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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向春天」


    信封背后当然是空空如也。


    祈随安在床边坐下来, 忽然不知道这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到底是希望信封背后有东西还是没东西?


    她叹了口气。


    将信封重新扔到床头柜上, 倒在陌生床具上, 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的耳尖。


    指腹划过耳尖上一道极为轻浅的瘢痕,熟悉的触感让她觉得安稳不少。


    这是她上次从澳都带回来的习惯, 刚开始被咬伤的伤口还没好全, 摸上去还有痛意, 混杂着痒和麻,偶尔只是轻微触碰, 都会沁出血到手指上来。


    后来,创口结了痂。


    却因为她这个莫名其妙的习惯形成了道瘢痕, 好不全, 再没有痛、痒和麻, 和其他地方都多大差别,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感知到它的存在。


    久而久之, 这就形成了某种永久性的印迹, 甚至养成一到雨天就发痒的毛病。印象中林智提过一次, 于闻风也提过好几次——


    说应当是当时伤口感染没有护理好, 让她去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 如今瘢痕增生祛除技术很先进,这么浅的瘢痕,几个疗程就能全去掉。


    也都说要给她介绍医生。


    她委婉拒绝, 说没时间,说没必要。


    偶尔, 她像这天晚上这样翻来覆去,也会想, 当时那人咬得那么深,那么痛,想必是恨极了,恨透了,恨不得能在她身上穿无数道血迹斑斑的孔出来,要是她这么轻易就祛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祛。


    索性就留着,留着这道瘢痕,也留着每逢雨天似虫啃食蜜糖般的痒。


    似是报复,似是提醒。


    雨下得越发大了,冲刷着南瓜车宾馆摇摇欲坠的窗玻璃,祈随安忍着痒意。


    翻了个身,正思考着自己明早几点的飞机,要不要干脆起来收拾行李,就听见自己放在旁边的手机传来一声“叮”——


    迷迷糊糊间,她点开手机上新发来的短信,看到航空公司的通知,没戴眼镜,稠密文字变成一只只小蚂蚁往她视网膜里钻,大概可以从中概括出关键信息:


    她要飞的航班因为恶劣天气停运了-


    “听说你航班停飞了?”第二天,于闻风打来电话,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祈随安正收拾着行李,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床上,对电话那头的于闻风说,“客船还没停,我买了今晚的船票回勒港。”


    机场停运有很多种因素,有时候只是一场雨,天气状况没那么恶劣,客船不一定会停。


    “就多待几天都不愿意?”于闻风不太满意她的决定,“你不是晕船吗?”


    “这次过来没带多少行李。”祈随安没所谓地说,“买了晕船药,提前吃就好了。”


    收拾完所有乱七八糟的,行李箱立起来,她坐到床边,捞起床上的手机,又瞥到桌边那蓝色信封,正想一并收到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但拿到手里,就放不下了。思索了半晌,还是问出口,


    “你收到了吗?”


    “什么?”于闻风没反应过来。


    “春天号。”祈随安简洁地提醒她。


    “哦,春天号。”于闻风大剌剌地说,“哟,看来童羡初童大小姐没跟你记仇,还是邀请了你上船啊?”


    看来童羡初不只是给了她。祈随安下定了这个结论,“她这次……”


    “她这次是给嘉欣办一场慈善生日晚宴。”没等她问出口,于闻风就自顾自地接了话,


    “说是生日晚宴,但你我也都知道,嘉欣不是……那什么,咳咳,反正她接管安心集团后,没把叶总之前苦心经营的名声败坏,而是把叶总做的那些事都继续做了下去,这点你也知道。”


    “至于这次以嘉欣为名义的慈善晚宴,她邀请了很多业界名流,也邀请了像我们这样各行各业的优秀人士,重启了春天号,目的是为那些像嘉欣一样患有遗传性精神疾病的小孩筹款。”


    “至于路线,既然是春天号,这个名头肯定不能放下,那自然就是向春天航行了……”


    “向春天?”


