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经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宛若银铃的尾音萦绕许久,才渐渐散去。


    姜荼白的声音不大,只是因为太寒,令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而被点名的顾经理本人更是浑身汗毛骤然倒立,肉眼可见的紧张。


    有那么一会,顾经理怀疑是心底的私密全被看穿了,一时间双腿如灌铅,只是他毕竟是银行经理,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他混成老油条,哪怕再恐惧,面上依旧不改颜色。


    他转过身,冲着姜荼白,眼神并不躲闪,小心翼翼地赔笑:“姜小姐有什么事?”


    姜荼白盯着他,语气淡然:“刚才严家解释了情况,银行这边有什么说法?”


    闻言,顾经理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这个……银行这边的证据都在虞氏公司的证据里,都是一体的,虞氏让银行做什么给哪个账户打款,银行照做就可以了。”


    “照做?顾经理,你的照做就是篡改虞氏给银行的账号,再用p图的手段把给虞氏留存和给余颜的回执上的账号都p回去。”


    姜荼白轻描淡写地砸下了这句话,语气悠然,语速缓慢,却俨然一记惊天重锤迎面劈下,轰地砸中在场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也令所有人都错愕了至少三分钟。


    顾经理先是面无血色,紧接着求生欲让肾上腺素飙升,大脑开始飞速旋转,一口气道:“你这是在说什么!简直胡说八道,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乱改账号,金融系统早就崩溃了,谁还信任银行,谁还敢在银存钱?”


    是啊,仅靠p图就能把那一百多万收入囊中?未免太可笑了。


    在场就算是阴谋论者,都对姜荼白的话嗤之以鼻,真是如此,大家挤破脑袋都得入职银行,然后把别人的账号换成自己的,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数着卡里的钱,最后再用p图掩盖这一行经。


    他们原本就对这种年轻漂亮的女人低看三分,手握那么大权力,能干出什么事?现在更是如此,找不到问题,就毫无章法地发疯,乱咬起来。


    不愧是女人,干不成一点大事,讲不了一点道理。


    连闵莎也错愕不已,她赶紧凑到姜荼白耳畔,压低声音提醒:“我们没有——”


    姜荼白抬手示意不用再说。


    没有证据啊……闵莎把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中,忧心不已。


    眼见记者自媒体们因为姜荼白的话对虞氏的评价降至冰点,财务部长自觉责任重大,表现的机会来了,自大让他冲昏头脑,打定主意牢牢抓住这个在虞总面前邀功请赏好机会:“银行的文件都提交给虞氏,姜小姐是不是忘记了?你看的材料中就包含这部分。”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一下,展示自己的条理清晰……那就更显得这女人无能。


    他心满意足道:“好了,既然如此,这一部分就跳过吧,还有最后一个人没问呢,不是吗?抓紧时间吧,姜小姐你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大家就等急了。”


    财务部长故意贬低姜荼白,又给顾经理使了个眼色,暗示赶紧随他再附和几句。


    哪怕这女人权力再大、虞总安排她全权负责又如何?只要能证明她足够无能,这里还是他们两人说了算。


    但顾经理的手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只能把双手藏在西装袖口中,紧张让大脑渐渐混沌,因而对财务部长的话中含义,仅仅领悟了两三分:“没错,前面的环节既然没有问题,那问题只能出现在后面的环节,对吧?”


    耽误那么久,大家都急着拿答案,纷纷附和起来:


    “对,现在轮到金小姐了,是该让她解释一下。”


    “银行这么大的企业怎么会用p图这种小手段,但是她一个普通女人为了多要点丈夫的赔偿款,说不定就铤而走险了。”


    “可不是嘛,女人一着急就没脑子,像这位姜小姐这样。”


    “话说回来,她真的是虞总安排的负责人吗?怎么说话不过脑子,胡乱指责,丢了虞氏的脸,简直贻笑大方。”


    在财务部长眼里,除了虞家的希望虞予之,所有女人都是如此,像姜荼白这个为了女人背叛家族甚至甘愿堕落的女人,更是如此。


    一听到丢虞氏的脸,他立刻脸色大变,用警告的语气催促:“别忘记是虞总的嘱咐,她可是最烦看见虞氏被人泼脏水,有任何一个污点都会很不开心。”


