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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天台探戈」


    出于某种原因, 真去爱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对祈随安来说,是件难事。


    十八岁以前,她住在一所将欲望视为禁令却又致力于酿造并传布爱的修道院, 时常不懂这两者到底差在哪里, 以至于天差地别,需要被划分在天堂和地狱两端。


    十八岁以后, 她往返于学校, 修道院, 教堂,医院, 人世间的爱原本少见,但偏偏这几处场所, 大概足够涵盖爱的产生, 扩散, 消匿。她几乎是被融化镶嵌在这些地方。


    遇见过她的病人,生着各种各样的病, 但也基本也都是在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们一一对她诉说——爱是头骨里爆发的岩浆, 教堂里最崇高无暇的十字架, 路边搅着酒精最低贱的呕吐物, 半梦半醒间最不起眼的一声汽笛……


    其实爱本来就是像空中楼阁一样的东西, 把不同的人装在泡泡里,每个人看到的泡影都不一样。只有祈随安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被装进去。


    记忆中, 是有个同科室的师姐让她清楚知道这件事。


    原本她们分到科室同一个老师下,一起值大夜班, 困得睁不开眼泡咖啡的时候会在对方办公桌上也放一杯,得了空会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头发蓬乱地争分夺秒眯眼, 早上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吃碗难吃的打卤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个病人突然在夜班时间把自己脱个精光然后跑到走廊在地上打滚,在保安和护理师来之前,师姐没能按住她,被正面扇到一个耳光。


    祈随安放下咖啡,冲上前去,被身材高大的病人按到地上掐住脖子,最后双腿钳住病人两膝,在保安和护理师帮助下摁住了病人。


    等病人被安置好,她撑着墙站起来,咳了几声,解开一颗扣子,随意摸一下自己脸上被地板擦出来的血,端起还散着余热的咖啡,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接着就快步流星地往值班室走。


    这天夜里,师姐爬上上下铺的阶梯,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给她的脸贴创可贴,然后,突然捏住她的手指,对她说,祈随安,其实你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


    师姐鼻息的温度很热,吐在她颈下。祈随安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之后关系顺理成章地发生变化。


    她们还是会多泡一杯咖啡,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值夜班,早上去食堂吃难吃的打卤面。


    后来,师姐又和她挤在同一张上下铺,红着眼眶,汲着眼泪,告诉她自己要出国,她们可能要分手。祈随安翻下床,将师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很温柔地说,好,分手吧。


    两周后。祈随安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发现师姐蹲在她宿舍门口,缩成小小一个影子,还是红着眼眶,汲着泪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们不分手,我一年回来三次,你一年过来找我三次,我们一天打两个小时视频,早中晚各一次电话,祈随安,你还是要爱我。


    祈随安耐心听完师姐的话,脱了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将自己滑落下来的包带提起,靠在墙边,思考一天两个小时视频电话和跨国电话报备的可行性,掏了支烟出来,然后说,还是不要了吧。


    像是没想过她会这么说似的,师姐不可思议地突然站起来,把她手里还没来得及的烟抢过来,狠狠踩在地上,双眼发红,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祈随安想了一会,很诚恳地说,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于是师姐推了她一把,自顾自地甩着头发快速跑走了。


    祈随安在门口,捡起了烟,那上面满是脚印和脏污,湿的烟草气息很难闻,她皱了皱鼻子,插钥匙开了门,坐到桌边摊开书,一百三十六页,她“啪”地一下拍了个嗡嗡叫的蚊子——


    骤然“砰”地一声。


    剧烈震荡,窗玻璃碎了满地,迎面一块砖头砸进来,嘭地一下砸到她脚边,边角都震得稀碎,红得像用血砌成的,


    那天晚上,师姐在楼下披散着头发,极为大声地留下一句堪比琼瑶剧台词的话。


    那个时代大家好像都很流行这样做,吼出来,发泄出来,头破血流,才叫轰轰烈烈,要把自己从好端端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才叫爱。


    祈随安戴着耳塞,没去关窗户,也不知道师姐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到底骂了她多久,因为她第二天要考试,很重要的考试,她不能放下。


    考试结果很好,接近满分,她记得那堂考试最后剩下的时间里,她很无聊地盯着倒数转圈的老旧时钟,才在心里“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师姐那一个砖头砸进她宿舍来的话——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她不知道师姐说的是不是事实,也不知道师姐最后到底有没有出国,会不会出了国还在责怪她没有心,但时过境迁,她偶尔会在吃到打卤面,或者看到有人砸砖头的时候,久违地想起这件事——


    想起宿舍那块玻璃花了她三十块,想起食堂的打卤面到底有多难吃,才发现原来师姐的脸和声音,都早已经在她记忆里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像被雨和黑色的油同时糊住的印象派油画-


    天台是个适合对峙的好场所,烟都被掐灭,双方目光晦涩,忽明忽暗。祈随安微微眯眼,盯着与自己面对面的女人——


    皮肤寡白,脸上有四颗黑色小痣,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粘上残存红墨的饱满红唇……


    她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张脸会和许多张脸一样,在自己记忆里变得模糊。


    尽管她们此时此刻,是搭档。而她却突然朝她抛出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因为一个吻,而爱上你的搭档?


    海风不知不觉变慢,仿佛生出绒边。祈随安动了动被风刮痒的喉咙,说,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她的搭档。这是她在遇到“爱”这个字眼时,能给出的唯一解。


    她并不知道童羡初向她提问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她说“是”,还是“否”,是鬼使神差的恍惚?还是清白的挑衅?


    而再次听到她讲这句话,童羡初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只是轻轻笑一声,视线飘到天边缓慢飘过来的云上,手指轻碾残存红墨,很突如其来地说,


    “这次你犹豫了半分钟。”


    “有吗?”


    “为什么要犹豫?”


    “可能想到了一些事。”祈随安说,“有些走神了。”


    “走神?”


    童羡初望了过来,眼神似笑非笑,“祈医生想起了谁?难不成是前女友?”


    “可能算是吧。”


    祈随安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只是我已经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祈医生可真了不起。”


    童羡初话里带刺,眼尾上挑,里头的笑意却也带着针,“我明明清清楚楚问的是搭档,你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前女友。”


    祈随安发怔,没想到事情被这样联系在了一起。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旁边传来“砰”地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七零八落地,炸开的彩带从湿润的空气中飘了下来,翩翩,钻进空隙,拼了命地落到她们中间。


    旁边随之传来欢呼的声音。


    她们同时转头——


    是手里举着两杆彩带枪不知从哪里翻出墨镜来的黎生生,以及拎着新鲜食材啤酒饮料炸鸡的辜嘉宁。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


    黎生生热络地冲过来,直接跳到祈随安的背上,还没等她站稳,又一把拢住她的肩,两杆彩带枪直戳戳地指着天,差点把太阳从西边炸出来,将她的脸怼到云里去,还声音尤其高昂地说,


    “Party Time——”


    自从上次拼不出来Iris之后,她似乎就开始坚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她的蹩脚英文。


    而辜嘉宁也十分配合地在脸上贴了几张贴纸,拎着手里一大堆东西,顶着漫天飘落的彩带余韵,一边弯着眼,看黎生生十分不安分地像只猴儿似的挂在祈随安背上……


    一边从手中大塑料袋中掏出两瓶玻璃瓶装的黑狗啤,翘了盖,一瓶拿在左手,一瓶拿在右手,看了童羡初几眼,犹犹豫豫地,还是走上前去,递给童羡初一瓶,


    “便宜货,不知道童小姐喝不喝得惯。”


    她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那时刚刚经历过沈杏的事情,辜嘉宁看到穿一身黑风衣的童羡初来找祈随安,难免不会多些防备,以为对方要来找茬。但不管如何,经历过这一夜,辜嘉宁认为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应该翻篇。


    冒着凉气的瓶装啤酒递过来,童羡初接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声音很低,


    “我喝过比这更便宜的,装在木桶里,五块钱一桶,淡得像水一样,可就是有人那么爱喝。”


    话落,很快又敛起了语气中情绪,慢悠悠地仰头喝了一口,吞进去,又故意地突然冒出一句,


    “但我不保证下次见面,还是能像今天一样,不记得你把我拦在门外这件事。”


    辜嘉宁愣住,“童小姐……”


    “她是吓你的。”祈随安朗着声音说,然后把爬到自己背上的黎生生费力地扒下来。


    走到这边来,从那大袋塑料袋里找出另一瓶黑狗啤,开了盖,很自然地伸出去,与她们做了个干杯的动作,眉眼带笑,


    “其实童小姐比谁都大度。”


    而愣住的辜嘉宁也反应过来,视线在祈随安脸上转了一圈,转到童羡初脸上,最后又干脆落到酒瓶上,很谨慎很无辜地用酒瓶碰了一下她们两个的。


    酒瓶干杯的声音很清脆。


    祈随安面带微笑地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眯了一下眼,和辜嘉宁碰了一下瓶。


    接着,目光滑到祈随安脸上。


    接着,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地忽略了祈随安。慢悠悠地收回了手,仰头浅浅喝了一口,唇上红墨被酒液冲得淡了些,


    “还不错。”


    单单不和她干杯。


    祈随安伸出去的酒瓶悬停在原地。


    辜嘉宁停顿了半会,安慰性质地和祈随安碰了一下,接着慢吞吞地喝了口酒,鼓起来的腮帮子一点一点瘪下去,很无辜地看着她。


    而咬着黄瓜看热闹的黎生生,也在这时候,“嘭”地一声,开了一瓶酒,拿在手里,凑了过来,向祈随安竖了个大拇指,


    “我和Iris姐姐住了这么些天,她都从来没生过我的气。结果我们就点外卖这么一会,你就把Iris姐姐惹生气了,你可真行啊你。”


    祈随安看一眼拿着酒瓶走远,懒懒靠在天台边的童羡初,叹了口气,仰头喝了口酒,对黎生生说,


    “那都是你的错觉。”


    说完,她在黎生生的嘴巴快要碰到酒瓶瓶嘴之前,将黎生生手里的酒瓶拿走。


    等黎生生气急败坏地想要撸起袖子抢走她的,又很利落地顺势一躲,接着重新开了一瓶玻璃装可乐,塞到黎生生手里,没什么语气地说,


    “服药期间禁止饮酒。”-


    她们四个当中,最擅长自己动手烧烤的竟然是辜嘉宁,按照黎生生的话来说就是,她烤出来的中翅香味能飘出千里之外。


    天快亮的时候,差不多所有食材都被消耗殆尽,不知道是不是这天晚上的事情太让人躁动,太让人无法平静,没有人觉得困。


    于是剩下最后几瓶黑狗啤和可乐的时候,黎生生放不下这一身蛮力,争取到了辜嘉宁的支持,把祈随安的沙发从客厅里推了出来。


    还顺便抬了一盏发黄的小台灯,被房东遗留下来的老式录音机音响,在沙发前摊了一块两平米大小的、锈着碎花的布。


    一次普通的天台烧烤,被这两个人闹出十几个人的阵仗。


    这里是南边,不一定能看到太阳升起来,但听得到附近港口,轮船扬帆鸣笛的声响,以及附近街边,菜市场、幼儿园、教堂以及钟楼,这是勒港苏醒的声音。


    凌晨天台,晨光稀薄得像融了的雪糕,沿着屋檐淌到地面上,她们四个挤在天台一张突兀的沙发上,录音机音响里放黎生生喜欢的一些英文歌。


    祈随安和童羡初分坐在两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嘴里泛着苦涩香气的啤酒。


    黎生生嗨够了,裹着薄毯,坐在地上,靠在沙发边上,终于打了个哈欠,眼皮将眯未眯,


    “我觉得今天晚上好好玩哦,祈医生。”


    祈随安漫不经心捋着她打了结的,火龙果色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开学?”