    “终点是不冻岛,那里四季如春。”


    “为什么是不冻岛?”据她所知,四季如春的城市也有很多。


    “据说……我只是听说哈……”于闻风捂住话筒,特意压低了声音,


    “当年叶总的亲生女儿,就是嘉欣,和她关系不好,逃出去跑上了某艘轮船,是想去不冻岛,但后来不知怎么,吃了些苦头,被发现的时候,人吧,就飘到了勒港,所以叶总在勒港给嘉欣选了个坟墓,所以叶总,叶总也是从勒港把童羡初接回来的。”


    “所以……”


    不知怎么,再听到叶嘉欣,叶美玲……这些虚无缥缈的人名,这些如海市蜃楼般的往事,明明是些轻飘飘的、和自己无关的,祈随安却觉得心里发沉。


    所以一直以来,童羡初都将自己和这两个人、和这些事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叶美玲那封遗嘱,那罐消散在大海中的骨灰,给童羡初所带来的全部?


    的确都是好事。


    可也在童羡初这个名字前,永远都加上叶家养女的烙印,从那天起,她做什么,不做什么,是以这个前缀为先,还是以童羡初为先?这会是童羡初想要的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么多,但她也觉得茫然,仿佛这场雨浸进了她的骨头里,让她突然产生一种没由来的悲戚。


    突然就想起了一年多以前——


    在得知遗嘱内容之后,抱着骨灰罐,跌跌撞撞跑出来,让她带她走的……


    那个童羡初。


    “所以现在,童羡初应该也是想把嘉欣送到有春天的地方吧。”于闻风的声音将祈随安拽了出来,似是感慨道,


    “我们在禧星大酒店的时候,你记得吗,我还觉得童羡初是个多凶多不可一世的,结果童羡初是个这么好的人。”


    “记得。”祈随安嘴上平静地应着,可心里却又不止一遍地想——我倒宁愿她还是那个多凶,多不可一世的,最好还是会因为不喜欢的人说喜欢自己的画,就直接把画都烧了。


    “那这春天号你到底去不去啊?”感慨结束,于闻风又回到正题上来,


    “你要是去,那这几天就别回勒港了吧,就在这待着呗。”


    “再说吧。”祈随安没给她确切的答案,“今天先回去,没带那么多行李。”


    “也成。”于闻风没多说什么,


    “对了,你晚上的船票?那今天下午是不是有空?”


    “有。”


    “那还有时间。”于闻风神秘莫测地说,“我带你见个人。”


    祈随安张了张唇。


    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于闻风堵了回去,“放心,不是童羡初。”-


    祈随安没想猜童羡初,但她也没想到,于闻风带她见的人是郝望尘。


    一年多不见,郝望尘身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热情洋溢的脸,还是能直接站到台上,拿着话筒,对所有来观演话剧的男女老少,声情并茂地喊上那一句——


    爱神无处不在。


    意气风发的青年话剧导演。


    当初在电话里质问祈随安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走掉呢,现在也能在所有人都退场后,直接从台上蹦下来,带着身暖融融的气息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尤其敞亮地说一句,


    “好久不见。”


    仿佛在那个雨季末尾,质问和被质问都从未发生。


    祈随安一直不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之间还有联系。或者,换句话来说,是除了她,她们和童羡初都还有联系,一个是安心医院的医生,另一个是童羡初律师的妹妹。


    关系都撇不开,比她知道的消息也更多。


    简单寒暄过后,祈随安也才知道,原来回了澳都,郝望尘真攒了个班子,把《爱神记得抱抱我》搬上了台,如今已经开始计划明后两年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巡演。


    如今真是《爱神》无处不在了。


    之后,于闻风又无意地提起“春天号”的事情,郝望尘自然也表示自己收到了邀请函,在得知祈随安同样也收到之后,十分讶异,


    “你和童小姐和好了?”