    换一句话,这事的罪魁祸首就算不是金颜也必须是她。


    金颜再一次成为矛头对象,小女儿把脸埋在她胳膊上,吓得不敢哭出声。


    姜荼白一如既往懒得听这些话,倒是更在意别的。


    “小孩子在这里不合适,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这两个小朋友都该去休息室休息。”


    这话听着冷淡,却在有的人心底晃起一阵细碎晶莹的涟漪。


    姜荼白用舌尖抵住下颚,目光凝视在虞兮满身上。


    财务部长急了:“行行行,叫人送这两个小孩出去,咱们继续吧,不要耽搁时间了。”


    虞兮满却看向金颜,不咸不淡道:“你是监护人,也要陪着她们,一起去吧。”


    财务部长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


    当事人,也是预定的罪魁祸首走了,他们还怎么继续进行下去!?


    “关我什么事。”虞兮满大大方方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他一眼,气场凌冽不容人侵略,“我是守法公民,依法办事,替你们虞总规避法律风险呢。不然那么多摄像头盯着,迟早有观众向妇女儿童保护协会举报,虞氏背上官司,你们虞总又要不开心了。”


    这分明就是胡闹!财务部长被气得脸色蜡白,手脚发麻,偏偏他还不敢发作。


    虞家怎么就不能多生几个孩子呢,只有虞予之能继承大业,也只有虞兮满有一颗发育状态良好的子宫,能替虞家诞下完美的子嗣,她挟天子以令诸侯,完全不在意惹下多少麻烦,反正只要还没有诞下继承人,就没人能动她分毫。


    虞兮满脸色挂着淡淡的笑,对身边一位上了年级的女员工嘱咐了几句,女员工便带着金颜母女走了出去。


    出去之前,金颜转头,忧心忡忡各看了虞兮满和姜荼白一眼。


    她们不约而同冲她点了点头,连幅度都一模一样,出奇地合拍,心有灵犀,逗得最小的女儿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明明刚才还在害怕,现在又眉眼笑成月牙。


    这下计划又被打乱,财务部长气得咬牙切齿,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把问题甩出去,只要出了事别找到自己身上就行,态度极其恶劣,凶神恶煞道:“姜小姐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虞总说了,公司光明正大,不可能有任何污点,你必须维护虞氏的名誉。”


    丑态百出的严家人倒是不干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必须是他们的贪婪成性,现在还没有结果,就这么给他们判了死刑!?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事已至此,姜荼白只觉得多待一秒她都要少活一年,索性开门见山,口吻凌厉,冷着脸:“顾经理,我现在需要你再提供一份回执单。”


    顾经理长舒一口气,p好的图还有原件,随便打印多少张都行,苍白的面色甚至泛起红润,仿佛刚打了一场完美胜仗:“没问题,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姜荼白漫不经心道:“不麻烦了,我可以亲自去。”


    顾经理简直乐了。


    反应了数秒,终于听明白姜荼白在说什么的财务部长几乎压制不住嘲讽的笑声:“亲自去?你要去哪里?去银行吗?那种地方受法律保护,无关人员根本进不去,别说是你了,今天就算是虞总在也进不去!”


    就算银行人员进出都要指纹、虹膜与步态三项同时验证,无关人等擅进都会触发警报,被视为非法入侵,比入侵民宅更加严重。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可见姜荼白胸无点墨,无知得可怕。


    在轻蔑和厌恶的眼神中,只有一道,冷淡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姜荼白知道是谁,她只是不想对视,不需要怜悯,尤其是她只愿对虞兮满展现出势均力敌的一面,免得这段说要上床却靠嘴硬的关系维持不下去。


    维护金主的尊严真心累。


    独自满足有多爽,就有多累。


    她幽幽叹气,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正在录音。


    葱白如玉的食指指腹落在鲜红色结束按钮上。


    一切讥诮都被一字一句录了下来。


    她是进不去,但有她全心信赖人能拿出真正的回执出来。


    正好,她也趁机卖个惨博同情。


    小妹在外面过得好吃得香睡得饱,才懒得管她,爱哪哪儿。


    但如果小妹被人欺负,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囗,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姜荼白插手这件事前,就已经把这些都计算在内,她精准把控局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算计在内,严丝合缝地按照她的计划实行。


    一石三鸟。


    唯一的意外就剩下虞兮满了。


    姜荼白的嘴角噙起微妙的弧度,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候生出许多喜悦。


    竟然意外的合拍。


    她准备把这段录音发给大姐,从通讯录中找出那个多年未联系、聊天框空空荡荡的号码。


    “……对。”手机响起,闵莎接起来,说,“约到下午三点半的客户提前来了。”


    拜访虞氏的客户或合作商,无论体量和规模,都是姜荼白亲自接见。


    姜荼白懒洋洋道:“不去,谁负责谁去,以后这种事都这么办,不要再问我了。”


    闵莎只是微微惊讶,然而这些年来百分百的服从让她瞬间理解了这句话,对电话那头不假思索道:“她现在没空,你让签下这个客户的负责人去会见……什么?”


