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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世界中心(一)


    庆功宴设在紫宸殿,是少府操办的,菜品比平时的宫宴丰盛了许多。庾道季被安排坐在宋臣旁边,两人相对举杯。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文臣武将,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谢晏坐在她身侧,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朝庾道季的方向举了举。


    庾道季连忙起身,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薄越借着酒意问庾道季在海上有没有遇到海怪,庾道季想了想,说有,一种鱼比船还大,从水里跳起来能翻过桅杆,尾巴一拍能把人拍成肉饼。


    薄越听得眼睛都直了,问那鱼叫什么名字,庾道季说不知道,反正没捉到,捉到了估计也搬不上船,满殿大笑。


    宴散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休息了一天后,早朝时赵明昭准时出现在紫宸殿。


    崔安唱了“有事出班,无事退朝”之后,赵明昭自己先开了口,“朕有旨意。”


    百官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赵明昭看了崔安一眼,崔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自周室中兴,海内一统,然教化未遍,黎庶多愚。今国库充盈,宜广建学堂,以启民智。着令各州各县,凡户满百者,皆须设立小学堂一所,招收七岁以上、十三岁以下幼童,免其束脩,供给书籍。凡入学者,须修满六年,方可结业。钦此。”


    殿中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陆野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几百万孩子免束脩、供书籍,一免就是六年,还不只是这一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扛得住吗?何况不止这几百万,孩子还在出生,日后若有千万数,又当如何?”


    这个开销能把朝廷拖垮啊。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朕用的是少府的钱,这些钱不用来办学,难道堆在库里发霉?日后若是不如现在,朕要你们何用?”


    陆野张了张嘴,他是知道陛下筹款能力的,这几年陛下从国债到银行再到赔款,一样比一样离谱。


    本来想说国库还是要量入为出,可一想到陛下那些钱根本不计入国库,他只好闭上了嘴。


    吏部尚书郑荣站了出来,“陛下,办学堂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各州各县都要设学堂,得需要多少先生?从哪儿找?大周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在朝为官、在乡为绅,各有各的营生,谁愿意去乡下教书?就算有人愿意,他们教什么?没有先生,学堂建起来也是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这些问题她当然想过。


    “原先识字读过书的,不管有没有功名,都可以去学校应聘,朝廷给俸禄,比照九品官的标准。各州各县的学堂统一用一套教材,由太学编纂,先教识字、算术、常识,后教经义、历史、律法。教材的编纂,由林牧与恒文君带着太学负责。”


    两都是状元,学术上的佼佼者,编点启蒙书籍,手到擒来。


    郑荣不说话了,陛下连教材都准备好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苻毅其实也觉得这有点过于难了,他站了出来,“陛下,建学堂需要图纸、材料、工匠,各州各县的地形、气候、人口都不一样,不能用一个图纸建所有学堂,偏远地区根本去不了,也没有读书人肯去,不如先在州府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赵明昭看着苻毅,“苻尚书,州府要建,县城也要建,穷乡僻壤的孩子可以去县城读书,住宿,实在顽皮管不了便罢,但是县城连学校都没有,他们还能背井离乡去州府吗?州府的百姓想读书,有钱请先生、买纸笔。穷乡僻壤的孩子,家里连饭都吃不饱,没有朝廷办学堂,他们一辈子别想识字。”


    苻毅也闭上了嘴,他小时候之所以能读书,汉话都学得最正宗的洛阳腔,是因为他父亲是氐人首领。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干活,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卫衡站出来,“陛下,学堂的先生是找不到博学的,就让那些以前读过书,但没有升上去的去教,大量招人,陛下给出九品官的待遇,定是能让许多,账房、掌柜、甚至退休的胥吏,过来当先生的。”


    好歹是官家饭了。


    明昭也是这么想的,“当老师还是考一下基本功吧,虽说是启蒙,若是自己字都认不全,岂不是闹笑话?考核的标准由太学和礼部共同制定。”


    赵明昭看着殿中百官,“诸位爱卿,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有,那就这么定了。”她从御座上站起来,“散朝。”


    赵明昭回了御书房,拿起林牧送来的教材大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教材分六册,对应六个年级。第一册 教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千子文三字经等认字启蒙。第二册教人伦纲常、礼仪规矩,世间道理。第三册教历史沿革、朝代兴替。第四册教算术、度量、钱币换算。第五册教律法、制度、赋税。第六册教经义、文章、策论。


    她把教材大纲放下,有点赶,但这些浓缩得很好了,毕竟只有六年,这些孩子以后考不上太学,学得好的也能找工作,还可以学手艺,哪怕是种地,懂点基本法,看得懂告示,也不会任人宰割。


    何况人的脑子开始用了,就知道怎么干活轻松,能想办法制造省力工具,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些即将建起来的学堂,会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各州各县。它们不起眼,不壮观,甚至可能破破烂烂的,但它们会点亮无数孩子的眼睛。


    谢恒厥回来的时候,洛阳已经下雪了。


    他的队伍从西门入城,没有惊动百姓,只带了百余亲兵,押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从波斯带回来的战利品,以及那颗用石灰腌了一路、装在罐里的突厥可汗的头颅。


    庾道季在码头上被百官迎接、万民围观、陛下亲自出迎的盛况,他也听说了。


    他不想要那个排场,嫌麻烦。


    崔安把话递到御书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批折子。她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厥回来了?在哪里?”


    “回陛下,谢将军在宫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赵明昭搁下朱笔,又补了一句,“让他在偏殿等着。”


    赵明昭看到他的时候,都没认出来,谢恒厥被引进偏殿,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他在外面的时候确实太累了,一路上都把心思放在队伍安全上,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模样?


    明昭抬手制止他过来,这难民模样,“你先别说话,冬青,给谢将军接风洗尘。”


    冬青带着几个宫女进来,差点没认出来。谢恒厥的披风都破了,面色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苍白,嘴唇干裂,下巴和两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茬,头发也只是随便束着,好几缕从发带里散出来。


    冬青愣了一下,然后福了福身,“谢将军,陛下让奴婢们服侍您沐浴更衣。”


    谢恒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模样,脸都红了,他这不是急着过来。他被宫女们引进偏殿后面的浴房,热气蒸腾,浴桶里洒了菊花和桂花的干瓣,沉在水面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内侍换了两桶水,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后,谢恒厥泡在浴桶里彻底放松下来。


    冬青在外面敲了敲门,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了,给他修面,父在不留须,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抹了皂膏,锋利的剃刀在他下巴和两颊上细细地刮过,像被人伺候惯了的猫。


    那层乱蓬蓬的胡茬被刮干净之后,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从浴房出来的时候,谢恒厥换了干净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的肤色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冬青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叹,这才是谢将军嘛,先前是什么鬼?


    收拾停当,冬青引着他往御书房走去。谢恒厥看着案前的明昭,“臣谢恒厥,奉命西征,斩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明昭看着他,眼睛都弯了起来。“恒厥,”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可是在波斯吃不惯?”


    谢恒厥有些委屈,抱住了明昭,在他的脑子里,他与明昭是君臣,也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波斯那破地方比幽州还难,“陛下,那的羊肉烤得半生不熟,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


    赵明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坐下,让崔安去御膳房传话,做几道谢将军爱吃的菜送到御书房来。


    崔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赵明昭回到御案后面,问他,“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臣斩其首级,用石灰腌了装在罐里,一路带回来的。罐子在偏殿,陛下要看吗?”


    赵明昭摇了摇头,她不是很想晚上做噩梦,“不必了。直接送兵部吧,让太常寺的人验明正身。验完了,送到刑部存档。报纸那边,我让他们好好为谢郎宣扬一下。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谢恒厥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得大帝如此赞颂的,还是霍去病。


    谢恒厥与明昭一起吃了晚饭,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沿着宫廊往外走,月影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廊外的雪还在下,疏疏落落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化了,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着拜占庭的赔款,他没有让陛下失望。


    兵部的人打开那口罐子,仔仔细细地验了那颗头颅,问了与谢恒厥一起作战的士卒,将原委写了长长的一份验状,盖上兵部的大印,送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的人又在验状上盖了太常寺的印,送去了刑部。


    刑部的人把验状归档入库,与先前的逆贼一样,至于头颅,还是安葬了,只是墓碑上写的是死因。


    报纸的号外一发,头版整版都是突厥可汗伏诛的消息,正文里详细记载了谢恒厥从洛阳到波斯的万里征途,从大炮攻城的雷霆万钧到陌刀斩首的干净利落,一字一句都写得铿锵有力。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不到半个时辰便抢购一空。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几个字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对于被外族欺辱的百姓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朝廷强硬好,至少不会被胡人宰杀。


    但谢恒厥带的人马,回来都暴富了,都是当兵的,简直把其他人看红了眼。


    纷纷用眼神示意上官,他们也想出去发财,不是,建功立业。


    这时哪有战事啊,上官不但不搭理,还开始魔鬼般的军训。


    将军们也很气。


    这种好事,陛下都想不起他们。


    尤其是慕容恪,他觉得自己失宠了,他在陛下的心里居然比不是谢恒厥了吗?


    有这种大事,陛下都没与他说一声?


    苻毅这小子也来凑什么热闹?导致这段时间明昭老忙了,哄完这个哄那个,


    哄得她腰都快不好了,她统统赶走。


    真是得寸进尺!


    冬天难得出太阳,赵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摇椅很是惬意。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见郑荣进来,把书往旁边一搁,笑了,“郑荣,你怎么有空来看朕?”


    郑荣行过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侍女端上茶来,他接过去放在一旁。赵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事要说,也不催,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上皇,臣是为义务教育的事来的。”


    赵缜挑了挑眉,“义务教育?就是明昭说的那个,所有孩子免费读书六年?”


    “正是。”


    郑荣叹了口气,把朝堂上的争议一五一十地说了,百官各有各的道理,可陛下不听,旨意已经下了,明年春天各州各县的学堂必须开起来。他看着赵缜,“上皇,陛下年轻气盛,听不进劝,臣等不敢再说,只好来求上皇劝劝陛下。”


    赵缜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廊外的阳光。“郑荣,你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郑荣愣了一下,他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三十出头,正当盛年。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逃难。


    烽火从洛阳烧到长安,从长安烧到江南,他带着一家老小,先是从洛阳想过江,根本没有他的船,他只是郑氏旁系,根本轮不到他上船。


    他只能往北,投奔坞堡,一路上见过胡人的铁骑踏破城池,百姓的尸体填满沟渠,自家的庄园被烧成白地,族谱被乱兵当成柴火烧。他那时候三十出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活着。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乱世。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朕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打仗,郁郁不得志,被诸公卡着粮草,还拖着后腿。”他顿了顿,“朕没想过让天下所有孩子都读书,那时候想都不敢想,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赵缜转过头看着他,“如今明昭做到了,你觉得不对?”


    郑荣张了张嘴,“臣不是觉得不对,臣是觉得太急了。各州各县建学堂,免六年束脩,这是多大的摊子?国库撑得住吗?先生从哪儿来?教出来的孩子将来做什么?都去读书了,谁种田?谁做工?臣担心,陛下好心办了坏事。”


    赵缜听完,才慢慢开口。


    “郑荣,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明昭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们做不到,不意味她也做不到。朕了解她,她做事看起来莽,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立国以来这些问题,她都在解决。你们不满意,不是因为她解决不了,是因为她解决的方式让你们不舒服。她没跟你们商量,没走朝议,没让你们插手。她一个人就把事情办了,你们觉得自己没用了,是不是?”


    郑荣的脸微微红了。


    上皇说得对,他们不满的不是义务教育本身,是陛下绕过朝廷、绕过百官、一个人说了算。


    这件事从根子上就让他们不舒服,他们是大周的朝臣,是六部九卿的堂官,是天子与百姓之间的桥梁。如今天子直接管了百姓的事,他们这座桥梁还有什么用?


    赵缜看着他的脸色,笑了,“郑荣,朕手下这一帮老兄弟,跟着朕出生入死,打了几十年的仗。如今明昭掌了权,用了很多年轻人,老兄弟们不高兴了。有人来找朕告状,说陛下不用旧人,用新人,寒了老臣的心。朕跟他们说,你们跟着朕打仗的时候,想的是让天下太平,求一个富贵。如今太平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起来了,你们也富了,有了爵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着郑荣,目光平静而笃定,“大周需要你们,明昭也需要你们。只是需要的不是你们替她做决定,是你们替她把决定的事情做好。她办学堂,你们帮她找先生、编教材、建校舍,把这些事情做得妥妥当当的,这才是你们的本事。而不是她要做一件事,你们先拦一道,拦不住就消极怠工,让她一个人忙去,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赵缜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昔年胡虏入关,中原板荡,生灵涂炭,那时候想的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敢想什么义务教育?如今好了,天下太平了,国库有钱了,孩子能读书了,你反而来劝朕拦着。郑荣,你想想,要是当年逃难的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你们,二十年后郑氏子弟可以在洛阳的学堂里免费读书,你们信不信?”


