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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爱神记得抱抱我」


    人的潜力是无限大的, 而被关在一起的一群年轻剧团人的创作力更是无限大。


    不到六天的断电时间,她们竟然排出了一出原创话剧,包括剧本, 演员, 以及虽然比较简陋,没什么设计, 但在集思广益下能够勉强凑到的道具, 灯光……


    甚至得到隔壁剧院的允许, 进行非商业性质的义务演出,并热情地邀请所有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 并为此而闷闷不乐的房客们观剧。


    祈随安从那张手绘传单上得到了这些信息,心想不知道除了她们之外, 这几天, 这些房客都无聊到了什么程度。


    吃过酒店配备的晚餐后, 她跟童羡初一齐来到了剧院。


    酒店发电时间,剧院也借了点光, 还没正式开始, 剧场光影流淌, 折射着陆陆续续进出的人影, 台上摆了些桌椅板凳, 还有几片红绸,白色翅膀,画框, 花瓣……看样子是开场道具。


    她们从二楼进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座位附近的几个人,一看清她们的脸, 都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然后就和旁边人嘀嘀咕咕起来。


    祈随安挑了下眉,侧脸看向童羡初,“我们看起来很凶吗?”


    说这话时,她嘴角仍挂着温和的微笑。


    童羡初慢条斯理地瞥了瞥周围,再看向她,嘴角似笑非笑,“祈医生也有碰壁的时候?”


    “可能是吧。”祈随安为此表示遗憾,可实际上,她的语气里只有不在意。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道颇为热情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声音是从另一侧传过来的,祈随安看过去,十分惊讶地发现坐在她另一边的,就是刚刚在门口和她打招呼的陌生女人,于是嘴角带上友善的微笑,


    “你好,又见面了。”


    陌生女人“嘻嘻”一笑,然后又冲她身后的童羡初挥了挥手,说了声“Hi”,特别自来熟地指着自己,“于闻风,令人闻风丧胆的闻风。”


    童羡初懒懒掀一下眼皮,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见过很多次?”


    “啊?”于闻风摸了摸鼻子,特别老实地回忆了一下,


    “不算多吧,就三次,但大家被堵在一起,现在又看一出别的地方都看不着的话剧,也算是个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不是……”


    童羡初眯了眯眼。


    “我叫祈随安,随遇而安的随安,她叫童羡初……”


    祈随安笑着接了话,几乎没有停顿,很自然地往下说,“童羡初的羡初。”


    她说这话时没有去看童羡初。但童羡初却因为这句话,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随遇而安的随安,童羡初的羡初。


    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童羡初的眼神,祈随安又问于闻风,“你刚刚说我们不知道什么?”


    “对对对!”于闻风一拍脑门,环顾四周,突然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凑近,跟她们说,“这么几天,所有房客基本都知道你们了。”


    “知道我们什么?”祈随安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禧星大酒店二十三楼住着两个女人,台风第一天就找前台要锯子,手上不知道是手铐还是什么东西,每天夜里在整个酒店到处游走……”于闻风说着,脸上洋溢着些兴奋,可往下说,就越发现这两人脸上的神色各异,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总之,说你们是逃犯的有,是逃婚的也有……”


    “逃犯?”祈随安哑然失笑。


    “逃婚?”童羡初微挑眉心。


    于闻风被这两人同时看着,一个始终维持微笑,极度具有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另一个眼神锐利直接,看她一眼都能让她心脏收紧。


    这两个人的眼神适合用来对视,放电影里肯定是重场戏份,一路火花带闪电,擦着火花互相制衡的两辆摩托,你来我往的一场亲密探戈……


    而不是一齐望着谁。


    以至于被望着的她突然有些发怵,干巴巴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两个被误会“逃犯”或者是“逃婚”的两个人……就看到祈随安微笑着收回了视线,温声细语地说,“演出快开始了。”


    而童羡初也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将视线安稳地,肆意地,明目张胆地放在了祈随安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带着情,也说不上带着恨……所以所有人都猜错了?像观察猎物,很直接,毫不掩饰。


    被爱幸福堵在房间里,并且享受不到电和互联网的每个人都无聊透顶,除了这一场话剧,还有讲不完的鬼故事以外,凑在一起的人们总是喜欢给些有特点的房客编故事,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


    就是这两个总是神秘莫测地出现,又神秘莫测地消失的女人。


    几天以来,众说纷纭,百无聊赖的人们,在她们身上编出了不少故事,轰轰烈烈,不疯魔不成话,此恨绵绵……


    一伙人凑在一起,一天晚上可以编出无数个细节,每个故事背后,都有所谓的支持者。


    于闻风听过各个版本的故事,现在终于又和她们近距离打过交道,看着这两个人看似亲密无间却又疏远游离的相处,觉得要是自己像祈随安一样被这么盯着,肯定受不了,她甚至有些天马行空地想——


    要是她,她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爱上这个女人,要么就是在第一眼就彻底厌上这个女人。


    但祈随安却在这种眼神下安然处之,仿佛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能有余韵将视线投向舞台,将微笑分给注视着她的每个人,不免让人想起割肉饲鹰的释伽牟尼。


    全场灯光熄灭,一切陷入黑暗,像泼到视网膜上的黑油漆,只有台上那一片是亮的。就在这时候,于闻风听见祈随安温声问,“童小姐,你会怕吗?”


    童羡初顿了半晌,“祈随安,你别想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祈随安被堵回去,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慢慢敛起了笑。


    光线太暗,于闻风没完全看清,但大概也听完了全程,她忽然觉得好惊讶,原来这两个神秘莫测的女人,没有像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身上有那么多恩怨情恨,没有人的故事是真的。


    逃犯?逃婚?


    不,她们不像这之间的任何一种关系-


    《爱神记得抱抱我》,虽然演出细节简陋,道具基本也都是自制,有些粗糙,但好在剧本引人入胜,演员情真意切,祈随安看入了迷。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具体角色也跟剧名里的“爱神”没关系,只讲两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在一个暴雨夜遇见彼此,一个因为一场意外而被卷入帮派斗争,另外一个被迫成为共犯,她们在逃亡路上纠缠不休,分分合合,爱得浓烈又坦荡。


    可等一切顺利结束,她们恢复正常生活,律师和记者,两个正义且相配的职业,两个疯疯癫癫以为自己在亡命天涯的人,变成了两个在正常社会中生活的人,反而出现了更多矛盾,彼此心力交瘁。有一幕,有个角色声泪俱下地说——明明我们在最危险的时候都可以相爱,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


    最后一幕,另一个角色选择和这个角色告别,她在那时说——爱这个东西,永远只适合发生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所以剧名叫,爱神记得抱抱我。


    几天赶出来的剧本不算很长,不到半个小时就演完跌宕起伏的一出戏,尾幕,两个主角离别,其中一个坐在凳子上,用红绸蒙住眼,说——


    可不可以,再抱抱我。


    就在这时——


    前排观看这出戏的人有了动作,像是排练好似的,她们抱住了离自己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而后排的人们窸窸窣窣,不少动了情的,也跟着抱住了身旁的人,很快,“抱抱”就传到了二楼。


    眼看着周围的人都抱了起来。


    祈随安处变不惊,思考了一会,看向童羡初,微微挑眉,什么也没说。


    而童羡初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什么动作,也不像是邀请。


    周围人情绪在剧场、台风中发酵,唯有她们气定神闲,仿佛谁主动提起,谁就认了输。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和另外的人“抱抱”过的于闻风看了过来,十分热情地朝祈随安展开双臂——


    祈随安还来不及作出反应。


    手腕就被一扯,被带得转过身,隔着淌在中间的红光,台上持续的音乐,耳鬓厮磨的人影,还有在她呼吸中飘着的,横冲直撞的……


    女人的发。


    童羡初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然后抱住了她。


    红色光影燃烧,她的脸贴着她的脸,骨骼抵着骨骼,心肺抵着心肺,不像周围人的缱绻多情,不像周围人在这个台风天生出的各类情愫,她们彼此之间不擅长拥抱,也还是没有完全的信任。


    拥抱时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正在胸腔里跳动着。祈随安甚至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


    咚,咚,咚……


    是她的吗?还是童羡初的呢?


    她分不清。


    而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用下巴抵紧她的肩颈,在她耳边轻轻笑,


    “我还以为祈医生没有心呢?”


    “是人都会有心的。”


    “镜子也会有?”


    祈随安停顿几秒,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拥抱到底要持续多久,但周围还没亮灯,也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也只能维持着这种节奏。


    “祈医生经常跟别人拥抱吗?”这时,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飘到耳边,在黑暗中尤其明显,像某种缠绕在耳边的植物。


    “很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我不喜欢用拥抱这种形式同人离别。”


    “拥抱是最差劲的一种离别方式。”


    “看来童小姐的想法和我一致。”


    祈随安这么说,突然想起了童羡初跟她说,在父母坠楼身亡的那一天,童羡初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也想起观音诞第二天,所有人从宿醉中醒来,只有童羡初独自离开。


    而就像是印证她所说为真,童羡初在她耳旁轻笑一声,又开口了,“很多时候我喜欢不辞而别。”


    “和我正好相反。”祈随安也笑,“很多时候,我喜欢目送别人离开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祈随安动了动唇,没有往下说。


    而就在这时。


    舞台上传来声响,打断了她的话,也传来了尾幕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主角的独白——


    爱神记得抱抱我。


    灯亮了,周围所有人,都松开了被自己拥抱的人,时间到了,祈随安松开了童羡初,眉眼带着笑,“可能也算不上什么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主创上前谢幕,鞠躬,对着台下,十分亢奋地说,


    “很感谢大家来观看并且配合这场演出,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一个临时组成的剧团,相逢即是缘,我想以后就算我们都从这出去了,再在外面遇到熟悉的脸,可能也会想起这出戏,请不要忘记……”


    而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场就有人拿起手机,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大声惊呼,“快到酒店断电时间了!”


    一时之间,所有听清这句话的人,都一哄而散,如鸟兽般散去,管她什么爱神可以抱抱我,手机有电,有热水洗澡最重要。


    主创的话非常尴尬地停在喉咙里,连不少演员都蠢蠢欲动,见她有些仓皇地看着所有观众离开,什么话也没说,便也都火速地背着包收拾东西走了,本来所有人都是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能把这出戏演完就已经算是不错。


    最后,不到两分钟,整个剧场空空荡荡,只剩三层空红座椅,以及那个拿着话筒的导演兼编剧,还有祈随安和童羡初。


    于是导演颓唐地坐在舞台边沿,瞥一眼还安然坐在椅子上的祈随安和童羡初,“哦,是你们两个,手铐解开了啊?”


    没听见她们两个回答,又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祈随安笑,“你还没说完呢?”


    童羡初也没有要起身的架势。


    坐在舞台边上的导演愣了半晌,看着二楼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一个白,一个黑,都看不清脸,存在感却很强,她知道是那两个女人,也知道其他人在这两个女人身上编织的故事,其实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个故事灵感,也的确她在见到这两个戴着话剧手铐的女人找她借钥匙的那一天,所产生的。


    这个故事和这两个女人有关联吗?这两个女人的结局会和故事中一样吗?


    她不知道。


    而就在她发怔的时候,那个穿黑裙的女人似乎是没有耐心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似乎打算起身。


    “爱神无处不在!”


    导演反应过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挺疯癫的,陷入戏里便什么也管不着,说些常人听起来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一句话在空旷剧院回响,两个人又齐齐地望向她,似乎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似的。于是她吞了口口水,组织语言,把自己的创作感言再次说了个完整。


    戏剧散场,人去楼空。


    再次回到酒店房间,实际上,已经超过了酒店的供电时间,但电还是没有断,这就像是这场台风要离去的前兆,而透过窗户往外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效用,狂风骤雨似乎也小了许多。


    趁童羡初去洗澡的间隙,祈随安透过彩色雕花玻璃,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窗外的雨,还是雨声连连,浇灌下来,她们住得高,这个位置也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边,那是一座山,山那边有个瀑布,还有比这个老城区更加传统的一个市场,那是她去参加过婚礼的那个地方。


    她尤其平静地眺望着那里。


    没有注意到童羡初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注视着她,良久,才问出那一句,“你在想什么?”