    黎生生不回答。


    过了一会,又像是喃喃自语地说,


    “我还真是挺喜欢在你身边待着的,每一次来找你,都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也能认识很多新鲜的人,跟游戏世界大冒险似的。”


    祈随安笑,“难道被抢劫是什么好事吗?”


    黎生生晃了晃脑袋,像是走了心,“那就不说被抢劫这件事,至少来勒港才一两周吧,就跟着你去了Iris姐姐的葬礼,认识了Iris姐姐,试了一下她的棺材,跟着她回家住,还跟她的Snake培养了下感情,今天还来了观音诞,好刺激,然后又认识了嘉宁姐姐,发现她烤的鸡翅好好吃,我感觉我和嘉宁姐姐也能成为好朋友……”


    说着。


    黎生生又自顾自地跑起来,举起童羡初的手,两个人握成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是辜嘉宁。最后是祈随安。


    等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拳,才满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还嚷嚷着,


    “总之,大家都是被抢过一次劫的好朋友,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祈随安配合着黎生生稀奇古怪的行为,望了一眼童羡初——


    发现对方正懒懒靠在沙发里,红裙被风吹得大乱,侧脸嵌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童羡初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仰了仰脖颈,有要望过来的趋势。


    在童羡初看过来之前,祈随安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弹了一下黎生生摇头晃脑的脑袋,“你当我们是小孩子,还绝对绝对绝对不准闹掰。”


    你当我们都是青春期,还搞友谊地久天长这一套。她没这样说。


    因为黎生生今年十八岁,是足够简单情感也足够充沛的年纪。在她的世界,共同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大家顺理成章就是好朋友,不管谁跟谁,都会拧成一股绳儿,没有谁会愿意背叛谁。


    而跟黎生生接触不多的辜嘉宁,显然在这个晚上对黎生生有了更多认知。


    她听了这番话,跟黎生生又热火朝天地干了个杯,眼睛笑得弯成了个月牙。


    等黎生生从地上歪七扭八地爬起来去厕所,辜嘉宁抿了抿唇,看着黎生生的背影,有些忧虑地问祈随安,“生生她跟我说她有躁郁症,这是真的吗祈医生?”


    祈随安并不觉得意外,黎生生从来不是把自己的病藏着掖着的性子,甚至可以往外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个病人,是个疯子。


    她点了点头。


    “躁郁症患者发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辜嘉宁目前还是位在这个科室接触不多的实习护理师,“我还没有遇到过。”


    “她现在在躁期,至于郁期……”祈随安说到一半停住。


    她感觉得到,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童羡初也望了过来,并且正在看着她。


    于是灌了口啤酒,语速很慢地说,


    “挺可怕的。”


    四个字,得到这个答案,童羡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辜嘉宁不说话了。拧着眉心,一脸担忧。


    祈随安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唇,思考了半晌。


    其实她自己并不想管这种闲事,因为她知道有些事,别人提醒了,也可能没有用,也有可能不正确,凡事只有当事人自己亲身经历,最后才明白哪条路最好走。


    所以一般,当有人在她面前表现出迷茫的时候,她都不会主动给出建议。可不知怎么,这次她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有时候,你和她们的心理距离离得太近了。”


    “她们?”辜嘉宁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你是说沈阿姨和生生吗?”


    “对,是沈杏和黎生生。”祈随安将这两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没有吧。”


    辜嘉宁抿了抿唇,似乎是仔细想了一会她的话,然后很谨慎地说,“沈阿姨这边我会注意的,可是生生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她已经下了定义。


    这个青年人看起来性子柔和,拥有着最饱满的情感,可实际上,她的这种特质,有可能也会在将来某一天,令她感觉到难以承载的痛苦。


    不过,别人口述的经验,或者是痛苦,显然,都无法让这位青年人察觉到危险。


    祈随安不打算再进行其他干涉,习惯性地笑了一下,“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不过我相信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一件事,过度移情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这样说,实际上也已经触犯到她们两个相处的边界。辜嘉宁似乎觉得她没有说对,刚要说什么来反驳她。黎生生就已经从厕所里冲了出来,应该是刚刚洗过一把脸,脸上还沾着乱七八糟的水珠。


    黎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一边转着圈,一边控制着手机切了歌,噔噔噔跑到她们面前,弯下腰,兴冲冲地,将坐在地上的辜嘉宁牵起来,带到天台空地,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是Dancing time——”


    辜嘉宁被牵走,有些突然,但看到心潮澎湃的黎生生,还是十分配合地跟着她学起了舞,转了个圈。


    看到了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神。


    辜嘉宁抿了抿唇,隔着降临下来的似柠檬汁一样的太阳,朝祈随安这边做了个口型,


    “我不会的。”


    两个性子都算是外向的同龄人学起严肃正经的舞步来,一会笑,一会弯腰,一会又踩到对方的脚,于是两个人都笑得不行,在刚冒了个尖的太阳下,看起来兴致无边。


    祈随安笑着,整个人被拢在日光里,对辜嘉宁那边举起酒瓶示意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会到郁期?”


    沙发另一端传来童羡初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担心还是其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听不出是不是还带着刺。


    “不知道。”


    祈随安看着黎生生年轻的脸庞上挤满了亢奋和畅快,被刺过来的阳光扎了下眼,


    “每个人在治疗的不同阶段都不一样,可能会因为服药和一些其他治疗手段而产生改变。但就黎生生而言,曾经有过一次,她躁期和郁期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不过这次黎生生的躁期似乎持续得足够久。以至于祈随安有些担心,在足够长的躁期之后迎来郁期,情况会不会比之前更糟糕。


    “童小姐。”


    祈随安出了声,喊自己身旁的这个女人,举着酒瓶,再次伸过去,强调的语气,“如果哪一天发现黎生生不对劲,麻烦你一定要联系我。”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情况恶劣的话,有必要联系她家长,送她回去。”


    “她不是说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吗?宁愿去西天取经也不回家。”


    果然。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阖了一下眼皮,“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自己的很多事?”


    童羡初仰头喝了口酒,仔细想了一会,才语气慵懒地说,“算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躁期的黎生生具有无限的情绪感染力和精力,自然也会让人轻易感受到她的魅力。就像此时此刻,她正在尽心尽力地教导辜嘉宁的舞步,眉开眼笑,整整一晚过去,平常人只会觉得精力被消耗够呛,但她洗个脸又立马朝气蓬勃。这是她躁期的常态。


    于是等她一旦进入郁期,会让之前与她接触过的人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时候因为在躁期所产生的“移情”反应,而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对躁郁症患者来说的“危险行为”。例如允许她不吃药。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被她过激的语言或者行为伤害到。


    “或者她现在的药物足够有效,她从躁期到郁期的过渡阶段会比较平稳。”祈随安将自己的视线从黎生生身上收回来,并且再次向童羡初强调,


    “但如果哪一天,黎生生表现出了抑郁状态,不管她表现如何,哀求你也好,躺在地上把自己蜷起来也好,或者是让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也好,你一定要让她吃药,并且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概是她语气比平时认真,又涉及到她们交易最开始的“根基”,尽管童羡初刚刚和她闹得稍微有些“不愉快”,但听到她的话,也不置可否,最后深深地看了还在跳舞的黎生生一会,拿起酒瓶,慢悠悠地和她碰了一下,说,


    “我知道了。”-


    关于黎生生的事情聊完。


    祈随安稍微松了绷紧的那根弦,然后就看到黎生生一边跳着踢踏舞,一边朝她们招手,“一起来啊!别干坐着!多无聊啊!”


    沙发处只剩下她们两个。于是祈随安又不知不觉地瞥向童羡初——


    对方整个人被拢在初生日光里,面容被模糊出了一层混沌绒边。应对黎生生的呼唤,只是懒洋洋地拿起酒瓶往那边扬了扬,然后就放下。


    大概是天台的风有些凉,或者是有些困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支烟,懒懒地捻在手中,眼皮微微耷拉着,却没有抽,而是任由其燃烧,扑簌簌地被风亲吻掉烟灰。


    不知道是不是还带着刺。


    就在这时——音响突然从一首韵律欢快的英文歌,切换成一支熟悉的曲目,《一步之遥》,不过是更为舒缓的钢琴版本。


    太阳加热了风,钢琴亲吻着耳膜。


    祈随安看了一眼切歌的黎生生,对方正和辜嘉宁一起朝她挤眉弄眼。


    她太阳穴忽然有些疼。但还是摘了眼镜,接着仰头,将自己酒瓶里的残余酒液一饮而尽。


    主动站起来,任由童羡初紧紧盯着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扎着一根根刺,脚步停在童羡初面前,温和地微笑着,


    “童小姐愿意赏脸吗?”


    她递出的,是那个还包着纱布的,透着一点血印的,掌心-


    红日拨云,黎明褪去。


    就在祈随安以为,童羡初至少还得再刺她几下,或者不会答应她的邀请时,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女人只是轻慢地笑了一声。


    微微眯着眼,看她伸出来的掌心,然后将手里的烟掐灭,酒瓶放下。


    接着,十分优雅地扶住她的掌心。


    童羡初刚刚摘了手套还没戴。


    于是,隔着薄薄几层纱布,祈随安也能轻而易举感觉到,女人掌心贴住她掌心的触感,是凉的,也是热的。


    沟壑互相嵌合,血液隐秘融入。


    祈随安轻握住她的掌心,稍微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想扶童羡初起来。


    谁成想,她不过轻轻一拉。


    就听到一声笑。


    紧接着,童羡初被迅速被拉到了她面前,分不清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顺势搂住了她的后颈,微凉掌心覆住她最脆弱的脉搏。


    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特有的一种攻击性。


    祈随安微微垂眼,眉眼带笑,稍微退后一步,拉远身体距离,扶住女人的掌心和腰,“我还以为童小姐不会愿意和我跳这一支舞。”


    日光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她能停留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缓缓滑落,带着体温和触感,像一只翩翩的昆虫,飞落到她的肩膀,再不由分说地嵌进她的骨骼。


    感受到自己最脆弱的耳后被女人手指抵住,祈随安没察觉到危险,而是仍然维持着微笑,开了口,“刚才的事……”


    结果还没等她说完,童羡初就已经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她是谁?”