    郑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回去吧,朕不掺和朝堂的事,年轻人喜欢折腾,让她折腾去。”


    “可上皇,百姓都去读书了,以后谁来种田?谁来做工?”


    赵缜看着他,摇了摇头,“郑荣,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天底下的人多得是,有些人读了书也不一定做官,回乡种田、做工、做买卖,识了字算账都清楚些。再说了,从几百万人里选出能人,总比从几家选出可用之才靠谱。”


    他顿了顿,“你们郑氏,当初不也是靠读书才起来的吗?你祖父要是没读过书,你父亲要是没读过书,你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


    郑荣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臣明白了。”


    春天来的时候,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也来了。


    沙普尔三世派了自己的侄子带队,随行的有三十多个波斯贵族、二十多个学者、一百多个随从,带着几十车礼物。


    他们在疏勒遇到了阿拉伯商队,两支队伍合在一起走。


    在敦煌又遇到了亚美尼亚使团,三支队伍合在一起走。


    到了河西走廊,又追上了叙利亚贵族和拜占庭商人的队伍。等他们望见洛阳城的城墙时,这支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上千人,驼铃声、马蹄声、各色语言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吵吵嚷嚷地从西门外涌过来。


    阿米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洛阳城的轮廓时,勒住了缰绳,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城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他出发前听叔叔法鲁克说过无数次洛阳城的繁华,可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他身边的波斯贵族们也都看呆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那座城。


    他们一路见识了大周的富庶,但他们来的地方毕竟偏远,洛阳更繁华、更整齐、更让人挪不开眼。


    亚美尼亚的学者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他捧起一捧土,他们饱受战争的苦难,传说中东方这片被诸神眷顾的土地,没有战争和饥饿,这里的人丰衣足食。


    他们想留作纪念,让这里的富庶也能传到亚美尼亚。


    洛阳城的百姓也注意到了这支庞大的队伍,城门口的百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人家大老远过来,让路是礼数。


    队伍进了城,沿着铜驼大街往里走。


    街上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看稀奇,那些外国人长得跟大周人不一样,有络腮胡子,有蓝眼睛,有卷头发,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赶着骆驼,驮着箱笼,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


    一个在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看着那些外国人,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去年秋天朝廷出的告示,说从今年春天开始,凡年满七岁的孩童,不论贫富,都可以免费入学读书。


    他儿子今年刚满七岁,过几日就要去学堂了。学堂是朝廷出钱建的,先生的俸禄是朝廷出的,书本是朝廷发的,他们只要出孩子的饭钱与笔墨纸砚的费用。


    他打听过了,是庾将军与谢将军去追讨突厥可汗,让收留突厥可汗的拜占庭赔了大周的损失,陛下这才有钱补贴他们。


    他一个卖糖葫芦的,没见过陛下,也没见过庾将军和谢将军,但他在街上见到了这些外国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手里的糖葫芦,朝那些外国人比划了一下,他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要不要尝尝?


    阿米尔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老汉举着糖葫芦朝他笑,愣了一下。他叔叔法鲁克说过,大周的官员很高傲,眼神里带着审视,大周的将军也不爱搭理人,说话硬邦邦的不给人面子。


    可这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不一样,阿米尔还没在大周见过这种友好的笑。


    他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


    老汉把那串糖葫芦递过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他听不懂,但他接过了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汉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城门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前面还有更好吃的。


    这些使团因为这小插曲,也没那么紧绷了,他们原以为传说中的东方,都像庾道季那样高傲的,他们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发现这边的百姓都很友好,还都给他们让路了。


    他们刚来,就感受到了热情。


    队伍越往里走,街上的百姓越多,看热闹的人也越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孩子大概两三岁,趴在母亲肩头,朝那些外国人挥了挥小手。


    一个骑着骆驼的波斯贵族看见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也挥了挥手,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152章 世界中心(二)


    使团在鸿胪寺的安排下住了下来。


    驿馆的房间不够,贵族们住驿馆,其他商队就去包了西市旁边的几家客栈,上千人才勉强安顿妥当。


    他们是来贸易的,送这些贵族只是顺道,但他们也很羡慕这些使臣能见到大周的皇帝陛下。


    阿米尔分到了一间朝南的客房,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在床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松软得让他以为自己躺在了云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鸿胪寺卿坐在值房里对着花名册发愁,使团太多了,波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拜占庭,还有几个他连国名都没听说过。每个使团都要安排人接待,陪同游览,还要安排人讲解大周的礼仪制度,毕竟是要面圣的。


    鸿胪寺就那么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把花名册往案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礼部尚书卫衡的弟弟,卫阶。


    卫阶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在洛阳城的名气比他哥哥还大。每出行,观者如堵,掷果盈车。


    倒不是让卫阶接待使团,他是想借卫阶那张脸,给大周长长脸。那些外国使团不远万里而来,让他们看看大周的人杰地灵,


    他把这个想法跟鸿胪寺的官员们说了,反对的说卫阶太年轻了,性子又淡,不爱跟人打交道,让他接待使团怕是不合适。赞成的说他不用说话,往那一站就行了。


    鸿胪寺卿犹豫了半天,决定去礼部找卫衡商量。


    要是纯新人就派出去了,但卫家势大,人家兄长位高权重的,得罪了多不好。


    卫衡在礼部值房里批公文,听他说完来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刘寺卿,你知道我弟弟每次出门,要带多少护卫吗?”


    刘寺卿愣了一下,“不知”。


    卫衡叹了一声,“去年他去白马寺上香,被人围了三个时辰,最后是禁军出面才把他从人堆里捞出来。去年他去洛水边踏青,被人追了二里地,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卫衡顿了顿,“你要他去接待使团,那些使团的人倒是好办,规规矩矩的不会乱来。可洛阳城的百姓呢?那些人要是听说卫玠在街上走,还不得把整条街堵了?到时候使团的人没接待好,我弟弟再被踩出个好歹来,刘寺卿你负责?”


    卫衡才不同意,洛阳城里的小姑娘最近可闲了,前几日谢恒厥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眉目灼灼,被人认出来了,围了个水泄不通,被掷花也就算了,在后面掷不过去的,就用香囊塞了银子,砸在他额头上,当场鲜血淋漓。


    还以为来了刺客。


    卫衡去看他,实在没忍住笑,“无妨,也就这几年烦恼了,等过几年朱颜不在,谢将军就没这烦恼了。你看慕容恪,黑了之后出门百姓都认不得他。”


    出门都省了面具。


    谢恒厥气得差点把他轰出去。


    卫衡把刘寺卿送到门口,“不是卫某不想帮忙,是卫玠真的不合适。你们鸿胪寺不是有个姓杜的吗,去过拜占庭,见过大世面,又会说话,让他去接待,配几个翻译,不是正好?”


    刘寺卿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杜文给忘了?


    杜文行动力强,带着使团,上午逛东西市,下午游太学、白马寺、太液池,晚上去茶肆听书。那些外国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早出晚归,逛得不亦乐乎。


    阿米尔在东市买了一把折扇,在扇面上题了自己的名字,波斯文写的,卖扇子的老汉看不懂,但竖起了大拇指。


    亚美尼亚的学者在太学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男有女,学生们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书,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亚美尼亚学者站在太学门口看了一会,亚美尼亚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学府?


    晚上鸿胪寺的官员带他们去喝茶,尝美食,虽然语言不通,但味觉是一样的,这也不虚此行。


    亚美尼亚使臣名叫瓦格,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说起话来声音洪亮,逢人便竖大拇指,说大周好,大周什么都好。


    过了几天,他找到鸿胪寺,说想跟大周的官员谈谈正事。


    杜文与他在鸿胪寺的值房里坐下,侍从端上茶来,瓦格端起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去年大周与拜占庭签订和约,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划归大周和波斯。亚美尼亚正好在这片被割让的领土上,按照和约,亚美尼亚的土地一半归了大周,一半归了波斯。波斯那边已经派了官员去接收,驻了兵,可大周这边一直没有动静,亚美尼亚人心里没底,不知道大周什么时候来?”


    杜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瓦格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大周什么时候能派兵去驻守?亚美尼亚虽然穷,但百姓还是愿意交税的,只要大周能保护他们不被拜占庭欺负。


    杜文放下茶盏,斟酌了半天,说他做不了主,要向上级请示。瓦格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他等着。


    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杜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吩咐随从备马,去庾府。


    庾道季如今也是国公了,庾府在洛阳不大,四进的宅子,也就1500多平,只有他与夫人住,膝下一双儿女,还有几个老仆,虽比不上江南老宅,也还算宽敞。


    杜文看着就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这些士族实在过于富了。


    进府没跟他寒暄,把亚美尼亚使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庾道季听完,他想起来了,吁了一口气,“还真有这事。”


    和约是他签的,条款是他定的,割让小亚细亚半岛以东全部领土这一条,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能多要就多要,反正不要白不要。至于要了之后怎么办,那是朝廷的事,是陛下的事。


    “派什么兵?大周自己的边关还常年招新兵呢,兵部每年为了征兵的事发愁,幽州要驻军,西域要驻军,陇右要驻军,江南要驻军,哪儿哪儿都要兵。兵就这么多,分到这儿就少了那儿。亚美尼亚在哪儿?”


    那么远的地方,派兵去驻守,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换防怎么办?士兵的家属怎么办?一切都是问题。


    庾道季叹了一声,爱莫能助。


    那边也只是又怕被拜占庭打,想着大周去帮忙,他们哪有空?


    先前出兵是因为他们占理,突厥屠了他们的城池,岂是他国说包庇就包庇的?


    如今又去成什么了?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他们是正义之师,又不是强盗,那里头估计有得打,大周不掺和。


    天刚蒙蒙亮,杜文便起了床,洗漱更衣,往宫里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赵明昭让崔安传他进来,杜文进来的时候,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是一夜没睡好。赵明昭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问他什么事。


    杜文把亚美尼亚使臣瓦格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庾将军说大周现在派不出兵,边关各镇都缺人,所以来请陛下的示下。


    赵明昭听完,啊,还有这事呢?


    “兵就不驻了,你告诉他,让他在国土上挂大周国旗,认大周为宗主国,年年朝贡。码头修一修,大周的船要停泊,与他们贸易往来,互通有无。大周可以卖他们兵器,让他们驻守家国。”


    比如拜占庭的希腊火,这东西对于大周来说,根本不是事,还有大船,很降维打击了。


    杜文得了准信,骑马回了鸿胪寺,径直去了驿馆。


    瓦格正在院子里坐着,见杜文进来,连忙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期待。


    杜文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瓦格使臣,陛下有旨意了。”


    他顿了顿,把陛下的话一句一句地翻译给瓦格听,“大周不会派兵去亚美尼亚驻守,也不会派官员去治理。但那片土地既然是大周的藩属,大周自然不会不管。你们在国土上挂大周的国旗,你们自己的国王自己选定,让他年年派人来朝贡就可以了。”


    瓦格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想要的是驻兵,是实打实的保护。一面旗子有什么安全感?万一拜占庭打过来,大周的旗能挡住拜占庭的铁骑吗?