    祈随安惊醒,视线从远处那座山移开,刚刚的眺望似乎使她觉得有些倦。


    她回头,还是微笑,“在想这场台风到底什么时候会停。”


    “只是雨小了一点,就在想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童羡初湿着头发,直勾勾地注视着她,轻笑一声,


    “祈医生可真狠心。”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祈随安这么接话,顿了半晌,却不知道为何舌尖有些发涩,于是又补充,


    “但我刚刚只是在想,台风停了,黎生生就能被她表姐接回南梧住院,总比在这边好。”


    这几天,黎生生表姐也没有再发其他短信过来汇报情况,祈随安猜测,黎生生应该状况良好,又因为台风受困医院,反而不会造成太多状况。


    她没有打电话过去问。


    没有必要。


    等台风结束,黎生生也会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得与她无关。


    “黎生生在你身边那么久,”而等她说完,童羡初还是在注视着她,


    “事不过三,她这次走了恐怕就真不会再回来找你了,你真不打算去见她一面?”


    说这句话的时候,童羡初紧紧盯着祈随安,她不想错过祈随安回答时的任何表情,哪怕是一丝犹豫,挣扎和不舍。


    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些她所期待的情绪,全都没有在祈随安脸上出现,连一丝被藏匿起来的痕迹都没有。


    “待在我身边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相反,祈随安语速和缓地回答,嘴角也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早点睡吧,童小姐。”-


    关于黎生生的讨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祈随安想,是不是台风让一切都停了摆,这些天她太放松了些,以至于她差点忘掉一件事——


    她和童羡初可以接吻,可以跳一场有来有往的探戈,可以被拷在一起分不开,但绝对,不算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


    洗完澡,酒店又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断了电,广播里正在进行每日提醒——注意用火安全。


    临睡之前,祈随安吹了摇摇晃晃的蜡烛,睡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习惯性地在入睡之前,将一整天的事情过滤一遍,不管是喝了酒还是吃了药,这都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李清修女说,这种做法能使她对这个世界,对主,对自己这颗心的感受更深。


    很多时候她觉得没有用,因为无论她怎么做,怎么回忆,都会发现自己游离于这些事情之外,从对这个世界有着最基础的认知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抹魂,一抹烟,灭掉无所谓,烧掉也无所谓,她不属于这件事,也不属于那件事,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所以她听别人的故事,路过那些浓烈的爱,消不掉的恨,爱恨情仇,七情六欲……不是为了抓住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用力将她抓住,她试图在两者之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当然会让她累,非常累,但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今天她还是这么做,过滤一整天的事情,台风将她和她关起来之后,她鲜少有机会去路过别人的故事,这一间房里,主角只有她和她。


    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


    她说不上对今天这出戏,对导演挖自肺腑的感言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很多天之后,雨季结束,一切都分崩离析,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天——


    焦头烂额的台风天,粗制滥造的道具,简陋的灯光,只能持续三小时的电,不到三分钟,不像拥抱的拥抱,《爱神记得抱抱我》……


    请不要忘记,爱神无处不在。


    而她在入睡之前,尤其平和地想——爱神怎么可能无处不在?-


    祈随安是在一股浓烟中呛醒的,当时她没有拉窗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她吸了口气,发觉自己整个肺都火辣辣的,像是被浇了烧得像铁的碳进去。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外面到处是吵嚷和脚步声,世界喧哗得像是有虫子从她脑袋里钻了进去,然后轰隆一声,四分五裂,尸体遍布神经末梢。


    她使劲晃了晃头,逼迫自己清醒,从床上勉强撑坐了起来,脚步绵软,走出房门,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勉强游荡,


    “童羡初?”


    她喊童羡初,屋内没有人应。


    她被呛得有些难受得弯腰,屋内没有其他动静,她撑着墙,外面震天动地,似乎是各种脚步跑动的声音。


    她打开房门——


    酒店内灯火通明,浓烟滚滚而来,乱七八糟的人群经过她,弯腰,用湿毛巾捂脸,一个个蓬头垢面,脸上蹭着灰,无一例外,像末世灾难片在她眼前真实上演。


    她愣了半晌,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有水珠从脸上淌下来,混杂着些从睡梦之中携带而来的黏腻汗水,流到她嘴边,是咸的。而要命的咳嗽还是从肺部溢出,又将这些液体卷进肺里。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冲过来拽住了她,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带着她往前跑,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是灰头土脸的于闻风。


    于闻风看她跟没反应过来似的,一边用湿毛巾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又十分焦灼地将她拽紧了些,“走啊!还愣着干嘛!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起火了,火势正凶猛着呢,现在所有人都往外逃——”


    于闻风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祈随安像是突然才清醒过来,一把就甩开她的手,不顺着人往下走,也不跟她走,反而又迅速跑到房间里去。


    于闻风眼睁睁看着这人又进了房门,踪影直接消失不见,心想能拉一把已经算不错了,这时候慢一秒钟就可能丢命,哪里还有时间等人?再怎么着,萍水相逢,今天才知道名字,不至于搭上命,大不了出去之后挨几个白眼,哪怕真的出事……


    真的出事,那就也只能多烧几根香!


    于闻风狠狠咬了咬腮帮子,自己用湿毛巾捂着脸,迅速往前走了。


    走廊的人实在是多,她走了没几步,祈随安又跑出来,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跄着追上她,紧紧拽住她的手,气都没喘过来,还一直在咳。


    她以为祈随安这时候还进去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这会终于要跟她一块走,结果这人却用那双因为咳嗽而眼睑泛红的眼看她,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看到她了没有?”


    “没有没有!”


    于闻风直接将人拽住,突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后悔,迟来的责任心作祟,既然这么巧碰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那要是没碰到的……她也拉不过来这么多人。


    情势急迫,脑子里一会一个想法转来转去,她挣扎着,怕自己后悔,怕再多想一点最后真搭上些别的,就拽着人着急往前走,声音闷在湿毛巾里,


    “我跟你说啊,这种时候不要冲动,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你不是说你们既不是逃犯也不是逃婚吗?”


    “我看你还得等消防过来,你着急,那也没错,但我们得讲究方法,先保命最重要……”


    还没等她说完,她手上就一松,下意识再去抓,却落了一场空。


    手还在空气中颤抖着,受了惊,又实在慌乱,下意识想去抓人。


    她没抓到,惊惶间回头,看到祈随安将自己置身于像末世片开头的环境里。


    她回头望她,火红的光映在颧骨,咳嗽间,似乎是朝她笑了一下。


    看唇型应该是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就毫不留恋地转身,逆流而行。


    于闻风被挤过来的人连撞了好几下,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她扶住墙,反应过来,咬着牙淌着冷汗往楼下赶,脚步声中,她有一瞬间瞳仁紧缩,终于想到祈随安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可我们是搭档。


    第27章 「死里逃生」


    这个台风夜异常燥热, 汗烤着人,人推着人,挤着人, 建筑外时不时闪着闷雷, 还真挺像灾难片开头的。


    “各位禧星大酒店的房客,请注意!现在2123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二十二层, 二十一层以下的房客请向下进行有序疏散, 二十一层以上的房客请尽快从消防通道离开, 再重复一遍……”


    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正在反复进行广播,女声透过头顶设备穿出来, 裹挟着失真的电流声。


    大概是设备也收到浓烟的影响,以至于有些卡顿, 听起来像极了一场醒不来的沉梦。


    “砰”地一声——


    祈随安拿出应急锤, 砸碎了消防玻璃, 将里面的粉末式灭火器一把拎出来。


    人群从各个方向跑出来,经过她, 挤过她, 撞过她, 像四面八方朝一颗蜜糖涌来的蚂蚁。


    喉咙辣得像吞了火, 她被撞了一下, 也没什么多余动作,拎着灭火器直奔房间,扯了所有毛巾下来, 扔到洗手池里,开了水龙头, 一条,两条, 三条……


    停水了。


    与此同时,灯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然后黑了,像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终于耗尽所有的生命。


    黑暗瞬间滋生了人们的惊恐,推撞,拥挤,怒骂,哀嚎……


    所有声响乱作一团。全都是生在和平年代的房客,被超强台风围堵还能苦中作乐,结果眼见着台风有要结束的趋势,当天晚上又遇上火灾,谁见了不骂上几句。


    祈随安没心思骂天,也没心思害人。她迅速捞起所有湿毛巾,用一条捂住脸,其余的全部搭在肩上,接着拎着灭火器,走出房间——


    兵荒马乱,抱着小孩的妈妈,嚎啕大哭的小孩,浴袍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情侣,还在疯狂砸开房门,确认各个房间是否还有人在昏睡的志愿者……


    童羡初会在哪里?


    祈随安的视线匆匆掠过这些人,如果童羡初此时此刻在梦游,她会在哪里?


    至今为止,童羡初梦游地点没有一个是固定的,但首先可以排除二十一层以下。


    一般来说,火势向上蔓延的速度更快,对于二十一层以上的人来说,每在现场多逗留一秒,就少一分安全的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祈随安直奔顶层。


    最安全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处于二十一层以下,并且已经从梦游中清醒,那么她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周围的状况,听到她们头顶的广播,也一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仍处于梦游中,并且在二十一层以上,在这几层中,她会遇到一些滋生恐惧而将社会秩序抛之脑后的人群,会被裹挟其中,推搡,踩踏……


    还会遇到浓烟,停摆的电梯,甚至再迟一些,是已经蔓延上来的火,情况再坏一些,是她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向火光里走。


    这些是所有人都具备的逃险常识,但祈随安不敢确认,此时此刻的童羡初真的能具备。


    况且又是台风夜,交通状况复杂,消防救援的速度极为不可控。祈随安不可能在这时候自己离开。


    没有多加犹豫,她跑到消防通道,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脸,往上爬。


    二十三层上面还有两层楼,大多数人这时候都是往下走,断了电,四处一片漆黑,人挤着人,“轰隆”一声,闪电如白光,瞬间点亮楼梯间的状况,又瞬间熄灭。


    她这时候往上走,还拎着极为稀缺的灭火器,无疑是挡路,不少人对她没有好脸色。


    甚至等她费力挤到二十四层,还有一只粗糙的黑手伸过来,试图抢走她手中的灭火器,被她一躲,那人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面露狠色,又要过来抢,结果有人过来狠狠推了那人一把,


    “你他爹的干嘛呢!”


    事态紧急,火烧眉毛,那人见有人帮她,悻悻地看了她们一眼,弯着腰迅速离开了。


    而祈随安被人护了一把,回头,才发现是今天那位导演,长相凌厉的女人,都没带湿毛巾捂着,正咳得厉害,她来不及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语速很快地问,


    “你在这一层看见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了吗?”


    “没有,我刚刚从二十四层另一边过来的,都没看到。”导演回答,苦笑一声,用袖口死命护住自己下半张脸,似是不明白她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想找人,但时间紧迫,也没时间多纠结什么,就准备往下走。


    祈随安点了头,顺着楼梯往上,跨了几大步,就着楼梯间的空隙,将肩上搭着的一条湿毛巾扔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导演,这时候很难有时间寒暄,她扔下去,没看一眼,就再往上走。


    二十五层。


    光线变得更黑暗,漆黑一片,人变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浓烟还没滚到这一层来,空气中的焦灼气味倒是没那么严重,稍微好受一些。


    她拎着灭火器走了一路,其实这时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只能靠意志力撑着,穿过七拐八拐的走廊,一个角落,一个房间,搜寻过去,没有,全都没有。


    她十分平静地搜寻完二十五层,这已经是最顶楼一层,如果童羡初现在不在这里,那么就证明对方现在至少比自己安全,前提是她没有错漏。


    错漏,错漏……


    这个词在祈随安脑子里出现,怎么着也不肯罢休,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搜寻,最后,搜完二十五楼,又跑到楼梯间,继续跨着大步子往上,天台是锁着的,锁没有撬开,她松了口气,现在就只剩下那个钟楼房。


    跑了一整路,这会她也已经有些失力,拐到钟楼走廊,烟似乎还没有弥漫到这里来,是颇为新鲜的空气,钻入肺部来,似乎好受不少,但空气中的热浪还是受了影响,翻涌到面前。


    她迅速跑到房门边,金属门把手微凉,看来里面没有被烟充满,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她拧了一下,却拧不动。


    门卡死了。


    她用力捶着门,提高音量,“童羡初!”


