朕的内库,庾道季是朕的表兄,他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带的兵是朕的私兵,签的和约盖的是庾道季的私印。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朕自己的钱,朕自己的人,朕自己的船。打赢了,赚了钱,归少府,有什么问题?”


    殿中又炸了。


    郑伯雍忍不住了,说庾将军是朝廷命官,尚书左丞,食朝廷的俸禄,庾将军带的兵是从水军里抽的,水军是国家军队,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兵?


    庾将军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但少府也是朝廷的机构,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船?


    赵明昭看着郑伯雍,“郑公,他们是朕的私兵还是国家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分得清吗?打完了仗,你们来分钱了,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哪?”


    打仗的时候您也没说啊!


    宋臣站出来打圆场了,他咳了一声,“陛下,臣以为,此事争议的焦点不在于是归少府还是归国库。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财物,是大周的将士用命换来的,无论归少府还是归国库,都是大周的。至于如何分配,陛下自有圣断。”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顺着台阶下来了,“宋卿说的是。这些财物,朕不会全放进少府,该归国库的归国库,该赏将士的赏将士,修路、开矿、造船,都需要钱,归少府的那部分,朕会用来兴建学校,让大周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诸公人都麻了,他们就知道陛下有钱了就喜欢乱花,所有人都读书了,以后谁来种田?


    殿中鸦雀无声,没人出来怼,主要是这是陛下的钱,为百姓花,他们出来一怼,明天报纸上一写,百姓不得来找反对的麻烦?都想着让别人当出头鸟。


    他们觉得陛下太年轻,刚刚而立之年,就有了这等功绩,自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们倒要看看,陛下让天下人都读书了,以后的百姓,她管不管得了。


    明显花钱给自己找麻烦,陛下想找,让她找好了。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冕旒垂珠微微晃动,她扫过殿中百官,“散朝。”


    散朝后,赵明昭回了御书房。


    宋臣已经在等她了,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陛下大喜之事,何故与朝臣发火?”


    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不发火不行,那些人是真敢抢。两千万金币,三千万两白银,他们眼睛都红了。要是不把话说明白,明天就敢上书让朕全交国库。”


    “国库本就缺钱,办事还得从银行借用。”


    “银行的国债也是要还的,有借有还,才是正道,再说国库有天下赋税,朕每年都交不少商税,还天天哭穷。”


    那开销也不少,毕竟陛下要政绩,要办事就要花钱,要想富先修路。粮食要长就得修水利,拨款研究更省力的新农具。


    宋臣笑了笑,“陛下方才说的话,大臣怕是要气死。”


    赵明昭也笑了,“气死活该。”


    庾道季抵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他们的船翻了几艘,还好不是主要的船,但也损失了很多,至少几百万金币是没了。


    两千五百万金币,到了大周只剩两千一百多万了。


    船队在交州卸了货,他带着这些东西,换了内地船队,军队护着,一路北上。过长江、渡黄河,经汴口入洛水。


    洛水两岸的百姓听说庾将军回来了,自发地涌到河边,有人站在岸上朝船队挥手,有人爬到树上张望,有人骑着马沿着河岸跟着船队跑。


    消息从交州传到广州,从广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洛阳,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庾将军带回来的金子把交州码头的海水都染黄了,有人说那一箱箱宝石堆起来比洛阳城墙还高,有人说庾将军在海外打了好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国王都跪着给他献城。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兵,每人怀里抱着一口檀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这次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石碑立在安条克城外,刻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落款是“大周天授八年,庾道季立”。


    这是他特意让工匠刻的,打完仗不留个碑,后人怎么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船队在东门外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被禁军清出了空地,甲胄锃亮的禁军士兵站成两列,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围观的百姓被挡在禁军身后,黑压压地挤满了河岸,有人踮着脚尖,把孩子扛在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回来的船。


    赵明昭刚刚赶来,站在码头上,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身后站着六部尚书、九卿、文武百官。


    谢晏站在她身侧,再往后是宋臣、郑荣、苻毅、慕容恪、薄盛、陆野,大周朝廷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上一次陛下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凯旋的将领,还是好几年前慕容恪从西域回来的时候。但那次是在宫门外,百官去了一半,这次不一样,这次陛下甚至亲自到了码头上,百官全部到齐,史官铺开了竹简,毛笔蘸满了墨。


    史官还是喜欢竹简,能保存久一点。


    庾道季披风上还带着洛水的潮气,几步便跨到了赵明昭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他也很是兴奋,“臣庾道季,奉命出海,幸不辱命,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赵明昭看着他,笑着扶起他,“将军辛苦。”


    庾道季站起来,朝身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捧着檀木箱子走上前来,在百官面前一字排开,然后同时打开箱盖。


    第一箱,拜占庭的和约原件,查士丁二世的签名,希腊文、拉丁文对照书写,羊皮纸微微发黄,却依然能看出那份庄严。


    第二箱,查士丁二世签字的国书,加盖了拜占庭皇帝的纯金印玺。第三箱,石碑拓片,记载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一目了然。


    赵明昭目光落在那份和约上,看了片刻,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庾卿,干得漂亮!”


    “庾道季与谢恒厥,奉旨出海,征讨不臣,斩突厥可汗,败拜占庭帝国,签订和约,载誉而归。着即进爵为侯,赐金千斤,绢五千匹,食邑千户。麾下将士,按功行赏。”她顿了顿,“史官。”


    史官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捧着竹简,赵明昭看着史官,“你记,天授八年冬,庾道季自海外凯旋,陛下亲率百官,迎于东门之外。将士凯旋,万民空巷,此大周立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史官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毛病,确实如此,然后飞快地记了下来。


    百官发现了哗点,还有谢恒厥的事呢?


    那他人呢?


    在路上呢,回程的路上,就没有顺风的船快了。


    各国的使臣,也在来朝圣的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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