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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台风剧院」


    祈随安觉得这个吻是痛的。


    倒不是因为童羡初反应过来后, 太用力地抓紧她,双手压她的后颈,以至于本该缱绻的亲吻, 最终演变成了一种对抗, 像啃咬,像液体岩浆不讲道理地淹过她的喉咙, 不温柔, 不像吻, 其中更算不上有多少流淌的情意,仿佛只是对方为了挑起她的情绪, 而抵在她脉门上的一杆枪。


    而是因为那时台风已经登陆,像一场噩梦在头顶呼啸, 一颗一颗, 雨砸下来, 砸在脸上,砸在呼吸里, 砸在眼皮上, 整栋建筑里传来些糟乱熙攘的声响, 天台上似乎都漂浮着硝烟的气味。


    以至于后来, 勒港持续半年的雨季结束, 祈随安都始终对这个吻印象深刻。


    她不记得这个吻到底有持续多久。


    只记得——


    分开之后,她抹了一把自己被雨水砸湿的脸,亲得发热发麻的唇, 只觉得一切都兵荒马乱,什么还没来得及说, 手腕就被一把扯过去。


    迎面,对上童羡初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 那里面似乎含着笑,含着一如既往的,要命的攻击性。


    她张了张唇。


    下意识地舔了舔,发觉自己嘴角有点痛,像是被咬出来一点伤,品出来一点像血,像雾,又像雨的味道。


    这个女人可真用力。她想。


    然后就在下一秒,似乎是她的动作被童羡初察觉到。于是,眉眼浸湿的女人,又带着笑,抬起手来,一点一点,轻抚她的唇。


    再次靠近。


    似是安抚,又似是查看伤情。


    在她唇上,很轻很轻地吮了一下。比起刚刚,这次已经算得上是温柔,掌心贴近她的后颈,额头贴紧她的额心。


    最后,她们再次分开。


    祈随安又听见童羡初的声音从雨声,又轻又慢地,从风声中飘了过来,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很模糊,似是戏谑,又似是睚眦必报。她将这句话先抢了过去,在她开口之前。


    她们注视对方,像对抗,像对峙,却还是十分默契地达成某种共识——爱不过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暴力。


    听到童羡初将这句话还给她,祈随安哑然失笑,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她只是歇了一会,喘了几口气,抬了抬手腕,朝童羡初示意,声线温和,“把我解开吧,我不会做什么危险事的。”


    相较于她的温和。


    童羡初此时仍然还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脸,眯了眯狭长的眼尾,像以往那般观察她,似乎是在怀疑她的可信性。


    祈随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在童羡初那里失去了信用。


    她看了一眼快压到眼皮子上的天,灰的,黑的,像快要泼下来的油。于是又耐心地强调了一句,“台风要来了。”


    “你要去医院?”童羡初终于放开她的脸,掂了掂她们的手腕,慢条斯理地问。


    “不去。”祈随安答得很利落,不紧不慢,有些费力地从地上撑坐起来,不看那滩残留的血一眼,像刚刚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羡初被她带得一起站起来。


    望她,“真对人这么狠心?”


    “有她表姐在那里就够了。”祈随安顿了半晌,微微扭动着手腕,“反正她醒过来之后,应该也不太想看到我。”


    “的确。”童羡初没有否认,也没有要说些体己话安慰她的意思,“毕竟已经第三次了,趁她不备把她送回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祈随安没有回避,平静地笑笑,然后看向童羡初含笑的眼,提醒她,“是你从背后给了她一个手刀。”


    恐怕黎生生最后怪的,会是她们两个人。以及,她最喜爱的,她认为会懂她的……


    Iris姐姐。


    而童羡初本人,却显然对这种“背叛”并没有什么负罪感,经她提醒,也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将她用力扯了过去——


    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不到三公分的距离,几乎看得清对方瞳仁里的自己。


    呼吸弥漫,香烟和雨的气味。童羡初在她面前微微挑眉,说,“别忘了,我们是搭档。”


    是的,搭档。


    祈随安没有否认,扯了扯自己已经被锢得有些痛的手腕,“那就把我解开吧,搭档。”


    这声认输式的“搭档”,似乎很好地取悦了女人。于是童羡初不慌不忙地放了些力气,让她的呼吸能得以喘气的空间,顿了片刻,却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貌似没有借钥匙。”


    理所当然,但声音里含着些笑意。  ?


    祈随安不动声色地扭动手腕,虽然只是道具用,但这道具手铐也做得极为逼真,金属材质,显然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也不是普通力气就可以挣脱开来的。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她问。


    而和她处于同种情况的女人却忽然笑了,声音靠近了些,“祈医生打算怎么办?”


    祈随安看了看她们连通在一起的手腕,竟然意外地发觉自己对这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也还是觉得无所谓。


    于是有些遗憾地说,“那可能我只能用右手吃饭了。”


    她这样说。


    天台上的天气越发恶劣了,不管是童羡初对她的答案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们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童羡初笑了一声,然后像是放过了她似的,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祈随安一边跟着她往楼梯间走,一边问。


    童羡初没有来得及回答。


    风雨欲来,她们几步跑到楼梯间,关上那一扇狭窄的铁门,雨瞬间像龙卷风一样泼了下来,将天台边缘,那一滩黎生生留下的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像是没有人来过。


    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雨气息从铁门里飘进来,祈随安的视线悬在外面,好一会,才缓缓被童羡初拽走。


    “嘭”地一声——


    铁门里的另一扇铁门也关了,手腕被轻轻扯了扯,碰到了沾着水的皮革手套,然后她又听见童羡初说,


    “走吧。”


    去哪儿?


    祈随安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就直接被童羡初拽着,脚步匆匆地下了顶楼,回到了温暖熙攘的酒店走廊。


    恍如梦醒,被世界剥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身边已经路过不少穿马甲的侍应生,穿着精致的客人,无一例外,所有人经过她们,都会将视线,停留在她们连接在一起的手腕上。


    然后,或是惊恐,惊奇,堂皇,无一不加快脚步,离开她们身边。


    而童羡初对此毫不在意。


    仿佛完全没有想过,她们这幅模样,穿梭在台风天,从天台下来,会被人误会她们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会衍生出多少个离奇荒诞的故事来。


    祈随安看着童羡初像花枝一样撑着的后背,又看她们被道具手铐硬生生连在一起、无法被分开的手腕,忽然很想笑。


    也的确笑了。


    在上电梯之后,还被童羡初发现。


    电梯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女人眉眼被浸湿,清晰分明地将她抓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祈随安说。


    然后松松地勾了勾嘴角。


    想着现在是人心惶惶的台风天,酒店人多口杂,还是不要成为焦点比较好。


    于是,她在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一只手与童羡初的手背垂在一起,另一只手,将自己几近被淋透的衬衫,一颗一颗,解开扣子。


    一只手做事总归是有些不方便,于是她解扣子的动作极慢极慢,几乎是在童羡初寸步不离的视线下进行。


    电梯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没有人按楼层。荧红字体显示到达三楼的时候,她终于解完所有扣子,然后,神态自若地,将整件衬衫都脱了下来,堆到一边手腕上,盖住她们两个连在一起的手。


    “叮”——


    电梯开了,到达一楼。


    满目人影,重重叠叠。


    祈随安还穿着一件白色打底背心,敞着被雨水沾湿的锁骨,看向童羡初,语气很自然地问,


    “所以我们去哪儿?”


    话落。


    许是因为等了太久,还没有人有动作,于是电梯门又自动关上。


    密封的空间,潮湿的雨水,濡湿的衬衣,传染的体温,垂在一起的手背。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晃了晃手腕,“童小姐?”


    童羡初盯着她,又盯她们手腕上裹着的那件衬衣,发出一声轻笑,动了动唇,许久,在电梯门再次打开之前,慢悠悠地移开视线,


    “去剧团,拿钥匙。”-


    禄星剧院。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祈随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另外两家店,寿星鱼店,福星歌舞厅。以及她们刚刚离开的这家酒店——禧星大酒店。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禄星剧院并不在这幢建筑之外,而是与整幢建筑临近,从一个密闭的玻璃长廊穿过去,就是另外一幢连体建筑,相似的西方建筑风格,比起酒店,大堂空无一人,大概是收到台风登陆预报,在这之前就停业。


    她们走过好几个厅,里头都空无一人。最后终于碰上一个台上有人的厅。


    不过似乎是在彩排,台上几个头发花白坐着轮椅的女性,正在一位戴鸭舌帽的导演执导下,铿锵有力地,一字一句地对着台词,走着排位。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句撞到她们脑门上——爱是一场博弈,必须保持与对方不分伯仲、势均力敌,才能长此以往地相生相息。[1]


    不知道童羡初到底要找谁拿钥匙。


    但她们没有打扰正在风雨无阻进行排练的一群人,而是在空空落落的红绒座位上,寻了两个最后排的,坐了下来,看着这一出在台风天还要坚持彩排的戏。


    戏剧里总是坦坦荡荡地说爱,研究爱,追寻爱。在底下看戏的人,却觉得平白无故地说出这一个字,都要唇齿发酸。


    “你找到答案了吗?。”


    厅内光影晦涩,仅靠台上那一点光亮视物。祈随安看不清童羡初的脸,却听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以及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找的。”祈随安知道童羡初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你那个病人没有再问你?”


    她们遇见的那个暴雨夜,祈随安问童羡初,你觉得爱是什么。因为有一个病人曾经无数次问到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厅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狂风骤雨,只听得到台上的台词。祈随安停顿了一会,摇了摇头。


    通常摇头代表着否认,但紧跟其后,她说了三个字,带出一个事实,“她死了。”


    又出现了。


    祈随安身上这种特质,平静,并不落寞,无悲无喜,看上去什么都能接受,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即便她现在只穿一件敞着大片皮肤的背心,被淋得狼狈又窘迫,绝对算不上端庄。可她看上去,仍然像是被画在壁上的观音。


    童羡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皮革手套上沾了些水痕,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她是谁?”


    童羡初更乐意与这样的祈随安相处,却不喜欢这种感觉——


    祈随安总是因为其他人,一个女人,年轻的,或者是不年轻的,才会出现这种迷人的特质。某种程度上,她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这个问题已经算是涉及到祈随安以往的边界。但或许是台风扰乱了一切。她没表现出太多抗拒,而是停了半晌,语速缓慢地说,


    “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的患者,是一名电影女演员,当时这件事上过新闻,童小姐可能也听说过。”


    “我不关心这些新闻,不过……”女人声音在四周音响声中,压得很模糊,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看来祈医生对她印象深刻。”


    “不算印象深刻,很多她对我说过的话,其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事情已经过去三五年,她之所以还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对方总是拘泥于这个她难以作答的问题,以及……


    “她爱上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出演的那个电影角色,她说,她觉得对方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当然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爱,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部她试戏多次并付出一定代价才能参与饰演女三号的电影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除了使她陷入精神分裂之外,金钱,名利,都没有。但她还是拼了命地追求,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爱。最后,她选择捍卫自己的爱情和爱人,选择了唯一的和解。”


    这的确是个震天撼地的故事。但不算祈随安遇到过的里面,最惊奇的一个。她很少主动对别人提及这个故事,这个人。不为什么。


    复述起来也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最重要的片段。


    童羡初注视着她,“你忘不了她?”