    没有人应。


    她一边捶,一边将脸贴紧门边,试图听清其中是否有什么动静,但是除了她捶门的声音之外,真的没有任何声音。难道真的也不在这里?


    可是门没打开,没亲眼看上一眼,祈随安总是有些不放心。


    她尝试着继续捶着门,用手里的灭火器砸着门锁,喊着童羡初的名字,原本夜里醒来就口干舌燥,刚刚被烟呛得够呛,连喉咙都被烤干了,连续大声喊了几声,她又开始连绵不断地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停了一会捶门的动作,汗液从眼皮淌下来,洇进眼睛里,刺得她疼极了,而就在这个时候——


    里面突然传来一道很细微的声音,


    “祈随安,你怎么了?”


    是童羡初。


    “你在里面?”


    祈随安咬紧自己的腮帮子,逼自己抵住喉间的咳嗽,挺起身来,举起手上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用力地砸着门锁。


    前几天,她第一次来这间钟楼房,就发现这里的门锁不对劲,但当时她没多想,结果现在……


    祈随安阖了阖眼,竭力不让自己陷入到自责的情绪中,导致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够冷静。她不说话,保存体力,不让多余的情绪消耗自己,她一下,一下,都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砸门锁,砸门。


    建筑外电闪雷鸣,雨势极大,偏偏救不了室内的火,甚至还减少了各路电器的绝缘性,使灰尘杂质都变成了导体,整幢建筑都充斥着哀嚎和尖叫声,孩童,女人,男人,老人,广播……此起彼伏。


    “嘭”,“嘭”,“嘭”——


    门外的人一下一下地砸着门,但金属门锁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砸坏的,童羡初靠坐在墙边,听着无休无止的砸门声,和外面的电闪雷鸣,还有不合时宜的钟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其实在祈随安喊倒数第三声的时候她就醒了,她用几秒钟判断现在外面的状况,二十一层的火灾,所有人都在逃生……


    以及她自己的状况——


    脚大概是崴了,不知道是梦游时撞到了什么。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似乎也烫伤了,只好撕掉那一点黏着在上面的绒布手套,然后就是连扶着墙都痛,呼吸中都溢出冷汗。她站不起来,她被关在了一间锁坏掉的房间。


    任谁来了,都是死局。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呢?祈随安。


    你不应该为我拼命,你的菩萨心肠应该留着,好端端地留着,对着其他懂得感恩的人用。因为我不会珍惜,我只会越发痛恨你这种行为,痛恨你把我放在低位,站在救世主的角度俯视我。


    童羡初刚刚没有出声。


    她觉得,只要发现自己不在里面,祈随安迟早会走的,生死攸关,没有人会为另外一个人耗费自己的生命。


    可祈随安不走。


    为什么不走呢?


    等祈随安的声音渐渐消下去,童羡初又终于忍不住,喊了祈随安。


    她想自己真够自私的,既然不想应,就应该彻底都不应,听了三声才应是什么意思?可是刚刚,等祈随安的声音弱下去,砸门的声音消失,她突然就有种濒死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使她生出另外一个想法——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祈随安的声音了。


    “祈随安。”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哐哐,哐哐,童羡初耳边灌着雨声,“你走吧。”


    砸门声没有停止,祈随安没有停止任何动作,还是在继续。童羡初舔了舔干涩的唇,忍着脚踝的疼痛,冷着声音,“我知道你们医生都是医者仁心,本着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想法,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但没有意义,祈随安,没有意义,我腿受伤了,站不起来,就算你砸开了这扇门,我也出不去。”


    砸门的动作停了一秒,祈随安沉得有些发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受伤了?”


    没等她回答。


    又继续砸,甚至频率更快,声音更大。童羡初眯了眯眼,也知道大概这人无论怎样都说不通了,静默了半晌,听着越来越激烈的砸门声,看着微微有些晃动的,像是快要一整个被卸掉的门,尤其迷茫地张了张唇,


    “为什么?”


    “哐——”


    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闭紧的门突然松了,一道缝隙,越扩越大,轰隆——


    一声闷雷,小房间里映得如同白昼,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褪了色的T恤衫,短裤,拖鞋,看上去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就被送入火灾现场,一点也不像电影特写中那么戏剧化,没有美丽到不可方物,反而因为狼狈而显得有些滑稽,蹭满黑灰的脸,垂在腰间被锁头剐得鲜血淋漓的手。


    童羡初微微仰着下巴,看着这人脚步绵软地走向她,不知为何,她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热泪盈眶,没有惊喜交加……


    没有所有正常人会在这个情况下有的反应,而是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


    “祈医生,你可真固执。”


    祈随安走到她身边,似乎是累极了,坐到了她身旁,没有心思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一边微微喘着气,恢复体力,一边举起她的脚踝,十分平静地察看着伤部状况,“真不能走?”


    “不能。”童羡初注视着她面前的祈随安,这个人刚刚在外面疯狂砸门,现在却又尤其冷静地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查看着她的脚踝,甚至在血蹭到她脚踝上后,又垂了垂眼,轻声细语地说了声“抱歉”。


    “我走不了,祈随安。”童羡初鬼使神差地去摸这人带着血的手掌,她的手掌是烫伤,一点点碎皮,一点点血肉,和这人的血融在一起,填入她的手掌沟壑,怎么也擦不干净,像个无解的洞。她开诚布公地说,“你走吧,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你也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祈随安一边打量着钟楼小房间的状况,一边将她的话堵了回来,大概是因为有些着急,这会音量提得有些高。而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之后,她又放轻了语气,“我会和你一起出去。”


    这绝对不是什么承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话落下,她没再管童羡初要跟她再纠缠什么,举起灭火器,猛地一下投过去,将小房间那扇窄小玻璃打碎了,新鲜空气瞬间带着雨水的气息飘进来,她略微松了一口气,将灭火器放下来,又开始观察着小房间的状况。


    刚刚她一路上来,火灾从二十一层蔓延上来,二十三层都有些隐隐的火光,楼道里溢满了浓烟,如果得到及时控制,幸运的话,不会蔓延到顶楼,但如果不及时……


    她们现在也不能贸然向下,现在顶楼好歹见不到火光,天台上敞开,还下着大雨,对了,天台?


    她甩了甩自己手上的血,从刚刚被打碎的那扇玻璃往外望,钟楼外面就是天台,被雨水不要命地冲刷着,但即便她们能从这扇狭窄的窗户通过,也还有一段十分狭窄的,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走道。


    祈随安一边查看着情况,也一边能感受到童羡初的视线钉在她背上。


    坦白来说。


    童羡初此时的状况绝对不算好,祈随安刚刚砸门进来时也被吓到——


    女人只穿一条黑裙,光脚,头发糟乱,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红,瘫软地靠在墙边望她,手上血肉模糊,一看就是梦游时被火烫到,又在不久前醒来,面对迷茫,模糊,混沌,此时只能狼狈窘迫地躲在一个小房间里。


    雨水通过被砸碎的玻璃飘到脸上,凉丝丝的,祈随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目不转睛地迎上童羡初的视线,


    “不知道烟和火会在什么时候蔓延上来,趁着现在烟没那么浓,我们可以从这扇窗户出去,外面有一条走道,通过走道,就是天台。”


    全程没有看童羡初受伤的脚踝一眼。


    “是吗?”童羡初紧紧盯着她,像是真的相信了她说的话那般,靠在墙边轻笑,“原来这么简单就能出去啊?”


    “当然。”祈随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一眼从外面逐渐开始飘上来的烟,知道不能再耽误,于是走过去,打算将童羡初架起来。


    童羡初看着她走过去,主动伸手过来,将手臂架到了她肩上,她没防备,结果手却被钳住,腕骨被锢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旁推。


    她下意识一个踉跄,听到女人因为疼痛倒吸一口冷气,又迅速拦住女人的手,手肘相抵,抬眼,四目相对——


    “童羡初,我说了。”祈随安尽量语气平和,“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祈随安。”童羡初靠着墙边,微微喘气,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使她咳嗽起来。她一边咳,一边死死盯着她,抵着她的手不让她靠近自己,因为室内温度过高,眼睑下泛着被蒸腾的红,“我知道这下面有多难走,我走不了,你没办法带着我出去。”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带不了?”


    “危险性至少比你自己一个人多五成。”童羡初舔了舔干涩的唇,“这是二十三层,一掉下去,没人活得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


    没等童羡初说完,祈随安突然弯腰,将自己挂在腰间的东西拿出来,面不改色,在童羡初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钳住童羡初的手腕——


    咔嚓,银光一闪。


    铐上女人的手腕。


    咔嚓,另外半边铐上自己的手腕。


    两只鲜血淋漓的手再次连接在了一起,祈随安绷紧的背脊终于松了下来,她没忍住,连着咳嗽了两声,窗外一声闷雷,白光映出她清晰分明的眉眼,她一边咳,一边抬头冲童羡初笑,


    “童羡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这个东西。”


    童羡初梦游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一次去好几个地方,不停下来,有时候在这里睡上一会,就会突然起来去另外一个地方。


    这种时候,祈随安也想安心眯一会眼,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将那副坏掉的道具手铐,找到某天她路过的,一位正在给其他房客修表的焊接工,将链条重新焊在了一起。


    并且对方还告诉她,不需要钥匙,这种道具手铐原本就有一个安全卡扣,可以直接打开。


    但她猜,童羡初应该不知道这个安全卡扣的存在。更不知道,其实她每天晚上,找到梦游的童羡初后,都会用这种方式确保童羡初不会在她睡着之时贸然做出什么危险事,也会在童羡初苏醒之前解开。这是下下策,但被堵在酒店,物资缺少,祈随安也没有其他办法。


    果不其然。


    在她不由分说地将她们铐在一起后,原本想让她自己一个人离开,不惜将她从搭档变成敌人的童羡初,脸色阴沉不定,盯着她们连在一起的手,


    “祈随安,你可真固执。”


    这句话飘过来,祈随安抹了抹自己眼皮上的汗水,没所谓地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要说固执,童羡初不也是如此?


    其实,祈随安看到那条狭窄走道的第一反应,就是童羡初应该不会答应跟她一块走。


    如果说,从玻璃窗外爬到天台去,已经是逼不得已,那么一个人已经够呛,甚至带着坠楼的风险,那她要怎么带着一个崴了脚无法独立行走的女人走出去?


    她相信童羡初会这么想,不是因为谦让,是因为,以童羡初的自尊心,童羡初的骄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负累。


    但这不是负累。


    小房间里的烟已经越来越浓,甚至有像“烟囱”逼近的架势,狭窄小窗中飘进来的一点新鲜空气和雨,已经不管用,甚至房间内的湿气,都被温度蒸腾得似是沸腾的火点。


    没时间再浪费。


    祈随安用湿毛巾捂着脸,将小房间里所有能当踏板的东西架在一起,堆在窗户下面,然后也不管童羡初到底用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不由分说地架起童羡初,一步一步,走到窗户面前。


    先将童羡初扶了上去,然后,自己跟在后面,让童羡初站在里面的踏板里,自己高举着手,先探了一条腿出去,雨水瞬间疯狂地冲过来,将她手腕上的伤口砸出一种入骨的疼。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只觉得好咸。


    自己平稳地落了地。


    她安心不少,然后伸手,去接还在窗户里的童羡初,对方探了半截身子出来,浓烟也跟着从里头滚出来,像催命符,女人浓密卷发瞬间被冲刷得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用力牵紧她的手。


    又湿又滑,雨水冲刷着血液,连牵紧一只手都变成奢望。祈随安用力撑住自己,飘摇的雨水,昏暗的台风夜,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接探出来的女人,却还是在对方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


    脚有一秒钟踩空。


    心跳瞬间加速。


    却又在下一秒,牢牢地被抓住。


    雨水像枪弹一样砸在脸上,模糊间她被紧紧拽住,重新站稳,看见女人同样被雨帘冲刷得朦胧不清的脸,看不清,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迫切地想要看清一个人的脸。


    雨混杂了一切。


    祈随安迅速反应过来,仓皇间抹一把自己的脸,抬头看一眼,那扇小窗户里的烟已经浓得发白,如果她们还在里面,那么此时一定已经丧失所有气力。


    勒港雨季的台风夜从未因为一场火灾停止过闷热,她紧紧牵着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疼痛和麻木架着她,她又架着她,一步一步,通过窄小走道,来到敞开的,宽广的天台,她听到停在楼下的救火车声响——


    这就像是某种成功逃生的信号,她脚步一软,一个踉跄,直接瘫到了地上,童羡初也被她带到了地上。


    天台敞开得好像是被天撕开的一个洞,她和她都躺在雨里,血液和汗水都被雨水冲刷着,淌在周围的水洼里,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呼吸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多余力气说话,仿佛都在祈求这一次能劫后余生。


    不知过了多久,祈随安终于感觉到砸在她脸上的雨变凉了,自己身上的汗也熄了,身上被火和烟蒸出来的干燥终于变成湿润,一切都湿答答的,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也是湿的。


    她喘着气,然后突然感觉童羡初动了。


    童羡初掰过她的脸,试图在雨水中将她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一字一句,将呼吸砸进她的呼吸里,“祈随安,你真是个傻子。”


    祈随安后脑勺抵在布满水洼的地板上,她没有力气地笑,“彼此彼此。”


    到现在她还不肯服输,即便她觉得累极了,但也不打算为这件事让步。


    而这时,掌在下巴处的手掌又用了力。


    她不得不侧望过去,但是却看不清对方的脸,雨下得太大了,她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压得太稀薄了,好像是失去意识之前的前兆。


    然后她听见童羡初问,“为什么?”