    杜文看出了他的疑虑,笑了笑,“大周愿意向亚美尼亚提供武器,长矛、铠甲、弓弩,价格公道,比你们从拜占庭买便宜得多,质量还好得多。”


    这些都是前朝的武器了,过于落后,可以卖。


    瓦格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只有刀枪?拜占庭有希腊火,海上打过来,我们的船挡不住。”


    杜文笑了,“希腊火?大周也有。”


    瓦格猛地抬起头,毕竟大周的红衣大炮,他们是知道的,射程三里,拜占庭的希腊火能喷多远?一百步都不到。


    但大周明显不可能卖这个,明昭连火药方子都不许透露,民间根本不知道情况,不然烟花早造出来了。


    在她没有进一步点科技树前,都是机密。


    瓦格的呼吸急促起来。


    杜文打破了他的幻想,想啥呢,陌刀都不能卖,想这个。


    不过刀枪卖了也不要紧,毕竟钢铁不是那么容易造的。


    “大周还可以卖给你们海船,比镇海船小,但比你们的船大多了,能抗风浪,跑得快。你们买了大船,配上希腊火,又挂大周的旗帜,设大周的港口,拜占庭不敢惹你们。”


    毕竟陛下已经在交州建了船厂,能卖商人,当然也能卖他们。


    这配置,只有他们去惹别人的份。


    瓦格站起来,朝杜文深深鞠了一躬。“杜大人,请转告大周皇帝陛下,亚美尼亚愿挂大周的国旗,愿年年朝贡,世世代代做大周的藩属国。亚美尼亚人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一个明主。”


    杜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瓦格的眼眶红了,这哪里是宗主国,这是救命恩人。


    他们终于能摆脱被罗马欺压了。


    朝会那日,天还没亮,鸿胪寺的驿馆便热闹起来了。


    波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的使臣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互相检查衣冠有没有不整之处。


    使臣们互相打量着对方,今天他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他们身后的国家。今日在那座殿堂里,他们将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大周皇帝。


    巳时正,宫门大开。


    使臣们按照鸿胪寺排好的顺序鱼贯而入,波斯使团在最前面,后面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再后面是其他小国的使团,几百人的队伍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阿米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心跳得很快,他被这座宫殿的庄严震撼了,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去瞥那些廊柱上的雕刻、栏杆上的瑞兽。


    紫宸殿门大开,阳光从殿门涌进去,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殿内金碧辉煌,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御座背后的屏风上描金绘银,一条金色的巨龙盘旋而上,龙首高昂,俯瞰着整座大殿。


    御座两侧立着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使臣依自己国家的礼仪,向大周的皇帝行礼,随后一个个走上前去,呈上国书和礼单。


    朝会结束后,赵明昭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宴会比朝会轻松了许多。


    明昭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了身时兴的衣袍,挽了高髻,配上珠宝首饰,华美异常。


    坐在御座上,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


    她端起酒盏,朝殿中使臣举了举,“诸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周以诚待客,愿诸公在洛阳玩得尽兴。”


    翻译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地传译过去,阿米尔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这是莫大的殊荣。他忙端起酒盏,敬了陛下一杯,酒液入喉甘冽清醇。


    他偷偷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女人,她的面容完整地露了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神色从容笃定。


    阿拉伯人的心跳得更快,他想到的是他的生意。这么多国家都来找大周,以后大周的货物会更抢手,价格会更高,他来得早,抢占了先机。


    他们已经在交州租好了很多铺面。


    宴会结束后,使臣们醉醺醺地被扶回了驿馆。


    没有机会去的人也很兴奋,都在等着他们,驿馆的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夜色已深,没有人睡得着。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鸿胪寺送来的醒酒汤,听着去的人分享今天朝见的感受。


    阿米尔说大周皇帝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有如此强盛的国家,还如此富有。


    阿拉伯商人不甘示弱,她头上的冕旒每一颗珠子都是东珠,圆润饱满,大小一模一样,我在大马士革做了一辈子珠宝生意,没见过那么好的东珠。


    亚美尼亚使臣瓦格叹了一声,“你们说的都对,大周皇帝很美很富有,但我觉得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些。她看我们的眼神,跟看她自己的大臣是一样的,她不需要用傲慢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这要是大臣听到了,绝对会吐槽,那就是傲慢!


    大周的强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炫耀。她从从容容地坐在那里,你就知道,她比你强。


    亚美尼亚的订单是杜文帮着谈的。


    瓦格在得到准信之后,第二天就拉着杜文去了工部下属的军器监。军器监的官员听说亚美尼亚人要买武器,热情得很,领着瓦格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把旧式刀枪、铠甲、弓弩,一一介绍。


    他们单独放在架上,显得高端。


    其实库房堆积如山了。


    瓦格看得很仔细,拿起一把长刀,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刀身是百炼钢打造的,刀刃锋利,纹路细密。


    他用手试了试刀锋,手指刚碰到刀刃便渗出一滴血珠。他愣了一下,这刀比拜占庭的骑兵刀强多了。


    他又拿起一副铠甲,铁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用牛皮绳编在一起,穿在身上活动自如,不沉,防护却极好。瓦格穿着铠甲在库房里走了两步,又蹦了蹦,转头对杜文说,这铠甲他也要了。


    军器监的官员报价的时候,瓦格以为听错了。一把长刀才三枚金币,一副铠甲十枚金币,一张弓三枚金币,一壶箭一枚。


    这些刀枪、铠甲、弓弩,在大周是淘汰下来的旧货,军器监的库房里堆了好几年,正愁没地方处理。


    新式的陌刀、明光铠、神臂弓,比这些好用多了,库房要腾出来放新货,这些旧货原本只能销毁,回炉重造。


    结果居然有冤大头来买。


    军器监的官员本来就准备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好商量。毕竟现在有人肯买,给钱就卖,能回一点是一点。


    瓦格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么好的刀,在拜占庭,花三倍的价格都买不到。


    这么好的铠甲,在拜占庭,那是精锐军团才配发的,普通士兵穿的是皮甲,连铁片都镶不起。


    这么好的弓弩,射程远,精度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弓弩都好。他当场签了合同,要了五千把长刀、三千副铠甲、五千张弓、一万壶箭。


    军器监都懵了,啊,你早说你不还价啊,我就多要点了,虽然已经翻了四倍了。


    杜文立马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鸿胪寺的章,看着瓦格从随从手里接过大量金币,给了军器监的官员,这还只是定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说这些武器在大周已经是淘汰货了,新式的比这些好得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了波斯使团,已经是第三天了。


    阿米尔正在驿馆的院子里喝茶,听随从说亚美尼亚人从大周买了大批兵器,喝了口茶没当回事。


    亚美尼亚人买兵器,关波斯什么事?可随从又说了一句,大周卖的兵器,比波斯军队现在用的还好,价格还便宜。


    他让随从去打探消息。


    随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份军器监的价目表,阿米尔看着价目表,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波斯的刀剑,是从大马士革进口的,一把要二十个金币,质量还不如大周的长刀。波斯的铠甲是从君士坦丁堡买的,一副要五十个金币,穿在身上重得要命,防护还不如大周这副铠甲。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然后去找杜文。


    杜文正在鸿胪寺的值房里写公文,见阿米尔进来,笑着让他坐。阿米尔没有坐,把价目表往桌上一拍,问杜文,波斯也要买,数量和亚美尼亚一样,能不能便宜?


    杜文说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价了,朝廷定的,他改不了。


    阿米尔面上咬了咬牙,说行,他买了。


    杜文点了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鸿胪寺的章,说兵器可以卖给波斯,但要等明年才有货。亚美尼亚先定的,要先给他们供货,军器监的库存不多了,新货要等明年才能造出来。


    阿米尔皱了皱眉,问不能先给波斯吗?


    波斯出双倍的价钱,先把这批货给波斯。


    杜文看了他一眼,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先来后到的问题,亚美尼亚先定的,大周做生意讲信用,不能因为波斯出价高就把亚美尼亚的订单往后推。


    其实库房很多,但是旧货得重新打磨,不然被人看出来了多不好?


    阿米尔还想说什么,杜文摆了摆手,说他可以预定明年的货,先把定金交了,明年第一批货给波斯。


    阿米尔觉得也行,反正同一批就好,免得他们反被人打了,又问大船什么时候能交货。


    杜文说大船要等更久,前面排队的太多了。交州的造船厂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年后,大周自己的商队要买,波斯商人要买,阿拉伯商人要买,亚美尼亚也要买,现在又加上你,少说也得等四年。


    阿米尔的脸黑了一下,四年,他从波斯走到大周才走了半年,等船要等四年。但其他地方没有,大周垄断的生意,四年就四年,他交定金。


    杜文待过两天收全了定金,盖了章,把合同副本递给阿米尔。


    阿米尔接过合同,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着。


    没过几天,阿拉伯人也来了。


    他们本来只对香料和珠宝感兴趣,可听说波斯和亚美尼亚都在买大周的兵器和船,连忙跑到鸿胪寺找杜文,也要买。


    杜文说兵器要等两年,船要等五年。


    阿拉伯商人咬了咬牙,交了定金,再晚点五年都轮不到他们。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鸿胪寺的值房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杜文的案头堆满了合同,光是定金就收了上百万金。


    早朝时,户部尚书陆野把这份订单的汇总数字报了一遍,兵器和船还没造出来,钱已经到手了。兵器是军器监库房里的旧货,成本早就摊掉了,卖多少赚多少。造船厂的材料和人工,成本不到售价的三成,一艘船赚七成。


    这买卖,比打仗来钱还快。


    苻毅听了都忍不住摇头,感叹这些外国人真好骗。


    大周淘汰的旧货,在波斯和亚美尼亚人眼里居然是宝贝,还加钱,还排队,生怕买不到。


    明昭却不觉得好笑,不是人家傻,是别人造不出来。


    钢铁的冶炼、锻造、淬火,每一道工序都是匠人几百年的积累,百炼钢在他们眼里已经落后了,西方可没有钢铁。


    不然以前波斯能被突厥那么欺负吗?


    这些技术,外国人不会,所以他们觉得大周的刀好、铠甲好、弓弩好,不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是他们真的没有。


    第153章 世界中心(三)


    紫宸殿的早朝,气氛比往常热烈了许多。


    户部侍郎站在班列里,想着订单交付后的进项,抵得上大周十年的税赋,就这么轻飘飘地砸下来了。他管了半辈子钱粮,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明昭并不觉得这数字很理想,朝廷税收少是因为人口少,商业内循环有点费劲。


    这才哪到哪,战争获利最大的不是赔款,是后续的影响力。中原一直与未开化的蛮夷打,不管输赢都得砸钱。


    她得走出另一条路,要打就打富裕的,何况以前不准卖兵器,是对的,都是差不多的刀,卖了不是资敌吗?


    让对方拿着买来的刀来抢自己,这也太地狱了。


    她主要是已经动热武器了,军器监与少府一直在研究杀伤力更强的武器,晋时的落后的兵器,完全不足为惧。


    更重要的是草原与西域收回来了,后世有什么强大外敌也有很长的战略纵深,她完全不慌。


    等她说的蒸汽机理论让少府研究出来,她的船就能大航海了,以世界资源供养中国,她的子民可以活得更舒服。


    毕竟她只能活几十年,她要做的是将她的功业做到最大,至于后人,有后人的智慧。


    三百年的王朝周期,三百年后刚好有主角出世,那可是大唐。


    魏晋南北朝这几百年那么地狱都挺过来了,更别说她的大周如此强盛。


    世间无有不亡之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只需要给萌萌留下一个强盛的帝国,让自己的子民生活幸福,其他的是不需要她考虑的。


    陆野念金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前几个月还在朝堂上义正词严地说义务教育会把朝廷拖垮,现在这笔账摆在面前,他的脸有点烧。


    原来是他过于没用,不会挣钱。


    他有错就认,“陛下,先前是臣见识短浅,小人之心,度陛下之志了。”


    明昭哈哈大笑,朝臣也笑了起来,很是快活,不管怎么说,如今朝廷有钱,根本不用他们操心。


    郑荣的声音从班列里传出来,“陛下,是臣想差了,义务教育每年才花多少?少府拨的预算是八十万金,先前造了学校,剩下的用来请先生,绰绰有余。”


    郑荣说着脸红了,他这把年纪了,认错还是认得起的。“先前臣愚钝,陛下见笑了。”


    崔安站在御座旁边,看着底下的百官,心里暗暗好笑。他日日陪着陛下上朝,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大臣们被钱砸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服了。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百官立刻收声。


    “诸公,大周立国不过两代,从烽火连天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朕一个人。你们在座的,很多都是打江山的老臣,朕做的事,是在你们打好的底子上,再盖一层。”


    现在很忙,人工很贵,物价也快涨起来了。官员的工资也是如此,她准备推行官员退休金,俸禄不用涨,但养老福利可以上来。


    高薪养廉,官员不必操心太多自己的养老焦虑,这样能更好的办事,同时她也会将贪腐重点整治。


    毕竟她给下面的人发福利,人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她干。


    “崔安。”


    崔安忙躬身应到,他上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之明君,待臣以礼,养臣以禄。然人皆有老病之日,非俸禄所能尽养。今国库充盈,朕念百官操劳,特设官吏养老之制。凡大周在册官员,年满六十者,依品级、年资,按月领取养老年金。年未满六十而因病废不能任事者,经太医院验明,亦可提前请养。地方胥吏、学堂先生、工部工程匠师,一体适用。钦此。”


    六十在古代是很大的年纪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战乱,古代的山水纯天然无污染,士大夫其实都是很长寿的。


    百官听了都不敢相信,这是比给百姓建学校更费钱的事,给九品以上还不是什么事,连小吏都算进去了,就很夸张了。


    朝廷给官员养老,不是以前那样一次性发一笔遣散银子打发了事,是按月领钱,一直领到人没了为止。


    往前数千年,官员告老还乡,运气好的朝廷赏一笔银子,运气不好的就带着几箱书回乡吃老本。


    至于胥吏和匠师?那是连告老两个字都没资格说的,干不动了就走人,自生自灭。


    吏部尚书郑荣站在文官前列,手里攥着笏板,他今年五十有七,离六十只差三年。


    他在晋时也是当官吏的,晋时士大夫不管事,事总是有人做的,下面的官吏就苦了,一辈子兢兢业业,退下来之后没几年就贫病交加,有的甚至要靠门生故旧接济才能过活。


    他自己倒不愁养老,都混到尚书了,不缺那点钱。可他手下那些主事、郎中、员外郎呢?那些在地方上管了一辈子账房的胥吏呢?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野第一个开了口,他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是国库年年发吗?”