    “忘不了。”


    祈随安很干脆地承认。


    手腕却在这个时候被锢得更紧。


    于是她很无奈,停了有好几分钟,才又低着声音说,


    “她走之前,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长微博,向所有还在关注她的公众述说了上面这些事,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有接到。第二天,就从新闻上看到了她的讣告。”


    她讲这件事,话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像可惜,不像遗憾,只是平静。


    甚至没有加之自己的判断和评价,全都是林世姿那条长微博里所自述的内容。


    而听的人,似乎比说的人更能感受到她的动容,至少被锢紧的手腕倒是松开了,她扭了扭。童羡初伸手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眉毛,


    “你没有必要对每个人都负责。”


    “我没想过要对她的死亡负责。”祈随安说,和面对黎生生时的态度如出一辙,但又有些不一样,似乎裹挟着一些已经被抹掉的历史痕迹,关于更年轻一些的祈随安,


    “只是,我时常会想起她,想起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所以你才会给自己设置语音信箱?”


    祈随安没有否认,“可能吧。”


    “所以今天黎生生的事情发生后,你才那么不对劲。”


    这次童羡初用的是肯定句,笃定的语气,她不敢断定像黎生生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但她感觉祈随安像一个快要被烧化的碳,在拖着很多个人往前走,或者是不往前走,于是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管有没有人要向她索取,有没有人要她停下来。


    某种程度上,童羡初也正是被她这种特质所吸引,偏偏她就是非她不可,偏偏她就是要冲上来和她成为搭档,偏偏她就是想揭开她所有的一切,伪装?面具?还是自我防御?或者是别的什么。


    祈随安笑笑,“我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这样的语气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童羡初侧脸看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是一面镜子。”


    不算是出乎意料的说法。祈随安没有否认,“很多人这样说。”


    “当心理医生就必须要求自己成为一面镜子?”


    “也不是。”


    是从成为心理医生之后开始的吗?祈随安不知道。但的确,不止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可童羡初……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童羡初。


    这时她已经沉寂了许久没有说话。而坐在她旁边的童羡初,似乎已经被台上彩排的一出戏带得入了戏。


    听她这么问,久久没有回答。直到等台上的人歇了这一幕,才意犹未尽地看向她,良久,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愿意跟我说这件事?”


    祈随安微怔。


    停了半会。


    她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童羡初似乎也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回答,在光影晦暗处留下一声轻笑。


    而后抬起她们连在一起的手,手指指着她的心脏,画了个圈,戳了戳,


    “因为这里。”


    “这里怎么了?”祈随安以为她也要说自己没有心,不太在意地反问一句。


    结果下一秒,就被迫将手抬起来。


    “有时候看起来很沉,有时候看起来又特别轻。”童羡初用皮革手套,裹住她的手指,指向她自己的心口,“但装的全部都是别人的事,似乎没有你自己。”


    很直截了当的一句话。


    祈随安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想,童羡初这句话和师姐的意思很像,但是又并没有那么像。是别人的事情吗?所有都是。


    她陷入迷茫,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


    童羡初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


    此时彩排进入新的一幕,晦涩光影淌下来,整个大厅闭塞得像是隧道。


    台风天惊天动地。


    台上疯疯癫癫的一群人,演着疯疯癫癫的一出戏。台下疯疯癫癫的两个人,看着这疯疯癫癫的一出戏。


    祈随安思绪飘渺,突然间被一股力道带得抬起手腕,看见童羡初戴皮革手套的手,一下,一下,敲着她的心口。


    台上声响变大,她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女人那双深邃又颇有攻击性的眼,也能看到女人轻启红唇,朝她做了个口型,


    “可是我偏偏不信。”-


    她们在这个厅里等到了彩排结束。


    没有谁先抛却耐心,仿佛任何场所,都能变成双方的一场对峙。


    而等散了场。


    她们走到那个负责指挥的导演那里,说明了道具手铐的事情,对方愣了半分钟,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视线在她们脸上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在猜测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最后,查看了道具手铐的锁头,皱着眉心跟她们说明,“抱歉,这个道具应该不是我们团内的,我没有钥匙。”


    意思是,让她们找谁借的锁,就去找谁借钥匙。而显然,这个时间点,她们能在偌大剧院,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


    那现在要怎么办?


    祈随安将她们铐在一起的手,微微叹息,重新用衬衣包起来,然后看向童羡初。


    结果童羡初只是轻微颔首,目送着剧院里的最后一个人离开。然后,再将视线慢悠悠地转向祈随安,


    “报警处理吧。”-


    报警?


    报警说她们不小心被铐在了一起,因为一个道具手铐,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台风天,让民警冒着生命危险出警,就为这一件事?


    祈随安选择回酒店大堂索要消防用具。


    也许酒店负责人能帮她们劈开,前提是不砍断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手。


    从禄星剧院,又辗转到禧星大酒店。


    与她们去剧院之前的情景完全不同,此时酒店大门已经紧闭,用一把大锁锁住,有不少人聚集在大门边,正在和侍应生争吵着些什么。


    肉眼可见,外面树倒车散。


    一楼大堂聚集的人很多,都湿淋淋的,不知到底是要冲出去,还是要闯进来。她们走在其中,双手盖住,像一次隐秘的共谋,没有人有心思看她们。


    而穿着酒店制服的人,也在人群中穿梭来穿梭去,满脸焦急。


    祈随安拦住了一个像是大堂经理的女士,友好地笑了笑,提起她和童羡初的手腕,正思考着措辞,想到底要怎么跟人解释这个状况。


    这位女士就已经噼里啪啦地开了口,“两位女士,因为台风爱幸福带来的破坏力实属罕见,现在外面已经发生几起侧翻车祸,交通状况复杂,建议你们暂时不要外出,如果你们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话,最好可以回房间等候通知。”


    说完。


    噼里啪啦的,又径直走了。


    祈随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但她也没有硬拦着人家不让人走。


    罕见的台风天,天下大乱。


    留守的工作人员本就不多,还需要处理酒店房客,以及一些涌进来躲雨的附近行人,还要应付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例如,为停留的人们免费发放雨具,提供送行服务,还有为隔壁剧院排练的剧团提供房间等等。


    祈随安虽然头疼,但也不知道自己和童羡初被拷在了一起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眼下最紧急的。她不知道,此时如若和童羡初亮出所谓的道具手铐,会不会让人群更加惊慌失措,产生什么误会。


    地面湿漉漉的。


    她踩着台风天携带进来的脏污,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酒店员工,无一不是匆匆忙忙。最后,只能半放弃式地看外面的风雨。


    看了一会。


    又看向童羡初,对方像是坦然接受和她绑定在一起的这件事,虽然是配合她到处寻求帮助,但听到酒店员工这么说,也始终不慌不忙。


    在酒店提供的休息间坐了一会。祈随安抚了抚自己有些头疼的太阳穴,然后发现,童羡初的手腕跟着她一起抬了过来。


    她不得不又换了一只手,阖一下眼皮,知道问了也是无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童羡初,“童小姐一点也不急?”


    “我想祈医生可能忘记了一件事。”


    此时,她们已经坐在抽烟区。童羡初的手收了回去,碰到了她的手背,又很快分开,在她手背上留下残余的水痕。


    “什么?”祈随安问。


    童羡初不说话,而是又从兜里拿出火柴来,以及从烟盒掏出一根烟,咬在红唇。


    然后,理所当然地,将火柴递给她。


    祈随安看着手中熟悉的蓝色火柴盒,笑了一声,好脾气地拿出一根,又将火柴盒递到了童羡初手上。


    “嚓”地一声。


    火柴刮过火柴盒,在她们手中点燃。


    她递过去,女人抬手护住火苗,让她好去点她含住的烟。烟点燃了,她甩灭火柴,才发现童羡初的眼已经离她极近,映出了她嘴角被咬出的伤。


    “提醒你一下。”


    女人轻笑,朝她吐出一口缱绻的烟,仿佛侵入她的肺部,


    “我住在这里。”


    第22章 「溃烂太阳」


    没有空房, 没有锯子。


    终于等到大堂经理有空闲时间,对方反复给她们确认了这一点,并对无法满足她们的请求表示抱歉, “前台倒是可以给客人提供水果刀, 不过……”


    下一秒,大堂经理又眼神狐疑, 像每个靠近过她们的人一样, 打量着穿件贴身打底背心, 全身还差不多被淋湿,额发散落的祈随安, 以及穿件腰带系得紧紧的黑色风衣的童羡初。


    面露古怪,最终, 视线终于落到她们被裹到同一件衬衣的双手上, 有些警惕地问,


    “你们要用来做什么?”


    其实祈随安非常能理解这位大堂经理的心情,高压环境下, 人心惶惶, 一不小心出岔子, 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警惕一些也是正常。


    特别是两个微笑着, 跑来问空房,然后借锯子的女人。


    祈随安也不想太为难她。


    刚想开口说谢谢,并为她们跑来跑去一直拦着她表示抱歉。


    就听到童羡初说, “我们需要水果刀来切水果,也不可以吗?”


    一如既往的一往直前。


    以至于大堂经理不得不登记了童羡初的房号, 在看到房号之后,却又有一瞬间愣住, 小心翼翼地瞟了童羡初一眼,语气恢复正常,


    “你们需要的物品,稍后会送到这位童女士的房间。”


    虽然是一把水果刀,但也聊胜于无。


    台风天电闪雷鸣,电梯间人来人往,刚擦过的地又都是脏的。她们这样到处晃也挺显眼,最后不得不挤进一间电梯,去童羡初的房间等水果刀,不过祈随安还是质疑水果刀的可行性。


    等人都从电梯里出去,只剩下去往顶楼的她们。祈随安思考了一会,觉得水果刀应该十分不靠谱,于是心平气和地问,“童小姐,你愿意跟我顶着台风,回我的住处吗?”


    还是全球风王爱幸福。


    酒店广播里正在反复播报着“全球风王”究竟酿成了什么样的惨况,并强制要求大家不要擅自开门开窗,容易造成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


    不出她所料。


    童羡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不好意思,不愿意。”


    祈随安对这样的回答没有丝毫的意外,叹了口气,“那你愿意暂时收留我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女人的声线里多了一分故意为之的恶劣,还有些故意地扯了扯她的手腕,“祈医生又打算怎么办?”


    “这样的回答可一点都算不上贴心。”祈随安没被刺到,语气随意,“容易让别人伤心。”


    “祈医生会伤心?”


    “目前不会。”


    “那太可惜了。”


    “……”


    电梯到了。


    祈随安没有说话。


    不过貌似正是因为她的沉默和无奈,很好的取悦到这个行为恶劣的女人。


    于是童羡初踏着廊前地毯,带她回了房间,拿了那把侍应生送上门来的水果刀,反手递给她,语气懒漠,“我知道祈医生不会愿意跟我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无关痛痒的语气,听不出在意。


    “倒也不是因为童小姐。”祈随安接过水果刀,在手里细细摩挲,跟着童羡初进了门,嘴角带着微笑,“只是我想,任何人都不想跟另外一个人发生这种意外状况,不小心锁在一起,失去自由。”


    “自由?这是祈医生最想要的吗?”


    “童小姐不想要吗?”