    这个时候,祈随安不会听不出童羡初问的是谁,于是很简洁地说,“一位师姐。”


    “比你大?”


    “对。”


    听到她承认,童羡初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握住她掌心的手轻轻捏了捏。


    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祈随安遵守着探戈的基本规则,没有与童羡初对视,也没有试图去探究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她的鼻梁,离她的眼睛,已经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被咬破爆珠的香烟味道残余着,张牙舞爪地钻入鼻腔,偏甜。


    祈随安轻轻嗅了一下,于是肺也在这种气味里滚了一圈。然后她突然听见童羡初问,“大几岁?”


    祈随安想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叫什么名字?”


    “不太记得,印象里应该姓朱。”


    风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飘在一起。童羡初笑,声音却被风吞咬着,勾住她的耳朵,


    “祈医生记性这样好,怎么什么都会不记得?”


    “童小姐误会了。”


    祈随安叹了口气,“我记性不算太好。”


    这么多年,她遇见过的人熙熙攘攘,每个人经过她,离开她,最后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太多了……


    要真要让她去回忆每一个人的相关细节,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关于那位师姐,她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块砸到她脚边来的砖。


    童羡初的声音又飘到耳边,“那她也是你的搭档?”


    “其实搭档这个词的定义很广。”


    “如果我指的是……”童羡初带着她前进,后退,仿佛这里不是天台,而是世界上最广阔的悬崖峭壁,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你和我这种搭档呢?”


    像童羡初这样的搭档?一个大胆地说她们是同谋,要求她做三件事,像是把她看透,握住她的脉门,跟她说——结束之后,我会离开你身边……


    的搭档。


    神秘,矛盾,没有人能将她抓住。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是。”


    三十一年,她是一名弃婴,是修女的养女,成绩优异的好学生,领修道院资助的医学生,半途而废的精神科住院医师,到处搬家的心理医生……


    从没有遇到过童羡初这样的搭档。


    而似乎是这个答案终于取悦到童羡初。童羡初微微颔首,没有再问其他问题。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跳探戈。但大概是祈随安带着歉意而来,稍稍放软了姿态。而钢琴版的《一步之遥》也比较柔缓,比起在福星歌舞厅的那支,这支在天台的舞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柔情,更像是搭档。


    她们几乎是面对面,平静地,和谐地,在一支探戈的时间里,来共享着观音诞第二天的日出。


    某种意义上,这是童羡初生日之后的第一天。即便是她已经不过的那个生日。


    想到这一点,祈随安觉得自己有必要道个歉,“童小姐,我很抱歉,刚刚在你问我问题的时候走神了。但有必要为我自己解释一下,因为我觉得我并没有在你问我问题的时候想起别的人——”


    说到一半,她打了止。


    似是终于发现那犹豫的半分钟,她自己盯着面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当时在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自己也会记不清这张脸。于是,那半分钟里,她走了神,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网在对方清晰的眉眼里。


    钢琴曲已经到了最高潮部分,童羡初转了个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歉突然中止,后背紧贴在她的心肺之处。


    “你说你已经不记得她的脸?”


    童羡初出声,突然打断她有些飘渺,并且无法被抓住的思绪。


    那一刻,心脏稳稳跳动,贴紧女人背脊。


    呼吸交融。


    祈随安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她微微动了动喉咙,说,


    “对。”


    话音落下,风里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一步之遥》再次到了尾声。


    背对着她的女人突然转圈。


    拉紧她手臂,红色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十分利落地用双手搂住她的颈。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拇指按在她耳后皮肤,掌心将她的下颌抬起来——


    她们的第二支探戈结束,天台光线大亮,红裙和白衬衣轻飘混沌。


    她被迫抬眼去望。


    于是,能清晰地看到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散着热,似流体材质的粘稠火舌,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往下滴落——


    火舌嵌入某种命定轨迹,舔过女人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最后,她感受到女人拇指刮过她的耳垂,听到女人轻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永远都别忘掉我的脸。”


    第18章 「暴雨将至」


    祈随安睡着的模样很安详, 毫无防备,看上去像个婴儿。


    原本童羡初一向对这种形容嗤之以鼻,可等她回过神来, 看到在沙发上蜷缩着的祈随安, 她发觉自己又不得不这么俗套地去形容这个女人。


    彼时天台狂欢落幕,午间太阳暴烈失神。除她之外, 几个人都被黑狗啤灌到了梦中。


    天台沙发被扯了半张进去, 卡在门槛像条正在喘气的狗, 辜嘉宁和黎生生在屋里,躺在地上, 横七竖八,相拥而眠。


    祈随安留在天台。


    那块软布还没被收进去, 风皱绵绵地吹过去, 她缩在那块狭窄的软布里, 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地响。身体打了折, 类似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微微蜷缩, 像一个合起来的贝壳。背脊上有两块骨头突出, 苦苦撑起白衬衣布料, 像某种生着翅膀的蜉蝣。


    童羡初看着她,觉得她像婴儿,像纸, 像贝壳,像蜉蝣……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明时常眉眼含情,却又仿佛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是个该当菩萨的命。


    童羡初想她还是看不惯这张脸。


    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腹落到祈随安眉心,将那点吉祥痣还残余的红印,一点一点,拭了个干净。


    看上去好多了。


    许是感觉到不太安分的触感。祈随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到底还是这个午后太混沌,没能睁开眼。


    于是童羡初的手指,很顺理成章地出逃,落到祈随安的睫毛上,绒绒的触感,像她小时候贪玩,把手伸进鱼缸,触碰到过的鱼尾。


    再往下落,是鼻梁,顺直,洇了些汗水,汗津津的,像阳光普照下的碎雪。


    顺着鼻梢,划过人中,是唇珠。


    童羡初感觉到了一种毛躁的,细腻的,黏糊糊的触感。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些时间,指腹下压,恰好对方微微动了动唇,于是一瞬间被吸住动弹不得的似乎是她。


    鼻息扑到她指尖。


    祈随安眼皮动了动。


    童羡初有些遗憾地松开手指。


    祈随安折叠起来的身子又往中间缩了缩,动了几下又不动了,没有醒过来,似乎是在睡梦中遇到什么危险,于是包着纱布的掌心紧紧贴着肩,搂着双臂,竭力护住自己瑟缩在骨骼和血肉中间的那一颗心,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会有心吗?这个女人。就像平常人一样,会因为恨一个人而痛彻心扉,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溃不成军?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郁郁寡欢?


    童羡初想象不到那会是什么模样。


    她看到祈随安这样紧紧护着觉得好笑,下一秒却又忽然开始烦躁起来,会有人见过吗?祈随安爱人,恨人,失去人时的模样?


    除她之外的另一个人?


    童羡初觉得不太愉快,目光下落,落到祈随安包着纱布的掌心——


    这只手被碎片炸得血肉模糊,却在今夜替她系过一次鞋带,给她点过一支尤其廉价的艳粉色蜡烛,握住她的掌心跳了一支探戈……


    折腾了一个晚上,薄薄几层纱布变得皱皱巴巴,还洇出点鲜血。


    真奇怪,她受了伤,反而比平常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童羡初站起身来,迈着步子,提着裙摆,踏过躺在地面上的辜嘉宁和黎生生,去屋里翻找出纱布和药,路过冰箱,停下脚步。


    她记得祈随安把那个蛋糕放进去了?


    果然。


    她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个用奶油挤成夹竹桃形状的蛋糕,红色夹竹桃,她们约定的第一件事,最终祈随安还是做到了。


    童羡初端着蛋糕,拎着纱布和药,再走到天台,坐在布边,注视着睡得很安稳的祈随安。


    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来,中间空了个孤零零的洞,她用勺子挖了一口,抿到嘴里——


    奶油很甜,但有些化了,吃上去腻而滑,下面的蛋糕胚也有些碎,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口感,但是一定不算好吃。


    天台上的风尤其大,像要把人都吹到另一个国度。她坐在地上,伸手,去理祈随安被吹乱的头发,摸到了对方额头上粘腻的汗。


    太阳毒辣,吞咬缩着的她和坐着的她。她注视着她,一口一口,把这个只属于她的生日蛋糕,全吃掉了-


    祈随安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仿佛是心脏差点在梦中被偷走了似的。


    昏昏沉沉地睁眼,太阳像个蒸笼似的挂在天上,犹如幻梦,接着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天台上,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惊讶。


    她惊讶的是,当她举起手遮挡刺眼的太阳时,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被重新包过,崭新的纱布绕了几圈,在她手心绑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像鞋带的绑法,不伦不类。


    她将手伸在太阳底下,盯着看了一会,笑出了声。


    接着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撑坐起来,其他地方倒是不怎么痛,有人将那条用来御黎明清寒的薄毯叠起来,垫在了她头下。


    疑似和在她掌心绑抽蝴蝶结的,是同一个犯人。


    不过她懒懒睁着眼皮望了望。


    没见着童羡初的踪影,手机上也没留有任何信息,倒是黎生生,背对着她,坐在卡在天台上的半截沙发边上,一头火龙果色头发乱七八糟,缩着脑袋,仰头看着天,突然来了一句,


    “我觉得你这里可以弄个秋千。”


    语气怏怏,少了昨夜的亢奋,倒也算不上是闷闷不乐,只是听起来精力不佳。


    祈随安撑坐着站起来,瞥一眼,看到辜嘉宁还睡在屋内地板上。便走过去,探了探黎生生的额头,没有发烧。


    她问,“你的暑假什么时候结束?”


    黎生生没有回答,而是咬着指甲,直愣愣地盯着天台的一片空地,自顾自地说,


    “不要那种像摇篮一样的,就要小时候那种,找根横梁,一块木板,一根粗得像藤木的麻绳,系紧一些,那不管风有多大,我都能荡起来。”


    “祈医生你知道吗?我可喜欢坐秋千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爱坐秋千了,小时候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择菜,做饭,电视机里放我不爱看的戏曲,或者是她在厨房里也要听的那些配音版泰剧,空气里闻上去是芦蒿炒豆干,丝瓜蛋汤,小白菜炒河虾,我就在这些飘着的味道里荡秋千,都感觉能荡得好高,能碰到天了,简直像鸟儿一样,能飞起来……”


    说到这里,黎生生突然停下话头,脑袋又往里缩了缩,眼睛眨呀眨,声音轻轻,像乞求,“祈医生,我想坐秋千了。”


    祈随安望一眼黎生生指着的空地,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黎生生从袖口探出来的那截手腕,隐隐约约,那里有两道变浅的疤,却像张牙舞爪的魔,叫嚣着,蛰伏着,威胁着要把这个少年人一点一点舔融化掉。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黎生生往里缩了缩手,扯着袖子,遮去那两道疤,不说话了。


    祈随安十分平静地摸了摸她被汗浸湿的后脑勺,轻轻地说,


    “你下次来这里,可以自己做一个。”


    “真的?”黎生生很惊喜,揉了揉犯困的眼睛,“你不赶我走了?没骗我?”