    明昭点点头,“从明年开始。”


    原本她要加薪的,后面想了想,不如将要加的这部分,给他们算养老金,这样她可以推迟发放,还让百官满意。


    一举两得。


    加薪,如加。


    都是账面的事,羊毛出在羊身上,况且这样也能保证他们的养老,帮他们存了。


    而且细则她会与吏部户部再商议,官员为了拿到足额的年金,必须老老实实做到六十岁,中途犯事被革职的,事要是大,命就没了,犯大事还会累及家眷,还是当清官好。


    这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天下官吏的心。


    “陛下圣明。”


    苻毅的关注点在最后那句,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工程匠师也一体适用,工程匠师的范围,包不包括各县工程分司里那些修路的老石匠、老木匠?”


    明昭笑了笑,“苻尚书,你工部报上来的名册里有的人,全都包括。”


    她日后要大搞基建,那些老石匠、老木匠,要去山沟里修了十几年的路和坝,不给点好处,她过意不去。


    百姓养老她暂时没这么多钱,哪怕是账面,到了时间也是要兑换的,这没办法,她能做的,就是过两年彻底富裕太平了,就废除奴籍,朝廷不再认奴籍了,都是良民。


    但凡有奴籍,都是人口拐卖。


    这个看起来最简单,但在封建社会上最难的。


    “臣替工部上下,替天下匠人,谢陛下天恩。”


    赵明昭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声音平静。“诸位爱卿,你们替朝廷办事,替百姓办事,朝廷就该替你们养老,望诸公爱惜羽毛,做朝廷栋梁。”


    这话一出,殿中好几个老臣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散朝之后,郑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吏部值房批公文。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雨还在下,吏部侍郎赶紧举着伞跑过来,“大人,您这是怎么了?秋雨凉,淋不得。”


    郑荣摆了摆手,上了轿子,说了句回府。轿夫抬起轿子,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郑府走。


    郑荣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看着雨中的洛阳街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偏殿,上皇说陛下做事看起来莽,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这哪里是每一步都算好了,这是把天下官吏的生前身后都算进去了。


    养老年金一出来,谁还敢贪墨?为了贪一笔银子被查出来丢掉命,还是选择后半辈子的保障,这笔账谁不会算?


    高,实在是高。


    他回到府里,夫人迎出来,见他袍角湿了一片,嗔怪他不爱惜身子。郑荣把朝服换了,坐在书房里,把早朝上的旨意细细地写在家书的末尾,他的长子郑简在荆州做知府。


    他在荆州,当以清廉自持,莫负圣恩。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叫来老仆,连夜送出。


    荆州知府郑简收到父亲家书的时候,同时也收到了吏部发下来的公文。


    他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干事的年纪,从来没想过养老的事。可这道旨意让他忽然意识到,他老了以后是有保障的。不是靠儿子养,靠攒钱,是靠朝廷。


    他以前在赋闲时也焦虑过,怕老了没有进项,怕子孙不孝,怕天灾人祸把家底掏空。现在这些焦虑都没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当官,别犯错。


    他在签押房里把公文递给身后的幕僚们看,几个师爷看了之后也沉默了,有个年龄大的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头一回觉得,当吏员也不低人一等了。


    同样的话,在襄州的塘堰工地上也被说了出来。


    工部的人到襄阳,把养老制度的事当面告诉那些修坝的匠师。


    襄州塘堰修了快一年,工部主事把老石匠叫到跟前,把公文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


    老石匠听完了,蹲在地上,他这个行当,干得动一天是一天,干不动了回家等死,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匠人的命。


    “大人,”他抬起头看着主事,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老汉六十二了,能领吗?”


    “能,六十岁以上的,直接领。你在工部名册上,年资十五年,每月领银二两。”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匠人们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放,齐刷刷地朝洛阳的方向跪下了。


    他们在谢圣上。


    这样的民心,就是不倒的长城。


    赵明昭翻开折子,看着郑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在末尾的那行字——“养老一制,惠及天下官吏匠师数十万众。其费虽巨,然较之贪墨损耗、懈怠误事之损,实为九牛一毛。臣以为,此乃立国以来第一善政。”


    她都笑了,给他们发福利,一个个应得快,都是夸赞。给百姓发点福利,国库就得无了,江山就要乱了。


    算了,不提也罢。


    既然养老给了保障,那么防腐的笼子,也该扎得更紧一些了。


    崔安在一旁说着,“杜大人说,他在鸿胪寺值房里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使臣们排着队往他桌上拍金币,他收钱收到手软。”


    赵明昭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告诉杜文,订单可以接,但交货日期往后排,造船的工匠也是人,不是神仙。”


    工匠最近看谁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要传尽毕生所学,就想着学徒出师能分担一点。


    崔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洛阳下了一夜都细雨,天亮时刚放晴,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百官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入殿,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毕竟鸿胪寺那边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户部和工部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实在不像有什么大事要议的样子。


    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旨意很长,但核心只有几条。


    其一,自今年起,天下各州各县,废除丁口钱、更赋、算赋等一切人口杂税,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不再因人而纳钱。其二,免除天下田税五年,五年后恢复征收,税额减半。其三,大力整修官道、疏通运河、修建塘堰沟渠,费用由少府与国库共担。


    郑荣往前迈了一步,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毕竟他们吃到那么大的甜头,百姓只是免了杂税,还有五年的田税,他们也懒得去质疑了,陛下有钱就花吧。


    苻毅站出来,“陛下,大周的官道,从洛阳通各州府的驿道还能走,可县与县之间的路大多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根本算不上路,百姓运粮靠挑,运货靠背,一头猪从村里赶到县城,路上能瘦掉十斤。”


    他展开折子,满殿都是他低沉的声音,“臣请在各县设立工程分司,由各县自己组织百姓修建县道,朝廷出钱、出图纸、派匠人。县道修好之后,接上官道,连上码头,从此大周任何一县的粮食、货物,都能在半月之内运到洛阳。”


    他顿了顿,“至于水利,臣请在各州设立水利分司。黄淮之间的渠道,两年前修过,但淤塞太久了,一遇大雨水排不掉,七天不下雨庄稼旱死。臣请疏通旧渠,在襄州、荆州、扬州各修一座大塘堰。塘堰修成之后,旱时放水,涝时蓄水,保三州之田永无水旱之虞。”


    明昭觉得有理,这原本就是工部在做的事,只是摊到明面,“苻尚书,事分个轻重缓急,先把淤塞的河道通了,再做别。慢慢来,不要滥用民力,工钱要落实下去。”


    “臣领旨。”


    退朝后,郑荣去了偏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赵缜让人唤他进去,一天天的,怎么都来烦他。


    这次赵缜听了这老小子夸他女儿夸了半个时辰,真是圣贤君王,他都笑了,变脸变得真快。


    旨意传到地方,是在一个月以后。


    洛阳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东市、西市、南市的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废丁口钱、更赋、算赋,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这一段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告示牌最前面,“你再念一遍,人口税真的不收了?”


    “对啊,从明年开始,田税也免五年,五年后减半征收。”


    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洛阳城里卖农具的铺子被人买空了。铁匠铺的炉子日夜不熄,打多少卖多少。


    铁匠铺的掌柜一边抡锤一边骂娘,不是不想赚钱,是实在打不过来了,胳膊都快废了。


    毕竟明年不交税了,这点闲钱还是买点省力的工具。


    消息传到幽州的时候,边关的屯田兵听说家里免了田税,种地的劲头比打仗还足。以前屯田是为了交军粮,产多少交多少,现在产的全是自己的,谁还偷懒?


    大周登记在册的户数,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四万多户。这些人以前是逃户、流民、隐户,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庄园夹缝里,朝廷的税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认朝廷。


    现在朝廷不收税了,他们自己带着全家老小下山来,主动登记,这大概是最后一批山里的人了。


    商税的调整,比人口税和田税的废除更安静,但影响更深。


    商人要多交税,按常理来说,商人应该跳脚骂娘才对。可西市、东市、南市的商铺没有一家关门歇业,甚至没有人去官府告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多收的税用在了哪里。


    义务教育花钱,修路修水利花钱,免田税的窟窿是商税填的。朝廷把每一笔账都贴在告示牌上,商税的收入、开支、盈余,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如今商业发展,他们确确实实赚到了。


    长安的粮商老周算过一笔账,以前他每年交商税十两银子,现在交将近十五两,多了五两。可今年粮食丰收了,因为朝廷修的水渠通了水,亩产翻了一倍,他收粮的价格降了,卖的利润翻了。


    这比税赚得高多了。


    西市的布商老胡以前从扬州运一批布到洛阳,路上的损耗将近两成。骡马走烂路,一车布翻在山沟里,半年白干。现在朝廷修了官道,扬州到洛阳的驿道铺了碎石,马车跑起来又稳又快,损耗从两成降到了半成。那多交的五两商税,连损耗的零头都不到。


    “就当给朝廷交了养路费。”


    商人们喝着小酒,算着账,得出这么个结论。


    苻毅的修路计划铺开的时候,整个工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指挥部。


    他从户部领了第一批款,优先疏通黄淮之间的旧渠。


    各县的工程分司也建起来了,苻毅从工部抽调了两百多个匠人,分派到各州府做技术指导。修路不是挖土填坑那么简单,坡度、排水、路基夯实,哪一样没做好,一场雨就能把路冲烂。


    各县征发民工,按天算工钱。


    工钱是朝廷出的,百姓不白干。


    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比要的人多出好几倍。


    一个老石匠带着两个儿子从五十里外的村子赶来报名,管事的看他年纪大了,劝他回去。老石匠不干,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老汉打了三十年的石头,这县道上每一块石头都得平整,你让年轻人干,他干得了吗?”


    管事的没话说,把他留下了。


    半年之后,洛阳通南阳的县道修成了。马车跑上去,从南阳到洛阳,比原来快了整整两天。


    这条路修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县的知县坐不住了。


    原来修路的好处这么大,原本还在观望的县,纷纷上书工部,要求拨款修路。


    水利的效果比修路慢,但更扎实。


    襄州的大塘堰修了一年了,塘堰选址在两座矮山之间,筑一道大坝,蓄住山上下来的水。


    旱季开闸,涝季蓄水,能保襄州、荆州、扬州三州之地。


    这次福利让众人议论纷纷,农闲后重新开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来围观。一个老农站在坝址旁边,眯着眼睛看匠人们丈量放线,忽然扯了扯苻毅的袖子。


    “大人,这塘堰修好了,真能让地里一年两熟?”


    苻毅看着他,“你以前种田,是靠天吃饭。天让你收你就收,天不让你收你就饿着。这道坝修好之后,你种田靠的不是天,是它。”


    老农看着那道还没筑起来的坝,沉默了一会儿。“大人,修这道坝要多少钱?”


    苻毅说了个数。


    老农听完,脸皮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苻毅以为他被吓跑了,可过了半个时辰,那个老农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挑着扁担的庄稼汉。


    “大人,我们不要工钱。”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这坝是给我们自己修的,朝廷出材料、出匠人,我们出力。省下来的工钱,大人拿去修下一道坝。”


    苻毅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竣工那天,苻毅站在坝顶上,看着蓄起来的水面映着天光,波光粼粼。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主事,是从太学毕业的新人,今年刚分到工部。


    那年轻主事看着苻毅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苻尚书,您说这些渠啊坝啊路啊,能用多少年?”


    苻毅没有回头。“渠淤了要疏,路烂了要修,坝老了要加固。用不了多少年,一代人吧。”


    年轻主事愣了一下。“才一代人?”