    她语气有些随心所欲,因为这时,她已经在试图用自己手上的水果刀,比着她们手上的锁链,微皱着眉心,思考着到底用何种方式才能解开这种桎梏。


    而童羡初也十分配合她的思考和尝试,拉锯,扭割,扯砍……


    一一试过,道具手铐上的锁链都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反而只是割出来几条轻浅的划痕。


    但等她半放弃式地松开手里的水果刀,将锁链对准尖锐的桌角,打算做最后一次尝试,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锁链被她折腾得够久,骤然间一声响——


    一个踉跄。手腕松快了不少。


    连接两个手铐的链条彻底断裂,一整条都跟到了祈随安手腕上。


    她靠在墙边,扭了扭自己发酸的手腕,颇为轻快地吐出一口气,意识到许久都没听到童羡初出声。


    抬眼望过去。


    发现对方正望着她们一分为二的手铐,瞥一眼她手中垂着的链条,语气像是有些可惜,


    “我倒是觉得挺有趣的。”-


    祈随安不像童羡初那般觉得有趣。


    但之前用水果刀试过多种办法都无解,她也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使她心烦意乱。


    大部分时候,遇到突如其来的事,或者是突如其来的人,她都很习惯地采取一种无所谓,并且觉得对方来去自由的态度。这会使得很多人,都误以为她完全没有攻击性。


    但她敏感地觉得童羡初并非如此。


    至少童羡初一定不是认为她无攻击性,而找上门来,而更多的,是想要识破她,剖开她。这让她有时想要逃,有时又难免觉得新奇。


    更多时候,她想,只要童羡初有一天觉得无趣,认清没办法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便终会离开。


    她认为自己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所以当爱幸福在整座城市肆虐,将无数个人暂时关在禧星大酒店内,而因为几场连番车祸周围路段都开始进行交通管制之后,作为其中被困住的一员,祈随安也选择坦然面对,很自然地跟童羡初提出借住的请求。


    只是当童羡初去放了一浴缸热水准备去洗澡时,“啪”地一声,房间内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像被吞入海底。


    她和童羡初对视一眼。


    就听到楼上楼下传来嘈杂繁乱的声响,有人开门跑出来,有人抱怨怎么没电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尖叫……


    恶劣台风天,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突然断掉的电,难以保障供应的物资,像极了一部灾难片的开头。


    隔着浓墨重彩的黑暗,祈随安下意识再去望童羡初——


    四周漆黑,像是灌满了汽油。


    她看不清童羡初的面容,但能感觉到,对方被这片偌大的、宽敞的黑暗裹了进去,细窄的肩完全被黑暗吞了进去,连呼吸都变得无声。


    房间外躁动不安,房间内死寂一片。


    祈随安感觉到对方整个身体都绷得很紧,像一具在她面前逐渐缩小的骨架。于是举起手,在对方脸前挥了挥,对方没有反应。


    停了半晌,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童羡初?”


    童羡初没有出声,微微垂着脸,浓密卷发盖下来,两只戴皮革手套的手叠在一起,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怕黑?


    祈随安觉得不太像。


    像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大多患者与童羡初表现相似,回避,抗拒,麻木……


    想了想,她抬起手,金属碰撞的声响再度出现,她将掌心,覆盖到女人被皮革手套裹住的手背上。


    通常,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在这个时候会选择开口说些什么,不让患者再次陷入创伤后的情绪喷发,将对方从其中拽出来。


    但是,祈随安张了张唇。


    以为自己要说些习以为常的话语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不专业,不合格。


    祈随安静静握着童羡初的手,感觉到有些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极为突兀的敲门声,侍应生在门外大喊,


    “606,你们的蜡烛放在门口!”


    然后就是一些杂乱快速地脚步声,应该是外面的侍应生又跑到另外的房间送蜡烛了。


    而童羡初也听到了这一声大喊,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将双手叠得更紧。


    停了半天。


    终于将视线,缓慢而迟钝地看向她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心,接着,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祈随安。”


    女人发出声音,只是喊她的名字,在黑暗中望向她,眉眼也显得越发漆黑。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祈随安意识到,是她先喊了那声“童羡初”,于是,童羡初也喊“祈随安”,充当回应。


    台风劈天盖地,人群兵荒马乱,她们坐在黑暗中,互相凝视对方,第一次互称姓名-


    断电的恐慌很快袭击了这幢建筑里的所有人,连广播中的经理语气中也夹杂着一丝焦急,她竭力安抚着所有人,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说是全城都因为爱幸福而断了电,但酒店正在想办法提供发电服务,并且承诺会尽量为每个房间提供必要的服务。


    等童羡初稍微平复下来的时候。


    祈随安去门廊外查看情况,发现不少人聚集在廊边。台风使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取暖。


    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


    拿了该有的蜡烛份额,以及送到门口的餐点,回房间,点燃,烛火瞬间侵灭所有黑暗,她稍稍松了口气。


    而此时,童羡初正靠在桌边,微微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以为童羡初还没从黑暗中抽离。


    刚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又听见童羡初慢悠悠地开了口,“祈医生。”


    又喊她祈医生了,不像是没有抽离的语气。


    “愿闻其详。”


    祈随安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结果。


    童羡初抬起眼皮,理所当然地,毫不掩饰地望向她,“你要洗澡吗?”


    这是什么问题?


    不久之前从天台上下来,她就已经浑身湿透,现在身上这件背心已经半干不干,头发却还是湿的,她不可能不洗澡。


    但是。


    看到童羡初略带戏谑的眼,她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突兀。


    因为她们现在被台风堵在一间房。与此同时,整座城都断了电。


    也就是说,童羡初刚刚接的那一缸热水,是这个房间里仅剩的热水。


    除非她现在再顶着肆虐的台风,从交通管制的路段想方设法地冲过去,然后再冲一个凉水澡。


    祈随安有些头疼。


    但到底也没多扭捏,看一眼窗外的电闪雷鸣,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及童羡初略带揶揄的视线。最后,很讲礼貌地问,


    “童小姐有衣服可以借给我吗?”-


    爱幸福名不副实,将她们两个关在一起,不给她们电,却给了她们一副手铐,以及仅剩的一缸热水。


    这简直就像是一种末日生存的挑战。


    再耗下去,恐怕那仅剩的一缸热水都会凉掉。祈随安觉得自己不能再多想,于是等童羡初给她找来换的衣服,她也就很坦然地将手搭在了自己腰腹处,准备脱衣服,却发现童羡初的视线貌似还停留在她身上。


    她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没因此彻底停下动作,只是不太在意地维持着嘴角的微笑,然后稍稍转过身。


    脱了衣服,坐进了浴缸一边。背脊抵着浴缸,一瞬间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她往下沉,忽然觉得舒适不少。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一根被带进来的蜡烛苟延残喘,映着两张相互避开的脸庞。


    祈随安垂着视线。


    不去看童羡初。


    却难以避免的,耳边是挥之不去的、能被大脑所识别出来的动静——


    风衣腰带被解开了,被脱下来了,垂在女人腰边,像一只翩翩的黑色蝴蝶,裹着一股极淡的香气,飘飘悠悠飞过她的小臂,落到她脑后。


    接着,是皮革手套,深灰色的紧身背心,很薄,很轻,被扔在一旁的置物架,盖在她白色的那件上,短的裤子……


    一件一件,飞过她。


    像是故意,又像是无意,在她手边停栖。


    最后。


    她听到女人入水的动静。水流比她更敏锐,开始随之摇晃,像海水,无限涨大,像是直接要淹到她的口鼻。


    “祈随安。”


    她听到女人轻笑一声,声线飘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了水,像一场黏稠失神的梦。


    热水蒸腾,气温上升。


    祈随安睁开眼,发现童羡初的确也已经入了水,坐在浴缸另一边,湿浸浸的黑发铺在腰背,微微侧脸,声线被浸泡得有些懒洋洋的,“你不敢看我?”


    祈随安目光下落,是淹到脖颈处的白色泡沫。她微微动了动喉咙,“不是。”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一缸热水,两个人,难免会产生一些意外状况。


    她这么说着,结果却不小心触到女人腰背处的皮肤,于是迅速收回手,礼貌地说,“抱歉。”


    童羡初倒像是不太在意。


    女人将脸枕在边缘,懒懒地撑着下巴望她,似乎觉得这种捉弄挺有趣,又轻笑了一声。


    祈随安没有说话。


    其实热水放了这么久,应该已经不算温度太高,但还是逼得她鼻尖冒了点汗水出来。


    台风带来的瓢泼大雨仍未停歇,她往后仰了仰喉咙,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什么都不说也挺奇怪,于是习惯性地主动开口,


    “童小姐现在好些了吗?”


    她指的是刚刚停电时,童羡初显然像是陷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反应。


    “看来祈医生很是关心我。”女人的声音混着似有若无的水流声。


    很多人都不习惯在其他人面前展示软弱,于是当她们的软弱出现之后,她们会选择转移别人的视线。童羡初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当然。”


    祈随安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友好,“如果有什么问题,童小姐可以随时跟我说。”


    童羡初轻笑一声,“就像祈医生语音信箱留言里说的那样?”


    话音落下。祈随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叮”的一声,冒出了新的短信。


    她睁眼看了一下。


    想到断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手机很可能也快要没办法充电,于是懒洋洋地从水面伸出手来,开始查看自己今天收到的未接电话和短信。


    大部分是黎生生表姐打来的。


    以及她在今天所有事情结束之后,给她发过来的一些短信:


    【祈医生,生生醒了,她想要见你,你现在方便吗?】


    【祈医生,我看天气状况不是太好,你可能过来不了了,医生给生生打了镇定剂,她现在睡着了】


    【祈医生,我刚刚跟生生的父亲联系过了,我们决定等天气状况稍微好转,这次回去之后,就送她入院治疗一段时间,感谢你对她这段时间的照看,真的打扰了】


    “是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着蓝,映在祈随安波澜无惊的脸庞上。


    “黎生生表姐,说她被打了镇定剂睡着了。”


    祈随安这么说,将手机熄了屏,很随意地重新扔到旁边的衣服上。


    随着这些短信映入眼帘,她感觉自己稍微被放下去的疲倦,也又被提了上来。


    于是有些疲倦地垂头。


    将脸枕在浴缸上,低着眼睫,看地板上的水流,成漩涡状,缓慢被吸进管道。


    她看水流,也知道童羡初还是在看着她,一米不到的距离,与她被同一个水面淹到喉咙。


    她看那些水流看得专心致志,过了半晌,听到童羡初问她,“你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正确的选择?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谁说辜嘉宁一定是错的,她一定是对的?


    祈随安平静地想,然后又平静地否定,平静地抬眼望向童羡初,没有再跟童羡初说那些“我没有不开心”的话,而是问,“如果是你呢?”


    “我?”


    似乎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童羡初隔着飘渺的水雾望她,眯着眼,像是在思考,许久,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是我,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不会选择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异常的笃定。


    祈随安枕在浴缸边,低着脸笑,“如果前提条件是你已经成为心理医生了呢?”


    “那就从一开始……”童羡初的答案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就离所有的疯子都远一点。”


    “疯子?”


    祈随安抬眼望过去,嘴角还是习惯性地挂笑,但目光被水雾遮盖得有些迷茫,在童羡初的定义下,谁是疯子,谁又是正常人?


    “黎生生,”童羡初给出了这个定义,也望着她,甚至不由分说地靠近她,从满是白色泡沫的水面,抬起湿漉漉的手腕,手指带着往下淌落的水珠,微微刮过她的眼皮,眉心,


    “辜嘉宁,你在精神科遇见的所有病人,你心理诊所的所有来访者,那位问你什么是爱的女演员,还有……”


    似是怜惜,似是安抚,最终在她将要开口之前,又将手指竖在她的唇边,阻止了她溢在喉间的话语,垂下睫毛瞥向她,


    “我。”


    唇型像索吻,语气却慵懒。


    很轻的一个字。


    像是从她自己喉间发出来的,我。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们最亲密无间。


    不过现在的荒唐状况也的确算是亲密无间,被铐过同一副手铐,被堵在同一场台风,同一缸热水里,还要发生多少事才能结束这一场闹剧?祈随安想到这些事情,笑了起来,“我想辜嘉宁大概不太希望被你划分到这个范畴里来。”


    她语气温和,然后很得体地推开童羡初的手,站起来,掀开帘子出来,没怎么躲,也没怎么在意,很自然地套上童羡初给她找来的T恤。


    准备走出去,结果又听见身后的童羡初说,“我还得再泡一会。”


    祈随安步子滞了一秒。


    有些无奈,但还是转了方向,把地上那堆半干不干的衣服拿过来,自己坐在帘外,很随意地靠坐在浴缸边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帘,她听见童羡初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是被泡得发懒的声线飘出来,“你不走?”