    这话问得够直接。


    饶是祈随安,也稍微怔了一下。


    而于闻风笑弯了腰,手勾住郝望尘戴鸭舌帽的脑袋,“我就说不只是我一人这么想吧。”


    “也不算吧。”


    怔了几秒,祈随安敛起心神。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回答的不算是什么意思,是不算和好?还是当初不算闹掰?


    不至于算和好。


    但闹掰……


    大概也算吧。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耳垂,都咬这么狠了,总不可能当作什么当时都没发生过。


    只是时过境迁。


    第三十一天的太阳早就下了山。有些事既然童羡初不提起,不打算计较,估计也打算忘了,或者……


    已经忘了。


    那祈随安也没必要再提起。


    “但是这次春天号你得上。”郝望尘义正词严地说。


    “为什么?”祈随安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笃定。


    “为什么?”于闻风也跟着问了一句。


    “因为——”


    郝望尘清了清嗓子,眼珠子来回转了圈,


    “这次春天号复航,我们《爱神》剧组也会登船进行特别演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祈医生……”


    她跟着于闻风的玩笑话一块喊祈随安祈医生,


    “《爱神》演出到现在,你连一场都没看过吧?这次我邀请你,你要是还不去……”


    郝望尘叹了口气,“未免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每次回春天别院,童羡初都想,它为什么非得在半山腰?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不过每一次等上去后,她又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下一次又重新驱车上山。


    不知疲倦。


    有一个人跟她很像。


    等她到了书房,叶心芳打来视频电话,和她汇报近日来安心集团的状况。


    其实大部分时候她都懒得听,但郝律师总是提醒她,她不能这么容易糊弄,容易被架空。于是她只能被反反复复地听这些自己不想听的事情。


    但今天不一样。


    叶心芳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心烦意燥,很快便体贴地提出要提前结束会议,并对春天号首次复航的事情表示关心,


    “听说复航是在下周?”


    童羡初“嗯”了一声。


    叶心芳在画质很糊的视频那边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进程之后,在挂电话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醒了她一句,


    “在海上不比在陆地上,航程过长,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她真是关心她不会照顾自己的表姐。


    童羡初却从其中品出几分端倪来。


    自从一年多以前,叶心芳被聘请成为自己的代理人以后,她就或多或少受到过叶心芳此类的提醒,但说来也奇怪,每次经叶心芳提醒过后,自己身边总会冒出些状况,不是出行的车刹车出了问题,就是又有哪家媒体找到以前童佰勤和郁百兰的事迹来大肆宣扬……


    看起来是叶家那边还没死心,而作为她代理人的叶心芳如今立场也模糊,时不时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给她提个醒。


    挂了视频电话。


    童羡初拧眉思索了会,还是打了个电话,让那边负责春天号复航的人,在正式航行前多检查几道,一周后乘客登船也要严加管控。


    打完这个电话。


    已经是深夜,她揉了揉太阳穴,仰头靠在身后的软椅上,那还是叶美玲以前的办公椅,她一直没有换过,躺起来说舒服,也不是那么舒服。


    至少如果她不坐上去,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有时候她真想一把火把这些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干脆自己去下地狱也好。


    但大部分时候,她又想——


    还是算了,不管再怎么样,她暂时都不想喝那碗孟婆汤。


    “童总,大忙人。”电话又响了,她按了接听,画廊经纪揶揄的声音传过来,在空荡荡的书房回响着,“我还以为又没空接我电话呢?”


    童羡初突然开始想念躺在棺材里的滋味,至少任何人打电话过来,声音都不至于显得那么空。


    “有什么事?”


    她随便掰了两块治胃病的药片,顺着温水一并吞了。


    然后就听见画廊经纪叹了口气,说,


    “我就等着你主动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你又能画出新的东西来,让我给你挂画廊呢?”