    她骤然瞪大双眼,万分错愕地看向姜荼白:“客户来会议室了?”


    姜荼白转头看她。


    挂断电话,闵莎急忙解释:“客户听说你不见,就带人找过来了。”


    姜荼白颇为意外,这是哪来的客户?


    这么果断,难道是依旧为她的魅力倾倒的粉丝?才会非见面不可?


    那不行,她得注意点,她有职业操守。


    “……让她等等。”财务部长站在窗边,正歪着头打电话,不知听到了什么,嗓门拔高了几分,“什么叫她来找我了?来会议室?快拦着快拦着!”


    已经拦不住了。


    秩序井然的皮鞋扣地声在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有人推开会议室大门,乌烟瘴气的氛围立即凝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门口。


    那几位带着银行姓名牌的人不用问,都是和顾经理同属一行的员工。


    但是为首之人却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那女人一头短发,穿一身看不出品牌但给人以昂贵精良质感的t恤和长裤,黑色亮面长靴折射的点点星光带着宝石般的质感,刚度不多不少正好及膝盖下方,靴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严肃,既不耽误行走又把双腿衬得修长笔直。


    她眉眼精细如画,目光却锐利,走进来便急不可耐地在人群中搜寻什么,只是瞬息便锁定了目标。


    目标好好的,不知是不是热的,总之皮肤白里透红,气色极好,比上次见面时更好,想必一顿都没少吃,云淡风轻地斜倚着沙发,慵懒恣意。


    这不是好好的?可怕她老婆急坏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家在老宅聚餐,小妹突然闯进来,大家嘴里都是气话,但谁不是又惊又喜。只是一时太突然,是都不敢轻易相信这没少从家里拿好东西献给虞予之的小混蛋,还是把她赶了出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一夜未归!


    小区物业出动,她没有回租住的房子,车子也停在地下车库差点积灰,更可怕的是没有刷卡!没有花一分钱!


    这能去哪里过夜?


    想起老婆吓得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直说小妹是被她们伤到心不想回去,才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嚎啕大哭去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张布满干涩眼泪的小脸擦一擦,再轻柔地抹上一层润肤面霜,用指腹的力气一点点化开。


    现在人就躺在眼前,女人真是被气笑了,还没给她抹面霜呢,老婆尽担心这气色红润的小混蛋去了。


    在场少有虞氏的人,自然不明白这人突然闯入是何意,他们还没找到那一百多万究竟是被谁贪了。


    “你是谁?没事就坐下来安静点,我们还没结束。”


    “就是就是,你想听可以,别说话就行了,带着你的人安安静静站一边!”


    财务部长听得脸都绿了,赶紧扬声解释:“这位童老板!是虞氏的大客户。”


    他那一张褶子分明的脸挂上笑容,大步行迎上去。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童乾音童老板,年纪轻轻就是市内十多家知名娱乐场的老板,为人爽快,手段凌厉,黑白通吃,无数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也是他工作多年为虞氏拉来的最大客户,还准备邀功请赏更进一步。


    就在即将迎上的前一秒,童乾音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她步履急促,脚步声分明不及刚才镇定,站定在姜荼白面前时,紧绷的神情才缓慢舒展:“闹得挺大,你姐在照片的角落里看见你,急得不行,正好我今天约了见你。”


    财务部长懵了:“童老板,这是?”


    童乾音轻描淡写地解释:“前几天电话贵公司的时候,我本意是约见小妹,不知道是谁误会了,以为我找她是公事。”


    姜荼白几乎能相信她是如何一本正经打电话的,难怪会被误会,更何况她和大姐的婚姻影响太大,不适合张扬。


    “小妹?”财务部长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已经彻底糊涂了,“童老板这是?”


    童乾音冷着脸:“我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不用叫我老板。”


    “那该如何称呼?”


    “我是入赘的。”童乾音不假思索,“你叫我姜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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