    祈随安懒懒将脸枕在浴缸边,脸庞上映着微弱的烛光,打了个哈欠,“里面不是很黑吗?”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也没有再说。她安静地坐着,想这还不算最糟糕的一天。


    许是那股从下午就持续发酵的倦意,这会被热水蒸腾得更加厉害,还伴着像是在流动的水声。她有些犯困,眼皮逐渐抬不起来,意识变成泡沫,一同被卷进管道。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她晕晕沉沉间,听到童羡初问她一个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那时她已经陷入梦境边缘,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说了一句,


    “其实说不上是什么理由。”


    不算是什么理由。并不是说,没有理由。童羡初问,“这是什么意思?”


    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还是没能听到祈随安的声音,只听得到室外隐隐传来的雷声,看得到帘上女人朦胧不清的轮廓。


    于是干脆拉开帘子,结果发现,女人已经将头靠在浴缸边缘,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穿她洗褪了色的T恤,光着腿,头发还湿着,散在颈下,不像是平时那个一切都风平浪静的祈医生,疲惫不堪,却不死气沉沉,甚至比平时多几分人味。


    童羡初看着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也许,跟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所谓的“疯子”纠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祈随安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祈随安吸引了这些人,但同时,她选择了这份职业,也就主动地走向了这些人。


    可是为什么呢?祈随安。


    你是弃婴,是修女的孩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怜悯,你不会爱上任何人,你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你多情又无情,你总是笑……可实际上却并不开心。


    我厌恶你的多情,讨厌你总是随心所欲带着笑的脸,讨厌你的怜悯,讨厌你习以为常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所有一切。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然后伸手,拿过一条干毛巾,给祈随安轻轻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她动作放得极轻。


    而祈随安不知道是不是在被一个不太幸福的梦缠绕住,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童羡初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在几秒钟之后悬在空中。


    老套。她嘲讽自己。


    但还是没有收回来,鬼使神差地,她在祈随安微微发皱的眉心上按了按,学着自己以前看过的戏剧那样,要抚平那抹她看不惯的褶皱。


    但褶皱却始终抚不平。


    祈随安也睡不安稳,眼睫上像停栖着一只快要飞走的蜻蜓,缓缓睁开眼。


    不知道是什么梦,使得祈随安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潮湿的,眼底的情绪似乎满得要化成一滩水,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童羡初的手指还停留在祈随安的眉心,皮肤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她的眼皮。


    像蜻蜓点水,又像岩浆隐秘蓄力。


    祈随安没由来地动了动喉咙,用那双格外迷茫的眼望着她。


    于是童羡初终于忍不住,掌心锢过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这天夜里,台风爱幸福横行无忌,人群抱团取暖,烛光像溃烂的太阳,吞噬着不算幸福的她和她。


    第23章 「梦境钟楼」


    祈随安许久没做过梦。


    梦被认为是一种心理现象。弗洛伊德认为, 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许多事情在梦境中都有迹可循。


    她不知道对她而言,这到底是真理还是谬论。只知道今夜这个梦里, 她又遇见她一生中照见过的许多人。


    梦里是个碧空如洗的天, 她发着一场退不掉的高烧,李清修女站在十字架下, 俯视她, 抚摸着她的头, 对她说——我们永远不需要害怕分离,因为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 除了主。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用最大的力气拽住李清修女的衣角, 很迷茫地问李清修女——那我要在哪里找到主。李清修女却摇摇头, 手指着她的心口——主不需要找, 主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就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这颗活蹦乱跳的心, 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决心不让这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也不让任何人偷走。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很乱, 她看到滚滚浓烟中的姜长情,拼了命地往她怀里塞一封鲜血淋漓的信,而她自己一脸漠然;她看到看不清脸的师姐, 砸烂她的玻璃,对她说,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而她盯着那块红砖,没所谓地笑了笑;她看到那位女演员,林世姿,尤其迷茫地坐在燃烧的大火中,奄奄一息地问她,祈医生,你觉得爱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拥有它使我痛苦,失去它同样也使我痛苦?


    ……


    她路过这些人,拼了命地跑过这些人,有人试图抓住她,有人试图剖开她,有人要交她逼出来自己的所有,有人想要挖出她的这颗心……


    她都不给,死命护住。


    终于,碧空如洗转为一场暴雨,雨丝不要命地冲刷着她的脸,转眼她到了天台边缘,看见黎生生从她面前跳下去。


    恍惚中她觉得好累,往残阳里踏了两步,要抛开,要逃离,她觉得烦,觉得倦,她抱着的这颗心已经变得死气沉沉,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过来找她?为什么偏偏一定是她?她不想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而就在快要腾空的那一瞬间——


    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剧痛,就像是有人死死地,拼命地,拽住她不让她离开似的。


    她不回头,就像是知道一旦回头就会不得善终,于是铁了心要护住自己这一颗沉甸甸的、永远不会离她而去的心。


    可拽住她的那人始终不说话,却越来越用力,拽得更紧——


    咔嚓。


    手被铐住,模糊间她终于回头,残阳如血,女人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祈随安,可是我偏偏不信。”-


    祈随安猛然睁开眼,那一刻心跳极快。


    她极为费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黏腻的汗,手腕上一股钝痛传来,沉甸甸的,甩不掉,就像是她被活生生钉在了十字架上,熬过几百个世纪才终于得以逃离。


    这使得刚刚那个梦境真实不少。


    她仰了仰自己干涸的喉咙,昏昏沉沉间,看见自己手腕上还没得以完全解开的手铐,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和童羡初被台风堵在了一个房间,童羡初好心收留了她。于是她现在就睡在黎生生之前住的房间里,黎生生在医院,很快会被表姐带回去,辜嘉宁说她没有把黎生生当朋友。


    而童羡初,在浴室里给了她一个吻之后,就放开她,拿了蜡烛,自己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嘭——”


    就在她刚缓过来的时候,一声闷响声传过来,似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祈随安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会,闭上眼睛全是刚刚的梦,于是干脆撑坐着起床,打开门,发现过了这么久,童羡初还站在外面,没有进房间。


    已经是深夜,酒店断电还没恢复,但大部分房客都已经陷入梦境,整幢建筑物鸦雀无声。


    房间内也没有再点蜡烛,一片死寂如黑油的黑,童羡初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睡裙,手边垂着闪着亮的银色手铐,光着脚,十分安静地站在沙发背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童羡初?”


    祈随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走上前去,停在女人背后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应,也没有任何动作。


    像是没有听见。


    她觉得奇怪,又走了两步,走到童羡初面前,习惯性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


    一句话只说了三个就被吞了回去。


    同时,从喉间不要命地涌出来的——


    是惊诧,不可思议,以及从心脏正中间挤压出来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惘涩。


    而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站在她旁边似的,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盖住眼皮,鼻息安稳。


    梦游。


    这个词从祈随安脑海中挤出来,跟面前女人的反应对应上,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职业生涯从业这么多年,她该清楚地知道,梦游只是众多睡眠障碍的一种,成年的梦游者可以自主行动,甚至做出一些极为复杂的事情,其中诱因也有很多种,无法完全被心理因素所概括……


    可是,可是。


    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很多之前没有去深想的细节,之前停电时,童羡初那么不对劲的反应。以及第二次见面,她对她说,她会在棺材里睡觉。所以……是因为梦游吗?


    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因为什么呢?


    童羡初。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应对梦游者的最好办法是观察和静候,但大部分人所持有的,喊醒和触碰可能会导致对方猝死的说法,也并不为真。


    祈随安张了张干得有些发涩的唇,将水杯无力地放置在旁边桌上,而后有些失神地注视着童羡初。


    而童羡初这时也已经有了反应。


    她走了两步,停在祈随安面前,极为近的距离,黑暗中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面容。


    童羡初应该是出了不少汗,敞在外的皮肤,基本都是汗津津的,连头发也都湿了不少。


    她停在祈随安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好像又没有。


    祈随安下意识地屏紧了呼吸,想要替她去擦一擦鼻尖的薄汗。


    结果下一秒。


    童羡初就直接移开步子,很完美地绕过了所有的障碍物,然后走到冰箱面前,打了开来。


    冰箱是没有电的。


    于是也没有光。


    保险起见,祈随安找来一根蜡烛,点燃,烛光沉默而微弱地照亮整个房间。


    她就着烛光,走到离童羡初三米远的地方,能看得清童羡初的所有行为。


    松了口气。


    但还没完全放松绷紧的背脊。她就看到童羡初从冰箱里面翻出一大堆东西,或者说是零食,她之前买的好丽友,健达,比巴卜,还有这个冰箱里本来就储存着的一些甜食,瑞士卷,老式的沙琪玛,水果硬糖……


    全都被童羡初拿了出来。


    扔在地上。


    紧接着,童羡初坐在地上,靠在冰箱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被晦涩光影遮盖了一大半,停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一个一个地,将包装拆开,塞到了嘴里,嚼,不算狼吞虎咽,也不算有多滋味。


    仿佛只是为了吞进食道内,填入胃中,满足某种曾经永远没办法被满足的欲望。


    祈随安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被吓到?


    不能否认有一点,她确实没想到童羡初会梦游。但平心而论,她见过那么多有怪癖的人,精神分裂,恐慌障碍……都见过,不至于被这件事吓得做不出反应。


    太意外?


    是,是意外。


    童羡初,恶劣,神秘,性感,她是个疯子,她总是穿一双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


    就是用这双鞋,她鞋尖正大光明地勾她的西装裤,鞋底毫不留情地将抢劫犯踩在脚下。


    但她此时此刻不穿鞋,她光脚,坐在冰箱旁边,卷发垂落,低着脸,一口一口地吃些廉价而甜蜜的食物。


    祈随安就坐在她三米之远的地方,有些惝恍地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那些甜食吃下去。


    她不敢离她太近,她知道当童羡初醒来,势必不愿让她发现她的软弱和窘态。


    狂风暴雨还在猛烈撞击着窗户,童羡初吃东西的声音很轻,原本不会被祈随安所发现——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梦。


    但醒来之后,祈随安的心跳还是很快,跳得很惊险,就像是从梦变为现实,还是有人要试图抢走她这颗心,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似的。


    突然。


    一个东西飞快地被推到了脚边。


    祈随安低头,发现是一块蛋黄色的沙琪玛,透明包装,很薄,上个世纪畅销的昂贵零食。


    她抬头。


    童羡初还是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但微微侧头,皱着眉心,轻轻吐出一个字,“吃。”


    梦游者在梦游期间做出的一切因为都无意识。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童羡初每次都会愿意跟她分享这一切——


    甜的烟,甜的水果糖,甜的比巴卜,然后是现在是,甜的沙琪玛。


    她不爱吃甜食。


    她沉默地将沙琪玛的包装拆开,送到唇边,咬了一点,甜腻的味道遍布口腔。


    她不爱吃甜食。


    她将沙琪玛咬到嘴里,咽进喉咙,填入胃部,陪着童羡初一口一口吃干净。


    她不爱吃甜食。


    童羡初终于处理完所有的甜食,侧脸望向她,闭着眼睛,很孩子气地问,“好吃吗?”


    她喉头发涩,“好吃。”


    台风爱幸福冲撞世界,童羡初无意识地笑了,“吃甜食的人会幸福。”-


    吃完所有翻找出来的甜食,童羡初突然站起来,绕过冰箱,在房间内走了一圈,找到自己的手套,慢慢戴上,然后往她这边转了一步,停了两秒,就突然脚步飞快地往门边走。


    童羡初是要出去?