    “我没时间。”童羡初说。


    “我倒宁愿你把画画出来,然后都烧了,也比打一通电话给你,你回给我一句‘没时间’要好。”画廊经纪唉声叹气。


    “你急什么?”童羡初有些费解,她不明白画廊经纪在她身上的良苦用心,


    “中国人口十几亿,能画的人,能被你联系上的人这么多……我知道你不缺画,也不缺生意。”


    “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多坦诚。


    不知为何,童羡初唇舌发涩,臼齿仔细碾磨,才发现是药片的残存苦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能画,我就偏偏要揪着你不放,说真的,有时候我翻电话记录看这一通通打给你的电话,都感觉我自己跟个怨妇似的。”没听见她说话,画廊经纪干脆开始破罐破摔,


    “也许是因为你那么有天赋?十几岁就画出《爱神与疯子》,你记得吗?最开始,我们跑了好几个画廊,最开始都没人要你的画。”


    “后来就这幅画跑出来了,这么多人追着抢着要,那时候你多开心啊,我也多开心啊,两个人那晚上还喝了十几瓶黑狗啤在马路牙子上乱晃,跑到半山腰举着啤酒瓶说要征服全澳都——”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往事,你现在都是童总了……”


    “可能我就是觉着这些事情不应该这样吧,”说着,画廊经纪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本来话到这里就结束,结果停了半晌,她又突然喊了她一句,


    “Iris.”


    于是那口气好像又因为这句称呼堵了回去,上不上,下不下的。


    问完这个问题,画廊经纪再没话说。


    童羡初恍惚间攥着手机,多久没有人喊过她Iris,她不记得,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所有人都喊她童小姐,喊她童总……


    都很少有人再喊她名字。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童总、童小姐就是Iris本人,没人会再只因为Iris这个名字来买她的画了。


    画不画得出来新的东西,画出来的东西到底是好是坏,都已经不重要。


    良久,童羡初仰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令人发晕的光影,强逼自己解开唇舌间的涩,很生硬地对电话那边的画廊经纪说,


    “我已经不是Iris了。”-


    挂了电话。


    童羡初从书房中出来,楼下是为她的晚餐忙碌着的人影。


    她走进书房旁边的房间,那是间上了锁的,窗帘紧闭,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她关紧房门,不开灯。


    只刮燃在门口放置的火柴,点燃煤油灯,虚弱的昏黄光线瞬间在整个房间充盈。


    她走近最近一个画布。


    掀开。


    上面的笔触仍旧未干。


    她站在那幅画前,凝视着画上还没成形的女人面庞,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再换上印着小象的T恤衫,光腿,坐在画架前。