    祈随安又笑了一下,雨水砸进她的口腔,凉,清,瑟,很不甜蜜的味道,灰尘,浓烟,大火,暴雨,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童羡初。”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起来,火警在楼下激烈扑火,要命的咳嗽将她之后这句话变得四分五裂,模糊不清,


    “其实你每次梦游,都会分我一颗糖。”


    她不知道童羡初有没有听清,她觉得累,觉得眼皮都快要抬不起,而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被塞了一块烧红的铁还没有被挖出来,之后童羡初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没能听得清,雨声太大了,而这时她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气力,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脸被捧住。


    唇上忽然传来干燥而软的触感,这绝对算不上温柔,而像是挤压,像是为了感知她的存在而进行的一种撕咬。


    模糊间,看到童羡初睫毛被雨水打湿,在自己眼前隐约颤动,上面一滴一滴滴着水,滴到她的鼻梁,她的唇上,是咸的。


    其实当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配合,甚至因为快要昏迷,都很难感觉到这个吻的味道,暴雨和血浸在一起,滴在眼皮上,让人产生一种正在下沉的错觉。直到很久以后,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吃甜食的人会幸福。也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这是最后一个台风夜,暴雨天台,她们死里逃生,接的这个吻有多么疯狂壮阔。


    第28章 「你躲我藏」


    听说勒港的台风天从来都变幻莫测, 祈随安从医院病房里睁开眼,就从护士那里听说,爱幸福在今天凌晨就已经走了。


    十几个小时前是暴雨, 十几个小时后, 就是跑出来晃人眼睛的太阳。


    病房里的窗户大而敞亮,碧空如洗, 太阳高高悬挂在上面, 像一个崭新的蛋黄派。


    祈随安醒来之后, 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整个魂都被人拽出来捶打过, 再一整个生硬地塞进去。


    被锁头剐伤的伤口已经被包过,包得整整齐齐, 手腕重新恢复了自由。与此同时, 旁边还有一张空落落的病床。


    她发了会呆。


    清醒十分钟后, 医护过来察看她的状况,过于疼痛的脑部, 终于在这些脚步声中, 迟钝地帮她回忆爱幸福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七天, 台风, 话剧, 火灾,天台上的吻,不止一个……


    她没由来地笑一下。


    惊到正在给她查体登记数值的医生, 对方十分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


    然后重新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张了张唇,“医生——”


    “诶。”抬起她手臂的医生应下, 却又没听到她继续往下说,一脸茫然地望向她,“怎么了?”


    祈随安动了动干涸的喉咙,望向这位年轻的住院医师,温和微笑,“没什么。”


    再次注视那张病床,她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不需要问,这就是那个女人最喜欢的分别方式——


    不辞而别-


    【祈医生,听说台风停了,生生今天会从勒港三院直接转院回南梧,你也知道,这些天她都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车还有半个小时到,你会来吗?】


    黎生生表姐发短信过来时,已经是祈随安醒来的半个小时之后。


    那位给她查体的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叮嘱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剧烈运动,最好是留院观察一天,又给她重新换了一瓶水,补充昨夜消耗掉的身体糖原。


    她看了这条被淹没在各种联络记录中的短信,就将手机扔到一旁。


    人昏倒了,手机却不安分,疯狂地涌进电话和短信,而滴斗里的水也一滴一滴,滴下来。


    她不看手机,微微眯着眼,仰头去看滴斗。躺了十几个小时,她反而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坐起来,靠在床边,停了半晌,调快了点滴速度。


    继续看滴斗里一滴一滴往她血管里滴的液体,仿佛这是什么好玩的娱乐活动,可以用来消磨百无聊赖的时间。


    手机安静了两秒。


    “叮——”


    又有新的短信涌进来,亮了屏。祈随安瞥一眼,看到上面一句——


    【祈医生,你真的不想见我了吗?】


    看语气,应该是黎生生自己发的。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手机熄屏,变黑,倒映出白花花的天花板。


    查房的护士走进来,看到她时不时亮一下的手机,提醒她,“你这手机可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响到现在,不看啊?”


    祈随安笑了一下,说,“看,当然看。”


    嘴里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了好一会天花板,又看了好一会黑漆漆的手机,接着又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祈随安尤其艰难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一只手捞起吊针支架,一只手捞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对正好瞧见她踏出病房门的护士笑笑,说——


    去晒会太阳。


    然后,她就这么穿着配套的病号服,扶着吊针支架,拖着刚醒过来还只能算是软绵绵的步子,坐电梯,慢悠悠地走到了一楼中庭,雨过天晴,天气实在是好,抬头,隐隐约约能在建筑上围看到彩虹。


    她坐在花坛边,闻着花香,微眯着眼,感觉自己像一张湿皱的纸,正在被新生的太阳熨平。


    十分钟后,她看到了黎生生。


    对方正被她表姐和另外一个女人一块带着,穿材料柔软的白色T恤衫和牛仔裤帆布鞋,不是那些破洞裤和画着骷髅头戴着锁链的T恤,像个无害的乖学生。


    脸色还有些病态,瘦得颧骨处的皮肉都凹陷下去,表情是累积下来的厌倦和阴郁,看起来还是没有度过漫长的郁期,步子慢吞吞地,经过中庭,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张望着些什么。


    她这个角度看不到祈随安。


    祈随安倒是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也能看清楚,才过一个礼拜,那头火龙果色头发的颜色就褪了不少,不是火龙果,像褪了色的西红柿,乱七八糟地挤在颈下。


    “穿得那么乖,还是像个问题儿童。”


    祈随安轻声细语地呢喃。


    而就像是听到了她这句话似的,本来已经走出她视野的黎生生又回头,往这边张望了两眼。


    可惜,祈随安找到的位置太好,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而她又穿着不起眼的病号服,混在一群和她穿着相差无几的病人中,微微低头,没人能发觉。


    十几岁青少年的心思,永远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想得那么周到。


    大概是在一楼逛了几圈,还是没看到她的踪影,黎生生失望地低下了头。而她旁边的表姐略微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试图去牵她的手,却被黎生生直接甩开。


    大厅嘈杂,不知道对话究竟是怎么样进行,黎生生突然情绪失控,吼叫了几声,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肯起来。


    人来人往,各种视线投在黎生生身上,她们路过这个年轻的怪女孩,多看几眼,却又觉得在医院发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摇了摇头,就走开了。


    很快,穿着制服的保安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跟黎生生表姐说着话。


    祈随安隔着一层阳光质感的玻璃,十米远的距离,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那样的场面。


    没有要去查看的意思。


    而闹了一通后,黎生生终于被保安和表姐安抚下来,慢慢地捂着耳朵,低着脸站了起来,没有再到处张望,而是嘴里念叨着什么,躲在了黎生生表姐身后。很快,黎生生表姐便就带着黎生生彻底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她的视野。


    祈随安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等手机终于“叮”地一声,她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查看最新一条短信:


    【祈医生,这些天以来谢谢你的照顾,我先带生生回南梧了。其实还是挺抱歉的,你知道,生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几次三番过来找你,肯定是给你找了不少麻烦。上次见面情况实在太紧急,本来想在临走之前和你当面道谢……但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对了,你诊所的那位护理师,这些天一直陪着生生,我同样也很感激她。这次回去之后,我先带生生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让她先回学校,或者跟我回苏黎世住一段时间。再次,诚挚地感谢你,我向你保证,生生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一条很长的短信,足以可见发来人的诚意。祈随安的视线在这些文字上轻轻掠过,接着,选中所有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毫不犹豫,点击了全部删除。


    然后将手机装进空落落的兜里,撑扶着吊针支架,准备回病房,刚起身,却又看到满脸惊愕的辜嘉宁。


    她停住步子。


    对方愣了半晌,有些着急地跑过来,打量着她,“祈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祈随安想了想,又坐回刚刚那个位置,低头笑,“一点小意外,受了点轻伤。”


    “是昨天晚上的火灾吗?”辜嘉宁咬了咬唇,有些恍惚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新闻,说童小姐住的禧星大酒店闹了火灾,才赶过来的,这几天我都在医院,生生,生生她……”


    “我知道。”祈随安轻声细语地截断了她的话。


    “你们见过面了?”辜嘉宁有些惊愕。


    祈随安没有回答,抬眼望了望蓝得不真实的天,转移了话题,“她今天出院,你怎么没有过来送她?”


    “我……”辜嘉宁嘴里的话堵了半天,才缓慢地开始往外吐,“我不敢。”


    祈随安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你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可以理解。”


    “祈医生……”辜嘉宁注视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变得异常憔悴的祈随安。


    印象中这位温温柔柔的女医生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而现在,对方身上却多了一层很深的厌倦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辜嘉宁下定决心。


    这对她来说是件难事,二十出头的年纪,很难改变自己固有的认知,以及饱满情感驱动下的观点和看法。


    而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却像是根本不太在意她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争执似的,看向她,脸部轮廓被日光混沌在一起,“什么?”


    “之前在天台的时候……”辜嘉宁咬住唇,好一会,才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这么说你。”


    辜嘉宁这样说。


    祈随安却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很突然地笑了一下,而这笑的一下似乎使她呛到,要命的咳嗽又从肺里溢出来,吓得辜嘉宁赶紧去拍祈随安的背。


    拍了好几下。


    祈随安很勉强地止住从自己肺部溢出来的咳嗽,又冲辜嘉宁摆了摆手。


    再次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看了辜嘉宁一会,那眼神似乎是倦极了,却还是朝辜嘉宁扬起一个习惯性的笑,轻轻地说,“其实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是我不对。”辜嘉宁坚持这样说,“我当时太着急了,情绪也很激动,说话就不过脑子,对你说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回去车上,我也挺难受的,一直想,要怎么跟你道歉。”


    “不对,不是这样。”祈随安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谁也不需要说服谁,硬要将对方赶到自己的课题中来,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这个世界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身。”


    “我不会因为你一句我从来没把黎生生当过朋友,就真的去改变我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做法,同样,你也不需要过度执着于这件事。”


    “祈医生……”辜嘉宁听了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鼻酸,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适合做这一行,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后来受伤了,就改学心理学,学心理学的过程中我一直燃不起激情,前段时间,找到你,过来实习,也只是想混混日子,但沈阿姨的事情,你处理得那么好,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你这样的人……”


    “可是,可是,生生的事,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这么容易走偏,这几天,你不在,我看着生生,她那么痛苦,我也跟着她那么痛苦,我就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太适合做这一行,不适合离她们那么近,如果不是我,也许那次天台上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这是那次天台分开后,她们第一次会面和交谈。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好说的,在祈随安那么多年的从业生涯里,只是一个极小的冲突。


    听了辜嘉宁发自肺腑的话,她本没有想拽着这件小事不放,只能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我不喜欢评价别人,所以也不回答你到底适不适合做这一行,适当反思是成长,但过度反思,也是逃避责任的一种表现。”


    “我不想逃避。”辜嘉宁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遇到这种状况,我能更好地处理。”


    “你想要怎么做?”祈随安问。


    “我……”辜嘉宁望着祈随安静静盯着她的双眼,喉头突然有些发堵,“要不还是等你出院再说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过来,祈随安轻咳了几下,然后又笑了起来,“你要走了?”