    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


    祈随安连忙站起来,慌慌忙忙地举着蜡烛,跟了半步,又瞥见童羡初光着的脚,于是跑到鞋柜,拿了一双出来——


    系带款式,帆布鞋,应该是黎生生在这里的遗留物。但眼下除了拖鞋之外,她没见到其他鞋,又怕童羡初穿薄薄的酒店拖鞋出门会摔。


    于是抱着这一双鞋,举着蜡烛,飞快地跑出走廊,望到童羡初还停留在不远的身影,松了口气,有些气喘地拦在了童羡初面前。


    童羡初似乎是感应到面前有人,停了下来,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是很不高兴。


    “要穿鞋。”


    不知道童羡初能不能听进去。


    祈随安蹲下来,将鞋放在地上,将摇曳着的蜡烛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握着女人的脚踝。


    想要抬起来。


    结果女人一动不动。


    她想了想,微微仰头注视着女人绷紧的下巴,轻声细语地对童羡初说,“给你买沙琪玛。”


    童羡初有了反应,配合她抬起了脚。


    祈随安顿了半晌。


    小心翼翼,将女人的脚踝装进旧得发皱的帆布鞋里,忽然忍不住有些鼻酸。


    她想童羡初,百毒不侵的童羡初,怎么会怕黑?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沙琪玛去听别人的话?然后,她又想沙琪玛,这应该就是童羡初最喜欢的一种甜食。


    两只脚都装进鞋里。


    祈随安仔仔细细地将鞋带系紧,系好,反反复复地检查,怕对方绊倒,又怕对方觉得太紧。


    结果童羡初反而不太满意了,在她头顶发出声音,“怎么还没好?”


    不像平日的童羡初。


    语气像个孩童。


    祈随安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举着蜡烛站起来,站到童羡初旁边,声线温和地说,“好了。”


    童羡初抬抬下巴。


    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似乎是在检查鞋的松紧程度,最后停在祈随安两步远的地方,手向她这边伸了过来。


    祈随安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动作。


    童羡初便又很耐心地伸了伸。


    祈随安终于明白。


    她将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童羡初牵住了她的手腕,还是戴着手套,还是捏住了她的腕骨。


    接着,她带着她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


    建筑外是胡作非为的台风暴雨,建筑内是已经沉寂休眠的所有房客。


    烛光潮亮,在她手中燃烧。而她带着她,牵着她,在静谧的未知的建筑中穿梭自如。


    她们不等电梯,走过一个走廊,遇到一个在廊外抽烟的女人。女人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们两个,目光落到她们连在一起的手上——那里还有分开的两个手铐。


    祈随安对女人友好地笑笑,挡在童羡初身前,不让她去窥探童羡初的更多。


    等稍微离得远了些。


    祈随安便故技重施,脱了自己身上这件褪了色的旧T恤,只穿着里面那件紧身背心,将旧T恤缠绕,盖在了她们的手腕上。


    之后,她们一路没有遇见其他人,拐过几个楼梯间,从顶楼天台被重新安置过的锁旁边路过,钻进一条更为狭窄的楼道,雨声风声更为强烈,就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似的。


    这是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但是高度却是这幢楼之最,有一扇被封得很紧的窗户,很小,往外一看,能俯视整个勒港,以及飘渺无际的、漆黑一片的海洋。抬头,就能望见外面的天,黑沉沉的,电闪雷鸣。


    四周都充斥着“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清脆,很沉闷。


    听了几分钟,祈随安终于意识到,她们现在在钟楼里面,顶楼的那个钟楼。


    而童羡初在带她来到这里后,没有别的动作,仍然是抱着膝盖,头侧靠着,坐在窗户边上,仍旧是闭着眼,像是在听雨,听风。


    还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不放,像是怕她偷偷逃走似的。


    台风没有带来气温的大幅度下降,反而使得空气越发湿热。走了那么一大段路,挤进钟楼房,童羡初脸上出了更多汗,湿浸浸的。


    祈随安屏住呼吸看了她一会。


    看她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缓缓抬起自己沉甸甸的,还拖着手铐的手腕,用自己脱下来的T恤,给童羡初擦了擦脸上的、颈下的汗,又理了理童羡初黏在脸上的湿发。


    童羡初没有其他反应,像是这会又进入深度睡眠,又像是只是陷入了无意识。


    祈随安给她擦汗,又换一块衣角,轻轻给她擦拭嘴角的残屑,大多都是刚刚吃过的甜食。


    最后收回手。


    也学着童羡初的姿势,在童羡初对面坐下来,靠坐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台风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过境,她试着抽离自己的手腕。


    却被对方拽得更紧,甚至一把用力拽过去,护在心口,不让她再有任何试图离开的机会。


    祈随安不敢太用力,怕伤了童羡初,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任由童羡初拽紧她的手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童羡初似乎是真的睡了过去,呼吸安稳,可能已经陷入一个安稳的梦境。


    祈随安伸手。


    又给对方擦了一遍脸上溢出来的汗,在心里想,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梦游同样也是一种欲望和冲突。


    “童羡初。”


    你为什么梦游?为什么在梦游的时候要吃那么多甜食?为什么来到钟楼睡觉?为什么还是记得戴手套?为什么是最高的地方?


    你潜意识里的冲突到底是什么?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


    沉睡过去的女人并没有给祈随安回答。祈随安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个回答。


    与此同时,困意袭来,她不敢睡得太深,但又怕自己真不小心睡过去。


    想了想。


    使了劲,将缠绕在她们两个手腕上的T恤,解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更紧的结。至少这样,万一她真不小心睡着,万一童羡初真松开她的手去别的地方,她还能在恰当的时候清醒过来。


    不专业,不合格。


    ——她再次对今晚自己的表现做出这种评价。


    这不是来访者,不是病人。


    但这仍然是移情的前兆。


    临睡之前,她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梦,不停地、反复地警告自己,不要被拉进去,要护住自己的这颗心。


    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除了它-


    童羡初醒来的时候,雨声像是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一个一个,跳到她眼皮上。


    痛。


    背很痛,腰也很痛。


    她似乎是蜷缩在一个什么地方,但是周围都是软的,并没有什么东西伤害她。


    眼皮很重。


    她费了些力气,睁开,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祈随安?


    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像生了锈的发条,很缓慢地转动。


    眼皮很缓慢地盖上。


    再睁开。


    还是祈随安。


    穿件紧身背心,敞着大片细瘦的锁骨,睡得很安详,像个熟睡的婴儿。


    像婴儿,像纸片,像贝壳,像蜉蝣的祈随安,睡在她面前,手腕在她手心里。


    童羡初有些迷茫地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的手和祈随安的手又绑在了一起。


    意识缓慢地恢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大概能猜到,她又开始梦游了。


    甚至是在祈随安面前。


    软弱,可笑。她嘲讽自己。


    可为什么这一次又是祈随安?为什么祈随安又在她身边,再一次见证了她的软弱?


    也许等下睁开眼,祈随安又会用着那双悲悯众人而温情脉脉的眼望向她?


    就像昨天停电时那样,走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握她的手,像安抚别人一样来安抚她。


    可是她凭什么心疼她?凭什么那样看着她,用着和对待别人一样的眼神?


    童羡初讨厌这双眼睛。


    她不想看到这双眼睛刚睁开时的迷惘,怜悯,和所谓的温情。


    她垂下眼。不去看祈随安熟睡的脸,却看到祈随安纤瘦的肩,敞开的颈。


    然后,她躲进去。


    像躲进唯一可靠安全的子宫里那样,躲进祈随安的怀里,甚至抬起双手,抱着女人像是一掰就折的背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才开始坚信一件事——


    拥抱永远最亲密无间,却也永远最适用于回避。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看不到她看向她时的双眼,只听得到她的呼吸,感受得到她温热的体温。


    拥抱是安全的。


    风声在建筑外嘶吼,童羡初竭力从中去辨别祈随安的心跳,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听不到。


    她听不到。


    意识在失望中缓缓下沉,不知又过了多久,是钟楼的敲钟声,几点?她不知道。


    但钟声很响,悠长绵远,不像是从外面,而像是从骨骼中敲出来的。


    一下一下,咚咚,咚咚……


    敲到她胸腔之间,撕开她的耳膜。


    接着,咚咚,咚咚,抱着她的祈随安动了一下,似乎是要醒了。


    于是她将祈随安抱得更紧。


    她不愿意放开祈随安,让祈随安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窘迫。


    而祈随安停顿了很久,没有反应。


    就在她以为祈随安已经又睡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手缓缓放到她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很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钟声慢慢停了。


    但这个声音还是没有停,咚咚,咚咚,很缓慢,很沉重,很紧很紧,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将她抱得很紧,压得很紧。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用力去抵抗这一切的发生,可她们两个人都太瘦。


    到最后,这个不讲道理的拥抱,让她把自己都硌疼了。


    却还是没能听到祈随安喊一声痛。


    只听到咚咚,咚咚,以及在这之中祈随安沉默的呼吸声,模糊间一声笑,最后是从她们粘连在一起的胸腔之中传出来的那一句,


    “童羡初,给你买沙琪玛。”


    咚咚,咚咚,就像这场台风如此壮丽磅礴。原来那从来都不是钟声,是祈随安的心。


    第24章 「红豆棒冰」


    童羡初一直没有讲话, 但祈随安知道她在十分钟前就醒了。


    这是爱幸福登陆勒港的第二天,这个热带海港,被海和雨上了层混沌的色彩, 钟楼内只剩扇小窗, 隔着模糊的玻璃,透着点灰蓝色的光, 像洒在视网膜上的褪色胶片, 让人无法通过天色分辨时间。


    不过祈随安一整个晚上都没能睡安稳, 从浅眠中被钟声吵醒的次数依稀推测,现在大概是黎明时分。


    印象中她就这样靠着窗, 蜷缩着不敢动,醒来浑身酸痛, 四肢都像是被灌了一桶水泥, 连五脏六腑都连着痛。


    手腕是重灾区,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被拉伤了。她试着调整一下姿势,头偏了一下, 结果就听见童羡初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别动。”


    声线干哑, 懒倦, 状况看上去, 听上去都不比她好。但语气仍然直白。


    不像正蜷缩在她怀里让她拍背,像正举了一杆枪,不由分说地抵在她的胸腔。


    “童小姐。”


    祈随安仰头, 靠在有些发潮的墙面上,笑, “如果我现在放开你,你会转手就给我一巴掌吗?”


    说是这么说, 可她的手还是始终落在女人后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人轻拍着。


    下巴也始终抵在女人头顶,双膝贴紧,而女人却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心肺之上,铺满她的胸腔,鼻梁和唇都抵住她的锁骨……


    从十分钟之前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姿态,以至于她感觉自己正被缠绕的海藻捆住。


    但她觉得,比起被抱紧的她,童羡初这样抱着她,自己要更不舒适。


    她想原来拥抱除了传递温情,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变成一种对抗僵持。


    “也未必不是个好的选择。”她们很近,以至于童羡初的声音也很近,像是从她胸腔里发出来的,发着懒,停了几秒,又轻轻吐出几个字,“那就闭上眼睛吧祈医生。”


    “还真要给我一巴掌?”祈随安笑问,但还是十分配合着闭上了眼,仿佛不太在意这一巴掌是否真的会扇到自己脸上,“童小姐可真狠心。”


    视野由灰蓝变成了浓密的黑,祈随安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脸离开了她的锁骨,手心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如缠绕茎一般的长发也缓慢抽离。


    她能感觉到女人的发丝划过了她的喉咙,像绒绒的绵软毛边,却又像锋利的一把刀。


    鬼使神差地,她动了动喉咙。


    微微仰起,想要稍微离远一些,而就在这个时候,喉咙处却又传来很细微的触感,像是女人戴着绒布手套的手指,沿着喉线,轻轻地在上面留下一道很轻的划痕,却又很快离开。


    让人不知道是否是一场误会,还是女人故意所为。


    “说闭上眼就闭上眼?”黑暗中,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一点一点和她拉远距离,“祈医生这么相信我?”


