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行。”


    深色车窗玻璃缓缓降下,这两个字冷淡镇定,不徐不疾地落进姜荼白耳中,颇有些让她意外。


    当真没想到,虞兮满会亲自出面。


    保安点头哈腰,示意保安亭里的同事赶紧升起栏杆:“是是是,马上就开。”


    谁能想到虞兮满会在这时候出现?


    车边,虞兮满轻轻转头,琥珀色眼眸垂下来,不冷不淡地看了车内的姜荼白一眼。


    茶黑色的波浪卷发随着转头的动作小幅度晃动,逆着阳光,发梢边缘折射出漂亮耀眼的光晕,率性洒脱。


    棉麻质感的宽松白色衬衫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珍珠扣系到顶,衬出格外纤细的颈部,下摆堪堪盖住臀,一件衬衫恰好遮住上身线条,禁欲散漫,却难掩出挑的姿色和气韵。


    这不是虞兮满的穿衣风格,她衣柜里每一件旗袍都完美衬托出她宛如冰山的性子,把属于她禁欲、冷漠、张扬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此地,白衬衫与黑西裤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经典职业搭配,让她看起来精明干练又镇定从容,没有什么能牵动她一片衣角,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与她在虞氏上下维持多年了的纨绔形象大相径庭。


    这才什么时候,就不演了吗?


    姜荼白在心底默默戏谑着。


    而虞兮满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逆光让她半张脸掩在阴影中,光线柔化了她的脸部轮廓,姜荼白这才发现,在她面前的两片薄唇只涂了一层冰霜色的润唇膏,毫无出挑的颜色,神色也是冰霜般的无情,可这就是一张蕴藏无数风情的诱唇。


    想要迎上去。


    急不可耐。


    等不及一秒。


    只要上半身前倾,臀部略微离开车座椅,即可覆盖上去。


    强行压制住,姜荼白慢慢欣赏着她的冰山风韵,嘴角弯出一个礼貌周到的弧度,“二小姐,真巧。”


    虞兮满似乎还有话说,薄唇微微翕合。


    姜荼白等了等,上身微微前倾,表现出一个聆听者该有的样子。


    后面排队进车库的车大抵是等不及了,但没有人敢惹这位嚣张跋扈的二小姐。


    虞兮满眉眼垂得更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忽的顿了一下,转身就走,撂下一句:“滚吧。”


    姜荼白:“……”


    这莫名其妙的态度,让姜荼白对她刚升起的好感度急转直下。


    性格阴晴不定,极难琢磨,刚才还觉得这女人性格不错,那不为人知的真实一面还挺可爱,结果下一秒如遭雷击。


    指不定哪天就被这女人弄死,风险太大,果然还是得速战速决,早日结束地下交易。


    姜荼白升上车窗,缓缓开进地下停车场。


    入口处的提示牌提示空车位只余五个,她在地下二层转了半圈才找到空位,停了进去。


    跟着她开进来的虞兮满停在另一边。


    开车下来的时候,姜荼白就给闵莎打了电话,此刻闵莎已经按照她的指示来到停车场。


    车还没停稳,闵莎迫不急地跑到车边,跑得脸颊微红。


    姜荼白推开车门下车,淡然道:“不急,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闵莎定了定神,一口气道:“是这样的,前几天调查这事的时候,财务部长就第一时间到虞总面前自证清白,申请流程、手续、签字都没问题,银行回执也能作为证据,最关键的是当时要求严允家属签署收款证明并按手印,真实无疑。调查结果就是,从申请到收款,每一项流程有理有据也有负责人签字,纸质证据经过复查后均无问题。”


    “这么来说,我们没问题,是对方诬告?”


    虞氏当真做了一回好人?姜荼白原本还没放在心上,现在却对这件事有了兴趣。


    闵莎认真点头,语气坚定:“对,从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如此。”


    姜荼白嘱咐的事,她当然要亲自去做。


    姜荼白只是笑笑,第六感告诉她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财务部长是虞家远房亲戚,是个百分百亲虞派,抓住一切见虞予之的机会,极力吹捧,无论如何,都不敢让虞予之不满,何况是自己经手的事,更不敢出岔子。


    她们说话的功夫,虞兮满已经先一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闵莎突然“啊”了一声,恍然醒悟道:“原来二小姐离开是换衣服去了,我就说她怎么突然走了。公司有什么事,她可是最喜欢凑热闹的。”


    姜荼白茫然:“走?”