    重新调色,湿润颜料。


    再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往上添。


    光影摇晃,她置若罔闻,只是紧紧盯着画上的女人,专心致志地继续为女人脸庞增添着色彩。


    但没画几笔。


    她突然就落不下笔,累极了,或者又因为无处落笔而觉得糊涂。


    于是只能放下自己握到湿滑的笔。


    手心淌满汗水。


    她坐在庞大的画架前,静静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凝视着画架前模糊不清的女人。


    整个房间很大,但不只是她面前,而是四处都摆着这样的画架,用以遮蔽的画布下,每一幅,都是未干的笔触,未成形的女人脸庞。


    笑,低头,多情,悲悯,侧脸,正脸……


    每一个,都是祈随安。


    每一个,都那么像爱,却又都不是爱-


    春天号复航那天,是个好天气。雨季刚结束,太阳直射大地,照在蔚蓝海面上,波光粼粼。


    人声鼎沸,祈随安站在春天号面前。


    再次看到了春天号——


    和印象中废弃游轮的不一致,它不再被搁浅在那个被遗忘的黑沙滩,而是停留在攘往熙来的码头,背对大海,俯瞰着登船的每一个人。


    整艘船都应该是被重新修缮过,变得崭新光鲜,连船身上那“春天号”三个字,也都重新被印刷过,在太阳直射下熠熠生辉。


    祈随安盯了一会。


    接着低眼,视线从偌大春天号转到自己手中火柴盒上,火柴盒在掌心转圈,提醒自己还有反悔的机会。


    还没来得及多想,肩膀被人撞挤了下,撞她那人匆匆忙忙说了声抱歉。


    她没空理,弯腰去捡,也就是在那弯腰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笼罩住似的。


    在烈日下抬头。


    春天号的船头,白色桅杆。


    隐在人群中的女人,直直伫立在旗帜下,剪影轮廓朦胧,看不清脸。


    她似乎正在注视着她。


    如果是注视,那又未免太灼热,像拉到极致的弓箭,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看她。


    如果是对峙,那未免又太众目睽睽。登船时刻,乘客活跃,船员忙碌,很多人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来来去去,热情踊跃地讨论着这场开往春天的航行——


    有人介绍,这是纯公益航行,船票不收费,童小姐和她的养母叶美玲一样,都是个很好的人。


    有小孩问,春天是什么样的。


    有人回答,春天?春天就是没有风雪,也没有烈日,万物不会凋零,不会枯死,也不会老去,春天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季节。


    ……


    人群踏过视野,在热带长久生活的每个人都很向往春天。率先收回视线的是船头站立的那个女人,祈随安低眼将火柴盒牢牢攥在手里,再直起身来,那船头变得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中火柴盒。


    过了安检,登上了船。


    先前回了一趟勒港,她比于闻风先到,便说好在船上再汇合。


    将船票交给了安检人员。


    安检人员收走副券,接着,便递给了她一张房卡。


    她拿着卡,拎着行李,往安检人员给她指引的路线走,在船内走了几步,也就看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重新修缮过后,船身内的装潢和设施也都有了变化,完全没有以前她看到的设备墙皮都老旧的废船影子。


    只是……


    她的脚步在自己的舱房面前停了下来,将自己放卡和舱房房门上印着的数字进行反复验证后,她确认——


    这就是603号房。


    这一层住的都是普通乘客,没人觉察到603号房的不对劲,也没有人知道,603号房,曾经收留过两个亡命天涯的女人。


    祈随安呼出一口气。


    推开了门,哑然失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理所当然,603号房也被重新修缮过,上过漆,换过家具,改过装潢,空间稍微有扩大,和她先前路过的其他房间并无二致,也没有过往那间603的影子,她怎么会觉得童羡初是故意留这603号房给她的?


    没必要。


    她对自己说。


    歇了会,祈随安背对着舱门,看了看船舱外的蔚蓝大海,干脆蹲下来收拾行李。


    船舱闷热,她打开通风系统没多久,稍微动一动,背脊也就冒出了薄汗,顺着腰线往下淌,于是干脆将衬衫衣角从腰腹处扯出来。


    想换件衣服。


    她拉上舱房窗帘,解开扣子,翻了件衣服出来,侧了侧身子,双手捻在衣角处,腰背那截汗津津的皮肤还敞在外面。


    而也就是在这时,身后的门被推开——


    有人从窄小的舱门挤了进来。


    第47章 「春天启航」


    来人的目光落到她腰背处。


    祈随安微微侧身。


    下意识反应过来, 双手捻住的衣角重新盖到汗津津的皮肤上,黏腻发闷的感觉重新袭来。


    之后顿了几秒。


    船舱内窗帘紧闭,光线隐晦, 她微微侧脸, 才得以看清站在身后的女人的脸。


    “童羡初?”


    祈随安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是真的觉得讶然,童羡初怎么会突然闯进她的舱房?


    不过下一秒。


    这份讶然就很快被她收敛起来。她又顶着童羡初的目光, 理了遍发皱的衣角, 迟来地意识到刚刚那句称呼不太对, 太熟络。便主动改了口,


    “童小姐。”


    没等童羡初应。


    顿了一秒, 继续问,“是我刚刚没有拧紧门吗?”