    伴着帆布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祈随安缓缓睁开了眼,才发现,童羡初已经站了起来,倚在窗台边,整个人被浸泡在海港的灰蓝色台风天里,侧对着她,下巴微微抬起,眺望着窗外的雨——


    一袭黑色睡裙,粉色高帮帆布鞋,不伦不类的搭配,出现在这个女人身上很不合理,却又使得对方多了几分活人气。


    “我不信童小姐会真的给我一巴掌。”祈随安语气松松地说,然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背靠在墙面,也侧对着童羡初。


    “你错了,祈医生。”童羡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却还是直言不讳,“刚刚我是真的想给你一巴掌。”


    祈随安顿了片刻,“什么时候?”


    “你没有睡醒的时候。”


    祈随安点了点头。


    她靠着墙笑了一声,仿佛有一天这个女人拿一把刀抵在她脖颈上,也不会太意外。


    而她过分坦然的接纳,反而让童羡初眯眼瞥向她,静默了一会,又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猜你并不想让我知道。”前一句是祈随安的体贴,后一句是祈随安的真心话,


    “而且要是每个人的故事我都要因为好奇,因为不甘心去问个一清二楚,那我也太累了吧。”


    童羡初知道她没有讲假话。释放善意是表面,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才是她的本质。


    但童羡初不喜欢这个主语。


    ——每个人。


    她移开视线,不看祈随安的脸,也不看祈随安看向她的脸,去眺望在整个勒港肆虐的爱幸福,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处于风眼中心,一点一点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可怕的是,即便预见了这样的结局,她仍然听到自己不知悔改地说,“如果说我偏偏要让你知道呢?”


    祈随安停了半晌,似乎是不得不,又似乎是完全没有意料到她会这么说。


    但最后,还是惯常性地,完全如她所料地,却又异常温和地说了一句,


    “愿闻其详。”-


    “我和你不一样,你从有意识起应该就只识得李清修女,我猜有信仰的人应该都洁身自好,一般都是个很好的人吧,她教你读书念字,教你做人的道理,教你爱世人,像个菩萨一样普渡众生。”


    “但我没有那么幸运,我十四岁时才被我的养母领养,十二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勒港,生活在一个五毒俱全的家。”


    “更不一样的是,这个五毒俱全里,甚至包括我自己。”


    童羡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但她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逃避祈随安,不想让祈随安用那双眼看向自己,还是那么蹊跷又悲观地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个时机,有个人与她一同知道这些,那么台风天已经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就好像等台风结束,一切都会被台风眼带走。


    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她生活在勒港,这个时期的勒港也时常有台风登陆,但比现在更落后,记忆中那是一段灰蒙蒙的日子。


    印象中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日升日落,白天和夜晚全都混沌在一起,睁眼闭眼,都是如出一辙的晦暝燠热。


    不管祈随安是不是真的愿闻其详,也不管祈随安此刻,又在用一种怎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童羡初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童佰勤嗜赌嗜酒,赌起来的时候可以是把家里所有钱都输光,然后带我出去坑蒙拐骗,抱着一个婴儿去赌场似乎可以使他获得那些有家庭,并且对家庭有那么一滴爱的赌客垂怜,能借点钱给他,或者是施舍一点钱给他。”


    “有时候,他还会让我装病骗奶奶的钱。我记得有一年,我连续生了四次水痘,被奶奶发现,于是奶奶恨铁不成钢,即便她重男轻女,但还是抛弃了爱赌的童佰勤,还有才五岁就装病骗她钱的我,因为她还有一个在京北公立医院当内科科长的女儿,和一个刚刚考上美院的外孙女。”


    “奶奶很不幸,但她又至少比我稍微幸运一点,因为她的晚年生活,只要换一座城市,好像就还可以重新来过。”


    一个破烂不堪的父亲,通常在一个家庭里,已经具有极大的冲击力。


    但童羡初已经三十岁,对十二岁以前的记忆并不深,实际上,比起童佰勤,童羡初对妈妈的印象更深刻,这绝对说不上恨,只是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第三视角,看着这一切在年幼的她,以及妈妈身上发生,甚至也觉得对方挺可怜的。


    “妈妈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百,据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觉得和童佰勤缘分天注定,永远都分不开的。她叫郁百兰,我小时候觉得,这个名字像电视机上放的港姐名字那么好听,她也的确漂亮,妩媚,样貌身材也似电视机上穿泳衣的港姐,虽然她不穿泳衣,却走出来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她好吃懒做,这个话是奶奶说的,因为她不肯出门做工,全靠一点补贴生活,和童佰勤在一起后不肯生小孩,堕胎过好多次,最后失败了,于是不得不生下我。”


    “每次和童佰勤吵架,她都说,都怪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堕胎药都买不起好的,让我当年没登上那艘船,去不了港都当港姐。其实她声音也很好听,她还喜欢唱歌,有人夸过她歌喉似夜莺,更像邓丽君。但她没登上那艘船,她阻止不了我的出生。你看,祈医生,原来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很强大,那么具有生命力,谁也杀不死我。”


    童羡初说这些话,语气算不上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嘲讽和戏谑。但她绝对不是低着头说,也不是缩在哪个角落里说。


    她还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巴绷紧,高高抬起,没有人可以因此瞧不起她,就像任何人瞧不起郁百兰那样。


    其实就算抛去这点,抛开母亲这个身份来看,郁百兰其实也算不上是个好女,她不会轻易肯吃亏,经常将这件事挂在嘴边。


    后来,记忆中,郁百兰似邓丽君那般的嗓音,就因为她经常在外面吼大嗓门为了占人便宜,变得像一个破到不行的喇叭。


    郁百兰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勒港这个落后的城市。这个城市生下她,孕育了她,却没有给她相应的,和其他人一样平起平坐,拥有房产和资产的机会。


    她深刻觉得,是这座城市拖累了她。


    所以郁百兰不止一次往外逃,不止一次地扔下她已经烂掉的丈夫,会拖累她的女儿,却又不止一次地灰头土脸地,千疮百孔地回到这里。


    “郁百兰当不成港姐,当不成歌喉似夜莺的小邓丽君,但她还有个特立独行的习惯,就是每一次跟童佰勤吵架的时候,都要在灶上煮一壶开水,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好吓人。煮的时候,她一定要站在这壶开水旁边,双眼青黑,等煮开了就拎起来,神经质地去威胁童佰勤,说大不了就把她和我一块烫死。”


    在童羡初的记忆里,她妈妈和郁百兰这个名字似乎是分开的。她总是能看到郁百兰靠在那扇布满油污的门旁边,穿裙,总是穿裙,身姿妙曼地倚在那里,像戏里唱得那种没有骨头的美人。


    勒港好热,闷热又潮湿,以至于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臭掉的水里被捞出来。但唯独郁百兰是个例外,她是香的,她宁愿不吃饭,用省下来的钱,很多种廉价却多样的香波,每天闻起来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除了外表、味道之外,童羡初对某些声音也记忆犹新,她总是能听到有人在屋子外,扯着嗓子大喊——


    郁百兰,郁百兰,你站那儿笑那么开心做什么,简直像个疯婆子。


    郁百兰,你又去舞厅跳舞了?郁百兰,市里要搞个选美大会,你去不去?郁百兰,你不得了哦,这个年纪腰还细得跟个小姑娘一样。


    郁百兰,今天又是哪个年轻小伙给你送的花儿啊?郁百兰,过两天观音诞,观音庙前的夹竹桃开了,你跟不跟我们去?


    郁百兰,你记不记得,二十几岁那会你扮观音,眉心点痣,我们都说你哪像个观音,像个狐狸精还差不多,一笑百媚生,我看这话就是专门用来说你的。


    郁百兰,你那首金曲呢?不唱来听听?叫什么来着,对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


    但对童羡初而言,妈妈是跟郁百兰不一样的,妈妈经常歇斯底里,也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但妈妈好像从来都不开心。


    有一次,童羡初看见妈妈喝了酒打瞌睡,睫毛颤着,脸颊发红,不小心栽倒在地上,结果一晚上都再也没起来,她蜷缩在地上,抱紧自己,就像抱着一条害虫。


    妈妈有时候还会把自己关起来,一天都可以不讲一句话。妈妈好像任何时候都是悲伤的,尖锐的。


    “那个时候,我家附近就是一个坟场,每次童佰勤跟郁百兰开始吵架,郁百兰煮开水,我就会去坟场,找一个叫嘉欣的女孩。她家里总是有很多东西,花啊,巧克力啊,糖啊。每次我去,她都会热情地邀请我享用。即便她只是一张黑白相片。”


    “有一次,就是我十二岁那年,观音诞前一天,妈妈真的烫到了童佰勤,我记不太清了,场面其实很混乱,这两个人好像在打架,又好像真的很相爱,以至于那么难舍难分。”


    “总之两个人都被烫到了,然后这两个人,就被这壶烧了好多年的开水,烫得嗷嗷叫,追赶着,驱使着,相拥着,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说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演变成那个结局,但奇怪的是,童羡初又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忆犹新——


    比如当时屋内光线惨淡,灰尘飘起来,像鱼缸里发着蓝光的微生物,比如那天真的很热,汗一直从她眼皮上淌下来,她好想好想吃一支红豆棒冰,因为住在组屋里的其他小孩在那个雨季都吃过,只有她还不知道红豆棒冰是什么滋味,比如那个时间点,沿路已经开启街灯,华灯初上,比如屋外还有邻居扯着嗓子喊,郁百兰,郁百兰……


    “嘭”地一声。


    郁百兰,郁百兰。


    “我们家住的是组屋,是勒港这边提供给穷人的公共住所,连排住所,墙薄得像纸糊的,谁家吵架谁家在打小孩,全都听得到。”


    “雨季湿得像涨潮,水会从屋顶掉下来,干季睡一觉起来脸上掉满灰扑扑的墙皮,我记得我们家住得很高,家里永远放着一个发酵着酒精的大酒桶。”


    “那一天,停了电,屋子里的黑浓得像在谁肚子里,可我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童佰勤和郁百兰扭打在一起,然后撞到这个酒桶,掉下去了,嘭地一声,好响,当时我领口还被揪得发皱,我只是扯了扯,想让我唯一一件胸口印着小象雕塑的T恤看起来平整一些。”


    “再低头的时候,就看到酒桶破了,酒液一直往外淌,然后就听到有人尖叫,叫得好夸张,有路人打了120,有大人大着胆子去探摔成一片的脑浆中的鼻息,她说他们都死了,然后我……”


    说到这里,童羡初停顿了几秒钟,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有支烟的,起码不会让她说起这些来觉得无聊。没等祈随安对她的故事发表任何评价,她又继续往下说,


    “我跑走之后又去找嘉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那个时候我好似不知道童佰勤和郁百兰就这么死了一样,甚至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得很香,就在嘉欣的坟前。”


    “第二天就是观音诞,我的记忆里,每次观音诞,就是勒港唯一变得红红火火的一天,好像是有企业家要来考察投资,那次观音诞罕见地盛大,游行从早上就开始,到处敲锣打鼓,放鞭炮,连平日里一向安静的坟场都好热闹,热闹得不真实,热闹得完全不像坟场,一切都是噼里啪啦的。”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漫天遍野的一片红,低头,看到我手里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一种灰色的恶心的虫。”


    “我当然是立马站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甩开这些虫,痛,痒,麻,直到一条蛇爬过来,把它们都吃掉,我才想起来一件事。”


    “原来我昨天晚上又跑回去,在警察来之前,探了鼻息,然后我去这两个人身上摸钱,去买了一支我很想吃的红豆棒冰,但手上还是不小心沾到了血,不知道是童佰勤还是郁百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洗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也不知道是吃血还是吃红豆棒冰,挺可怕的。就是从那天起,我睡觉开始梦游。后来发现,睡在棺材里会减少梦游的频率。”


    “不过我对外一向都说,这两个人是殉情。”


    这个故事很漫长,但直到说完,钟楼的下一次钟声也还未响起,童羡初一眼都不看祈随安,声音变轻了许多,“祈医生,你说这是不是好滑稽?”