    辜嘉宁抿唇,“我想考研,去北方,多念几年书,再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太阳升得太高,便有些晃眼了,祈随安被晒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嗯”了一声,“其实你不这么说,我也会建议你这么做。”


    辜嘉宁有些错愕,“建议我考研?”


    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颗裹着岩浆的子弹。祈随安很安然地笑,那笑里没有一丝挽留和不舍,“建议你离开嘉年华。”-


    童羡初回医院的时候,还穿着没有换下来的病号服,手上是用医用胶带贴紧的滞留针。


    她拆开一颗棒棒糖,塞进嘴里,香橙味的真知棒,然后就正好看到祈随安从大门走出来——


    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童羡初为自己挑选的穿搭感到很满意。


    可祈随安现在出来做什么?


    就出院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件事,她就看到祈随安拦了辆出租车,用包着纱布的手掌打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十几秒后,黄色出租车启动,飞快驶离她身边,留下一阵青白色的尾气。


    童羡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抬头,看向那辆越缩越小的黄色出租车,也拦了一辆出租车,将棒棒糖慢悠悠地从嘴里拿出来,对司机说,


    “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怀疑她的目的,没有任何动作。


    童羡初顿了几秒钟。


    不耐烦地补了一句,“她逃院了,我得把她抓回来。”


    司机这才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发动了车,跟在了那个缩成小点的黄车后面。


    车开到了祈随安的住处楼下。


    隔着许久没擦过粘满灰尘的车窗玻璃,童羡初看到祈随安从车里下来,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她买的白衬衫衣角穿在女人身上,勾勒着女人细瘦坚韧的背脊,被风吹得轻飘飘的。


    祈随安上了楼。


    童羡初没下车,慢条斯理地咬碎嘴里的香橙味真知棒。司机在前面问她,“要等吗?”


    她想了想,“等一会吧。”


    如果只是为了回家,祈随安应该不会这么急,至少还能在医院待半天。


    可祈随安到底要去哪儿呢?


    耐心地等了两支真知棒的时间,计价表跳到了三位数,祈随安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和上去时的面貌不太一样——


    还是白衬衫,黑西裤,白色帆布鞋,只不过衬衫似乎有重新熨烫过的痕迹,很平整。看来祈随安并不讨厌她为她挑选的衣物。童羡初很满意。


    不过……


    头发应该是刚刚洗过,被风一吹,柔顺得飘起来,那副在台风之前收起来一直没有再戴过的黑框眼镜,又重新戴了起来,似乎还是被好好清洗过,镜片干净透明,没有背包,肤色白皙,唇色是正常的红,似乎还特地赶回来化了妆。


    这是要去见谁?


    童羡初不太满意,咬碎了嘴里的真知棒,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下一秒,祈随安路过她们这辆车,很无意地瞥了一下车窗玻璃。


    童羡初以为自己被发现,大胆而直接地望了过去。


    而祈随安似乎是没有发现她。


    在她们车边停了半天,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然后突然把自己那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弄乱了,又对着车玻璃瞧了瞧,好像还是不满意,又弄乱了一些,最后很随意地抓成一把,转起一支夹在衬衫口袋的笔,束了起来。


    她貌似完全没有料到,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玻璃,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童羡初正在盯着她所有动作,并不愉悦地观察她,看她为了去见某一个人,而把自己收拾得矛盾又局促。


    把头发弄成一种恰当的乱,像是没有洗过的模样之后,祈随安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离开了童羡初的视线。


    司机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追着的这个女人离开,又看着这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对其态度从一种好奇,观察,演变成了对方没有看到她,没有认出来她的警惕,不满意……


    最后等人离开,又一脸郁沉地盯着那白衬衫女人的后背,活生生变成一副像是要去抓奸似的表情。


    司机刚刚还怀疑这女人别有用心,不然谁平白无故要跟车啊?


    现在亲眼见着这场景,她心想怕是自己也要被卷进这一出戏里去,大气也不敢出,想了半天,看到那白衬衫女人重新打了辆车,便憋出一句,


    “还要跟吗?”


    问的人小心翼翼。


    被问的人反倒将视线慢悠悠地收回来,轻笑一声,说,“跟,我不信她真藏着人。”


    其实童羡初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想明白,祈随安这样的人,突然行为反常,肯定有缘由,但这个缘由,怎么可能真的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个人,那她非见不可。


    可这话到了司机耳朵里,就成了真要去捉奸。她“哎哟”一声,心想坏了,但表已经打了这么久,再加上这可是个大单,还是得去。


    车跟了上去,跟着祈随安打的那辆车,七拐八拐,中途还经过一段海岸线,从市区开到郊区,那座在南区可以看到的山越来越近。


    司机开了一个小时,才看到前面那辆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嘟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整个勒港隔最远的两个区。”


    “最远的两个区?”


    “是啊,这是旧霞山,山上有个瀑布,你别看在南区那边也能看到这山,真要开过来,那也得一个多小时路程。”


    一个多小时路程,全勒港最远的两个区……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祈随安,你刚出院就跑到这里,是为了见谁呢?


    可惜,在前面那辆车的祈随安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在拐进小巷后,车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了下来。出乎意料,祈随安并没有马上下车。


    童羡初耐心地等了等,瞥到那理发店的名字——小柳理发店。


    没什么特殊的,一个为附近工人提供快剪服务,染头只有几种很基础的颜色,不提供烫头的一家平价理发店,装修没有什么风格,除了门口那转灯之外,店内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品,还立着一个立牌,上面写着,洗剪吹15。这应该叫剪发铺。


    祈随安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童羡初叩叩自己的膝盖,终于,祈随安下了车,却没有马上进理发店,而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童羡初她们的车,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然后祈随安踏着还没恢复过来的,软绵绵的步子,走到理发店对面的一家快炒店,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与满是油污的桌椅板凳完全不匹配,但她也没嫌弃,在那快炒店坐下来,温着声音点了一碗牛肉炒河粉。


    才清醒就吃这么油的东西?特意出院,回一趟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跑来快炒店吃炒粉?


    童羡初看了半天,看到热气腾腾的炒河粉端上来,也没看出什么来。


    祈随安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慢悠悠地吃着,但大概是这炒河粉有点辣,她冒了些汗出来,白皙皮肤透了点红,嘴唇也肿了许多,很明显是有些受不了,但她还是要吃,一边擦汗,一边吃。


    期间快炒店一直有人来来去去,祈随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吃着,看样子不是特地来赴约,倒像是特地来吃这一碗粉。


    直到,一个中等身高的妇人走进了这家快炒店,穿这座城市人人都穿的短袖七分裤,被洗得褪了色,土色凉拖鞋,皮肤是海边常见的、被晒后没有修复的粗红,见人就笑,很爽朗,应该是很能来事的那种人,对搭着白毛巾擦汗的老板说,“来份炒牛河。”


    一样的。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但童羡初清楚看见,从这个妇人踏进来开始,祈随安就放下了筷子,开始喝水,一口一口地喝着,定定地望着这个妇人的侧脸。


    等妇人侧头过来,祈随安又低头,没有再吃那碗辣到不行的炒河粉,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动声色地去瞥这个妇人。


    快炒老板跟妇人打了声招呼,喊了声柳柳,柳柳?理发店老板娘吗?


    童羡初思索着这其中的联系。


    接着,她又看到那被叫作柳柳的妇人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返回头,跟那热火朝天的老板搭话,


    “老李,你这生意不错啊,大中午就这么多人。给我多放点菜啊,对了,你这头发该剪了啊,要掉进我炒牛河里面,我发现一根,可得让你赔我一个月伙食费啊……”


    突然,祈随安不吃了。


    她擦了擦嘴,站起来,经过那妇人时,那妇人顺着给她搭一句话,“就不吃了啊?”


    祈随安定住身,没有去望妇人,“嗯”了一声,说,“不吃了。”


    “我说你可别又捡人剩饭吃,”快炒店老板忙中往这瞥了一眼,搭了话,


    “不至于啊,别整天在我店里整这么难看的事,都新中国了,不是咱啃树皮的年代,真不至于。”


    “有的吃就不错了。”妇人撇了撇嘴,没把快炒店老板的话当回事,但也没真去把祈随安那碗炒牛河挪过来,“早些年我刚逃出来,不就是到你店里捡剩饭吃活下来的……”


    这话让祈随安脚步顿了顿,垂在腰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也没在这店停多久,呼出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踏了出去,却也没有走多远。


    过了马路,就靠在理发店隔壁店铺外的墙边,愣愣看着地上的水洼,过了一会,似乎是想去摸烟,没摸到,仿佛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有带烟似的,有些落寞地靠在墙边,微微低着脸,看不清神情。


    又是大概五分钟左右。


    祈随安大概想清楚了什么事,抬起了头,又往童羡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理发店的门,走了两步,就停住,像个新来的顾客那般,打量着理发店的环境是否适合自己。


    而她刚站了两分钟。


    那在对面快炒店的老板娘刚吃完那碗炒牛河,就飞快地抹了嘴,急匆匆地跑出来,进门的时候估计还带着一身炒粉味,热切地搓搓手,问站在里面显得有些茫然的祈随安,


    “剪头还是洗头啊?


    祈随安注视着这个妇人,眼神温和,“我洗个头吧。”


    “干洗还是湿洗啊?”


    “干洗要多久?”


    “干洗得半小时以上呢,你要赶时间的话就湿洗。”


    “半小时才十五块?”


    “那还得给你吹干,吹顺,十分钟的头部按摩,加起来得四五十分钟吧。”


    “四五十分钟,也才十五块。”祈随安低声呢喃,等到妇人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又笑了一下,说,“……那就干洗吧。”


    琐碎的对话,大概是因为想省些空调费,理发店内没开空调,也就没有关上那道玻璃门。一道声线爽朗利落,另一道温和柔软,夹杂在一起。


    “这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认识啊……”车里的司机嘀咕着,“而且这年龄差得也实在挺多,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


    车内女人出了声。


    司机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瞬间捂紧自己的嘴巴,“没什么!”


    童羡初懒得去想这个司机在想什么。她想大概祈随安已经发现了她,这场你躲我藏的游戏到了头,路上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快炒店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会太阳都快落山,她也没从那个理发店老板那里发现任何端倪。


    她无聊地付了钱,下了车,跟了她三四个小时的司机似乎还为此觉得有点可惜,收了钱,一开三回头地开走了车。


    童羡初没有进理发店,而是直接穿着病号服,坐到那家快炒店,祈随安刚刚坐过的位置,祈随安刚刚点过的炒牛河,她又点一遍。


    但也不吃。


    只是穿着病号服,看着理发店里的动静。


    祈随安被妇人带到一个位置坐下,那理发店拢共才三个座,理发椅看上去旧得很,令人想象不到它崭新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像是从哪里的旧货市场批过来的。


    妇人很熟练地踩着座椅后的踏板,将座椅调下来,往祈随安头发上喷水,“你还挺高的,勒港这边女人一般都没这么高,你不是本地人吧?”


    “外地人。”祈随安语气很正常。


    “来工作?”


    “来工作。”


    “什么工作?你这气质好,一看就是高材生吧,在公司当白领?”


    这个妇人在这边开了这么久的理发店,拥有着所有理发师最擅长的技能,健谈,热情。高材生,在公司当白领,在她眼里就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


    “我是心理医生,自己开了一间诊所。”


    “心理医生?给人看脑子病的,还是心病?”妇人的手在祈随安头发上搓出泡沫,“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呢,还是你们大城市里的人有出息!”