    童羡初终于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


    “啪嗒”——


    门关了。


    光影晦暗, 她的目光隐在其中, 似游移的藤蔓, 回到她脸上,毫不掩饰, 直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登上这艘船。”


    “本来是的。”祈随安透过童羡初的视线, 去瞥一眼紧闭起来的舱门。


    暗沉沉的光线模糊了时间的边界, 让她险些分不清, 如今她和童羡初身处在舱门紧闭的603,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


    “但是什么?”童羡初的声线将她拽了回来。


    清晰分明。


    祈随安回过神来,船舱光影狭窄而迷离, 她有些看不清童羡初的脸,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看着她, “什么?”


    像是尤其不满意她在此时的出神,童羡初突然朝她走近一步。


    女人糊成一片的影子泼过来, 带有极为淡的香味,不甜,却极具攻击性,疯狂地涌入鼻腔。


    祈随安下意识后退。


    剩余空间太狭小,只退一步,腰背便抵到身后的书桌,触感尤其硬。


    她撑住书桌,狼狈间再抬眼——


    女人鞋尖几乎已经抵到她的鞋尖,呼吸撞击着她的呼吸,不到五公分的距离,目光与她在粘稠的空气里纠缠,


    “一般这种情况,后面都有个但是。”


    刚打开通风系统不久的船舱,什么都是热的,书桌边缘也是,似还没完全融掉的蜡烛,抵紧她的椎骨。


    “你的但是是什么?”


    “……对。”祈随安恍惚间张了张唇,“我之前回了一趟勒港——”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很近,几乎是她一张唇,对方的视线就不得不落到她唇上。


    她仰了仰喉咙。


    有一滴汗从喉咙处滑落,没入锁骨,她突然觉得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不太充足。


    想继续往下说,结果下一秒,就被童羡初懒漠的语气截断,“算了。”


    投过来的视线缓慢收回,像撤回在海面上撒下的渔网,


    “原本只是员工失误,不小心安排乘客入住了603,我过来看看。”


    祈随安终于得以喘息。下一秒却又莫名下沉,原来不过是员工失误。


    她盯着她们因此而叠在一起的影子,说,“我也不是不可以搬到其他房间。”


    听到她这样说。童羡初往后退了一步,影子和她的分开,连自己也不再看她。


    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不过既然是祈医生,那也就没所谓了。”


    祈随安发怔。为什么是她就没所谓?


    没等她说些什么,又有一通电话找上童羡初。她拿出手机,瞥了一眼便收起来。


    表情没什么变化,打量着重新修整过变得和其他房间无异的603,好一会,重新拉开了那张紧闭的舱门,停在门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她,


    “对了,我刚刚敲门了,不过祈医生可能没有听见。”


    祈随安这时已经缓过神来。


    她靠在桌边,揉了揉自己因为没睡好而发晕的太阳穴,不去想来来回回的几句话,而是对童羡初的误闯表示理解,“我可能确实没有听见。”


    童羡初的视线在她揉太阳穴的动作上停留几秒钟,等她的手垂下来撑住书桌,才又收回,留下一句,


    “祈医生晚上记得锁好门。”-


    童羡初走后,祈随安把门锁紧。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才发现原来通风和空调系统早已发挥极大效用,都已经能够让她觉得冷。


    她擦干头发,将空调温度又调高几度,终于好受不少,“呲啦”一下,拉开窗帘。


    猛烈日光照耀着海平面,瞬间拥挤进来,泼到她脸上,与此同时,她听到顿挫而厚重的鸣笛,鼎沸人声在那一刻开始汹涌——


    是春天号启航了。


    很多从未去过春天的乘客为此而感到兴奋,奔到甲板上去,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祈随安在舱房里静了一会,突然没由来地想——


    至少现在,有很多人陪童羡初去春天了。


    然后又摇摇头,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她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看了会摇晃的海平面,便吃了颗安眠药躺到床上休息。


    醒来之后,舱外已经是浸透暮色的海平面,自从诊所休业,她因为治疗失眠症而睡眠时间颠倒后,她经常醒来容易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翻了翻手机,这才发现自己在三小时前收到于闻风的短信:


    【我上船了,406,先休整一下,八点舞会见】


    舞会?