    祈随安不回答。


    就像刚刚在听她诉说整段故事时一模一样,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静。


    真的是愿闻其详吗?


    童羡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祈随安到底是什么反应,又到底在用什么眼神看向她。


    或许是怜悯,是同情,是垂怜,于心不忍,心理医生擅长体现出来的一切。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是祈随安惯有的,一种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真实。


    如果这个人不是祈随安,她会怀疑对方早就觉得无聊听睡着了。但她知道祈随安没有。


    于是她笑,始终像三十岁的童羡初那样笑,而不是十二岁以前的童羡初那样,不懂得先发制人,“像这样的故事,祈医生应该听过很多个吧。”


    而她的先发制人似乎取得了作用。


    祈随安终于有了动静,从地上撑坐起来,发出一些有些疲倦的呼吸声,走到她身边来,明明声音很小,却又比台风眼临近的动静还大。


    像一壶正在沸腾的水,活生生的,简直要泼过来将她烫伤了。以至于童羡初忍不住开始想——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不会也像童佰勤和郁百兰一样,相拥着,被这样一壶滚烫的水驱赶着,从天台一跃而下呢?


    童羡初的思绪始终飘着,落不到地,然后她听到祈随安走到她面前来,停下来,将手心摊开,伸到她面前,语气尤其平和地说,


    “我现在没有烟了,糖可以吗?”


    她被拽下来了。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颗廉价包装的糖果,绿色包装,印着滑稽的西瓜,比巴卜。


    童羡初迟迟没有说话。


    她看到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掌心,又往她这里伸了伸,听到祈随安又低着声音,似乎还带着某种尤其诚恳的歉意,“抱歉,昨天晚上出来得太急了,我只来得及带上一颗。”


    这算什么?


    童羡初垂下眼睫,拿下她手心中的比巴卜,然后笑了,“祈随安,你别想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她的话似乎使得祈随安很无奈。


    祈随安听了,却还是站在她身旁,目光,或者不知道是不是目光,或者祈随安这个人本来就有触角,无处不在,无所不及,她就像某种不听话的孢子植物,从每个缝隙中延伸出来,钻入她的呼吸,让人感觉得到,却摸不着,也始终没有移开。


    童羡初能感觉到,祈随安目睹她拆了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咬下去,粘稠甜腻的香气被吸进去。


    她为什么看着她?


    她为什么不离开她?


    她望向她的眼底到底会有什么?


    童羡初对此一概不知,她觉得抗拒,仿佛命运在强烈呼喊,使她在颤栗中产生警觉,使她清晰地知道,只要再次看向那双眼,就会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抗拒不了这种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


    也压抑不了想将视线移过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她抬起了眼,光从那一片极为窄小的窗玻璃透进来,足以使她看清祈随安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也足以映清她忽然愣住的脸——


    “怎么办呢,糖哄不好的童小姐。”


    祈随安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而后主动把脸往前伸了伸,指了指,像开玩笑似的说,


    “要直接给我一个巴掌吗?”


    黎明好浓稠,钟声再一次在她们耳边敲响,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刻,钟楼破旧闭塞,藏着两个女人。


    一个愣怔,另一个眼梢挂一个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笑。


    她不想知道她用怎样的眼神望向她,她抗拒这一切的发生,但她极为肯定,她此时此刻正在望向她,可绝对不是用那双眼,那到底是用什么呢?


    因为她根本想不到,她是闭着眼睛的。


    第25章 「人体模特」


    袒露秘密永远是一种危险行为, 对主动袒露的那个人是如此,对被动接受的那个人同样如此。


    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祈随安脸上总是习惯性地挂着笑意, 这是她向其他人展示友善的一种手段。通常来说,这会使人更容易接受她的善意, 也会导致很多人以为她的善解人意完全是发自内心, 并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只有童羡初是个例外。


    平心而论, 就算那个黎明,在诉说完那段隐秘过往后, 童羡初真直接给她来一巴掌,祈随安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但童羡初没有。


    反而, 在祈随安闭上眼睛, 诚恳而充分地展示她的善意之后, 童羡初很久都没有反应,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似的。


    “童小姐?”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


    童羡初还是没发出声音。


    不过从风声雨声中, 她依稀可以辨清, 空气中传来了帆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她偏了偏头, 还是阖着眼皮, 就在她以为童羡初对她的反应置之不理, 已经从钟楼出去的时候,脸上忽然传来触感——


    很轻,绒绒的布, 应该是手套。


    但能感觉出来是女人的手背,指节, 一点一点,刮过她的颧骨, 耳前,下颌。


    抚脸绝对是一种亲密无间的接触,特别是在一方闭着眼,摸不透另一方下一秒究竟会停留在何处的情况下。


    祈随安仰了仰喉咙。


    感觉到女人手指像一尾鱼,肆意大胆,游过她的脸,最后轻按她的眼尾,又缓慢离开。


    在她耳旁留下一声轻笑,“我真是恨透了你这张对谁都笑的脸。”


    倏地,脚步声传过来,祈随安再睁眼。视野混沌,空气灰尘飘浮,童羡初已经不见,只剩她一个人,看一扇空荡荡的门在回响。


    她在原地刻意停留半晌,想着童羡初应该已经走远,才从钟楼里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钟楼的门不太好关,也不好拉,有些卡顿,她开开拉拉好几次,把手都擦伤了,才勉强把门关紧。


    下楼梯的时候她故意走得很慢,遇到一个侍应生朝她说你好,她习惯性地笑了笑,然后又不可避免地又想到童羡初刚刚留下的那句话,在心里想——


    应该怎么着也算不上恨吧?-


    登陆第二天,爱幸福并没有大发慈悲,反而越发桀骜不驯,刮倒了附近的巨型广告牌,严重阻碍了交通。


    其实祈随安还是有想过冒着风雨先回自己的住所,可酒店的电力迟迟没有恢复。


    她不知道童羡初的梦游是否与停电之后的黑暗有关,却知道自己没必要担这个责,成年人的事,她也想过直接撒手不管,像对待其他人那样。


    可无法避免地,她总是想起那天晚上没有穿鞋的,待在冰箱旁边往自己口腔里疯狂塞甜食的童羡初。以及童羡初对她说的那一句——


    吃甜食的人,会幸福。


    还有那些,甜的烟,甜的水果糖,甜的比巴卜……


    她留了下来,用躲避台风的理由。


    童羡初也允许她留了下来,住在黎生生之前的那个房间。


    台风天,酒店资源有限,但也竭力保障每位房客的舒适,除了提供一日三餐之外,也会在每晚六点到九点之间,发电三小时,为她们提供三小时的热水,让她们能提前为自己的手机电量,各种电子设备电量做好准备。


    不知道其他房客究竟是怎么消磨白天的时间,至少对祈随安而言,这是她第一次要和另外一个人以这种方式相处,纯粹地去消磨时间。


    那天从钟楼下来,再次回到房间,祈随安看到童羡初在喂蓝巴伦,那条叫作“童羡初”的蛇。这还是她在那次葬礼之后,第一次看见这条蛇,看来之前童羡初都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卧室。


    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开始,那个卧室就一直紧闭着。她本来打算避开视线直接路过,但还是避免不了,余光瞥到一点边角——


    卧室里停放着那具黑棺。


    原来童羡初平时真的睡在黑棺里。


    祈随安这么想,然后礼貌性地避开视线,套上那件缠在手上的旧T恤,就听见童羡初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你看见了。”


    氛围不算奇怪,就好像昨夜在钟楼里的一切都未发生,没有人主动袒露秘密,也没有谁说恨透了谁总是爱笑的脸。


    祈随安自认为自己最擅长应对这种状况,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酒店是怎么同意你把棺材放在房间的。”


    “很奇怪吗?”童羡初已经摘了手套,她让蓝巴伦缠在自己手上,微微垂着眼,似乎是正在专心致志地跟它玩耍着,过了一会,似是心情变好了似的,悠悠地回答,“我养母是这家酒店的拥有者。”


    那就更奇怪了。


    所以你跟你养母关系到底如何?你讨厌她还是喜欢她?


    祈随安这么想,却没有这么问。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童羡初更多秘密,所以在确认之前,她都采取自己一贯会采取的方式,接受。


    于是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而童羡初似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将缠在手里的蓝巴伦送进蛇箱,眯眼看向她,


    “我的沙琪玛呢?”


    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一个问题。


    祈随安顿住,看了看在外面肆虐的台风,又看了看还穿着童羡初褪色T恤的,狼狈窘迫的自己,思考了半晌,


    “等台风结束,行吗?”


    她几乎是用上了恳求。


    而童羡初绝对不会是因为别人恳求便轻易松口的人,相反,像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似的,童羡初愉悦地勾了勾唇角,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行。”


    祈随安动了动唇,还想竭力争取,而这时候,她迟钝地发现了一件事,再低头,便看到自己穿着的这件,褪了色的T恤上,印着一个戴眼镜长鼻子的小象,九零年代的印花风格。


    小象。


    她愣住,不过下一秒又反应过来,应该不至于是二十一世纪初那件,虽然褪了色,但不至于那么旧。可也不应该是如今的童羡初平时会穿的,应该是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童羡初。


    她不知道自己发现这个事实应该是种什么感觉,现在的童羡初买了很多自己童年时期吃不到的甜食囤在周围,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童羡初买了不知道多少件印着小象印花的T恤留在身边……


    一种心理补偿。


    专业素养使她很快得出这个结论。那童年的童羡初,最渴望得到的一种补偿会是什么呢?


    她悄无声息地提出问题,没有回答,却悄无声息地将视线从小象T恤上移开。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童羡初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红唇轻启,“除非……”


    “除非什么?”


    祈随安很真诚地发问,她现在是真的给不出沙琪玛,但她不太愿意现在就对童羡初食言。


    童羡初眯眼,一边安抚着在蛇箱里的蛇,一边悠悠地说,“除非,你现在就帮我做一件事。”-


    原来这个套间,一共有三个房间,祈随安的临时卧室,童羡初的卧室,以及……


    一个画室。


    而童羡初让她帮她做的这件事,就是当她的人体模特。


    对此,祈随安表示很好奇,她查阅过童羡初所有的画作,几乎不知道,童羡初画作中还有人体模特的痕迹——


    例如那幅《爱神与疯子》背后著名的故事,她想这种情况下,应该不至于还有人体模特。


    不过仔细一想,那幅被童羡初送给嘉欣的自画像,应该就是童羡初自己。而童羡初对此解释,这是她为了葬礼一天赶工出来的。


    那除了这幅画之外,还有其他的画有人体模特吗?