    “不年轻了。”祈随安放轻声音,“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妇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对着镜子里的祈随安笑笑,“这么大了,那你还真是显年轻,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一点看不出来。”


    模糊间听到这段对话时,童羡初已经站在了祈随安刚刚站的位置,很正常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内容,而祈随安的语气也听不出哪里不正常,甚至神态,面部表情,都是一贯的柔和。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等在外面,迟迟没走。祈随安没烟,她可有烟,她到附近的报刊亭,买了包新的万宝路,心烦意乱地瞥见那些报纸上关于叶美玲的新闻,寿礼临近,报纸上都在大肆宣扬叶美玲最近的慈善之举,。


    童羡初冷“呵”一声。


    又回到那个位置,暮色已经沉下来,她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晃回来,好多人看她,避开她,怀疑她是不是从附近的精神病院逃出来,她一概不理,只拆了那包崭新的万宝路,掏出一根,含在唇里,刚想刮燃火柴,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下意识去看。


    黄昏如血,祈随安从里面推门走出来,带着一身炒河粉和廉价香波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她的那双眼在暮色下显得尤其怅惘,


    “童羡初,你怎么还没有走?”


    这种眼神特别模糊,貌似无悲无喜,实际像云又像风,以至于很久以后童羡初回想起来,才迟钝发觉原来这是一种笃定——


    原来她从来都笃定,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她。


    第29章 「潮汐锁定」


    童羡初在跟着她, 用一种毫不遮掩,不害怕甚至算是期待她发现的直白方式,从勒港南边跟到了西北边。祈随安一直知道这件事。


    但她不觉得童羡初会一直在。


    一旦看够了戏, 听够了那些俗套的悲欢离合, 等她身上值得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全都被挖出来,剥出来, 就都会走掉的, 不是吗?


    台风后的第一个日落, 晚霞通红,她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扯得很长的橡皮人。


    被发现的童羡初毫不发虚, 目光掠过理发店门前的转灯, 落到她刚洗过的头发上, “第二件事都还没做到,现在走有点太早了吧?”


    一边说, 一边又看向她的眼睛, 似乎还是契而不舍, 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情绪的影子。


    祈随安停了半晌, 台风打乱了一切, 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们中间还有一个交易未完成。她揉一揉眉心,“也是。”


    再抬眼, 瞥到童羡初身上的病号服,白色对襟款式, 似乎是有些大了,穿在身上, 显得空落落的,被风一吹,扑簌簌作响,像枯了的叶子。


    而对方似乎对自己穿着病号服走在街上泰然处之,甚至还有心思靠在墙边,企图点一支烟。


    祈随安想了想,顶着童羡初直勾勾的目光,把童羡初含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把童羡初手里的火柴抽走,


    “刚从火灾里死里逃生,我劝童小姐还是别抽烟了,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


    十几个小时前,还是在天台上接吻的关系,现在,祈随安倒又是喊上童小姐了。


    童羡初摸不透祈随安这个人的性子,但她对这时候的祈随安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憎恨。


    抢劫时说要交换人质的是祈随安,黎生生闹自杀时说要大不了一起往下跳的是祈随安,台风被堵时和她在浴室接吻的是祈随安,火灾时将道具手铐铐在她手腕上都一定要带她离开的是祈随安。抢劫,自杀,台风,火灾……似乎永远都只有这种东西,才能撕开祈随安那层腐烂的皮,让她那颗真实的心化成汁,滚滚流淌出来,其余时候,就都是死的。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矛盾,割裂,没人能抓住。


    就在童羡初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打量着祈随安的时候。祈随安把她的烟和火柴拿走,结果又自己刮燃火柴,“嚓”地一声——


    火苗跳跃。


    火焰最下方是一层蓝色,发灰的,迷人的蓝色。祈随安盯着这层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童羡初也透过这层蓝,去看祈随安的眼睛。


    她以为祈随安点燃火柴是要点烟,她觉得祈随安现在肯定想抽烟想极了。


    可祈随安没有去点烟。


    只是在火柴的火快要烧到手指之前,甩灭了手中的火,将火柴扔到垃圾桶,背对着理发店门口那盏廉价劣质的转灯,再次看向她,


    “我想去瀑布那里看看。”


    这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更像是在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邀请你。


    因为讲话撂下,祈随安就自顾自地转身,踏着轻飘飘的步子,白色衬衫像一团云,开始往暮色里沉。


    至始至终,她都没再往理发店里望一眼。


    童羡初倒是往里面再看了一眼——


    白炽灯下绕着许多飞虫,店里没有新的客人,而那位被称作柳柳的妇人,佝偻着腰,在里面洗头床中,一条一条搓洗着客人用过的蓝色毛巾。


    二十一世纪,这个城市,还有许多像这样的小成本理发店,开在工地或者是港口附近,剪一个头十五,从早站到晚,除去房租水电,一个人勉强够吃喝。


    这到底是谁?祈随安为什么偏偏跑到这里来,吃一碗粉,洗一个头?聊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童羡初望了那位妇人许久,收回视线,再去望已经走了一段路的祈随安,心底闪出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以及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令她心烦意乱的悲悯-


    等走到瀑布附近,夜色已经代替暮色,如一汪荧蓝的海。


    祈随安来到临近的石滩上,瀑布整体不大,但一走近,水声立马将她的呼吸声湮没,水汽也像破了的筛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扑,化成一阵风,仿佛能将她身体里那些沉重的负累,一整个吹开。


    她闭着眼,摊开双臂,感受着水汽的浸润。而她知道——


    童羡初正站在她旁边,用一种直白又令人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卷曲的头发和脸庞大概也都被淋湿,却还是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想要来看瀑布?”由于瀑布带来的水声过大,童羡初不得不提高音量。


    祈随安笑,“一直想来,一直没有来。”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的侧脸,“祈医生还有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瀑布不停地在眼前砸落下来,祈随安慢慢将摊开的双手收回来,垂在腰侧,接着望向童羡初,目光含笑,“是童小姐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想好过。”童羡初脸上也浸满了水汽,水从眼皮上不要命地滴下来,这使得从她的视野看上去,祈随安模糊不清,像梦中人。


    而听了她这句话。


    祈随安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笑了一下,却因为瀑布面前的水声太大,没有人能够确信那是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


    像是失足,祈随安突然往后滑了一步,她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向后倾倒,衣角飞速飘起,整个人像块即将坠入瀑布中的纸片。


    心惊肉跳间。


    童羡初飞快地拽住了祈随安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拉住她之后,始终没有放开手,而是在倾灌下来的水汽里,紧紧攥住她始终平稳的脉搏,紧紧盯着她,“你干什么!”


    祈随安站稳,轻轻地说,“我滑倒了。”


    那语气太过坦然,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辜。童羡初仍然紧紧攥着她,没有放开,也许刚刚是她想多,祈随安真的只是滑倒。


    但此时此刻的祈随安,看起来眉眼带笑,也能正常沟通,不闹脾气,不闹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对劲。


    她不得不将对方抓得更紧一些。


    而祈随安像是知道她在揣测些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主动将她带离了危险的石滩,踩着些硌脚的小石子,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山洞,里面是修建好的石梯,洞口外面正对着瀑布,透着点影影绰绰的光,也能感受到飘进来的水汽,比在石滩处安全。


    在山洞着了个位置坐下之后,祈随安靠在潮湿峭壁上,耐心地解释,


    “大概一个月前,我来到勒港,坐出租车转城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瀑布,就一直想来近距离看看,刚刚只是不小心滑倒了,不是想自杀。”


    她语气诚恳。


    童羡初大概也把话听了进去,抬了抬下巴,却还是没有把她的手放开。


    祈随安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试图往外抽离,抽不动。于是便无奈地开口,“你松开我吧,童羡初。”


    童羡初不动,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上刮了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祈随安沉默一会,觉得自己就算再强调几遍,童羡初估计也不会轻易把她放开,于是便又觉得还不如算了,干脆让童羡初攥着。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怎么停下,看黎生生离开,劝辜嘉宁离开,从南区走到西北区,吃炒粉,洗头,看瀑布……


    她看似做了很多事,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完,就已经很累了。


    所以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猜童羡初的想法,更没想过要拦着童羡初。


    山洞里光线晦涩,她蜷着膝盖,手搭在膝盖上,额头搭在手背,是烫的,对了,今天那位住院医师说她有点低烧,还劝阻她出院。


    但她还是出了院。


    她觉得有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做,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做了。而低烧程度刚刚好,会让她脑子蒙上一层雾,不必思考太多,只是经历,仿佛还是充当旁观者,第三视角。


    把一整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童羡初这副模样,大概是还没有办理出院,就一路跟她到了这里,穿着病号服,一直在车里蜷着,看她,跟着她,那她在理发店那四五十分钟里,童羡初又在做什么呢?总不至于只是一直在看着她吧,童羡初为什么一直不走呢?


    她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沉默许久的童羡初,忽然说,


    “我给你一颗糖吃吧,祈随安。”


    祈随安因为这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眉眼被水汽泼得清晰的童羡初,“这次童小姐连选择都不给了吗?”


    童羡初也趁此机会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到想象之中失控的程度,顿了片刻,红唇轻启,“烟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这可是你说的。”


    祈随安笑得不行。


    童羡初却在此刻望向她的眼,“至于第三个选择,等你什么时候不笑了再说吧。”


    祈随安的笑容停了片刻,但她还是没有听她的话,甚至在这之后还松松地勾了一下嘴角,“童小姐就这么不喜欢我笑?”


    上次还提到了恨,她说她恨透了她。


    祈随安觉得这个字太严重,十分不适配她们之间的萍水相逢,更适合一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她们应该到不了这个地步。


    出乎意料。


    她这种算作挑衅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激起童羡初的不满和反击。


    童羡初看着她,好一会,从自己拎着的那袋甜食里,翻出来比巴卜,还是照旧的西瓜味,二话不说扔给了她。


    童羡初还是如此不擅长安慰人,太直白。明明是给她一颗糖,甜的,会让人幸福的糖……眼神却又像是恨不得把她直接铐回去。


    祈随安叹了口气,将比巴卜糖纸拆了,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山洞里光线影影绰绰,她抱着膝盖,靠着峭壁,嚼着嚼着,忽然习惯性地吹了个泡泡,她想原来到三十岁了,人吃口香糖还是要吹泡泡,怪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总是在试图逃脱童年,却永远难以剥离。


    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突然好想笑,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说,


    “祈随安,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


    啪嗒——


    泡泡破了。


    有时候童羡初就像是一把直直的剑,裹着糖衣,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泡泡的残骸粘在嘴边,甜蜜的尸体。


    祈随安的笑容敛在嘴角。


    她收拾了泡泡的残局,重新看向山洞外的瀑布,夜色水一样蔓延开来,蒸在脸上,她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来?”


    山洞太静了,夜晚没有其他人过来,除去飘渺的水声,就是童羡初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在四周的壁上回响,直冲冲地撞到祈随安的耳边,摇摇晃晃,像在她耳旁低语想要缠绕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水鬼。


    夜已经开始变黑,变浓,变成一种宇宙中间还没被分解的物质。她相信没有人比她们两个更像孤魂野鬼,可两个孤魂拴在一块,不一定是报团取暖,更可能是无止无休,危于累卵。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祈随安,你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个问题。


    祈随安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望向童羡初那双固执的眼,坦白来说,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非得拽住她不放,非得像洪水一般淹过她的喉咙。如果是其他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有自信耗到对方离开。可就是童羡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温柔,不平和,永远不风平浪静。


    她神秘,性感,就像骤然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的女杀手,将一杠枪抵在了她的心脏中央,不由分说掌握住她的命门。


    她觉得累,想直接离开。可大部分时候,却又无法避免地,从童羡初看向她的双眼中得到了某种确信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同类,可又由于某种引力作用,她们永远没办法将后背交给对方,始终只能以同一面面对着对方,隔着偌大空寂宇宙旋转,对视,永远互相警惕,永远互相倚赖。这种效应,发生在两颗星球之间,被称为潮汐锁定。


    祈随安静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开心不开心。”


    声线有些晦涩,以至于童羡初突然觉得不太好受。每当祈随安用一双带有迷茫的眼望向她,就足以让她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吻。


    童羡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安慰和心疼,这是多余的情绪产物。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必会舌尖发涩。


    而这时候,祈随安却又还是笑了,像是自己如果不笑,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诉说这件事似的,“你记得吗?你葬礼那天,我给了你一颗喜糖。”


    童羡初动了动喉咙,“记得。”