    “前提是你病情稳定。”祈随安强调。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心软,到底会不会是个错误。


    但她说到底也不会出尔反尔,于是等黎生生怏怏不乐的神情,一瞬间变成了稍微舒展的眉开眼笑。


    她伸手过去,弹了一下黎生生的脑门,“所以在我反悔之前,一次药也别漏吃。”


    黎生生吐了吐舌头,“当然。”-


    观音诞的一夜,像一场浓稠的梦,又像一个黏糊糊的奶油蛋糕,散在勒港某个天台房的一场烈日中。


    相较于童羡初的不辞而别,祈随安倒是发现了不少属于这个夜晚的痕迹——


    手上的蝴蝶结纱布,叠起来的薄毯,散落一地的黑狗啤酒瓶,彩带,消失的奶油蛋糕、莲灯,以及她眉心那一颗吉祥痣……


    滋啦滋啦的,像那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与之相对应的。


    狂欢杀青,落寞开场。


    某天下班,祈随安咬着纱布,给自己换第一次药的时候,接到童羡初的通知——


    黎生生似乎进入了郁期。


    其实早在那一天午间,祈随安就已经有预感,她醒来的时候,黎生生在沙发那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黎生生原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又忽然提起儿童时期的秋千,很明显,是快要到郁期的一个状态。


    祈随安想着去确认一下状况。


    并不出乎意料,当她说出黎生生现在的状况,辜嘉宁紧紧地跟在了她身后。


    两个人赶到童羡初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家葡式建筑风格的复古酒店,玻璃很漂亮,套间,大得像三室一厅,两间卧室紧紧关着,一间卧室房门敞开,没有开灯,光影晦涩,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然后她们在这个闭塞的洞里,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黎生生——


    她坐在床角,一动不动,手臂绷得很紧,青色血管透出来,她只是盯着那块模糊的五彩斑斓的雕花玻璃看,火龙果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一头糟毛,听到她们的声音也基本没有反应。


    除了见到祈随安。


    她才慢吞吞地望过来,很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尤其费力地抬起耷拉着的眼皮,说,“祈医生,我过几天就来你这里荡秋千。”


    然后又缓缓移开目光,微微仰头,没什么表情,看那块透着色彩的雕花玻璃。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仿佛这一句话,这一个表情,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样的对比太强烈。


    就在前一天,她还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给她们一人安一个滑稽的名头,洗一把脸就能敞着笑脸,热气腾腾地转着圈出来,拉着辜嘉宁跳踢踏舞……噼里啪啦的,像怎么也熄不灭的火星子,生命力直往外窜。


    祈随安走进那个可怖的黑洞,静静坐了一会,跟她说了会话,确认她有在服用药物,松了绷紧的背脊。


    再走出来的时候,她带上门,就看见辜嘉宁有些紧张地看向她,“生生怎么样了?”


    “正常的郁期反应。”祈随安说。


    她和黎生生聊的时间不算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童羡初大概正准备入睡,穿一袭柔软的黑裙,神色有些懒倦,靠在另一个卧室的门边,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祈随安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特意踏了几步,走到童羡初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掏出手机,找到黎生生表姐的电话,编辑着短信,“我先联系一下她表姐,说明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她会把她带回去吗?带到她爸爸那里?”这句话是辜嘉宁问的。


    祈随安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眼,看到辜嘉宁正紧紧抿着唇,望着她一言不发,似乎有话要说,但似乎又正在等着她回答。


    祈随安收回视线。


    目光下落,注视着自己手机的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


    “有必要的话,她会把她接走。至于会不会是她父亲那里,我现在也不知道。”


    话落,“叮”地一声,短信发了出去。


    她收起手机,很平和地跟童羡初说,“这几天你可能要多注意她的状况,收起这间房子里的所有尖锐物品,以及要特别注意她的服药状况,一般,她郁期会更抗拒服药。”


    本来照看好黎生生,解决黎生生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就是她们的交易内容。听了祈随安的话,童羡初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我会请人来看着她。”


    “那行。”祈随安也没跟她多推脱,直接应了下来,“有什么其他情况再通知我。”


    时间太晚,她们没逗留太久。


    下楼的电梯上。


    辜嘉宁一直没有说话,却时不时将目光飘向她,仿佛还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祈随安耐心地问。


    “我就是觉得……”辜嘉宁咬了咬唇,“我们一定要联系家长来把她接回去吗?”


    锃亮的电梯门一开一合,却没有人进出,也没有人按下关门键。祈随安平静地望着辜嘉宁。


    辜嘉宁也望着她,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才缓缓地说,


    “之前生生跟我说过,她不想回家。如果你要送她回去的话,让我拦着点你……”


    祈随安点点头,这的确是黎生生会做出来的事。长期的、频繁的躁郁切换,已经让她学聪明,知道在什么状态下,为另一个状态的自己争取可能性。


    “所以你要拦着我?”她问辜嘉宁。


    “……也不是。”


    辜嘉宁犹豫着说,


    “我就是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吗?生生现在需要帮助,我们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况且她和她爸关系那么差,她说她爸爸不承认她的病,就只是觉得她丢人……万一,万一,她表姐把她带回去,然后反而让她病情加重了呢?”


    “某种程度上,的确存在这种可能。”祈随安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那为什么一定还要联系她表姐?”


    “她家人有了解她病情状况的权利。”


    “万一她们了解了就会带她回去呢?回到她爸爸身边?她那么不想回去——”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大敞开。祈随安没有回答,而是踏了出去,等辜嘉宁跟了上来,又不得不停下步子,注视着这个年轻人青涩却隐着一股韧劲儿的眉眼,叹了口气,说,


    “我们先看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实在是不行,送她回到具有监护权的家人那里,才是必要的措施。当然……”


    又拍了拍辜嘉宁的肩,语气柔和地说,


    “你也看到了她今天的状况,其实不算差,也没有做出危险举动,童小姐也会找来照看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她能顺利渡过。”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


    她一共见过黎生生犯病两次。目前来说,这次黎生生进入郁期,状况的确是比之前的两次要好,正常服药,也没有伤害自己,只是情绪低迷,食欲不振,以及一些其他可以靠药物抑制的躯体化反应。


    如果不出意外,按时服药,也许黎生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整个暑假。


    她是这么想的。


    也这么跟辜嘉宁和童羡初都说明了。


    某种程度上,祈随安还有些意外,作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童羡初不仅接纳了黎生生,给黎生生提供住处,而且并没有对犯病的黎生生有任何不耐心,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请人来照看黎生生。


    当然,辜嘉宁的反应更甚。


    不过,在分开之前,辜嘉宁仍然显得忧心忡忡。作为那天晚上,跟黎生生接触得最多的那个人,她当然有资格忧心忡忡。


    祈随安也没太勉强她-


    农历六月二十五。


    天气预报专员轮流在无线电台播报,台风“爱幸福”预计还有一天登陆勒港。


    某天午睡醒来,祈随安终于收到黎生生表姐的回复:


    【不好意思,麻烦了祈医生。我联系了一个国内的朋友,这两天她会过来把她接回去。我会让她联系你】


    看完短信,祈随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天台上点一支烟,感觉天边的云都要被风吹得够远。她含着烟嘴,编辑着回复黎生生表姐的短信,这时候一通电话打进来——


    童羡初在电话那边说,“她还是不肯说话。”


    祈随安吐出一口烟,“药呢?”


    “吃了,但不吃饭,说不饿。”


    祈随安“嗯”了一声,很平静地向童羡初确认,


    “身上有没有伤口?马桶有没有冲药的痕迹?房间里没有藏东西吧?任何小的,尖锐的物品……”


    “都没有。”童羡初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但后面语气有了变化,“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诊所那个护理师,天天过来看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偶尔还会关房门。”


    “辜嘉宁?”


    “对。”


    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到了脸上,祈随安呛了一口猛的,差点把肺咳出来,


    “算了,随她去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知道了。”童羡初说。


    然后听到她在这边被呛到,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语气揶揄,“看来祈医生这几天是操够心了。”


    祈随安又咳了几声,才勉强缓一口气过来,就听到童羡初这么说,但也不恼,“那还是多亏了有童小姐,不然我怕是还得多咳几声。”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童羡初很直白。


    祈随安靠在天台上笑出声,过了肺的烟,也跟着她的笑不停地喷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谢,应该的。”


    “我看起来会是这么讲礼貌的人吗?”童羡初毫不掩饰。


    祈随安又想起了这个女人微微挑眉,扬唇向她挑衅的模样。


    不过说起来,她们也几天没有见面。


    实际上,为了避免移情,这几天祈随安都没有去见过黎生生,于是跟童羡初也没有见过面,更别说,关于她们的交易。


    像今天这样的电话,她们也只是简短的聊一下黎生生的状况,类似于公事汇报。


    于是,这个横冲直撞的女人,因为这件事,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会跟她有商有量的看护者。


    不像“搭档”,不像“同谋”,她还有些不习惯。


    聊完黎生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挂电话,也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沉默着,电话里能听到爱幸福靠近时带来的风声。


    停了半支烟的时间。


    祈随安将这种“不习惯”确定为,她想尽快结束和童羡初的交易。于是,她问,“童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做第二件事。”


    童羡初那边顿了一会,传来“嚓”地一声,似乎是刮火柴,点烟的声音。


    良久,童羡初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在风的鼓动下,声线多了几分缱绻,像贴在她耳边,


    “祈医生可真狠心。我还替你看着人呢,你就想着赶快让我走。”


    “那倒没有。”祈随安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她想这才是她熟悉的童羡初,不知怎么,反而温和地笑起来,


    “只是怕童小姐这几天一直因为我的事费心神,而忘了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不急。”童羡初轻笑,也不知道相没相信她的说法。


    不过最后,还是在挂电话前,和她静默地一起抽完了一支烟,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再说吧。”-


    “爱幸福”即将登陆的前一天,勒港笼罩在黑沉沉的大风里,空气中蒙着斜斜的细雨。


    童羡初接到警局的联系电话,要她跟祈随安有空去一趟警局。


    ——是关于那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抢劫犯的事,警方联系她们要做个回访笔录。


    她撑着伞,到了嘉年华诊所楼下,然后就在这幢旧楼下,看到一个在旧楼下徘徊不前的身影——


    淡淡瞥过那颗吉祥痣。


    她认出,那是观音诞那天晚上,在祈随安眉心留下如出一辙一颗吉祥痣的女孩。


    对了。


    那天祈随安还说,让这个女孩过来找她,可以帮忙联系医院。


    结果还真来了?


    女孩还是点着那颗红色的吉祥痣,头发扎得不整齐,乱糟糟地散在颈下,淋了点雨,脸色苍白地在楼底下转悠。


    童羡初轻轻转动手中伞柄,走上前去,伞布微微倾斜了一点,微微眯着眼,观察着女孩有些局促的眼,


    “你是个骗子?”