    “对啊,也就不到半个小时,她刚说完把人请进来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们都说严允是她部门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出面,但她不出面我们也没办法,还有人说她薄情寡义。”闵莎耸了耸肩,眼里都带着敬佩,“原来是去换一身合适的衣服去了。”


    姜荼白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这女人一颗心冷如寒冰,谁都温暖不化,前半生吃过无数苦,更是被虞家当成生育工具,谁都指责她冷血无情,实际上墙角后一只讨要食物的小猫都能轻松得到她的垂眸与疼惜。


    是被伤害得太深,才无师自通如何去爱。


    闵莎眼底露出惊叹欣赏的光,连语气都变了,不假思索:“绿,但我大学辅修汉语言文学,知道那叫葱青。”


    姜荼白笑笑,并不答话,难怪特地去换了身衣服。


    这女人暖心起来,谁都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愿有一天,她能找到那个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她手掌心的人,免得这滚烫爱意被浪费。


    都是被虞予之和虞家伤害过的人,又合作一场,姜荼白自然想她过得更好。


    虞氏二楼有一间大型会议室,供总部全体员工开会,联欢等重要的事也在这里举行,只是这种大事比较少,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几次。


    电梯抵达二楼,姜荼白走出电梯不过几步,就看见会议室大门打开,门口围着看热闹的员工,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贪心不足蛇吞象!虞氏严格遵循劳动法,参考过去几年赔偿案例和你们家的实际情况定下的数额,没少你们一分钱!”


    “我们甚至还在此基础上人道主义多给了10%!你们今天找媒体过来,在公司门口举横幅也没用!现在不是谁弱谁有理!百姓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对于你们这种贪婪成性的人,我们绝对不会妥协!”


    这声音还带着一点家乡口音,姜荼白熟悉,正是财务部长。


    很快是一个陌生的尖锐声音:“胡说八道,我嫂子的卡里根本没那么多钱!你当我们没去银行取过吗!”


    “嫂子,你快跟他说,你卡里只收到一百二十万,根本不是他们答应的数!你赶紧说句话啊,你不为了你自己,你也为两个闺女考虑!”


    “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嫂子,你说句话!你侄子要结婚没房子怎么行,大哥在天之灵也不愿意见到他侄子娶不上媳妇吧!”


    两方互相拉扯,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听起来却像是这位严允的遗孀对亲朋撒谎,收到了全额赔偿款,却“昧”下来,不叫这些亲朋知道。


    姜荼白都要气笑了,这群人算盘打得真响,口口声声讨要赔偿款,如果从虞氏手中要不到,也能落实是嫂子撒谎不给他们钱,无论如何,都不会输就是了。


    走到门边,不知道为什么,姜荼白一眼就看见那位遗孀。


    怯生生坐在会议室中间的单人沙发上,她身形瘦弱,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不能再细,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砸在膝头,砸出闷闷无言的响声。


    沙发宽敞,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坐在她左右两侧,她纤细的双臂仿佛一对钢铁羽翼,牢牢把两个小女孩的脸按在怀里。


    让贪婪的眼神打量不到。


    令镜头从她们身上捕捉不到任何话题。


    姜荼白又有些想发笑,这次是气笑的。


    大概在所有人眼里今天这出都是虞氏和员工的对峙,谁能想到,其实是虞氏和严允的亲友一起压迫严允的妻女。


    不过是三个女人而已。


    平权喊了不知道多少年,更是写入法律,到头来家里没有男丁就是要被压榨,是面对一块五花肉的贪婪。


    姜荼白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这母子三人。


    又是一滴泪砸在膝头,滚烫如烙铁,眼下突然出现一块雪白手帕,女人一愣,恍然抬头,虞兮满半跪在沙发边,递出那枚手帕。


    沙发很高,显得半跪下来的虞兮满并没有那么高挑,轻声时更添几分生硬不熟练的温柔:“擦擦,没事了。”


    女人的眼泪倏地止住了。


    虞兮满把手帕塞到她手里,站起身,抚平衬衫的领子,径直走到相隔几米的空沙发上坐下,腰背笔挺,坐姿优雅。


    姜荼白也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时候走进来,在最近的位置坐下,闵莎站在她身后,秘书处的其他秘书见老大终于来了,连忙小跑过来站在沙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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