    “其实那天,我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祈随安又玩起了火柴,刚刚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她们身上都湿透了,火柴也沾上了水,这会很难刮得燃,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去尝试着刮燃这根火柴,“那场婚礼是本地传统的千人宴,地址就是在这附近,这对新人说,她们欢迎所有亲朋邻里来参加,我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说千人宴会有很多人过来,就跑过来了。”


    火柴刮不响,她指尖都蹭上了红磷,粘着灰,“那天,我和今天一样,洗过澡,洗过头,刷三遍牙齿,洗了眼镜,跑到这里来,也不带烟,因为不想让自己犯烟瘾,不想让自己身上带着烟味,交礼金的时候,有人问我要留什么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留的祈随安,那个人说这是一个好名字。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李清修女给我取的,她可能是希望我过得顺遂一些。其实我更想写姜长情。”


    “姜长情是谁?”不怪童羡初太直接,而是祈随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情绪有了很明显很直接的一种波动。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就在她提问之后。


    祈随安也终于将那根火柴刮燃了,微弱的火光盈满整个山洞。


    她盯着最底下的蓝色火光,好久,好久,等火已经快烧到手指,还浑然不觉。


    甚至童羡初都已经没有这个耐心再等,她直接去将祈随安手上的火柴抢过来,扔在水洼里,不知为何,等那一点火星全都被水湮没,完全熄了干净,童羡初那颗被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


    但下一秒又高高地挂起来。


    因为祈随安靠在潮湿石壁,对她扬起一个笑,然后对她说,“是我姐姐。”


    甚至在意识到这其中有可以揣测的歧义之后,补了一句话,直接掐断了童羡初侥幸的揣测,


    “亲生的,同一个父母。”


    而在童羡初还没有来得及接话时,祈随安又接着往下说了,没有跟她说她姐姐是怎么找到她的,而是放轻了语气,听起来像是呢喃自语,


    “我原本以为,我留姜长情的名字,会更醒目一点。因为我的名字不特别,路过的人,看到的人,应该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不会从中发现端倪。姜长情不一样,有一个人会认识她,有一个人看到之后会发现有人来找她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害怕吧,或许是不敢,最后还是留了我自己的名字。”


    “其实,那天我其实也到了这家理发店,因为下大雨,我想幸好我没有带伞,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躲雨。可是当时,老板迟迟没有回来,我猜她当时应该也是去了这场千人宴。挺奇怪的,我知道老板大概去了哪里,但我不去找她,还是愿意在理发店里躲雨,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就好像我在期待她突然回来,然后不小心撞见我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低烧让我脑子不清醒,又可能是我根本还没睡醒,也许我现在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在做梦,或者我们两个都没有醒,还在昨天夜里那场火灾里面,没有逃出来,不然我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祈随安的语速很慢,一向有序的逻辑在这几段话中也乱了套,听起来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说话方式,像所有句子打乱再重组,在静谧的山洞里回响,让人觉得像一场午后湿润迷幻的春雨。


    可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祈随安一点一点地往下说,童羡初忽然开始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拢住了她们两个。就像命运突然敲响警钟,让她产生某种预兆,不要再让祈随安说下去。


    是,她的确是希望能剖开祈随安,能将这个人整个生命中的所有秘密,爱恨,憎喜……所有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将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攫为己有,独享,控制……


    她渴望再度看到身上带着伤的祈随安,渴望祈随安再度沦入那些突发事件中,渴望那层溃掉的皮被撕下来,露出那颗滚烫却伤痕累累的心……


    可当祈随安真的打算开口,当祈随安用那双悲悯而失神的眼注视着她时,有一种特别微妙可她却抓不住的情绪出现了。


    于是,当祈随安再度张唇,想要从身体里吐出些什么的时候……童羡初突然伸手,用手掌捂住了祈随安的嘴,“祈随安,你不用非得把这句话说出口。”


    而祈随安静静望着她,就像是正在被烟头烫出一个又一个洞的崭新纸张。


    唇贴在她的掌心,沾了水汽,潮湿黏腻,却又温热,饱满,像一次私有的难舍难分。


    童羡初觉得自己已经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眼神在望着这个人,甚至不管不顾,在没有得到应答之后,直接捧住祈随安的脸,在巨大的瀑布声中吻了过去。


    祈随安没有抵抗这个水淋淋的吻。


    在瀑布面前,也像过往所有一样,她接受,并且容纳这个吻的存在。她似乎永远也不会变,像贴在壁上的画。发生变化的只有童羡初,她这次变得温和,称得上是缱绻和厮磨。


    可是,真的如她所想,这个吻真的让她舌尖发涩,像是一口咬到了什么苦得不行的东西,却没办法分解,那东西还不断地流,顺着喉管流进她心里,让她心口也觉得发苦,发麻。


    模糊间她听到水声,用手掌去探祈随安的脸庞,女人皮肤湿漉漉的,是刚刚淋上的瀑布水汽,凉的,不是烫的,不是眼泪,可为什么会这么苦?


    祈随安,你吃了糖,为什么还会是苦的?


    瀑布的水声纠缠不休,泼在耳边,淋在侧脸,下颌,衣服上,一切都是湿润的。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是祈随安捧住她的脸,轻轻把她掰开了。


    她这时才感觉到祈随安滚烫的掌心,烫得吓人,下意识想要去抓住。


    而祈随安却松开了她,轻轻喘着气,手从她的手掌心里滑落,动作很慢,


    “她叫卢柳,十五块剪一个头,房租一个月三千,住在店铺后面的小阁楼里,客人用过的毛巾一条一条用手搓,忙起来的时候从天光站到深夜,左腿比右腿细一圈。”


    她湿着头发,蜷在她怀中,将脸轻轻埋在她膝盖中间,呼吸发烫,声音涩得像是烂掉的苦杏,


    “原来她就是把我生下来的那个人。”


    她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口,用这种句式,像是从来都不擅长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第30章 「两抹孤魂」


    姜长情。


    这个名字一听就特别, 忘不掉,和祈随安不一样。


    以至于,在姜长情将名片递过来的时候, 祈随安满脑子都在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取名叫长情?


    姜长情的自我介绍很迫切, 语速也很急, 像个破掉的筛子不停地漏些密密麻麻的话出来, 所以祈随安完全没把姜长情那一大段话听进去。


    但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而是等人说完了,匆匆忙忙地喝一口水, 抿紧着唇,用着热切眼神凝视着她时, 也回一个友善的微笑过去,


    “我还有课, 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满十八, 李清修女在一个月前刚去世, 她获得修道院的资助, 在南梧最好的医学院念临床。


    医学生课业挺繁重, 她在羽绒服肩袖位置套一层黑布, 榨时间出来给自己赚生活费,那时候学校附属医院刚引进最新的电子系统。


    很多初诊患者都不适应这样的电子系统,在大厅闹嚷嚷一片, 她给自己谋了份差事,到医院门口站着, 全程陪诊,十五块一小时, 一天陪三小时,一天就有四十五,两天的饭钱。


    但这三个小时不是游戏里的分配任务,不是往那一站,人就噼里啪啦地砸她头上,有时候在刮骨的寒风里站一宿,也等不来一个。


    那个时代,互联网没如今那么膨胀,人人做事都讲究要脚踏实地,学生没钱,要赚生活费,可以,但得去餐饮店打工,在学校食堂打早饭,在学校办公室值勤,去路边发传单……干那种活才叫勤工俭学。


    没人觉得干她这种活,绞尽脑汁赚病人钱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多的是人怕她是骗子。


    听多了闲言碎语,祈随安也不恼,还是在附属医院门口站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南梧的冬天多阴冷,寒风刺骨,活生生要把人身体里的热量都刮走,冻成冰水再往骨头里塞。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脾气软只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善良人,运气不好,也能遇见脾气爆,等不了,结果差就拿她来出气的。


    她对此都照单全收,不管对方脾气爆还是脾气好,不管对方是突然找不着人,是着急了在医院撒泼打滚,还是在门诊医生那儿受了气往她这泄愤,都挂个笑脸,轻声细语地处理。


    在修道院生活十八年,这里面环境绝对不算单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不至于对这些情况应对不来。


    室友知道她干这活,对她天天早出晚归不太满意,有天在附属医院门口碰见她,微微皱着眉心,“祈随安,你这事是个好事,就是干嘛要收这些病人的钱呢?”


    祈随安当时愣了半秒钟,靠在墙边,目光落到室友身后光鲜亮丽的父母身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袖,慢慢点了支廉价香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等室友走了,她又带了一个人,陪了一次诊,那个病人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过来做脑CT,不敢自己看结果,全程都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拢共花了五六个小时,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好的,那人挺兴奋,喜笑颜开地抱着结果,说去给家人打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分钱也没给她。


    祈随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她走出医院,才重新戴上肩袖上那黑布,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半小时,又摘下,走了回来。人没有东西可以浪费的时候,就是连悼念都是会有保质期的。


    姜长情就是在那个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才出现的。


    坦白来说,从看到姜长情的第一眼,祈随安就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快死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是通过什么联络方式,找她来陪诊的——如果姜长情,没有跟她长着一张看起来快要一模一样的脸的话。


    任谁同时见着了祈随安和姜长情,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上那句老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跟姜长情说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没过多久,姜长情果然来联系她,不是真为了找她陪诊,而是领她去了一家眼镜店,语气算得上是殷勤,“我上次看你一直眯眼睛看人,是不是近视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像个陌生人一样,付她三个十五块。却又像想要与她建立亲密联系一样,以姐姐的口吻,带她来配一副眼镜。


    验光的时候,姜长情拎着祈随安的包,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坐着,趁此机会打量她的脸。


    像对所有平常家庭说的客套话那样,验光师用调侃的口吻,在祈随安耳朵边上,说,“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姜长情听了,愣了半晌,看向祈随安,见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抿了抿唇,然后对着验光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用力,反而显得不像笑。


    平心而论,快成年前的一个月,姜长情忽然来找她,不说自己是谁,不说为什么要来,不说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祈随安对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所谓寻找到自己亲人后的涕泗横流,也并不愤怒,甚至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对方——那两位生她的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当初要抛弃她?


    她心态挺平和的,因为她清楚知道,既然姜长情选择在这个时候才过来找她,可能是出于所谓的一种时机成熟,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姜长情迟早会离开。


    再加上,姜长情那与她过于相似,却过于苍白阴郁的面容,总是会让她漫不经心地觉得——


    也许姜长情只是想在临死之前捡起那一点姐妹情,好让自己走得足够安心。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临死了,觉得自己命数已尽,就得拉出过往的遗憾来,填补个干净才算是走得安好。连李清修女最后都让她替她去见父母一面。


    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面,只在十八岁之前一个月出现,带她去配眼镜,总是时不时用很多个十五块,和她一块在医院消磨时间的亲生姐姐,有极大的可能命不久矣,应该要是一种什么感觉?


    祈随安不太清楚。


    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过期待。


    大概是是因为时间太短。


    不过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冬天很漫长,因为太冷,记忆太长,有时候又觉得那个冬天很短暂,因为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经过她的人仿佛都变成了一道虚影。


    她像对待正常访客一样对待姜长情,时不时也会有相熟的人碰到她俩,多嘴说一句,祈随安,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否认,是出于不解释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的目的。但这种不否认,会让姜长情特别开心。


    她刚开始不敢不经同意就担这一声“姐”,后来见祈随安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大着胆子,笑眯眯地应这一声“姐”。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进出祈随安的宿舍。南梧冬天长,她担心她大冬天被子不暖和,给她换了个说是从个老棉花匠那里弹来的十斤被;担心她课多起来没时间吃饭,又给她从家里慌里慌张地做两个稀里糊涂的菜过来;


    担心她跟别的小年轻一样习惯了不吃早饭,觉得她迟早有一天要得胃病,大早上围着围巾睡眼惺忪,在宿舍门口站着干跺脚,给她在兜里窝两个水煮蛋,看着她在她面前吃了,喉管被密密麻麻地塞着,又像变魔术似的,笑眯眯从后面口袋掏一杯热乎乎的豆浆给她,才肯走……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快到祈随安十八岁生日,李清修女捡到她的那一天,正好是寒假,整个冬天最冷的时候。


    前一天,姜长情一边理着她的被褥,问她寒假为什么也要住校,问她过年难道打算在医院过?祈随安说自己不爱过年,看着来就行,住校方便。


    姜长情背着身,笑说好,那我今年也不过年,我们去一个不冷的地方,去看瀑布怎么样?