    苻毅转过身看着他。“一代人够长了,上一代人打了仗、平了乱、立了国。这一代人修了路、建了学、免了税。下一代人,用咱们修的路送货、用咱们筑的坝浇田、用咱们建的学堂读书,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


    年轻主事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坝、坝里的水、水边的田,没有说话。


    秋收过后,各地的田税减免文书汇总到了户部。陆野翻着那一摞摞的数字,越翻越心惊。


    大周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翻了一倍半。


    田税免了,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谁不拼了命种?水利修了,旱涝保收,产量自然上去。


    隐户下山了,荒田复耕了,种地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大截。三样加在一起,粮食产量翻倍,反而显得理所应当。


    陛下用的每一枚铜板,都生了根、发了芽、结了果。义务教育免掉的束脩,换来的是几百万个识字的脑子。


    修路花掉的钱财,换来的是通到每一个县城的驿道。


    水利工程烧掉的预算,换来的是三年两旱变一年两熟。就连那些人口税、田税,说免就免掉,表面看是朝廷少收了税,实际上朝廷光一个海运就赚足了钱,商税又把窟窿填上了,还盈余了。


    第154章 世界中心(四)


    这一年过得很快,因为贸易的缘故,各国商人与贵族来大周更频繁了。


    波斯使臣阿米尔去年来的时候,那天他在西市闲逛,想买一些丝绸带回去给婶婶们当礼物。挑好了绫罗,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一袋波斯金币,足有两斤重。


    绸缎铺的掌柜看他掏钱袋的动作,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斜对面青砖灰瓦的两层建筑。


    “贵客,你若有存票,直接拿来抵账就行,不必扛着这么重的金币满街走。而且你的钱在这用不了,你得先去银行换成大周的金锭与银锭。”


    阿米尔顺着掌柜的手指看过去。


    那栋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几个鎏金大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穿粗布短褐的百姓,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存票?”阿米尔不理解,翻译也不懂。


    掌柜见他不懂,便耐心解释了几句。


    “简单来说,就是把金币存进银行,银行给你一张存票,上面写着存了多少。你要花钱的时候,拿存票去银行柜台取钱,或者直接把存票给商户,商户自己去银行兑。”


    掌柜还补了一句,他自己每个月结账的时候,都是把收到的存票往银行一递,银行就把对应的钱转到他的账户上,他连铜板都不用数。


    阿米尔把金币收回去,绸缎先不买了,转身就朝那栋建筑走去。


    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的铺面不大,但里面极为规整。


    一排半人高的柜台将大堂隔成内外两部分,柜台后面坐着穿统一青色袍服的办事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算盘和笔墨。


    柜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当日的金银兑换牌价——


    黄金一两兑白银十两,白银一两兑铜钱一千文。


    阿米尔站在柜台前,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波斯金币,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柜台后面的年轻办事员拿起金币掂了掂,又放在小天平上称了称,然后抬头看着他。


    “贵客,这金币成色不足。”


    阿米尔的脸当时就黑了。


    什么叫成色不足?这可是波斯国库铸的金币,他叔叔法鲁克亲自监督铸造的,每一枚都印着波斯王的头像。


    办事员也不跟他争辩,直接给他验了。“贵客请看,大周金币九成八的足金,贵客这枚,大约只有七成五。”


    办事员说话很客气,“按大周银行的规矩,外国金币存入银行,须先按成色折算成足金分量,再按大周金价换算成等值银两或铜钱,方可开户存票。”


    阿米尔叹了一声,原来波斯的铸币技术都比不上大周。


    他没有当场存钱,他回驿馆把这件事跟使团其他人说了。阿拉伯商人一听就懂了,他们常年跑贸易,对金银成色这种事比谁都敏感。“大周的金币确实纯,我在大马士革做了半辈子珠宝生意,大周金币的成色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其他不乐意,“那咱们的钱,存进去就亏了?”


    阿拉伯商人摇了摇头,“你把波斯的七成五金币存在驿馆里,放在箱子底下,过一年它还是七成五。你把它存进大周银行,按成色折算成足金,拿到一张存票,一年后你拿着存票取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大周足金金币。亏在哪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带着几千斤的金币在路上走,雇保镖要不要钱?住店怕不怕被偷?存银行里,一张纸贴身藏着,谁偷?偷了也可以去补办。”


    去年的钱都定武器了,他们这会带来了尾款,阿米尔一入玉门关,就去了当地的银行,把这次带的金币折算、兑金、开户、出票,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几个时辰。


    毕竟他存的实在太多了。


    阿米尔从办事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存票,叠起来塞进怀里,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这、这就好了?”他看着办事员。


    办事员抬头对他笑了笑,“好了,贵客凭此存票,可在大周银行天下任何一家分行随时支取。存票若遗失,须立刻到银行挂失,凭开户时的密押和签名补办。若有损坏,也请及时更换。”


    他想起去年来大周,带了整整一队骆驼驮金币,光保镖就雇了一百多个,在西域碰上马贼,打了一仗,死了五个人,丢了两箱金币。


    现在只要到了大周的地盘就好了,要是大周银行能开到波斯就好了,可惜他们只在境内。


    杜文接到任命,大脑嗡嗡的,崔安亲自来传的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封印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字样的铜印。


    “崔公公,下官没听错吧?去亚美尼亚?”


    崔安把圣旨递到他手里,笑眯眯的。“杜大人,陛下说了,你在鸿胪寺管了两年合同,跟亚美尼亚人、波斯人、阿拉伯人都打过交道,银行那一套你是最早摸透的。你不去谁去?”


    杜文当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自己怎么就从鸿胪寺的办事官,变成了大周银行的亚美尼亚分行的行长,顺带还兼了驻亚美尼亚的使臣?


    到了御前,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怕了?”


    杜文老老实实地站着,“陛下,臣没怕。臣就是在想,亚美尼亚那地方,银行开起来,谁来存钱?”


    明昭觉得那地盘都挂她大周的国旗了,不去驻军也就罢了,大使馆总得有一个,而且她要不去开,拜占庭肯定会赖账,那可是她的钱,两千五百万金呢!


    这时的金价比现代还高,黄金储备不多,但又是通用货币。


    “拜占庭每年赔二百五十万金币,你让他们存进那边的银行,他们还省了押运的麻烦。”


    她多贴心啊,而且官方的运输队伍会过去,钱币可以从海上走,况且各国可以在那存钱,来大周消费啊。


    这样就不用怕带的钱不够了,再亚美尼亚存够了再来嘛!


    杜文听完这句话,头皮一阵发麻。


    亚美尼亚夹在波斯和拜占庭之间,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小亚细亚半岛的平原。瓦格去年回国之后,在边境上挂了整整一排大周国旗,红旗在高原上的风里猎猎作响。


    杜文的车队走了将近三个月,从洛阳出发,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过西域都护府,穿疏勒,翻葱岭,再往西走,一路走到亚美尼亚的边境。他随身带着四十多个银行的办事员,还有保障安全的军队,都是从洛阳各个分行抽调出来的好手。


    他还带着印版、账簿、天平、验金石,以及整整十车大周铸造的金币和银币,这是分行的储备金,没有这笔钱,银行开不起来。


    跟着他的军队人数不多,也就两百来个人。


    但是这些人都是选拔上来的,五年一换,他们老愿意去了。去年跟着谢恒厥去的,他们的富贵让人过于羡慕嫉妒恨了,都快写成桃花源记了。


    陛下出差待遇给得很高,外面天高皇帝远,一看就是肥差,虽然蛮夷之地,但也就五年,五年后就回来了。


    学会一门外语,退伍做生意都能更赚。


    他们到了境内,远远地看见了大周国旗,高原的风把旗面拉得笔直,瓦格早早就带着人等在路边,看见杜文的车队从山道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杜大人!”瓦格的嗓子还是那么洪亮,络腮胡子里藏着的笑容比去年更大了几分,“你终于来了!”


    杜文从马上下来,被瓦格一把抱住了。


    亚美尼亚人的拥抱热情得让杜文有点吃不消,但还是笑了起来。“瓦格使臣,你的兵器使得怎么样?”


    瓦格松开他,“大周的刀,好用!拜占庭的骑兵上个月在边境上转悠了一圈,远远看见我们手里的刀,没敢过来。”


    杜文的银行设在亚美尼亚的都城,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原本是亚美尼亚国王的行宫别馆,瓦格说服国王把这座别馆腾了出来。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另一块写着“大周驻亚美尼亚使臣署”。


    两块牌子并排挂着,杜文每天进出的时候都要看它们一眼,想自己是一个人,兼了两份差事。


    银行开业那天,方圆几百里的亚美尼亚贵族都来了。他们没见过银行,排着队在柜台外面张望。亚美尼亚国王亲自存了第一笔,五万枚金币。


    存票从办事员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国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杜先生,这张纸到了洛阳也能取钱?”


    杜文点了点头,“能,不止洛阳,长安、扬州、泉州、广州,大周境内任何一家分行都能取。”


    国王笑了,“好。”


    正好他的王子想去大周读书学习,这存票就让他待那边。


    消息比杜文预想的传得快。


    不到一个月,波斯的商人来了,他们听说亚美尼亚开了大周银行分行,连夜赶着骆驼翻山过来存钱。接着是阿拉伯商人,叙利亚商人,甚至几个拜占庭的商人。


    杜文看着账簿上的存款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心里踏实了,但他真正的大任务还没有开始。


    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二千五百万金,按和约规定,分十年付清,去年庾道季将一半的赔款已经在洛阳交割了。


    杜文递了一封正式的公文到拜占庭边境的总督府。


    公文写得很客气,大周银行已在亚美尼亚设立分行,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不必千里迢迢运往洛阳,只需在约定日期将二百五十万金币送至亚美尼亚大周银行即可。


    银行收到赔款后,出具存票,视为赔款已付。拜占庭方面可凭存票核销当年的赔款义务,无需承担运输途中的任何风险。


    边境总督收到公文的时候,觉得这事太大了,自己做不了主,派人快马加鞭把公文送去了君士坦丁堡。


    查士丁在他的书房里,听他的大臣站在他面前,复述了公文的内容。


    查士丁听完了,气得脸色都变了,这东方的国家真的好不要脸,居然在亚美尼亚开了银行,让拜占庭把钱送上门去,这让他觉得是胜利者在失败者门口摆了个收租的箱子。


    他原本是准备不还的,但大周骚操作的卖武器,拜占庭怎么能允许别的国家武器比他们先进?


    暂时研究不出来,就得买。


    要良好的贸易关系,这钱他还真不能退。


    况且大周扶持亚美尼亚,那地的国王比波斯更把大周当救命稻草,万一那边的疯子从那边打过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大周还有多少致命武器,还吧,别惹疯狗。


    毕竟去年之前,他根本想不到东方能那么远过来揍他。


    他看着大臣,“从君士坦丁堡运二百五十万金币到亚美尼亚,要多少成本?”


    大臣想了想,“押运士兵两千人,上来回路至少一个月,军粮、马料,加上运输损耗,少说也要花掉一万金币。”


    这些人,要钱都要他出运费送过去。


    真是欺人太甚!


    查士丁背对着大臣,“照办,以后每年的赔款,送到亚美尼亚的大周银行。让他们出存票,存票拿回来归档。”


    大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拜占庭的第一笔赔款送到亚美尼亚那天,瓦格派了五百精兵在边境上迎接,这种感觉真好,虽然钱不到他们手上,但是赔款在他们这地方啊。


    他们世世代代被罗马欺负,这会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罗马向他们赔款一样。


    车队在五百精兵的护送下抵达了亚美尼亚都城,杜文在银行门口亲自迎接,他穿了正式的官袍,身后站着两排银行的办事员,柜台擦得锃亮。


    拜占庭的押运官从马上下来,看着面前这栋挂着大周银行牌子的石砌建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一份长长的赔款清单递给杜文,杜文接过来,逐项核对。金币的数量、成色、重量,每一项都当场查验。验金石在柜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天平的砝码加了一回又一回。


    拜占庭还挺够意思的,金币成色很足,没掺铜。


    杜文核完之后,在赔款收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银行的大印,他把收据和存票双手递给拜占庭押运官,“贵国今年的赔款已经结清。”


    押运官接过收据,看着杜文,他感到屈辱,一个骄傲的帝国被逼着向另一个更强大的帝国赔款,还要亲自把钱送到人家的银行门口。


    他不想说话,朝杜文点了一下头,转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回去了。


    杜文站在银行门口,目送拜占庭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他转身走进银行,在账簿上端端正正地记下一行字,“拜占庭帝国赔款,二百五十万金,已收讫。”


    账簿的旁边,堆着更多的合同,亚美尼亚的兵器订单,波斯的海船订单,阿拉伯商人的存款凭证。


    杜文从亚美尼亚发回来的书信,信使是跟着拜占庭赔款押运队的返程队伍一起东行的,过葱岭的时候遇到大雪,在疏勒困了十几天,等雪化了才继续赶路。


    赵明昭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初春了。


    御书房窗外的杏花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几片在窗台上。赵明昭拆开杜文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很长,汇报了银行开业以来的存款数额、拜占庭赔款的交割情况,写到末尾,他的笔锋忽然变了个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臣在亚美尼亚数月,各国商贾之外,更有学者、贵族频频来询,问大周是否接纳外籍学生入太学读书。波斯王子曾托人传话,若大周肯收,他愿出万金。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亦言,其长子年十四,仰慕中原学问已久,盼能入洛阳求学。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故不敢擅复,特此上闻。”


    赵明昭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杏花出神。


    崔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这副表情,“陛下,杜大人的信里说什么了?可是亚美尼亚那边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赵明昭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崔安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末尾也笑了,“这些外国人倒是会挑时候,前几年咱们自己的学堂还没建利索呢,如今义务教育铺开了,他们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赵明昭在想另一件事,如今义务教育推了几年,各州各县的小学堂已经建了七七八八,每年入学的孩童以百万计。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撮,过几年就会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涌向州府的中学堂,然后再从中学堂涌向洛阳的太学。


    太学装得下吗?