    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招呼也不打,就问的如此直白,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说不了话?”童羡初眯着眼问。


    女孩局促的眼微微缩了缩,然后环顾四周,抿了抿唇上的死皮,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能。”


    “那为什么要装哑巴?”童羡初撑着伞,眼神变冷了几分。


    女孩死咬着唇,


    “我……我妈妈是真的生病了,家里大……大人说,装哑巴,能多讨来一点捐献的钱。”


    “家里大人?”童羡初观察着这个女孩的表情。


    “我……”女孩搓了搓衣角,“我姨妈。”


    像是在说实话。


    留一半,说一半——这种把戏童羡初不是没有见过,她冷“呵”一声,“那为什么现在又跟我说实话?”


    “我——”


    女孩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于是童羡初有些不耐烦地准备收伞上楼,可不知是怎么回事,瞥到小女孩眉心上那颗吉祥痣,又多看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多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恰好这时有辆车从身后开过去,激起巨大响声。女孩轻轻说出两个字,童羡初没能听清。


    “什么?”


    “嘉欣。”


    车彻底开了过去,留下一阵湿润的风,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我叫嘉欣。”


    童羡初走向旧楼的步子停了下来,雨变大了,一滴一滴,砸在伞面上,似是掉落在地面的玻璃珠子。


    她回过头来,掌心血液疯狂地挤压在一起,热的,烫的,隔着薄薄的绒布手套,将手中被打湿的伞柄烧得很紧,


    “全澳都有三百三十二个嘉欣,你是哪一个?”


    名叫嘉欣的女孩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像是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算了。


    童羡初松了松自己的手指,有些烦躁地听着伞布上玻璃珠子的响声,把伞递给了嘉欣,微微昂了昂下巴,


    “帮我拿着。”


    嘉欣下意识地接过伞,不过她只到童羡初肩膀这么高,需要直直地举起手,有些费力,才能把童羡初撑进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要她撑伞,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停在她身边,问她是不是个骗子,看上去有些凶,有点冷漠,还有点像是……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呢?


    不像是气她装哑讨来她朋友的钱,而像是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嘉欣稀里糊涂地想,但也想不通,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撑着伞,甚至微微踮起脚来,尽量不让雨丝飘到女人肩上,她自己多淋一点都没关系。


    直到——


    让她撑伞的女人又抬起眼来,不太经意地去瞥一眼头顶的伞,顿了一会,又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名片,给她,


    “打这个电话过去,那边的人会给你一幅画,找个画廊卖出去,给你妈妈住院治病的钱应该是够了。”


    嘉欣有些惶恐地接住名片,她不知道天大的好运为什么突然降临在她身上,但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在说假话。于是,便牢牢地攥紧这张名片,更加费力地给女人撑伞了,自己的肩膀也淋得更湿。


    但女人下一秒,就很自然地接过伞柄,自己举着,将她们两个都稳稳罩在里面。


    女人打量着她脸上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表情,好一会,似是怀疑,又似是放不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画上的那个女人很漂亮,如果那个人交给你的不是这幅,你不要随随便便就收,就说我给你的不是这幅。当然,拿到之后,也不要随随便便几万块就卖出去。”


    嘉欣眨眨眼,她以为几万块就已经很多了,在她的世界里,一幅画能卖到几万块,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


    但既然这个女人这么说,应该也不至于骗她,于是她也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因为画上那个女人很漂亮?”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


    童羡初慢悠悠地颔首,举起伞准备进楼,却又突然想起观音诞那天——


    祈随安蹲下来,微微眯着一双眼,带着笑意让嘉欣在眉心点上吉祥痣,以及很慷慨地,将手里的莲灯递给她时的那一个笑……


    于是又停住。


    盯住这个名叫嘉欣的女孩,特意强调,“下次如果你姨妈再要你装哑巴骗钱的话,不要再骗祈随安的。”


    话落。


    没等嘉欣反应过来。


    童羡初攥紧手中伞柄,仰头看了看这把来自祈随安馈赠的黑伞,有些没由来地补了一句,


    “算了,你还是只骗她的吧。”


    伞布上还是有雨点像玻璃珠子砸下来,湮没她的一声轻笑,


    “反正她是个傻子。”


    嘉欣没有说话,微微抿着唇,牢牢攥着名片,似乎是没有听清她的话,似乎又是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童羡初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想让所有骗子都绕过祈随安,还是想让所有骗子都去找祈随安这个同样擅长骗人的,骗走祈随安那颗心,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活生生的。


    童羡初有些虚无地想着。


    然后慢悠悠地撑着黑伞,回头,忽然滞住了步子,正好撞见祈随安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第19章 「第二件事」


    旧楼光影晦涩, 一帘又一帘的雨飘落下来,填补水洼,像盘绕在这座城的丝线, 将她们缠在一起。


    没有人示弱, 先移开视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名叫嘉欣的女孩, 她抛掉童羡初的伞, 跑进楼里来, 跟祈随安鞠了鞠躬,拘谨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说,


    “我姨妈准备带我妈妈去勒港新开的那家精神病院了, 我就是, 就是想来跟你说声, 谢谢。还有……对不起,我骗了你。”


    祈随安帮她擦被淋得很湿的额头, 把自己刚拿下来的伞给了她, 声线温和, “下次不要再骗别人了。”


    嘉欣点头, 牢牢攥着名片, 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停在楼外的童羡初,嘴里也还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谢谢”, 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们一会。


    似乎是觉得奇怪,但也紧抿着唇不敢说, 很快便举着伞,踏着溅开的雨水跑开了。


    哒, 哒,哒……


    沾着水的脚步声越踏越远,像鼓点。


    童羡初举着湿漉漉的黑伞,没有一点被偷听到的窘态,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画上的女人很漂亮,拿到之后,不要随随便便几万块就卖掉——”祈随安笑着,没有回避童羡初直勾勾的视线,“大概就是从这里。”


    她故意开始复述她的话。


    而童羡初却没有露出分毫被拆穿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慢悠悠地撑着伞,往她这边走过来,“那你肯定也听到,我说你是个傻子了?”


    祈随安不恼。


    她站在楼檐下,注视着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眉眼还带笑,“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是个傻子。”


    童羡初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抬起伞面,“那一般人都说你什么?”


    “好人,好学生,坏人,空心人,菩萨,好医生……”祈随安一一细数。


    “是谁说的坏人?”童羡初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讨厌我的病人,讨厌我的来访者,讨厌我的同学……讨厌我的很多人。”


    “惹人生厌也是一种本事。”


    童羡初惯用的语气,理所应当。


    祈随安没有否认这种说法。


    不过仔细想想。


    傻子。


    还真鲜少有人用这种词性的词语形容她,于是又问,“所以童小姐说我是个傻子?”


    雨水从黑色伞面上滚落下来,像一串串水做的细密锁链。


    童羡初抬起狭长的眼,透过锁链望她还绑着纱布的手掌,刚刚这只手握着一把黑伞,现在空空如也,


    “你这么喜欢送伞,不是傻子是什么?”


    祈随安也跟着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其实我只送过两把伞。”


    “真的?”


    “当然真的。”


    祈随安声音里含着笑意,尤其诚恳地说,“到勒港之后,只送过两把。”


    童羡初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来,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刺她,意思不言而喻——所以是之前送过很多把了?


    “行善积德总归是好事。”祈随安这么说着,语气像是给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理由,然后又很有礼貌地笑,“童小姐愿意借点伞给我撑吗?”


    童羡初轻巧地往上抬了抬伞面,同时也抬了抬眉,大概是表示不同意的意思。


    祈随安只能无奈地站在楼里,看着自己送出去的伞,却被女人举在手里不肯借给自己撑。


    “谁让你要借出去的。”童羡初大概察觉到她的无奈,不过却被这种无奈取悦到,于是大发慈悲地伸了一点伞面过来,“你之前不在勒港?”


    “不在。”祈随安顺势钻进童羡初的伞下,往上握住一点伞柄,隔那双皮革手套五公分左右的距离,很得体地说,“我来吧。”


    童羡初也没和她争到底谁来撑伞这个问题,温缓缓松开了伞柄,皮革手套擦过她的尾指,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沾了水痕,有些凉。


    祈随安将伞柄微微挪动了些,掌心握住刚刚童羡初握过的位置,残余的体温,混杂着雨水的气息,填入她的掌心沟壑。


    她们开始往路边打车的地方走。然后她听见童羡初问,“那你之前是在哪里?”


    祈随安回忆了一下,“南梧,南澳,南广,槟城,清迈……还有一些停留不是很久的地方,我记不清了。”


    “你很喜欢搬家?”


    “算是吧。”


    “为什么?”


    祈随安这次没有太快回答,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知道,童羡初还是在看着她,观察她,并且试图剥开她。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腻。”


    最终,她这样说,一种很惯常的,她用来敷衍人时的温和语气。然后又顺势转移话题,“那童小姐呢?童小姐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敷衍,童羡初没有再追问,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澳都。”


    祈随安点点头,“离这里不远。”


    “祈医生没去过澳都?”


    “以前没去过,现在也暂时还没有去那里的打算。童小姐呢?打算什么时候回澳都?”


    她这样问,很像是催童羡初尽快完成与她的交易,然后回到澳都,不要再来勒港,不要再来试图剥开她。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遇见过童羡初这样的人,对她产生好奇,要剥开她,要拽住她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太在意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太在意对方到底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空的,没有人能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可童羡初这个人太不一样。她从天而降,捉摸不定,以至于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把握不住。


    这么想着。


    一滴雨砸落在她手上,她的思绪被拽出来,然后就看见童羡初正在望着她。


    于是祈随安笑着解释,


    “我只是希望能够在童小姐离开之前,尽职尽责,完成我们的交易。”


    她说的是实话,也够诚恳。既想尽快结束,也想尽职尽责。


    “放心吧。”


    童羡初盯了她一会,仿佛看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慢悠悠地将视线收回来,说,


    “我会让你尽职尽责的。”-


    到了警局,雨变小了。


    之前给她们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再次跟她们做了回访,说明了抢劫犯的情况——


    勒港本就人口不多,又地处热带,似乎和阳光普照有关,本地很少有精神病患者。于是原本没有精神病院,只有一家在开在旧霞镇的精神疾病卫生诊所,容纳了整座小城的精神疾病者。


    在这个背景下,诊所遥远,且设备和医资都不够齐全,很多精神疾病患者在那边得不到有效治疗,而嘉欣妈妈这样的严重精神疾病,也难以收院治疗,于是嘉欣和她姨妈也只能向外寻求可收治的医院,这就造成费用昂贵、交通不便以及照看不到的问题。而在这间诊所入院的病人,平时难以管控,动不动就会有逃院者。


    观音诞那天的抢劫犯,就是其中一个。也正如祈随安当时所猜想,这个犯人对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以及一系列从业人员,即使是在正常状态下也拥有非同一般的仇恨和敌意。


    但目前无法判定他作案时到底处不处于犯病状态,持械抢劫是重罪,更何况是“自制武器”,经过她们两个的伤情确认,他还是有极大几率会面临牢狱之灾。


    得到这个结果,祈随安并不意外。


    而给她们讲述完所有后续之后,警察又一脸疑惑地问她,“你当时怎么可以断定他对心理医生有敌意?”


