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爹共有九个弟子,前五名是真传弟子,大师兄傅尘则,二师姐程拭霜,三师兄柏忘舟,四师兄费伏,五师兄公孙玉瑾,后四名略低一等,是亲传弟子。
乌昭是山上最小的,是所有人的小师弟。
牧邱长老怕乌昭在山上住得不舒服,一大早就派人给乌昭送来好多零七八碎的东西,零嘴、灵芝、话本……吃的玩的看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三四瓶包装奇怪的润滑露,后者乌昭没看清,就被祁泊君扔了。
在屋里赖床一上午,乌昭刚要下地,就有两名客人拜访。
主峰共有三名长老镇守,乌昭那天见的牧邱只是其中一个,还剩两个没有见到。
两位长老见到乌昭的第一反应,皆和牧邱一样热泪盈眶,个子略高的长老较为严肃,情绪收得很快。
他从袖中找出两本剑谱拿给乌昭,本是想让乌昭好好练,毕竟乌家满门烈士,乌昭也要子承父志才不算辜负掌门的离世,后面一见乌昭白哇哇的皮肤、好似格外孱弱的身体,又改了主意,说修炼不可操之过急,乌昭最好先从锻体开始。
他们是老头子,怕教学方式太严厉,乌昭受不了,就没有亲自上阵,而是叫来了山中正清闲着的弟子,让其监督小师弟锻体。
山峰的腰脊处有一条环山路,这条路没人清理过,怪石嶙峋、冷风凄凄,用来给弟子锻体最为合适。
旭日初上,这条路传来喘气声,只见一道身影正在竹林里狂奔,步伐杂乱无章,身子摇晃,眼中泪晕斑驳,简直凄凄惨惨戚戚。
费伏御剑飞在半空,穷追不舍、不怀好意地跟在乌昭身后,始终离着半人宽的距离。
他望着那凄惶的背影,心里有种为非作歹得逞的愉悦,那跑姿越不端正,他越觉着称心如意。有句话怎么说的?——小师弟就是用来玩的。
以前费伏听见其他峰有资历的弟子说这话,还心说对方有病,如今费伏倒戈了,他迫不及待想找个书法大师,将这句话写出来,做成牌匾挂在琼塘山派的大门上。
欺负小师弟确实畅快。
费伏手里有一把从长老那里顺来的戒尺,他将戒尺舞了个圈,啪一声拍到左手掌心,故意发出恐吓的声音。
他幽幽唤了声小师弟,就见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身影,又瞬间加快跑出去老远。
可两条腿的跑不过一把剑的,乌昭怎么也甩不掉费伏。
费伏用戒尺戳了戳乌昭的脸颊,“小师弟,峰底有个雪兽窝,你还不知道吧?雪兽善繁衍,每只母兽有五个崽往上,可肉就那么点,哪够分的。于是母兽经常觊觎着峰上的弟子,但凡逮到一个,当场就会用牙撕咬成数块,喂给它们的幼崽,凶残得很。”
乌昭捂住半边脸,因累极,嘴里又灌雪,有些口齿不清:“师啾,不要戳。”
费伏当听不到,又戳出一个窝,“咱们峰每月都有些好吃懒做的弟子,这些人全部会被掌教送去雪兽窝,作为惩戒。跑得快的嘛,自然能逃出来,跑不快的,就成雪兽的盘中餐了。”
“这些好吃懒做的,每日也都能跑三圈往上,可小师弟……现在连一圈都跑不完,这可怎么办?”乌昭左侧也跟着把剑。那副阳光讨喜的脸,赫然是公孙玉瑾。
他看似替乌昭忧虑,实则做着杀人递刀的行径。
乌昭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他以为公孙玉瑾是好相处的师兄,原来是错认。
费伏又道:“琼塘山还经常有人假冒成请求庇护的散修,伺机上山。峰中总会有些体弱的弟子无故失踪,翻遍六峰都找不见,再过段时日……”
公孙玉瑾接话:“就会在城中的街边被人发现,那些弟子已经被打骂数日,变成了可怜的小叫花子,穿得破破烂烂地在街上乞讨。”
费伏和公孙玉瑾两人一唱一和,皆品出点以大欺小的快意。
正要继续,就见乌昭扭脸望过来,复杂地看了费伏一眼,又垂眸、脑袋摆正,接着又望来,如此三番两次,终是无法再忍一般,小声问:“师兄,我们昨天不是和好了吗?”
他的鼻尖红汪汪,出门前束好的发歪到了左边,雪白的鞋履也沾上了泥点子,气喘吁吁,鼻息错乱,眼中莹莹的,不知是泪,还是光。
“谁跟你和好了?”费伏猝不及防被一问,立即高声回了句,“没有吵架,何来和好这一流程,别跟我说得像过家家似的。你还要不要修炼?再捣乱我去叫长老了。”
听见要叫长老,乌昭连连摇头。
费伏松了口气,默契扭脸,和公孙玉瑾对视了眼。
两丧心病狂的师兄,这时才发现,他们这个小师弟被欺负狠了,也不会回击,只是温吞地忍耐,这副模样反而更攻人心窝,戳人良知,让人觉得棘手无比。
费伏总觉得乌昭会在沉默中爆发,暗暗收起戒尺,准备结束今天的锻体。谁知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就见乌昭被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一绊,噗叽,脸朝地摔倒。
费伏收戒尺的动作一顿,恍若在看一个终极笨蛋。
乌昭在地上趴了半晌,默默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抬首。
费伏双手竖在身前,以示无辜:“这可不是我干的,你自己摔的啊……”
乌昭望望他,又望望同样不明觉厉的公孙玉瑾,一字不说,自己缓半天,忍痛从身上拿出支模样诡谲的笛子。
下一刻,一阵催人尿下、断肠销魂的笛音,瞬间掠过树梢,惊起飞鸟数群!