    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是大周仅有的三所高等学府。


    太学是最大的一所,在校学生也不过五千余人。


    科学院是几年前她亲自盯着建起来的,主攻格物、算学、天文、机械,蒸汽机的研究就放在科学院底下,学生不到五百。


    医学院倒是很大,葛仙翁任着校长,专门培养郎中,在校学生还有四千人。先前毕业的,也有几千人,可是各州各县的学堂里,等着往上考的学子每年就有几十万。


    再过十年,等这批的学生读书出来,这个数字会涨到上百万。


    大学要扩建,但大学不必小学堂,老师会认字就能教,博学的人才是少数。


    让她的翰林院去凑凑热闹吧,就当多一份收入,兼兼职吧。


    她拿起朱笔,提笔开始列提纲。


    崔安在旁边磨墨,偷眼看了看她写的字,万国大学。


    他愣了一下,没敢问。


    第二天早朝,赵明昭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朕要扩建高等学府。”她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直接,“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三所不够。朕要新建一所万国大学,专门招收外国使臣、贵族、学者及其子弟,同时也向大周本土学子开放。另在洛阳城外再建两所新学府,一所侧重工程与算学,一所侧重农学,这两所只收大周学子。”


    陆野心中算了算,扩建三所高等学府,其中一所还是面向外国人的,这要花多少钱?征地、建校舍、请先生、配书籍,每一项都是大开销。可他转念一想,杜文在亚美尼亚开的银行,光是拜占庭今年的赔款就收了二百五十万金币,外国商人在大周银行存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钱不是问题,臣只问万国大学的先生从哪儿来?”


    郑荣也站了出来,“陛下,太学现在的先生已经不够用了,再建新学府,先生从哪里来?总不能把太学掏空。”


    这可不是什么账房能来教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大学就从太学、科学院、医学院抽调资深教授,每所选调二十人。至于万国大学,从历年科举落榜的举人中择优聘用,他们虽然没考中进士,但学问是扎实的,教外国学子绰绰有余。”她顿了顿,“让各国使臣自己推荐学者来大周任教,波斯有波斯的学问,天竺有算术,拜占庭有建筑之学,让他们带自己的先生来。万国大学,不能只有大周的先生。”


    郑荣愣了一下,这一招他想都没想到过,让外国人自己带先生来教自己的学生,大周出校舍、出教材、出管理,连师资都能从外国借。


    这都行?


    礼部尚书卫衡也开口了,“陛下,让外国人来大周读书,学什么?学四书五经?他们回去能用得上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管他们用不用得上呢,“卫尚书,大周的礼仪、音乐、绘画、书法、对外任学,算学、天文、医术、也可以互相学习。至于其他的,在朝廷都是机密,怎么能让外人学?”


    再说,就那些举人,他们也不懂其他的。


    外国人来先学周礼吧,不是,先学汉字吧,这时比繁体更复杂,她来的时候都跟着崔夫人学了好久。


    卫衡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户部侍郎韩征忽然说了一句,“陛下,万国大学学费怎么收?外国学子束脩自理的话,定多少合适?”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该定多少?”


    韩征想了想,“大周学子读太学,一年束脩折银五两,外国学子——十倍?”


    “十倍?”赵明昭摇了摇头,“韩侍郎,你太小看大周的学问了。百倍,一年五百两,折成金币五十枚,包食宿另加十枚金币,嫌贵的可以不读。”


    殿中响起一阵笑声,一年五十枚金币,对于波斯贵族来说算不上大数目。但各国的人多,对于大周国库来说,这笔收入可是实打实的新进项。


    “陛下,”苻毅走了出来,“您刚才说还要建工程与农学两所学府,这两所怎么弄?”


    “工程学府归你工部管,你来安排。”赵明昭看着他,“朕给你三年时间,把这所学府建起来。”


    苻毅:?


    他就不该来问!


    不过以前培养工匠靠师徒相传,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带十几年才能出师。有了工程学府,一批一批地培养,几年就能出一批能算、能画、能施工的年轻工匠。


    确实很划算。


    “医学院也要扩。”赵明昭继续说道,“各州县的学堂里都设了医馆,教孩子认草药、学防疫。这些孩子的底子有了,往上考总得有个去处,医学院在各州府设分院。至于农学学府,陆野,你跟太仓署的人一起弄,那本《齐民要术》,朕让太学的人重新校订一遍,用作农学学府的教材。”


    医与农很重要,疫病在前面几百年,是比战争更大的杀器。


    农更是了,她还得到了辣椒与番薯的种子,这两个驯化成本土作物,她的土地能养活一亿人。


    根本不怕百姓生孩子,多生点,工业需要人口。


    现在他们还是农业大国。


    陆野出班领旨,他是管钱粮的,大周的粮食产量这几年翻了几倍,靠的是水利和农具。再往后走,靠的就该是育种和农技了。


    陛下把农学从杂科里单拎出来建一所高等学府,这一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笔投资都更有远见。


    散朝之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鸿胪寺的驿馆里,各国使臣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狂喜。


    阿米尔去年把波斯的全部货款存进了大周银行,也买了一批大周的书回去,但是他们根本不认字,买回去了也是睁眼瞎。


    不过书店能卖的,大多是教材,与考试的书籍,都是理论基础,这大周是不怕被看的,还希望能互相交流。


    在竞争中才能更强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中华自古以来就不怕竞争,也不怕外来学者学,只是最后的三百年闭关锁国,大清主要是游牧民族当家,他们光学汉人的东西都学不完,一直打压,又用八股文封闭思想。


    这也是那时国运不好,大明失去了能力挽狂澜的人,又遇到一群二五仔直接投降。


    阿米尔听到随从说大周要建万国大学、招收外国学生的时候,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随从在后面追。


    “去鸿胪寺!”阿米尔头也不回,“波斯的贵族子弟少说能送来一百个!我先去占名额!”


    阿拉伯商人紧跟着也到了鸿胪寺,他们不是为了送贵族子弟,是为了送自己的儿子来学算学和法律。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阿拉伯老商人拉着鸿胪寺官员的袖子,“先生,万国大学教不教算账?就是大周银行用的那种算账方法?”


    鸿胪寺官员被他晃得头晕,“教!算术是必修课!”


    老商人松开袖子,转身对身后一群阿拉伯商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所有的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的信使也在驿馆里,他带着国王的亲笔信,信上说亚美尼亚愿派王子来洛阳读书,杜文大人代为引荐。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查士丁尼在他的书房里听大臣读完大周皇帝扩建高等学府、专设万国大学招收外籍学生的邸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外籍学生在大周读几年书,学了大周的规矩,交了大周的朋友,回到自己的国家之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在波斯、阿拉伯、叙利亚、甚至在拜占庭的贵族圈子里,不自觉地替大周说话。


    主要是他们不能落后,大周打不过来,但这些国家强大,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


    他手下最忠诚的将军,都是从君士坦丁堡的军事学院里毕业的。他最信任的文官,都是从小在皇宫学堂里长大的。


    他当然知道一所学校意味着什么。


    “陛下,”巴西里乌斯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周的邸报里说,万国大学的束脩是每年五十枚金币,食宿另加十枚。这个数目——”


    “你是想让拜占庭的贵族子弟也去读?”


    巴西里乌斯没有否认。“大周的医术、冶金术、造船工艺,都在我们之上,如果能学回来——”


    查士丁尼打断了他,“那就让他们去,学成之后,必须回拜占庭效力,不许留在大周。”


    但一旦有了交流,国王的话也拦不住的。


    明昭要是知道,都会觉得他们想得美,先把字学会了再说吧,独家手艺还想学?


    秋天的时候,洛阳城外的万国大学破土动工了。


    选址在洛水北岸,离太学不远,占了整整一座矮山的南坡。苻毅亲自做的规划设计,校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最上面是讲堂和藏书楼,中间是宿舍和食堂,下面是操场和花园。


    他特意在校园中心留了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立了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的不是大周的国旗,而是一面由明昭新设计的万国大学校旗。


    “万国一家,学问无界。”


    这是赵明昭给万国大学题的校训,刻在广场入口的石碑上。


    校舍动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国的入学申请就像雪片一样飞到了鸿胪寺。


    迁入洛阳的外国商人也从鸿胪寺得知了万国大学的消息,波斯商人最积极,这几年他们在西市有了自己的商会,几个大商人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递到鸿胪寺,说愿意捐一笔钱给万国大学建一座波斯语藏书楼,条件是他们的子弟能优先入学。


    阿拉伯商人不甘落后,说他们也捐,捐一座阿拉伯语和希腊语藏书楼,把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的经典运过来。


    杜文在亚美尼亚收到国内传信时,提笔给赵明昭写了一道密折——“陛下,万国大学尚未开学,各国已争相捐建。臣以为,此学他日之盛,必过于太学。盖因太学育一国之才,万国大学育天下之才。一国之才守一国,天下之才通天下。”


    写完密折,他叫来银行的值夜办事员,把密折封好,盖了火漆印,交给信使连夜送出。


    过了两年,万国大学开学典礼,洛阳城南的校舍已经建成,青砖灰瓦,主楼三层的窗户在秋阳下反射着明净的光。校门口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有穿着大周官袍的礼部官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穿着长袍的阿拉伯学者,有披着斗篷的亚美尼亚贵族。


    卫衡主持开学典礼。


    他穿着礼服,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用他那一贯体面而庄重的声音念了开学致辞。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我大周,不以山海为远,不以华夷为界。愿诸生学成之日,无论身在何方,皆能不忘今日洛水之滨,曾有一所学堂,聚万国英才而教之。”


    第155章 全文完


    赵容的及笄礼,是去年办的,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萌萌今年十六了。


    去年那场宴会,陛下说从简,那是陛下的客气,礼部要是真敢从简,那就是不懂事了。卫衡亲自操刀,把及笄礼的仪程写得密密麻麻,单是赞者、摈者、执事、乐工的站位图就画了三张,彩排了两遍才敢呈上去。


    赵容那天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长发挽起,她从东厢房走出来的时候,满殿的命妇和女官都安静了。


    她太高了。


    赵明昭在女子中已经算高挑的,有一米七五,可赵容比她还高出小半个头,身量修长挺拔,肩背开阔却不粗壮,腰身收得紧致利落。深衣穿在她身上,不像少女,倒像少年将军换上了礼服。她的五官继承了赵明昭的明艳,但眉宇间多了英气。


    及笄礼上,赵容跪在赵明昭面前,低头受簪。


    赵明昭把羊脂玉笄插进她的发髻时,手很稳,眼眶却微微热了。她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接生的鲍仙姑笑着说,头一回见出生这么康健的,将来是个练武的料。


    两岁就开始满宫的闹腾,跟魔童似的,越是長大才越安静,读书习武,样样出色。


    及笄礼结束后,赵容按照礼制要去太庙祭拜,她翻身上马干净利落,赵明昭站在殿前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很是感叹。


    赵容三岁识字,五岁读经,七岁跟着谢恒厥学骑马,九岁跟着慕容恪学射箭,十一岁开始读兵法,十三岁能拉开两石的弓,十四岁在校场上跟禁军里的百夫长比刀,赢了。


    她不光学武,文课也没落下,林牧教她经义和策论,卫夫人教她书法,恒文君教她诗词和历史,赵明昭自己教她治国之道,拿着折子让她批,批完了再告诉她哪里对、哪里欠考虑、哪里被大臣绕进去了。


    这孩子,是她一手打磨出来的,她不是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她已经成了可以翱翔的鹰。