    听到这个问题,童羡初也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祈随安喝了口茶,双手在桌前合十,“我无法断定。”


    “无法断定?”警察有些惊诧。


    童羡初挑了下眉,似是知道这个结果似的,完全不惊讶。


    “我之前遇到的大部分患者对医生这个身份都很敏感,不一定是仇恨,也有可能是别的情感。”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但情急之下,有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可以试一下,不是吗?”


    “说是这么说,这方面我肯定没你们专家了解,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得小心为上。”给她们做笔录的警察看了她们两眼,苦口婆心的口吻,“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要轻易学电影里那套。”


    感情……好?


    祈随安嘴角微笑僵了一秒,看向童羡初,发现对方正端着茶十分优雅地抿了一口,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也只能轻咳两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警察提醒她们保持电话畅通,又不太经意地提起一句——来自澳都的一位女富豪,在勒港投资开了家私立制度的慈善性质精神病院,以后这种情况应该会减少。


    看来这就是嘉欣今天说的,那家新开的精神病院。


    从警局出来,这场台风前的细雨还没完全停,像是带着缱绻情意,稀稀落落地飘在空气中。


    分开之前。


    童羡初攥着伞柄,打开出租车的车门,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伞柄上的水淌在鞋尖,突然喊住了祈随安,“要一起去看看吗?那间精神病院?”


    祈随安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童羡初也会对一间新开的精神病院感兴趣。想了想,倒是没拒绝,带着一身雨水气息,上了车。


    今天的道路似乎格外泥泞,风也变大了,出租车里飘着潮润的气息。


    上车之后。


    童羡初始终没有说话,眼睫毛微微垂着,盖住那双眼,静静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皮革手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觉得有点不对。


    但显然,童羡初应该不是为了这间精神病院而突然伤神。


    那是为了什么?


    但还没等她瞥见这件事的边角料,出租车就已经开到了,这间开在近郊处的精神病院。


    近郊靠山,原来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但大概是因为今天开业的关系,门口铺了红毯,竖起了台,整整齐齐摆了几排软椅,人还不少,人头熙熙攘攘地,在里面攒动。


    出租车还没找到位置停车。


    就能听到台上有人在讲话,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澳都和勒港这边常见的口音,依稀间,能听到几个名字。


    出租车转着圈,找了个末尾的位置停下来。


    “嘭”——


    祈随安打开车门,下了车。


    远远望过去,能看到那鲜红的台面上,印着一行大字——勒港安心精神康复中心开业仪式。以及,在开业仪式下面,还拉着一个横幅,上面也写着一行大字——


    感谢叶美玲女士莅临现场指导。


    叶美玲?


    有点眼熟。


    祈随安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还在思索着,就听见一声喇叭声——


    她回头。


    才发现,童羡初根本没有下车。


    隔着一层飘着雨雾的玻璃,她能看到,童羡初静静坐在车里,微微低着头,浓密的卷发披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能看到,童羡初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把伞的伞柄。


    这时,喇叭声又响了。


    是司机催促的声音,而童羡初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风开始越刮越大了,刮在脸上像刮面刀似的。


    祈随安不得不再次打开车门上车。


    等她坐上车。


    一直仿佛陷入静止状态的童羡初,终于有了动作,微微抬起了头,不是看她,不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下车。


    而是隔着前窗玻璃,眺望着台上的人,短暂的几秒钟,像是经历了一百个世纪的落幕和尾声。接着,没由来地笑了一声,然后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字,“走吧。”


    祈随安跟司机说先随便开。


    然后又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却始终不看她。


    于是,从侧面的角度,她只能看见她遮住眼睑的睫毛,似是刚刚沾了些水,显得越发浓密,在眼周投下一片朦胧的影。


    直到车子开离精神病院的位置范围。


    童羡初这才像是终于才察觉到她的视线似的,稍微放松了脊背,撩开自己被雨丝飘得有些濡湿的头发,敞着清晰的半张脸,“你看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觉得你不对劲。


    但祈随安没有这么说。


    她只是多看了童羡初几眼,就缓缓移开视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难堪的一面,每一道疤揭开都是扯断了筋还连着骨。她平时已经看得已经够多了,不是非有必要去窥探别人的伤疤。


    她没有主动开口,车内就安静了下来,在近郊处打着转,如同两个人彼此试探又警觉的姿态。


    祈随安始终维持着安静,不问她们这时要去哪里,也不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主动提分开,只是任由着一辆被台风天催动着的出租车,带她们去不知目的地的地方。


    直到,她看到车窗外飘过一家摆着烟的报刊亭,突然想起自己烟盒空了,于是喊了停车——


    自顾自地下了车。


    跑到报刊亭,给自己买了包烟,买了点零嘴,然后突然又瞥到报纸上有报道新开的精神病院的事,看着报纸上熟悉的“叶美玲”三个字,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不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报刊亭没买到自己的烟,却看到一份报纸,那上面印着某家私家医院大亨高调登报筹办寿礼的新闻,那个大亨的姓名,似乎就是叶美玲。以及,就在那个新闻的下面,还印着另外一个新闻——


    Iris的葬礼。


    不至于是巧合。那就是人为了?


    祈随安嘴里含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听到一声关门响,于是有些讶异地回头去望——


    是童羡初下了车,举着那把黑伞,背对着来去匆匆的人影,车影,隔着飘渺的雨丝,影影绰绰地,望着她。


    祈随安拿下嘴里含着的烟,走过去。


    “那个出租车司机走了,嫌我们两个太烦,动不动就下车,也不说目的地是哪里。”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黑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


    祈随安走到了伞下,停在她面前,带着习惯性的笑,把自己刚刚从报刊亭买来的零嘴递给她,“我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食。”


    童羡初不说话,也不接,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零嘴。


    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算不上什么贵东西,买烟的时候顺便买的,都是些本地的小孩用零花钱买得到的,口香糖,好丽友,健达……之类的。”


    和上次抛颗喜糖给她的行为如出一辙,也和在观音诞那天遇到嘉欣的行为有些类似。


    很随意,只是看到了,想起来了,就做了。没有怜悯,算不上安慰,更不是为了挖掘对方的故事。


    而童羡初给她的反应,也和上次很像。


    接过她手中拎着的,湿漉漉的塑料袋,目光上移,盯了她一会,然后忽然笑了,


    “祈医生也是这么哄前女友的吗?”


    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提起前女友,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


    但祈随安并不在乎对方话中带刺,维持着温和的耐心,“不是。通常她会选择踩我的烟,或者用砖头砸烂我的窗户。”


    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也不提问。


    似乎是她这样的回答太过真诚,反而显得有些无辜。以至于童羡初忽然又笑了,眉眼湿漉,那种熟悉的,要勾住人喉咙把人勾过去的笑。


    等笑完了,又悠悠地喊一声,


    “祈医生。”


    “嗯?”祈随安准备点烟。


    “第二件事,你要听一听吗?”雨变小了,风刮得巨大无比,女人的声线悬在其中,带出来的信息有些出人意料。


    “哒”地一声——


    ——火机拨开,火舌跳了出来。


    隔着一跳出来就几乎要被熄灭的火光。祈随安看到童羡初被雨水沾湿的眼,看到童羡初注视着她,跟她说,“半个月后,跟我去澳都,毁掉我养母的寿礼。”


    ——火舌灭了。


    烟点燃了,一缕轻飘飘的烟飘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联在了一起。


    祈随安捻着烟蒂,眯了眯眼,在燃着的火星子里思考了大概半分钟。


    给出的第一句话是,“毁掉寿礼?我们要怎么做?”


    她这样说,烟雾也从口腔中飘了出来,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童羡初有些意外。


    她没能意料到,这是祈随安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怎么做。


    就像无论做什么事,她都可以接纳,并且包容这一切。


    搭档。同谋。共犯。


    烟雾在她们中间逐渐弥散,祈随安清晰的眉眼再次敞出来,似乎带着笑意。


    “什么也不用做。”童羡初强迫自己抽出思绪,语气极为轻慢地说,“我只要出现在那里,就够了。”


    话落。


    祈随安明白,这句话的前提是——


    她的养母几个月前就开始高调筹备寿礼,以慈善捐款的形式,邀请无数名流贵客,场所公开,不设门槛,欢迎各类社会人士来参与,海纳百川的心胸,却唯独不希望童羡初出现在那里。


    可祈随安之前听童羡初提起养母时的语气……如果说是怨恨,也不能完全这样概括。说是爱,更算不上。


    她们关系到底是好是坏?到底是怨恨还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亲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说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陪你去?


    ——祈随安本来想这样问。


    可她望着童羡初沾着雨水的眼,忽然之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如果,她想如果童羡初一定要出现在一场并不希望她出现的寿礼中。如果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欢迎她出现。如果她明明知道,去了也不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好结果。


    如果她回勒港给自己办葬礼,一定要听那么多人对她讲悼词,却还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的。如果关于她的新闻,一定要登在叶美玲的名字下。如果叶美玲来了勒港,没有联系她,没有见她,没有告知她……


    如果基于以上这些,或者更多,童羡初还是一定要去。


    祈随安想不出更多如果。于是这个问句,到了嘴边,也就变成一个极为松弛的笑,


    “那你会负责我来回车费吗?搭档。”


    听到她的问题,或者说是答案。童羡初笑了,微微抬了抬伞面,被浸湿的眉眼在弥散的烟雾里变得朦胧,似一张网,


    “当然了。”


    搭档-


    雨渐渐停了,但风却变大了,刮得道路两旁的油棕树东倒西歪。


    是台风真的要来了。


    她们不得不再打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从近郊开到南区熟悉的道路,黎生生的事又再次出现在了祈随安头疼的范畴之中。


    她问童羡初,“黎生生现在一个人?”


    “我看护的人在陪着她,有什么事情会联系我。”童羡初看了一眼时间,“而且你诊所那位护理师,现在应该也还在。”


    祈随安点点头,没说话。


    童羡初突然提起,“其实你不是非有这个必要,一定要对她的所有负责。”


    “我没有非要对她负责。”


    祈随安否认她的说法,“但她和她父亲的关系的确不是很好,某种程度上,辜嘉宁也没有说错,有可能回到她父亲身边,反而会加重她的病情。”


    “为什么这次不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把她送回去?”童羡初直截了当地问。


    祈随安久久没有回答。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被她“背叛”两次,十八岁的黎生生,还是在可以出逃的时候,选择回来找她。


    黎生生跟她说,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舒服。但她不明白这种说法的依据。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安静了一会,祈随安没有回答童羡初的问题,而是眯着眼,主动提起一件事,“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跟我说她叫黎生生。”


    停了半晌,笑了一下,又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生生不息的生生。”


    童羡初昂了昂下巴,“是挺像她的。”


    某种程度上,也正如黎生生所言,她本人就像一簇火,绵绵不休。


    于是,祈随安大概也有一瞬间想过,至少自己不要成为灭火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她已经成年了。”祈随安又说,“她说得对,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哪怕她是个躁郁症患者。


    但只要,她没有对自己,或者别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仍然拥有着最大限度的自由。


    “哪怕她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个麻烦?”