费伏捂着耳朵,差点一手崩了乌昭手中的笛子。
太难听了!乌昭的笛音怎会难听至此?!
他精神受到攻击,等乌昭放下笛子,耳中仍有余响,费伏那点欺负人的愧疚彻底被吹没了,头昏眼花张口就要数落乌昭,就见乌昭含泪朝上方伸出了一双手。
已知,公孙玉瑾在他身边——所以那双筋脉分明、扶起乌昭的手,不可能是公孙玉瑾的,当然也不是他的——等等,这双手……
费伏抬头看去,当看到祁泊君那张性冷淡脸时,没有一丁点猜中的得意,只震撼地想:“我操了,这是何等神技,吹个笛子,瞬间能喊来救兵?”
费伏忽觉周身一冷,握紧剑柄,只见那凡人目光锁住了他一瞬,很快便错开,那在冬日泅水渡河的寒意也雁过无痕,消失不见。
乌昭伸手让祁泊君抱自己,他每次遇到挫折就这样,想让人抱。
他眼中聚着泪,却不往下掉,刚盈出来,就被他眨回去,模样却比号啕大恸更显他的崩溃。
乌昭往上举着手,让祁泊君看自己擦破皮的掌心。
又轻轻踢了下腿,委屈道:“你给我做的袜子也脏了。”
乌昭想师门和睦,想和师兄师姐们好好相处,但掌心麻麻的,实在太痛,他恶狠狠道:“祁泊君,你告诉三师兄、四师兄,我恨他们。”
祁泊君看向他。
他又自己揉眼尾:“等等,最后一句改成‘我讨厌他们’。”
“你自己跟他们说。”祁泊君面无表情把他抱到旁边的石头上,脱掉他的鞋履,抽走两只脏掉的袜子,扔到一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帕给他擦脚踝和脚趾,擦干净了再重新套上鞋。他动作快,像是日日夜夜都在做这件事,因而如此顺手。
祁泊君问:“你要不要回去?”
乌昭垂着头,答非所问:“长老让我今天跑完两圈。”
祁泊君点头:“我回屋拿金露膏。你在这等着,擦完再跑。”
祁泊君站起来。
公孙玉瑾倒有心想弥补乌昭,忙在这时走到乌昭身边:“那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小师弟,寸步不离!”
*
卿令府,琼塘山地界。
一伙修士即将飞进琼塘山护山屏障之际,突然有人大喊道:“快瞧,地上那莫非是个人?”
闻言,修士们纷纷收剑落地,来到那人指的草丛边上。
一名青衣修士刚走近,面色便哗地变差。
的确是个人,但不是活人,是具干尸,两腮干瘪,眼珠暴凸,身上还有若有若无的臭气。
有人蹲下身,放出灵力在干尸上从头到脚游了一遍:“有魔气,是魔干的。”
青衣修士语气中略含几分畏惧:“瞧这魔气,并非小魔……”
那人拂袖,吹胡子瞪眼道:“怕甚?魔,得而诛之,这些年不断有魔在仙阙大陆作乱,烧杀掠夺,肆意猖獗,多少人丧生在他们之手?多少冤魂不得转生?诸位门内的弟子魂灯,又灭过多少盏?就是来一百只甲级魔,老夫也照收不误!”
有人打圆场:“江家主莫激动,大家都是一样的。瞧这魔气还浓郁着,应该没走远,这四面又没影,怕是上了琼塘山。”
“诸位,这魔气真的太厉害了,我曾经遇到过的甲级魔,也非这魔气能比,”青衣修士两股战战,“怎会有这种角色在琼塘山?我们要不要先向各宗门报信?”
刚发怒的江家主又怒道:“等收到信,魔早就跑了!我们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只魔?你们若不敢,老夫自己上山,收了那魔!若有侠士不怕,就随老夫一起去,老夫自有法子收魔。”
这人大抵是有点威望,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人出声拥护。他召集齐人就浩浩荡荡上山,不多时,只剩三四苗人留在原地。
祁泊君被囚在了屋中。
半柱香前,祁泊君在床头檀盒中找到了止痛凝血的金露膏,顺便带上了沉甸甸的水袋,以及用油纸包的枣糕玫瑰饼等补给,准备回山脊找乌昭。
可行到中途,面前忽然飘来一个用灵力画成的六瓣状含羞草。
这图形在仙阙大陆代表求救的意思,上方还沾着点乌昭的气息,看轨迹,是从屋子那边飞来的。
祁泊君眯起眼,转身回屋,他前脚刚迈进门槛,背后就传来了干脆的落锁声,同时四面墙上浮出以血为媒的封魔印。
这封魔印灵力丰沛,写它的修士必定是个大能,在宗门里起码有长老的身份。
祁泊君不紧不慢在屋中扫了一圈,屋里的全部摆设都没人动过,桌上的榧木棋盘,摆满灵植的小露台,贝壳明瓦窗上贴的囍字,都没有肉眼上的偏移或变化。
说到这囍字,是乌昭的八师兄贴的,这人光听到乌昭有婚配,也没打听清楚是男郎女郎,为表祝贺,稀里糊涂在屋里贴了十几张,看着简直红得扎眼。
祁泊君住进来的当晚就想摘掉,被乌昭拦住了,说看着吉祥,多贴几日也无妨。
这囍字才幸存到现在。
没想到此刻却被屋外的人拿来做了文章,一道戏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哟,这魔是刚成婚啊,还是看中了谁的美色,想强闯婚房将人掳走啊?”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火急火燎:“莫废话,这魔定就在里面!”
身后的一扇门被人用蛮力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让老夫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魔,敢跑琼塘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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