    立太子的念头,赵明昭早在赵容十二岁那年就有了,那年秋狩,赵容射中了一头成年公鹿,一箭穿心,干净利落。


    赵缜当时也在场,坐在看台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孩子,比朕小时候强。”


    明昭这时也确定了孩子父亲是谁,实在太像了,那年她九岁,苻毅就是这么对她开屏的。


    萌萌能长这么高,也是多亏了他的身高,毕竟他比慕容恪还高一些,基因是个不可言说的东西。


    不过她是不会认的,怎么能公然打皇后的脸,谢恒厥也有一米九啊,正常。


    萌萌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哄骗的幼儿,她的野心与抱负,自在胸襟。她想成为母亲那样优秀的统治者,她会成为合格的皇帝。


    立储大典的日期,是赵明昭亲自定的。


    那日谷雨,雨生百谷,万物逢时。


    这个日子没有太多的天象讲究,这是播种的季节,她今日种下的不只是一个太子,是大周往后数十年的根基。


    典礼前三日,洛阳城就开始变了模样。


    苻毅把从端门到紫宸殿的御道重新铺了一遍,青石板的缝隙里灌了糯米灰浆,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自发在门楣上挂了红绸,东市西市的商会在街口搭了彩棚,棚下摆了免费的茶水供观礼的百姓取用。


    洛阳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当年赵明昭登基,很是仓促,她父说退就退了。如今天下承平十余年,国库充盈,万国来朝,这场立储大典的铺陈,比当年登基还要盛大三分。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禁卫军都挡不过来,京兆府不得不出动了衙役沿街维持秩序,卖糖葫芦的老汉这回没有做生意,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用皂角洗得一丝不苟,天不亮就带着儿子来占位置。


    他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在县学堂里读了四年书,认得不少字,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


    “爹,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


    老汉想了想,“我去年在太和门远远见过一面,很高,比大多数男人都高,骑在马上,威风得很。”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我听说太子殿下能开两石的弓,在校场上赢过禁军的百夫长!”


    “何止!”身后又有人接话,“我表哥在禁军当差,他说太子殿下不光武艺好,还懂波斯语、阿拉伯语,连拜占庭话都会说!”


    议论声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太常寺的编钟率先敲响,青铜的嗡鸣声从紫宸殿方向一重重地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颤。


    紧接着是磬、鼓、柷、敔,几百人的太常寺乐队同时奏响了《云门》之乐。这支曲子是周代传下来的雅乐,非天地大典不奏,上一次奏响还是在赵明昭登基的时候。


    厚重的朱漆宫门被十六个禁军力士合力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使臣们是从鸿胪寺的驿馆被引导入宫的。


    他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互相检查衣冠有没有不整之处。有些使臣去年已经参加过元日的朝贺,还有些是几个小国的使臣,第一次来大周,从进了宫门起就大气都不敢出。


    进殿之后,他们被安排站在文武百官的外围,靠近殿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抬头只能远远看见御座的轮廓,但即便如此,也够他们震撼一辈子了。


    紫宸殿内,金砖墁地,光洁如镜。


    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背后的屏风上是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俯瞰着整座大殿。御座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


    崔安站在御座右侧,身穿崭新的蟒袍,手持拂尘,面容庄重。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时针正好指向辰时。


    “吉时已到——”


    他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连殿外廊下候着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编钟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庄重的《云门》转为更为激昂的《大武》。这首曲子是武王伐纣时的军乐,赵明昭特意选了它作为太子入殿的配乐,她不要女儿踩着柔美的雅乐走进来,她要她踏着战鼓的节拍,像将军般威武走进这座大殿。


    这是她的天下,再过几十年,是萌萌的时代。


    殿门处的阳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赵容站在殿门外,逆着光。


    她今天穿的礼服是少府几十个绣娘用了半年时间赶制出来的。玄色的袍服,用的是越州上贡的上等缭绫,面料厚重挺括,袍服上用赤金线绣着四爪金龙,腰间系着九环玉带,外罩一件朱红色的纱罩,纱薄如蝉翼。


    她没有戴冠,长发用白玉簪束在头顶,露出了完整的脸。


    她比殿门口的执戟侍卫还高出半个头。


    那个侍卫在禁军中已经算魁梧的了,赵容身量修长挺拔,肩背开阔,腰身在玉带的收束下显得紧致利落。


    她迈步走进大殿。


    她走过武官班列的时候,慕容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教萌萌射箭的时候,她八岁,拉不开弓,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咬着牙不肯哭。八年过去了,那个拉不开弓的小女孩,如今正走过他的面前,走向御座。


    上首的赵缜已经老了,他看着萌萌如今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萌萌很像他年少的时候。


    赵容走到丹墀之下,停步。


    编钟和鼓声同时止歇,她撩开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臣赵容,参见母皇陛下。”


    她的声音清朗自信。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衮冕,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绣了满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丹墀之下的女儿,隔着十二串玉旒,隔着九级台阶,隔着十六年的岁月。


    十六年前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捧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只盼着她健康平安的长大便好。


    十六年后,这个孩子跪在她面前,要接过储君的冠冕,以后要接过大周的江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朕,大周天子赵明昭,今日告于天地宗庙——”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嗣位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暇逸。今有长女赵容,年十六,德才兼备,文武兼修,仁孝著闻,可承宗庙,可继社稷。朕以册宝,立尔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赵容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母亲。


    “儿臣,领旨。”


    崔安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从旁边走上来,托盘上铺着明黄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一顶冠冕。


    那是储君的九旒冕。


    赵明昭走下丹墀,她在赵容面前停下,从托盘里双手捧起那顶九旒冕,举到赵容头顶上方,悬在那里,没有立刻戴上去。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她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澄澈,坚定,不闪不避。她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是这样跪在上皇面前,仰着头不闪不避地看着对方。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她要让这个天下换一个活法。


    现在女儿跪在她面前,眼里的光芒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冠冕戴在了赵容的头上。


    九串玉旒垂下来,微微晃动,遮住了赵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赵明昭从崔安手里接过金册和金印,放在赵容摊开的双掌之上。


    “太子请起。”


    赵容捧着金册金印站起来。


    九旒在她眼前晃动,她透过玉串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着远处殿门口那些屏息凝神的万国使臣。


    崔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高亢——“皇太子正位,百官朝贺!”


    数百名文武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袍服拂过金砖的声音像一阵浪潮从殿前涌到殿后。


    额头触地,声音整齐划一,“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容站在丹墀之上,冠冕的玉旒在她面前微微晃动。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文官班列里的六部尚书,然后是殿门口的万国使臣,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她声音清朗,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很远。


    “本宫今日受命于天,承祧于社稷。往后当与诸公共治天下,同心同德。”


    她顿了顿,“愿诸公共鉴此心,无负山河,无悔万民。日月所照,风雨所至,皆为周土。凡兵锋所指,必诛不臣。”


    殿门口的万国使臣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都打听过这位太子殿下,十六岁,女子,能文能武。可现在亲眼见到,才发现打听来的那些话都太轻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大周的皇帝陛下,她的母亲。


    崔安上前一步,“使臣致贺——”


    ······


    这场盛会格外庄重,以至于赵容都亢奋了好几天。


    几个月后早朝,天刚蒙蒙亮,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露水,百官鱼贯入殿,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


    立储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各国的贺礼还在鸿胪寺的库房里没清点完,朝堂上下都还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户部在算万国大学的学费收入,工部在催水利工程的进度,礼部在筹备太子入东宫的后续仪程。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风平浪静。


    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地之性,人为贵。凡人之生,皆禀天命,非有贵贱之别也。自三皇五帝以降,圣王治世,未闻有以人为畜产者。朕承天命,御宇内十有余年,教化未遍,陋俗犹存。今国库充盈,兵甲坚利,万民乐业,朕决意革除积弊,以正本源。自今日起,大周境内,废奴籍。凡在册奴婢、家奴、部曲、佃客,一体脱籍,皆为自由之身,与编户齐民同列。有敢以人口买卖者,以拐卖良民论,主犯处极刑,从犯流三千里,知情不报者连坐。各州各县,限三月之内,清查境内所有户籍,地方官吏敢有怠慢阻挠者,革职拿问。钦此。”


    圣旨念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废奴,这两个字在奏章里、在策论里、在历代儒生的空谈里出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个皇帝真的做过。


    蓄奴的不止是皇家,还有乡绅士族。


    那些高门大户,哪一家没有几百上千的奴婢?那些庄园坞堡,哪一处不是靠奴工在维持?废奴不是跟几个大臣过不去,是跟整个天下拥有土地、财富和权力的阶层过不去。


    但现在朝廷缺人,工厂缺人,矿山缺人,交州的船厂缺人,苻毅的工地缺人。这几年义务教育铺开了,商税收入翻了好几倍,国库盈余几百万金,朝廷扛得住。而那些被解放出来的奴婢,会被工厂和工地迅速吸收掉,变成交税的自由民。


    郑伯雍很痛苦,郑氏就是蓄奴的大户,在荥阳老家的庄园里,奴婢、佃客加在一起不下两千人。


    按这道旨意,这两千人一夜之间就要脱籍变成自由民,郑氏的庄园谁来种?谁来伺候老太爷老太太?


    他本能地想站出来反对,但他又不敢当出头鸟。


    他犹豫了。


    而就是这犹豫的片刻,有人先开了口。


    站出来的是苻毅,这事太大了,他当然得给陛下撑场子,“陛下,工部下属各厂矿、船厂、水利工地,现有用工缺口约八万人。若将各地在建项目的缺口一并计算,总数在十二万以上。这笔缺口已经卡了将近半年,各地都在催工部要人。”


    他顿了顿,笑着道,“臣正愁找不到人。”


    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原本还在盘算怎么反对的人,忽然发现这道旨意后面站着一个现成的去处。脱籍的奴婢不会变成流民,不会涌进城市变成治安隐患,工厂和工地张开大嘴等着吞下他们,给他们发工钱、上户口、让孩子读书、管他们养老。


    那些乡绅士族拿什么跟工部抢人?拿地?拿棍棒?还是拿祖宗的规矩?


    陆野这时候开口了,“陛下,安置脱籍人口的费用,从少府出还是从国库出?”


    “少府出。”赵明昭答得很干脆,“这几年卖兵器、卖海船、银行利息、国债分红,钱堆在库里是死的,花出去才是活的。这几十万金花出去,大周多了几十万自由民。这几十万人学了手艺、进了工厂、开了铺子,他们交的税、生的孩子、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这几十万金。”


    如今奴籍只有几十万人,毕竟明昭温水煮青蛙,先前释奴释了几波,如今才能彻底一刀切。


    郑伯雍见真没人反对,就要这么执行了,只得站出来,“陛下!奴婢之制,自周礼有之,历代相承,从未有废。陛下仁心,臣等理解,可天下士绅之家,田产靠谁耕种?家务靠谁操持?”


    “陛下三思!”紧接着站出来的是光禄大夫,他是江南士族的代表人物,“奴婢是主人家的私产,陛下今日一道旨意,将天下千万奴婢尽数释为良民,这岂不是以公权夺私产?”


    明昭看着他们,她并没有生气,毕竟她确实动的利益太大,“诸公需要人,市场可以招聘,府上的奴仆如果愿意留下,朕也不勉强,只是不认奴籍而已。杀奴就是杀人,打奴就是打人,一切依律法行事。”


    她并不接这些人的话茬,难不成还想她出赎身钱吗?


    散朝后,郑荣又去找赵缜了,如今赵缜头发已白,他的摇椅摆在廊下最亮堂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膝头的毯子上。郑荣走过去,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他把早朝的圣旨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赵缜。


    “上皇,陛下这一刀,砍得太深了。乡绅士族的根基,就是土地和人口。可废奴籍这一刀砍下去,他们的庄园谁来种?臣担心天下会乱。”


    赵缜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


    “郑荣,朕打天下的时候,你觉得那些跟着朕造反的泥腿子,是为了让孙子继续给人当奴婢吗?”


    郑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说这会触怒乡绅士族?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那些乡绅士族在哪里?他们在坞堡里看风向,谁赢他们帮谁。他们从来不是大周的根基。大周的根基,是那些现在跪在地上谢恩的人,你马上就要退休了,别掺和这些事。”


    郑荣坐在锦凳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赵缜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旨意传到洛阳城里,东市、西市、南市的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惊呼和叫好声。


    一个卖柴的老汉柴也不挑了,站在告示牌前问旁边的小伙子,他声音发颤,“小哥,你再念一遍那个,什么一体脱籍?”