    “现在不是了。”听到童羡初这么问,祈随安温和地笑笑,


    “不是有童小姐帮忙吗?”


    某种意义上,在这件事上,她们也是搭档。


    童羡初没有否认她的说法,“要跟我去看看黎生生吗?”


    祈随安有些犹豫,但又想到毕竟台风即将过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境。


    也许她是得去看看。


    出租车开往了童羡初的临时住处。她们下了车,周围街巷都紧闭着门窗,路上行人和车已经不多,大多数都是急匆匆的,有的背着行囊,有的从超市刚刚采购完,像是被风赶着在路上走。


    她们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不知道是在赶着些什么。


    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大概是短信。


    祈随安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刚刚,她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来自黎生生的表姐,一条来自辜嘉宁:


    【生生出事了,在天台】


    啪嗒——


    一滴雨砸落下来,洇在简短的几行字上,显得有些失真,不像是现实。


    祈随安攥住手机,抬眼,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于是她能够确认,对方也在刚刚,同时收到了这条短信。


    啪嗒,啪嗒——


    更多的雨砸落下来,显然不是先前那种绵绵小雨的气势。


    是台风眼靠近,暴雨将至。


    第20章 天台黄昏


    第二次来这幢葡式建筑, 童羡初的临时住处,祈随安才知道一件事——


    原来这幢楼的最顶层,还建着一间钟楼, 高耸立起, 到了整点,敲钟的声音悠长雄浑, 飘到每个人的头顶上, 像上帝在哀叹。


    那是傍晚六点。


    噔, 噔,噔, 噔——


    她和童羡初踩着钟声,到达最顶层, 发现原本被锁住的门被撬得七零八落, 看见了正在天台边缘处对峙中的黎生生和辜嘉宁。


    血色黄昏, 风刮得巨大。


    黎生生的头发有些褪色了,乱糟, 枯蓬, 挤在脸上, 拥在颈下, 几天不见, 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就被情绪挤压成一种接近歇斯底里的干瘪。


    看到祈随安跑上来的时候,黎生生神情恍惚,似乎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一直往下流的眼泪, 以至于眼底泄露出一种无力的痛苦。


    而辜嘉宁正一脸警惕和焦灼,盯着黎生生手上的动作——因为对方正举着粘着奶油的塑料叉, 抵在自己脖颈上,已经有些血从奶油上挤下来, 似可怖的,被烟头燃烧过的纸窟窿。


    “生生,你不要做傻事!”


    天台上的风刮得太大了,以至于平时一直是轻声细语的辜嘉宁,这句话也是喊着说的。


    黎生生缓缓摇头,看着祈随安,一字一句,很艰难地吐出完整的词字,“我不回去。”


    “她是怎么跑到天台上来的?我喊来照看她的人呢?”童羡初站在离黎生生五米之远的地方,就被迫止了步子,眉心皱得很紧,听不出是不是责怪,但语气多少有些发紧。


    “我,我不知道。”辜嘉宁刚刚和黎生生两个人拉锯了半天,迟迟没有报警,想着一报警就得联系家属,那黎生生也得被接走。这会终于等到她们两个过来,整个人也就卸了一口劲,仓惶地摇头,双眼逐渐泛出了红,


    “被我支开了,因为生生她一直说想坐秋千,跟我说了好几次,今天,今天,我看她状态还不错,就带她来了这里,本来还好好的,我点了蛋糕给她吃,结果她突然就这样,问我,我们是不是在打算送她回去……”


    “祈医生。”


    黎生生截断了辜嘉宁的话,紧紧攥着手里带血的餐叉,尖锐的齿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压得更紧,似是哀求,“我不回去,不回去,可以吗?”


    “黎生生。”靠近的台风眼越来越喧嚣,狼吞虎咽,几乎要将祈随安的发咬进去。


    从登上天台开始,她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黎生生,“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做。”


    这一句话一出口。


    童羡初不由自主地往祈随安那边望过去,她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黎生生第一次这么做。


    已经开始有血顺着黎生生的手腕滴到手肘上,又从手肘上拖长,滴到地面上。她愈发焦躁起来,“你也答应过我,这次不会偷偷把我送回去。”


    “我从来没有答应你这件事。”


    祈随安顺着风,往前踏了两步,黄昏使她看起来像是被滴了半脸的血。她这样说,看上去并不打算对黎生生进行谈判和安抚。


    于是辜嘉宁有些着急地看过来,“祈医生,你不应该这么说的。”


    黎生生变得有些无助,将手里的筹码转向童羡初,“Iris姐姐,你,你说好要帮我的。”


    童羡初没意料到黎生生会转而向她寻求帮助。她看了祈随安一眼,对方眼神中似乎无波无澜,仿佛面临着的只是一件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并且再次在她眼前发生过的事情。


    祈随安静静地站在残阳中,手掌上包着的纱布还没有取下来,没有看向她,仿佛她答不答应都无所谓。


    “生生!”旁边传来辜嘉宁的大喊。


    童羡初将视线重新移向黎生生,发现对方已经又往天台边缘踏了一步,稍微放缓语气,


    “你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先从这边下来,这件事我们还有得商量。”


    “真的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黎生生面带希冀地往童羡初这边走了两步,又看向在一旁不说话的祈随安,“你会帮我拦着祈医生吗?”


    她的眼神,让童羡初想起某个传说,一只鸟怎么也飞不过一片海,临死之前那种渴望的眼神。乃至于,连童羡初都有些不忍心欺骗她,


    “我尽量。”


    “不行,不,不……”黎生生突然又退了回去,面露惊恐地摇头,“不能尽量,我不走,死也不走。”


    “黎生生。”


    祈随安突然出声了,声音很轻,吐出来的字像是正在被风一口一口嚼进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天台边缘,尤其平和地望着黎生生,“你不下来,我就和你一起跳下去,一起头破血流,血肉模糊。”


    黎生生愣住。


    辜嘉宁惊呼,“祈医生你疯了!”


    童羡初挑了下眉,有些诧异地望向祈随安。


    祈随安没看她们,微微低着眼,看建筑下的地面,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反正也第三次了,死在一块挺好的。”


    不像是她玩笑时的语气。


    像是真的觉得,一起跳下去也无所谓。


    这让黎生生的表情错乱起来,她再次不受控地流了满面的泪,微微低头,


    “不,你不会的,你,你还有这么多人在你身边……你怎么,怎么能像我一样呢?”


    祈随安没有说话,而是往天台边缘,又缓缓走了两步。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否认。


    黎生生看见了,眼睁睁地看着祈随安往天台边缘走,于是有些茫然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祈医生……”


    话还没说完。


    颈间传来一阵剧痛,她晕了过去,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童羡初接住,手上的塑料叉缓缓落到了地上。


    辜嘉宁愣了半晌。


    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已经这么快就解决了似的。过了半天,听到童羡初轻轻说——“过来接住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跑过去,一脸后怕地接住了瘫软在地的黎生生。


    童羡初将人交给辜嘉宁,又凝视着还在天台边缘上站着的祈随安,“你还真够疯的。”


    祈随安没有说话。


    童羡初微微眯眼,“该下来了吧。”


    风像一把剃刀似的刮过来,雨点不知何时又被天收了回去。祈随安站在暮色里,面容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才一步一步走下来。


    但也没有走过来。


    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事很疲倦,选择就地坐在矮处,靠着天台石墙栏杆,遥遥地望着这边的情况,语速很缓慢地说,“我刚刚已经打了救护车的电话,她的病情不稳定,需要住院治疗。”


    辜嘉宁抱着昏睡过去的黎生生,听到祈随安的话,有些迷茫,“可是我们都不是她的监护人,没办法强制她住院。”


    祈随安似乎对这一切都倦极了,停了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她的表姐说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到。”


    “你在这之前就联系了她的监护人?”


    辜嘉宁有些恍惚地望着黎生生熟睡的脸,“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让她自己决定去留吗?”


    “前几天,我和她表姐通过电话。”祈随安说,不像是在回答辜嘉宁的问题,“她表姐说可能会回国过来看看她,现在可以直接把她接回去。”


    “接了之后呢?会让她回家吗?”辜嘉宁有些魂不守舍地问,“我们——”


    “她需要的是二十四小时监护和看管,需要专业治疗。”祈随安打断了她的话,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辜嘉宁抿了抿唇。


    看向许久没有说话的童羡初,似乎也指望着,她能帮帮黎生生。


    而这次。


    童羡初只是凝视着那片残照,以及坐在残照里的祈随安,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生生昏睡了,表情很安静,看上去和之前分明没什么区别。她血也不流了,但还是烫的,淌到了辜嘉宁的手上,鲜活的,脆弱的,分崩离析的。辜嘉宁挣扎着,颤抖着,“我们可以像之前那样,找人来看护,祈医生,你有精神科医生执业证书,我是护理师,我们——”


    “我们不专业。”祈随安说,终于抬起了眼,看向辜嘉宁,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上,你已经进入移情状态很久了。”


    辜嘉宁呆怔着。


    过了几秒,没有回答祈随安她是否移情,而是很艰难地问,“可是我们得把她送回去,送回她的病因手里,哪怕她永远无法得到治愈。和这件事比起来,我自己移情不移情的,重要吗?”


    “我想你还是误会一件事。”


    祈随安背脊紧紧靠在栏杆,有个东西紧紧扎着她,但她感觉不到痛,


    “精神疾病完全疗愈并且此生不复发的几率,小到至今都无法推算。”


    她这句话听上去没什么语气,甚至跟平时差不多,可以说有些淡然。甚至刚落下,风声里,就传来极为响亮的救护车声。


    辜嘉宁听了,沉默许久,在救护人员匆忙赶上前的时候,看了始终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甚至不打算送黎生生上救护车的祈随安一眼,并不是很理解祈随安此时此刻的冷漠无情。


    最后,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似的,留下一句,“我还是觉得,她是活生生一个人,是在我们身边的一个人,而不是一串数字中的某一个组成部分。这么些天,她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是一起被抢过一次劫的朋友……”


    “听上去确实挺幼稚的,刚开始我也觉得只不过是些玩笑话,后来我就不了,因为她很真诚,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我承认我可能是……可能是不知不觉就移情了。那祈医生你呢?”


    “说到底,你有把生生当成过朋友吗?”-


    黎生生的表姐赶到了现场,慌里慌张地跟祈随安说谢谢,最后跟着辜嘉宁一起,跟上了救护车。


    酒店的负责人上来瞧了一眼,喊着问她们需不需要报警处理。


    祈随安摇摇头,说不用。


    那个被童羡初喊过来的看护者,也小心翼翼地探了上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跟童羡初说了抱歉,说自己刚刚被支出去买东西了,以为那个在心理诊所工作的护理师应该很专业,应该不会出问题。


    救护车开过又开走,唯一的不同是,里头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整幢建筑周围围着些水泄不通的声音,大概是路过的人和车,听说了这里刚刚差点发生一件跳楼事件,于是攘攘拥过来看热闹。


    但很快,这种熙熙攘攘的声响就消失不见了,剩下些雨点,时不时地砸落下来,像台风天前各自奔逃的蚂蚁。


    祈随安始终坐在天台那片矮栏杆面前,很平静地看着这些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剧烈风声包围着这片天台,潮湿黏腻的高温,削开人的耳膜,咸得发苦的汗液淌下来,偶尔混杂着滴滴点点的雨水,任何人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雨点像鱼饵,而上帝在戏耍。


    等一切落幕,天台恢复寂静。


    模糊间,她听见童羡初跟酒店负责人说,再过一会吧。然后听到有人走了过来,靴底摩擦着粗糙地面,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等了半天,没有说话。


    她看到对方的黑色风衣衣角飞扬,听到对方很突然地问她一句,“这算是闹掰了吗?”