    祈随安这样问童羡初。


    当时,她已经进入画室,懒洋洋地仰躺在画室中的沙发上,而童羡初坐在画架另一侧,穿另一件小象印花T恤,端坐着,凝神静气地,对着画架,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上一眼,然后继续对着画架,对她说,


    “没有。”


    进入画室,童羡初总是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她习惯性只穿小象T恤和短裤坐在画架前,不戴围裙,很随意地将浓密卷发绑起来,颜料色彩蹭得衣料上到处都是,也不太在意,或者是根本就没发现。


    从祈随安的视角望过去,很轻易就能发现,每当这个时候——


    童羡初背对着窗外灰蓝色的潮湿海港,挺直背脊,看起来总是有种朦胧的斑斓感,像梵高会用到的那些色彩。


    不过童羡初从不允许她碰那幅画,每次结束,都会用布盖起来。


    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童羡初的画里变成了什么,是另一个疯子吗?还是妖魔鬼怪?或者等成品出来根本认不出来是她自己?


    祈随安对此不太在意。


    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童羡初的梦游。如她所想,已经是台风登陆的第六天,酒店供电尚未在晚上恢复,童羡初的梦游在这几天都未停止过。


    没有固定在同一个地方,有时是坐电梯到了某一层又回来,有时是到大堂静坐在沙发上,有时会坐在楼梯间的楼梯上,有时又会拐到隔壁的剧院,在某个厅里坐一个晚上……但再也没有去过她们那天去过的钟楼。


    为此,祈随安晚上睡觉总是得留个心眼,不敢睡得太死,反锁房间门?童羡初梦游期间也能开。绑根线拽在自己手里?又觉得是不是太夸张,她也不是监控儿童的家长,不至于闹成这样。


    于是连续几天,她夜里都睡不太好,只能在白天补觉。


    尤其是在画室期间。


    台风天,每一处光线都沉郁,停电的缘由,空气燠热潮湿,画室似闭塞迷宫一般包围着她,那时她总是极易犯困,很难提得起精神来。


    以至于她也止不住怀疑——


    童羡初到底在是不是在画她,否则为什么无论她做些什么,童羡初都没阻止她。


    有一次,她还将蓝巴伦也带到了沙发上,玩了一会,连蓝巴伦都变得懒洋洋的,缠着她的小臂回了蛇箱。她将蛇箱放回去,自己又坐过来,童羡初也没被她影响到,屏心静气地坐在画架前。


    挺怪的。


    祈随安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顺着眼尾滑下来,她懒懒地闭了一下眼,终于忍不住问,“这可以算作第二件事吗?”


    她能感觉到。


    童羡初的目光也顺着她的眼尾滑了下来,然后又收回,重新落到她有些湿润的眼尾,轻飘飘地说,“是你自己自愿的,我可没有逼你。”


    “是,是。”祈随安表示遗憾。


    抬头是困得令人打哈欠的天花板,被雕花玻璃窗外的光映得似万花筒,她掀了掀有些重的眼皮,没再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来?”模糊间,她又听到童羡初隔着画架,很突然地问她,“我最讨厌有人可怜我。”


    其实这个问题童羡初早就该问。祈随安将手抬起来,抚了抚自己因为睡不好而有些疼的额头,“如果我说不是因为可怜呢?”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在童羡初的认知里,似乎所有情感都是非黑即白,只有极致的正与负,爱与恨。


    “担心。”祈随安轻轻笑,“没准我可能是因为担心你。”


    “担心?”童羡初轻轻复述这两个字,口音变得更为晦涩,似是很难理解这种情感的具体性质。


    祈随安这才想起,童羡初可能具有一定的述情障碍。她尽量简洁地说明,


    “就像黎生生离家出走了,她表姐会担心她,还有她站上天台的时候,你和辜嘉宁也担心她真的会掉下去——”


    “我没有担心她会掉下去。”童羡初截断了她的话,“我只是不希望她在我住的地方掉下去。”


    话被堵了回来,祈随安停了半晌,有些无奈,“好吧,你不是担心。”


    “那你还担心谁?”


    童羡初问出这句话,一如既往的语气。


    祈随安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其实她这会已经困极了,稍微转了转身,手垂在沙发边上,阖了阖眼皮,挺坦诚地回答,


    “不知道,得看情况。”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童羡初觉得高兴。


    她不太满意,“看什么情况?”


    祈随安没有出声。


    童羡初不得不将画笔放下,走到祈随安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已经差不多像是睡沉的祈随安,注视着祈随安的脸,像这些天经常做的那样。


    热带城市,持续高温闷热,室内又潮湿,没有空调的情况下,入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童羡初无法继续睡在那具定制棺材中,只能使用其他人会使用的一种床具,而酒店的床总是不太舒服,于是她许久没有发生过的梦游状况,在这几天又连续发生了。


    可为什么?


    祈随安,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留下来?


    担心?


    你担心我?


    你为什么担心我?


    祈随安没有回答她心中的问题,而是已经在睡梦中冒出了黏腻的汗液,紧紧皱着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祈随安会做些什么样的梦?


    痛苦?悲伤?还是欢喜?


    童羡初突然间更不满意,为什么她不可以看到祈随安的梦?为什么她不知道祈随安的梦里会有什么人?祈随安会梦到她吗?


    她这么想着,用手指轻轻抚过祈随安的眉心,眼皮,睫毛,鼻梁,还有唇……


    她停留在这上面。


    她们已经多久没有接吻过?大概是从那次梦游,从童羡初主动袒露自己的秘密开始。


    祈随安从来不会主动吻她。


    祈随安的恢复能力永远都那么强大,仿佛任何一件事,一把刀,一把枪,还是一个吻……都没办法在她这里留下太多印迹,哪怕是最严重的,大多也只需要一分钟,一小时,最多一天,就会消失。


    就像庙里的一根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烧掉,就没了。


    童羡初的童年时期有过这样一根香。


    在观音诞当天,也就是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生日,她听人说郁百兰再次在观音庙里扮观音,她就跑到观音庙去看观音,发现别人说得不对,郁百兰扮观音的时候不像狐狸精,也不像郁百兰,不像妈妈。


    她像真正的观音,给了她一根香。从此以后,她有了一根香,为自己烧了香,祈了福,然后那一整年她都过得很幸福。


    童佰勤没有再带她出去坑蒙拐骗,而是因为躲赌债销声匿迹,郁百兰也很少再酗酒,而是打起精神来去糖厂当了几个月女工,那几个月,她兜里都有零零碎碎的几颗糖,很廉价,抿在嘴里一股糖精味,但足够让她从早抿到晚,嘴里都一直是甜的。


    于是第二年,她再去找郁百兰要香,她要给自己祈福,她当时还不懂得万事万物都要珍惜的道理,只觉得去年有,今年也会有的,郁百兰那时候又被糖厂开除了,因为迟到早退,在家里喝得烂醉,已经不扮观音,把她推开,不耐烦地对她说——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根香,烧掉了,就没了,知道吗?


    祈随安就是这样一根香。


    迟早会被烧掉,任何人都留不下来。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慢慢坐下来。


    坐在祈随安身旁,脸靠得极近,呼吸嗑着祈随安的鼻梢,发已经垂到祈随安脸上,唇快要碰到祈随安的唇。


    祈随安大概是觉得痒,在此时颤了颤睫毛,额角的汗将发洇得更湿,对此一概不知,仿佛这个吻无论发生还是不发生,都不会改变什么。


    童羡初想自己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她松开祈随安热得发皱的脸,和祈随安拉远距离,彩色雕花玻璃透着光,溢在祈随安脸上,身上,所以睡沉的女人轮廓模糊,看上去很像个万花筒,每一秒钟都不一样,将周围光晕吸得干干净净。


    童羡初坐下来,背靠在祈随安头枕着的位置,侧脸凝视着祈随安,手落下来,像个孩童那般顽皮,手指似蜻蜓,跳过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过祈随安的鼻尖,眼梢,唇珠……最后是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


    之前的纱布这几天已经拆掉了,道具手铐前几天也用肥皂取下来了,现在是好的一双手,所有一切都未发生过的一双手,给她系过鞋带的一双手,以后也会给别人系鞋带的一双手……


    童羡初捡起放在一旁的纸张,缓缓地,慢慢地,在空气中扇起风来。


    祈随安的眉心缓缓松开了。童羡初一下一下,给她扇着风,像是着了魔,变成不知疲倦,不知痛痒的水鬼,就像这几天祈随安每一次在画室睡着时她所做的那样,在心里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想——


    她真是恨透了这种任何人都留不下痕迹的残忍-


    祈随安感觉到了风,昏昏沉沉地,她想,台风天门窗紧闭,是哪里来的风?


    而就在她这个疑惑刚刚冒出来的时候,风立刻就停了。接着是一片很轻的脚步声,她有些困倦地睁开眼,发现童羡初已经不在画室。


    而破天荒地,画架上的画这次也没有被布盖起来。


    她从沙发上下来。


    有些恍惚地往那边望了一眼,无可否认,她的确对这幅童羡初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的画有些好奇,而现在就正好是个机会,要不要去看一眼?


    想法冒出来,行动就很难压制。


    她想了想,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以防童羡初发现,她还特意没有走得太近,表现得像是自己不小心经过,稍微瞥一眼,然后她就发现——


    画架上的白纸正中央,画着一个硕大的……


    沙琪玛?


    她让她做人体模特,在画室里对着她这么多天,结果就只是画了一个沙琪玛?


    Iris。


    画作经常被人用“荒诞”“黑暗”“恐惧”“疯狂”……等词语形容的青年女画家。


    整整五天的下午,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个小时,最后对着她画了一幅沙琪玛?


    祈随安怀疑自己可能是刚清醒,眼神不太好,可不管看多少眼,那上面还是一个黄灿灿的沙琪玛,她只能尽量维持处变不惊,从画室里走了出去,并维持着嘴角的微笑,带上了门。


    而童羡初已经换下小象T恤,穿上自己惯常穿的长裙,像是知道她看见了似的,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藏着捂着了,而是掀开眼皮瞥她一眼,嘴角挂一个笑,带着一些理所应当的无辜。


    像是根本就在等着她发现似的。


    于是祈随安突然明白——


    也许这件事在童羡初的逻辑里很顺畅,她欠她一个沙琪玛,于是她就让她做人体模特,成为“她的沙琪玛”。


    锱铢必较,思维方式永远让人意外。


    有时候简直像个顽劣儿童。


    祈随安有些头疼地想,看来以后她不能随便欠童羡初什么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祈随安看一眼童羡初,对方好像没有去开门的意思。便认命地去开了门,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左右望了望,发现之前童羡初梦游时遇见的那个陌生女人站在隔壁房间,对她咧开嘴笑了笑,


    “你好,又见面了。”


    她也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是你敲的门吗?”


    “不是。”陌生女人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门边的手绘传单,朝她示意,“我住你隔壁,刚在楼下吃完晚饭回来,应该就是有人来发这个吧。”


    顺着陌生女人的话,祈随安也在门边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一张手绘传单,她又轻声细语地朝女人说了声谢谢,再进门——


    发现童羡初正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祈医生可真有本事,随便开个门都能遇见熟人。”


    熟悉的话里带刺。


    祈随安叹一口气,“其实你也认识她。”


    童羡初眯了眯眼,不说话,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上去并不是很相信。


    解释起来尤其费劲。


    祈随安思考了一番,决定转移话题,她将手里的手绘传单交给了童羡初,


    “看上去是其他房客太无聊,在这几天整出来的原创话剧,时间在今天晚上七点,恰好赶上酒店能发电,地点在隔壁剧院的五号厅,剧名叫……”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爱神记得抱抱我》。戏剧总是喜欢探寻爱,因为生活中少有。


    考虑到待在房间里也是无聊,祈随安看向童羡初,十分温和地问,


    “童小姐要去吗?”


    彼时她还不知道,话剧演到结尾,会有一个观众互动的环节,叫作——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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