    祈随安看着姜长情佝偻着的后背,有一瞬间觉得去不冷的地方看瀑布也不错。


    于是她说,都行。


    后一天,姜长情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家里,烧炭自杀,据说当时样貌很难看。


    也就比她大九岁,二十七岁的年纪。


    祈随安不理解。她之前就大概猜到姜长情命不久矣,但没想过是自杀。


    腊月二十八,连个年都没法过了。


    多大的苦啊,非要迈不过去,非得自杀,非得过来找到她又把她抛下?


    后来她知道,这是躁郁症。


    是病,不是苦。


    忍不了,也迈不过去。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死之前,姜长情都没听到她喊一声姐。到后来,祈随安也一直没喊出这声姐来,连姜长情葬礼都不去。


    大年初四,不是个葬礼的好日子,但生老病死轮不着人来算吉不吉利。


    祈随安又去医院陪诊,那个病人长期不吃早饭,今天早上突然吃了一顿,从早上拉到现在,急诊科跑上跑下,最后拉着她说——


    这医生跟我说,早饭这个东西,要么就一直别吃,要么就一直吃,别偶尔吃一顿,是不是真的啊?


    人的体质和遗传基因很难说清楚。祈随安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突然开始胃痛,像借来的期限终于到了点,上帝毫不留情,在她胃里面搅着这一个月的水煮蛋残羹。


    于是她不得不蹲下来,甚至是双膝着了地,看医院走廊面前的人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脸色霎时间发白,冷汗不要命地淌下来,大冬天,湿了衣领。


    后来,那位拉肚子的病人阴差阳错来到她诊所,将她认出来,看见她就一个劲儿地笑——


    和她说自己后来再也没有漏吃过一顿早饭,想起当时的场面都后怕,刚开始还以为她挺坚强一小姑娘,结果她看起来都疼得快哭了,那这不吃早饭到底得多疼啊。


    那时祈随安早就已经成了祈医生。


    祈医生有姜长情留下来的一笔钱,不多不少,足够她顺利念完大学,不用在南梧漫长的冬天里站着背书,靠抽廉价香烟取暖,不会因为疲于奔命而成绩下滑,足够她在轮转之后确定精神科这个方向。


    这个科室有很多疯子,爱撒谎,爱崩溃,会尖叫,会无缘无故捶打别人,甚至会自杀。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世俗意义上不太好的人,欺骗自己欺骗所有人。祈随安有时候觉得这些人和姜长情像,有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像,顶多是有一点影子。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痛苦都是具象的。


    祈随安并不是因为这些具象化的痛苦而离开,而是因为这个环境像个乌托邦,不真实,不现实,她见过很多病人,像被装在罐子里似的,好不容易被评估认定合格了,可以出去了,过不了多久,就又都会回来返修。


    状况好了就出院,出院了状况又会变坏,变坏了又关进来治。这就像个反复循环的悖论,花不了几次,就能掏空一个人的生命。


    于是祈随安出去了。


    她有了嘉年华,养雪滴花,开始频繁搬家,已经遇见了黎生生,林世姿。还没打开姜长情留给她的那封信。


    林世姿还没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而自杀。


    出于自己的事业考虑,也出于为自己的妈妈考虑,她没有住院,而是选择来到嘉年华。


    这个选择无异于等同于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所以林世姿异常痛苦,每次咨询前后总是十分割裂。最后,林世姿选择了和姜长情一样的结局。


    这让祈随安又再次想起了姜长情。


    二十七岁的姜长情,三十岁的祈随安。她比姜长情都已经要大上三岁,喊姐都已经不太合适。


    这么多年,故意不去提,故意不去想,却还是能在照镜子时想起姜长情的脸。


    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就好像在看着姜长情。其实她特别想问姜长情一个问题——究竟是她和林世姿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林世姿妈妈和一切想要让她们不要离开的人……外面世界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这个问题没法得到答案。


    林世姿去世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她死之前无声无息,死之后,阵仗闹到最大,全世界都挤出一小段时间开始怀念她。


    有一段时间,嘉年华诊所的电话都占线。祈随安觉得烦,心想自己大概又得搬走了,这次要去哪里?她没有头绪,坐在卧室里,撕开了姜长情留给她的信——


    家境不好,姜长情没能念成什么书,大专毕业就进了电子厂,记忆中一双手粗糙得不像话,在大冬天握住她时像一层墙皮。


    但出乎意料,写得一手好字,笔锋利落,像字帖里标准正楷。


    她在信里写——


    她们的亲生母亲叫卢柳,前半生一直都在小县城,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家里八个姐妹,外婆去世后,就被当家的舅舅赶紧催着嫁了出去。那时候家里多穷,能少张嘴吃饭都是好的。


    生下姜长情之后,卢柳想学个手艺养孩子,她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不想让姜长情吃这个苦,却被那个男人认为她是趁机学手艺逃出去找男人,总被冷嘲热讽,贬低她仅存的尊严和逐渐生长出来的人格,平时一两句还好,卢柳从小成长环境也不算顺遂,在夫家逆来顺受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道理”,丈夫不肯她学手艺,她也就一直没提这事,一直在家带着姜长情。


    直到生了第二胎,难产后的卢柳像丢了半条命,晚上一睡醒,看着这个皱巴巴又爱哭闹扯着嗓子要吃奶的小孩,想出去的念头又疯狂地冒了出来——难道她这一辈子就真就得躺在床上给人生一窝孩子吗?


    她再次提起这件事,这次,那个男人怒不可遏,动了手,卢柳积了好几年的怨再没能忍得了。


    月子还没坐完,还没来得及给生下来的第二胎取名字,就借着一条靠岸的船,逃走了。


    她没带走姜长情和祈随安中的任何一个。


    三十多年前,还是上个世纪,她身无分文,为了不吵醒那个男人,连鞋都没敢穿。


    也没任何手艺,但她得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就管不了姜长情,也管不了祈随安。


    只是临走那天,姜长情出门去追,她答应姜长情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姜长情去外面上学。


    可后来,她一直没回来。


    反倒是才九岁的姜长情,亲眼看到卢柳逃走之后,又看到成天酗酒,染上赌博,还动不动打骂她们的那个男人,心生绝望。


    在正月第一天,那个男人又喝醉酒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叫骂着,骂卢柳骂姜长情,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她们是不是他的种都不一定……


    姜长情搬条板凳,站在灶台上一边给妹妹煮点从邻居家借来的奶粉,一边抹眼泪。结果一转头,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说要过来掐死她们这两个小杂种。


    姜长情吓坏了,抱着祈随安出门报警,她想大不了她和妹妹都去住孤儿院,虽然隔壁家小田说,孤儿院,那都是孤儿才会去住的地方。


    但当孤儿,总比困在这个家好。


    她天真而冲动地设想着她们在孤儿院的生活,要把自己分到的鸡腿留给妹妹,要每天早上给妹妹多吃一个鸡蛋,但她没想到,她就这么把妹妹给弄丢了。


    那时候雪下得多大啊,鹅毛一般,落到人头顶上,一会儿,就能盖到人脚踝。


    她人矮,步子短,走了半天,又饿又累又冷,还没走出村子,就一个踉跄,绊倒了,醒来的时候,警察告诉她,妹妹丢了,那个男人喝多了酒在雪地里冻死了,邻居家奶奶提出要收养她。


    一封很长的信,应该是姜长情在还清醒的时候写的。祈随安一行一行看完,按理来说,和她的家世有关,她应该掉很多眼泪,但她除了茫然之外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这些看起来,都太像是别人的故事了,那些她听过的,悲惨而值得怜悯同情的故事。原来这些故事也曾经在她身上发生过。


    整封信内容很长,很多她都已经不太记得,只对正月第一天这个词记忆犹新,因为这五个字上被姜长情的泪痕洇湿,她才反应过来——


    正月第一天,姜长情把她弄丢的那一天,姜长情把她找回来的那一天。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这样了,在所有的事情里游离在外,即便这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都与她有关。


    但她看完,还是把信烧了,不过记性太好也是一个问题,以至于她永远都记得姜长情在信里写到的一件事——


    卢柳在一家城市有了自己的理发店,那是勒港,有个很漂亮的瀑布,在热带。


    看完这封信,窗外开始下雪,白茫茫一片,冬天又来了。她想她得搬家了。


    可是要搬到哪里去呢?


    她有些迷茫地想,然后看机票,看天气,看中国地图……


    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个不起眼的城市,缩在南方,叫勒港。


    听说在热带生活的人都会很幸福,所以卢柳也是因为这个才去勒港吗?-


    热带城市一向多雨,大概是因为靠近赤道,以至于连雨都下得比其他地方痛快一些。


    从山洞出来后,她们一前一后,开始往外走,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一路没有地方躲雨,她们也没有一个人带伞,于是就只能往下走。


    接过那个吻,说了那句话之后,祈随安就一直没有再说过话,连走路都是无声无息的,被大雨冲了个干净。


    童羡初就跟在祈随安身后,一米不到的距离,大雨滂沱,唰唰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她忽然有种错觉,也许她和祈随安,就这么被困在这个瀑布里,永远不走出去,就像个两抹孤魂一般,一前一后,游荡一生,也挺好的。


    可有几个瞬间,她看着祈随安的后背,心里头却又跑出一种无缘无故的悲凉来。


    祈随安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的时候,她觉得挫败,要挑起来对方活生生的七情六欲,可等祈随安主动在她面前展露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她反而又宁愿祈随安无情无欲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什么,像个疯子一样,折腾别人,折腾自己,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雨越下越急,祈随安也越走越快。


    童羡初有些吃力地跟在后面,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砸在耳朵里,仿佛是上帝发了毒誓,势必要将她们两抹孤魂赶出祂的领地。


    而祈随安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是逐渐要被这像子弹一样的雨打散了似的。童羡初忽然产生一种焦躁和恐慌,她加快步子,跟上去,伸出手去,想要直接去抓住祈随安的手。


    可光线太暗,视野模糊,手上又滑,她抓了好几下,终于抓住,还是热的,她稍稍放下了心,紧紧攥住祈随安的手腕,却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再走。


    而是正眺望着城区,这已经是郊区了,可二十一世纪的夜,到处都灯火通明,被暴雨淋得像拼接在一起的色块,显得那么不真实。


    祈随安笔直地站着。


    她久久不说话,雨声替她诉苦。


    童羡初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暴风雨打在她们身上,像穿透她们的飞虫,在她们交握的掌心和手腕处融成黏腻的汁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淌。


    “祈随安——”


    她喊她的名字,一张嘴就是砸到口腔里来的雨水,她该说些什么,才能逼迫祈随安开口说话,让祈随安不要保持这种会让她觉得窒闷的沉默?


    祈随安任她握着,像以前一样,没有甩开她的手,始终都眺望着那片融在一块的灯火,眼镜镜片被雨水糊得混沌不清。


    很久,才重新望向她。


    “童羡初。”


    那一刻崭新的雨水不要命地冲下来,有短暂的一秒钟童羡初得以看清,祈随安眼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


    “你说她为什么不认我?”


    像是一种代偿,童羡初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尤其模糊,在祈随安始终平和的注视下,她变得更焦躁,抹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她和叶美玲是不是也不至于闹成如今这样?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给祈随安回答,让祈随安好受一点?


    如果她不是童羡初,是嘉欣,是任何一个从来都没有被抛弃过的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那么不安……可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


    看出来童羡初此时此刻的焦躁和惶恐,祈随安在暴雨中朝她走近了些,双手都捧住她的脸,微微低头,俯视她,镜片将一切都融在一起,呼吸,皮温,心跳,视线……没有什么是清晰分明的。以至于童羡初产生一种幻觉,好像她们过往有多相爱,早已经纠缠过一生一世。


    直到祈随安的镜架不小心刮过她的鼻尖,最后……


    又低头,给了她一个极其柔情蜜意的吻。


    这个吻多不一般,赤道附近,瀑布下,暴雨中,整座城市上方,味道是凉的,好像顺着这场雨卷入了心肺,就变成烫的了。


    而就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吻里,很久,童羡初才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祈随安问的不是“不要”,而是“不认”。


    你为什么不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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