    是童羡初。


    “算吧,她估计要更恨我了。”祈随安阖了阖眼皮,她想起了黎生生之前说的那句,绝对绝对绝对不要闹掰。


    像所有戏剧里会发生的正常转折,没过几天,就走到这个地步,就说着这种话。祈随安不觉得多可惜,只觉得一切都稀疏平常。她也从来没把黎生生的话当过真。


    “她真的会被送回她父亲身边?”


    “不知道,可能吧。”祈随安这么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低着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起来,


    “在她的诉说中,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而父亲是很典型的npd人格,不承认她的病,认为患病的她很丢人,很不争气,无法理解她的病情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躯体化反应,比起她,更喜欢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童羡初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讲这些。她似乎是在给黎生生解释,解释黎生生为什么会跑到天台来也不愿意回家,然后,希望她,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对黎生生产生任何看法。仿佛刚刚又经历一次这样事件的人,不是她。


    童羡初不发一言地望着祈随安,忽然想知道,像这样的事情,祈随安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像黎生生这样的人,祈随安到底遇见过多少个。


    而祈随安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是说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这是辜嘉宁的第一次实习,沈杏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病人,黎生生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躁郁症患者,她们年龄相仿,还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她花了很多心思照顾她,也被黎生生带着去做了很多新鲜的事情,她很年轻,有些冲动,也很正常。我也轻视了这件事的危险性,以为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于是没有多提醒她。”


    这是她对辜嘉宁今天行为所作出的解释,语气正常,并没有任何不快。即便两分钟以前,辜嘉宁还用那样的话语刺过她。但她似乎并不因此感到受伤,仿佛她根本不会受伤。


    无缘无故,童羡初看着祈随安心平气和的脸庞,忽然开始憎恶起祈随安来。她觉得祈随安是个傻子,也是个疯子。她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给祈随安带来麻烦?


    这么多人叫嚣着,声嘶力竭着,要从祈随安这里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拿不到,就要反过头来伤害她。但祈随安还是选择站在怜悯的高楼上,对每一个人,都抱以最深刻的理解。


    可就算她持有这样的包容和慷慨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人,会留在她身边。


    童羡初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祈随安也没再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忽然有点想抽烟,于是有些疲倦地抬起手。


    就在这时。


    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凉得发瑟的触感,类似一种金属触感。


    几乎是同一瞬间。


    她听见很细微的一声“咔嚓”,类似某种金属卡紧的声音。


    她动作很慢地抬起手腕,发现自己被一副银色手铐圈住,而手铐的另一端——


    正被童羡初握在手里,并且明目张胆地拷在了自己手上。


    咔嚓。


    两只手,两个人就这么被锁在了一起。


    糟糕的台风天,糟糕的天台,分崩离析,每一个人来过又离开,唯有她锁住了她。


    “这是什么?”祈随安尽量处变不惊地问。


    听到她问。


    童羡初似乎并不觉得这个举动有多惊天地泣鬼神,慢悠悠地将她们铐在一起的手拽了拽,似是在检查牢固程度。


    然后很直截了当地说,“楼下老年剧团借来的,道具用。本来之前,想过如果出问题,就先铐住黎生生这个小疯子,让她不要做危险事。”


    光线已经暗了,血红暮色包围着她们。女人浸泡在其中,面容模糊不清。祈随安没办法确认女人的表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观察些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失了真。


    “不过……”确认没办法被轻易扯断之后,童羡初终于发出一声笑。这时祈随安透过模糊余晖,才确认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对她说,“现在用在你身上也差不多。”


    祈随安是真的笑了。


    她想童羡初这个女人,对于她来说,永远是未知的,不可揣测的。


    晃了晃手上凉冰冰的东西,挺结实,挺像真的。祈随安对此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靠在栏杆边,笑,“我不会做危险事的。”


    “谁能说得准?”台风眼大概靠得极近了,将童羡初浓密的卷发吹得飘起来,就像是,原本就在童羡初眼睛里似的。她盯着她,似乎就要拨开所有的风,所有的云,所有的雾,带着整个漩涡滚滚而来,“你也不一定不是一个疯子。”


    祈随安没有说话。


    沉默可以是承认,也可以是否认。


    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还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童羡初还需要她去做一些事,或许她在童羡初的认知中,暂且还处在有趣的范畴中。


    从黎生生手肘间淌下来的那一滩血,也近在眼前,被暮色映得像一滩甜腻的融化的奶油,没有人清理,好像是都忘记了。


    祈随安静静地注视着。


    突然——


    她听到金属材料的碰撞声。


    被迫抬了一下手腕,有个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软软的,轻轻的,落到她身边。


    她低头,是一根烟。


    细长白烟,很熟悉,万宝路双爆。


    然后她听到童羡初说,“烟。”


    祈随安顿了顿,用自己空余的那只手,把烟拾起来,含进嘴里,还没点燃。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糖——”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


    糖被抛了过来,她接住,看着躺在手中心的糖果,廉价糖纸,很俗气的鲜绿色,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还有一个切开半边的西瓜。


    于是突然间,祈随安一边含着烟,一边笑得不行,“比巴卜?”


    谁能想到,一个忽然会用道具手铐把她铐起来,说她可能会发疯的女人,会随身带着比巴卜,甚至还是西瓜味。


    祈随安笑着看手里的比巴卜,突然失了言,动作有些缓慢地抬起手腕,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童羡初大概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报复性质地,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故意扯了扯,于是她的手被扯得一个踉跄。


    烟和糖都一下掉了下来。


    祈随安想去捡,可手腕又被扯得一紧,上半身随之倾倒,于是不得不被扯得望过去,而童羡初也在不痛不痒地瞥她,“这是你今天买的零嘴。”


    想起来了。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童羡初原本也心情不好。祈随安很顺手地买了些零嘴。


    于是童羡初觉得她现在心情不好,于是用这种方式,很顺手地还给了她。


    祈随安左手捡起烟,右手捡起糖。她掂了掂,没点烟,也没拆糖,更没有打算对自己被铐住而负隅抵抗。


    刚刚的对峙使她背脊始终绷得很紧,现在一切平静,反而又淌了些汗下来,从颈骨,从发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快要融化的一滩雪。


    融就融吧。


    没了就没了。


    她想,然后干脆仰头靠在天台边,仰了仰喉咙,十分松弛地问,“是不是还有第三种选择?”


    如她所料。


    童羡初被这么问,忽然就笑了。


    然后抬手,在天台血红色的风里,手指轻轻刮过她淌着细汗的颧骨,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第三个选择是……”


    她趁着风,望过去,发现对方正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却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祈随安以为她要从童羡初这里听到什么直白的话,以往她都可以很随意地应对过去。但不知怎么,这次,她靠在天台,注视着乱七八糟的天,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铐,只是等着童羡初说出来。


    而童羡初始终没有发声。


    她不得不看向童羡初,眼中的平静褪去了些,仿佛化成了温情脉脉的一滩水,


    “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其他的字就莫名停到了嘴边。


    她的颧骨抵到了童羡初的手指。


    黄昏的气味闻起来像血,手腕上的金属淌着汗。童羡初用手掌托住她的耳后,手指缓慢刮过她的鼻梁,擦去她鼻梁上的细汗。


    这个女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望过来似的,注视着她,抓住她,刺过她,穿过她。


    像火力最大的一杆枪,枪眼瞄准她的心脏。于是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第三个选择。


    手腕上冰凉触感传到了颈间。


    她不由得被凉得睫毛一颤,而童羡初捧她的下颌,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微微垂下睫毛,眼底的漩涡离得很近,仿佛台风眼彻底将她湮没。


    钟楼发出悠长的钟声,是七点的钟声,黄昏被允许正式来临,童羡初直接吻住了她。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


    带着未点燃的香烟,未拆开的比巴卜,以及台风来临前鼓噪不安的湿润感。


    发生在高处,祈随安的背脊仍然靠在身后的石墙,被挤压得很痛。而童羡初的发也被风吹得飘到她脸上,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她的。台风的气味,赤道上的黄昏,以及吻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模糊,像一场黏糊糊的、睁开眼睛也醒不来的梦。


    钟声停,梦醒时分。


    童羡初与她分开,呼吸很乱,鼻尖抵在她的鼻尖,近在咫尺地,虚幻朦胧地,望着她,似是挑衅般地,或者是索吻般地,舔了舔唇,


    “第三个选择是,一个吻。”


    风拼了命刮了过来,像命运在点火。童羡初永远无法否认一件事——


    祈随安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不管这种伤,到底是生理上的一把刀,还是心理上的一声枪响。


    很明显,祈随安现在就处于一种濒临失控状态,但却还是始终维持着平静。就好像是,她这颗心真的是空的一样,所以也能容纳许许多多穿过去的窟窿。


    童羡初是真的痛恨这种什么也逼不出来的平静,厌恶祈随安身上这种尤其令人迷恋的特质。


    所以她想这么做,想摧毁这种特质。


    于是,她也就这么做了。


    但她没想到。


    在她吻完之后,祈随安只是像以前一样,接受了这个吻,包容了这个吻。


    分开之后,她唇边粘着她的口红,自己的口红,混在一起,糟乱的妆面,沾着水光,但反而显得更迷人了。


    而祈随安盯着她看了一会,不知是过了多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你已经吻过来了。”


    那又怎么样?


    童羡初挑了下眉。


    她的人生词典里,先斩后奏是常态,挑衅和攻击永远是她待人的首要法则。


    但祈随安不说话了,还是那样望着她,波澜无惊。


    就在童羡初感受到挫败,无趣,烦躁,甚至是些许怨恨,觉得就算是一个吻,一把刀,一把枪,都还是无法让祈随安那颗死气沉沉的心产生任何波澜的时候——


    祈随安突然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很用力地拉了过去。


    那一瞬间,手心是凉的,瑟的,是汗,是脉搏,是无人能预见的兵荒马乱。


    四目相对,脉搏起跳。


    童羡初没想要躲,针锋相对多新鲜,视线纠缠得越浓烈,她就越发不想错过祈随安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任何情绪。


    但她没想到——


    在这之后,祈随安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却用凉到发瑟的掌心扶住她的侧脸。


    主动吻了下来。


    那时台风已经登陆,天台雨零星乱,她们接吻,并且笃定对方永远不会爱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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