    小伙子指着告示念,“凡在册奴婢、家奴、部曲、佃客,一体脱籍,皆为自由之身,与编户齐民同列。”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哭了出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柴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城外跑。他要回老家,他妹妹当年被卖给了邻县的周老爷家当丫鬟,卖了二十年了,他要去告诉她,她现在是自由身了。


    同样的场景在各州各县同时上演。


    郑氏的庄园里一片死寂,几百年的世家,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郑氏的管家一夜之间长了一嘴的燎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十几个管事围着账房先生算账,雇工的工钱、食宿、以前也给工钱,但是打赏与雇佣明显是两回事。


    消息传到南方一个僻静的庄子里时,一个被卖为婢女的年轻女子还以为是管家在说笑,当天夜里,她和几个同伴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趟县衙,回来时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户籍纸,上面写着良民。


    她站在太阳底下,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眼泪把纸面洇湿了一片。


    江南一座坞堡里,几百个佃客围在管家门口,把一份抄来的告示高高举在头顶。管家关了门不敢出来,佃客们也不闹,就坐在门口等。


    他们现在是自由身了!他们才不急。


    消息传到边关,戍边的将士们在校场上围成一圈,听校尉念完告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本身就是奴籍出身,是为了搏一个军功脱籍才来当兵的。如今不用搏了,朝廷直接把自由送到了他们面前。一个老卒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听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擦眼睛,嘴里反复念叨,“这仗没白打。”


    几个大姓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送进京城的吏部,语气措辞倒很恭敬,说理解陛下的仁心。


    郑荣看了请愿书,没有收,对他们说,“不要自误。”


    洛阳城里,几个世家的家主聚在一起,躲在书房里低声商议了很久。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就不怕根基动摇?”


    “根基?她现在的根基是工厂、是银行、是边军、是学堂里那几百万个小崽子,不是咱们。”


    车轮滚滚向前,士族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天刚黑透,禁军就在洛阳城加派了巡逻。


    慕容恪连夜调了京郊驻军进城,只是告诉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闹事的人,刀在,马在。


    不想活就给他惹事。


    赵明昭在御书房里批着各地的奏报,几乎每一份都写满了“民心皆服”、“万民叩谢”、“脱籍者喜极而泣”的字样。


    新报上来的数据有的看得她合不拢嘴,诏书发放后,向县衙申报脱籍的奴婢数量,居然有百万,比朝廷预想的还高。


    说明大量的奴婢,从来都不在册,是隐在暗处、被主家吞进肚子里的人口。


    现在他们全都浮出来了。


    她把折子合上,提笔写下了下一道诏令,“凡脱籍奴婢中,愿学手艺者,由官府免费送入工厂学艺三年。愿从军者,编入各镇新兵营,与良家子同等待遇。”


    她终于做到了,她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所有人共享这盛世太平。


    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都是可以慢慢解决。


    她从地狱爬上来,又拉上来所有人。


    听着山河都在唤万岁——


    第156章 论坛体(一)


    《大周赋》今日开播!一起来涛涛这位天崩开局逆风翻盘的迷人老祖宗


    楼主:家人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大周赋》开播!今晚八点央八黄金档,第一集 就是五胡乱华、洛阳城破的名场面,预告片里那个小女孩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的镜头我直接起鸡皮疙瘩!开个楼一起追剧,顺便涛涛咱们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周文帝赵明昭! ——


    1L 沙发是我的


    沙发!终于有专楼了!从去年杀青就开始等,周文帝的剧太难拍了,光是演员选角就传了七八个版本,最后还是定了陈晚意,这姐们眉眼间确实有股子英气。


    2L 洛阳纸贵


    陈晚意那个回眸目若秋水,选角导演加鸡腿!


    3L


    啊啊啊,我们一块,我等了好久了!


    4L 楼主


    对对对,不过说实话,以她的武功,“文”这个谥号确实有点委屈她了。又是收复西域又是打到罗马去的,史上最能打的文帝没有之一。


    5L 河西走廊的风


    经天纬地曰文,是当时最好的谥号了,萌萌很想留给自己,让明昭当武帝,但是被大臣怼了。


    6L


    哈哈哈哈,每次听见萌萌就觉得很反差萌,像你走来的,是国土横跨三大洲,一米八五,杀伐决断的周武帝——萌萌!


    7L 历史系在读


    哈哈哈哈哈哈,武帝的小名真的好可爱,我给我家猫猫也起名叫萌萌。


    8L


    大胆!竟敢吸萌萌!


    13L 今天也在吸武帝


    既然剧情要从幼年开始,那我先科普一下文帝的履历。


    赵明昭,公元306年出生,浙江人。她出生那年正好是五胡乱华最乱的时候,匈奴人攻破洛阳,中原一片废墟——


    基本属于地狱开局,她爹赵缜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后来建立大周,成了开国皇帝,赵明昭是他最小的女儿。


    文帝继位时才二十出头,从登基到驾崩,在位期间做了以下事情:收复西域、驱逐突厥、统一中原、义务教育、建立银行、废除奴籍、修建全国水利和官道、发展海贸、打到波斯并迫使拜占庭签订和约,当时天下富裕到百姓家家有大院,还是精装修的。


    所以她也被后世戏称为史上最离谱的皇帝,离谱程度约等于开局一把木剑,最后打穿整个副本。


    14L 楼主


    对,如今的资本主义,都是文帝那个时候玩剩下的,


    15L


    太辱陛下了,当时陛下可没搞过血汗工厂,也没搞过弱肉强食,资本主义碰什么瓷!


    21L 钢丝球擦亮眼睛


    话说文帝的外貌到底有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剧里陈晚意是大美女,但历史上文帝真有那么好看吗?


    22L 洛阳铲


    有的,《周书》原文:“帝姿容秀美,不怒自威。”还有波斯使臣阿米尔的回忆录里写过,他第一次见文帝的时候觉得她是“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注意,阿米尔是波斯贵族,走遍了欧亚大陆,见过无数美女,这个评价含金量极高。


    23L 吃瓜群众


    我家陛下当然是最美的!


    25L 医学狗


    而且根据最新的人体工程学复原,文帝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在当时的女性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她女儿赵容更高,接近一米八,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身高基因。


    29L 吃瓜不停


    说起来赵容到底是谁的孩子?正史文帝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但野史里各种猜测都有。


    30L 钢丝球擦亮眼睛


    野史有说苻毅的,有说慕容恪的,苻毅与慕容恪好像都没有儿女记载,应该是没有老婆的,都说是文帝的情人,两人都很高,赵容身高基因应该是随了他们。


    31L 洛阳铲


    都是花边新闻,我们帝后感情可好了。


    32L 历史系在读


    这不重要,继承人是陛下的就够了,萌萌后来继承了文帝的政策,把大周的盛世又往前推了一步。


    36L 金算盘


    突然发现歪楼了!拉回正题,我想看义务教育那段怎么拍,在那个满是士族门阀的时代,文帝居然搞了教育,建了学校,还见了世界上最早的万国大学。可惜大唐的五代十国太惨烈,历史开了倒车,挫宋有先进的武器,却因为防着武将,被蒙古吊着打。


    37L 太学在读


    是啊,明明当时离脱离封建帝制只差一层窗户纸了,权贵们却开了倒车,天下大乱,百姓从天堂掉回地狱,他们还想把锅甩给文帝,怪她养出了刁民。


    38L 金融打工人


    对,简直倒反天罡,还好那时候笔不再掌握在文人手里,当时光是女性就把他们骂死了,那时女子都没有文盲了。但是动荡的时代,摊子太大了,君王年幼,权臣把持,篡权夺位,后面杨家的江山才三十多年就被百姓推翻,大唐立国才稳住了局势。唐时也自信开放,二凤简直是文帝迷弟,一心以陛下为目标,那时候真好啊,但五代十国太太太惨烈了,历史就这么开了倒车。


    42L 长安一片月


    还好我们有伟人带路,只是那几百年没有盖世英雄站出来,加上其他的古国都在亡国,甚至文明断绝的路上。中华文明在那时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人吃人成那个样子,宋初也是尽力了。我们也是一样,经历过鸦片战争,列强侵略最黑暗的时代,知道今天的和平有多么来之不易,我们会重新在世界走向我们应该在的位置。


    43L


    是啊,那时海外思想也没有突破,阶级的壁垒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大隋立国的时候,也没有对赵氏赶尽杀绝。只是赵氏皇氏与权贵自己害怕,退位后就带着人马乘大船去海外了。


    44L


    还好跑得快,要是待到杨广上位,肯定会被斩草除根,当时隋可给周泼脏水了,结果惹了群怒。


    45L


    但是怒了并没有什么用,陛下让天下百姓都识字,但是大周亡后,矛盾并没有解决,反而用了老一套来对付百姓,甚至连活着都变得艰难。


    那个时候的百姓是痛苦的,他们见过光明,却又让他们回到黑暗,权贵后来为了改变,让学费变成天价,识字的越来越少,百姓太聪明不好管。他们不是不知道工业的威力,但为了自己的权力,他们捂住了耳朵,还蒙上百姓的眼睛。


    46L


    是啊,最让我震撼的是文帝废奴,中国古代史上第一个以国家力量全面废除奴隶制且严格执行的皇帝,就是陛下。她废奴的时候,诏书上写的是“凡人之生,皆禀天命,非有贵贱之别也”,把人人生而平等写进了法律。


    47L 社会学学生


    对!她不是靠道德感召废奴的,她是靠制度设计,这边奴婢脱籍,想离开主家,那边工厂和工地就等着接收。脱籍的人有饭吃、有工钱、孩子能上学、这才是废奴能真正落地的原因。而且她配套的政策非常狠,再敢买卖人口的,主犯极刑,连坐。所以乡绅士族敢怒不敢言,因为她是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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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亡国后赵氏带着自己人跑去了美洲大陆,很多百姓买了商船的票跟着去开荒了,他们觉得跟着其他皇帝更看不到希望,不如跟着赵氏跑路。后面确实赌对了,跟过去的人传承到了现在,都是好有钱的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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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是站了地理优势,那片大陆与世隔绝,还有赵氏带走的种子与书籍备份,他们在那种什么活什么,根本吃不完,人口也是稀少,又有手艺,本地人打不过他们选择加入,当然活得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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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正统在美洲,但是他们因为地理优势,根本没发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结果到了大航海时代被教做人。但是他们有根基,被入侵后反抗很容易就起势了。不像我们,不光与全世界的列强斗,还要与千百年的封建社会做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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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不是过来帮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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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错,但被帮得最多的去了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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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往好处想想,其实他们占据了美洲,比当年被英国佬占了好多了啊,那么富,还不是要回来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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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楼上你要笑死我,确实,他们当年还想把坟迁走,结果土澳那边的分支不乐意了,凭什么你家迁啊,我这才是正统,我们陛下是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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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后面为什么都没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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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因为新中国成立了,都在想屁吃,一群不孝子孙,自己逃了就算了,还想让祖宗背井离乡,丢人!


    不过你们歪楼都歪哪去了!


    57L 吃瓜不停


    片头曲太好哭了……弹幕飘过去一整片“恭迎大周文帝”,直接泪目。


    58L 河西走廊的风


    “站在你面前的是,五胡乱华的终结者,天下义务教育的创始人,大周银行体系的缔造者,奴隶制的废除者,西域与草原的收复者,让拜占庭赔款两千五百万金的女人——周文帝赵明昭。”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上头。


    77L


    正片开始了!大家直播间见!


    78L 追剧第一线


    来了来了!开屏就是洛阳城破,好惨烈的开场……


    102L 刚看完第一集 的回来


    姐妹们,第一集 结尾那个镜头太好了,真是一家人!她爹是开国皇帝,她是盛世缔造者,她女儿把盛世延续了下去。大周三代,每一代都是狠人。


    105L 长安一片月


    而且她的功业不光是大周一朝的事,她建立的银行体系、义务教育制度、养老体系,直接影响了大唐的制度设计,后面大唐富裕崛起也是站在她的肩膀上。


    112L 今天也在吸武帝


    有一个镜头你们注意到没有,预告里周文帝跟太子对话,她把冠冕戴到赵容头上,说了句什么,台下有个年轻文官眼神亮晶晶的。那文官是谁啊?


    113L 洛阳铲


    看年纪和站位应该是杜文,就是后来去亚美尼亚当使臣兼银行行长的那位。杜文是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本来只是鸿胪寺一个不起眼的年轻文官,被文帝发现了才干,先是让他接待外国使团,后来直接派到亚美尼亚去独当一面。他在亚美尼亚开了大周第一家海外银行,在外面管得万国服服帖帖。


    125L 楼主


    恭喜开播破xxx,冲上热搜第一!还有好几十集的剧情可以追,继续盖楼,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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