    什么舞会?


    祈随安这才发现自己对春天号真一概不知,不知道停靠站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只知道要去春天……


    以至于她突然也有点想问自己,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真就为了去春天?


    叹了口气,收拾了行李。


    换了衣服,往于闻风所说的舞会走。


    船上人很多,此时都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不同地点,她上到四层,才找到于闻风所在的舞会地点,再一次认识到——


    这已经不是废弃的春天号,是一艘崭新的春天号。


    宴会厅门口放置着舞会指引,提醒只要是春天号上的乘客都可以参与,入口之处还放置着精心调配的食物,琳琅满目。


    祈随安到的时候,应该是已经开始了,厅内灯光被调到较为暗黄的等级,几位西装革履的乐团人士正在演奏复古法式的交响乐。


    人影交错,流光溢彩。


    祈随安拿了块面包,稍微垫了下肚子,从午睡中醒来的昏沉终于被压下去些。


    再转头,就看见有两个戴面具的女人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其中一个大剌剌地搭住她的肩,问她,“你面具呢?”


    于闻风的声音。


    另一个颇带关切,“祈医生你没吃晚饭?”


    郝望尘。


    她们都戴着面具,于闻风的是只黑猫,郝望尘的是只白兔。


    “有些晕船,睡着了没去吃。”祈随安先回答了郝望尘的问题,然后再看她们两个脸上的面具,还有舞会中其他人,似乎每一个都戴有面具。


    她想起来被自己遗漏掉的,一进门就在书桌上放置的那个面具——


    好像是只狐狸。


    “晕船?”郝望尘十分关切,不过她脸上的面具表情并不友好,像那种山海异兽中的彩绘,于是配上关心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那可不太好受,毕竟整个航程还有几天。”


    “没关系。”祈随安声线温和,“吃了晕船药睡了一觉,刚刚又吃了点东西,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郝望尘放下了心,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那我们进去吧?”


    祈随安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脸。


    “拿着!”趁她和郝望尘聊天的间隙,于闻风不知是从哪里又拿来一个面具,递给了祈随安,“先戴上再说。”


    祈随安看一眼于闻风手中拎着的面具,是一只红眼睛的白猫,光面材质,上面还绘有很多靡艳的线条,风格显得有些诡丽。


    不过放眼望去,舞会中面具都是这种风格,看起来像是本地的习俗。


    她接了,却没马上戴,拎在手中,环顾舞会中交错的人影,犹豫自己到底是要进去还是干脆回舱房睡觉。


    “童羡初没来。”于闻风单刀直入。


    祈随安瞥她一眼,戴上面具,“我不是在找她。”


    “行吧。”于闻风撇撇嘴,转而也四处望了望,又跟自己身边的郝望尘去聊,


    “不过上船之后我还真没看到童羡初,本来还想打个招呼来的都没机会,难道她复航春天号结果自己没上船?”


    她们一行三人步入舞会,郝望尘一边走一边跟她们说,


    “童小姐肯定是在船上的,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来舞会。”


    这语气有些太笃定。


    祈随安步子滞了一秒。


    “为什么肯定不会来?”于闻风问得很快。


    “其实你们别看童小姐总是出现在报纸新闻里,看起来很喜欢跟媒体舆论打交道似的,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活动,也很不喜欢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视野里。”


    郝望尘在宴会厅角落找了张桌子,念及着祈随安还没吃晚饭,又找来侍应生给她们点了单,等点完了,又对上于闻风面具后很是好奇的眼,叹了口气,才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反正这一年多来,我在这边看到像这种活动,童小姐虽然是组织者,但一般是能少参与就少参与的,而且我觉得,一直当主角,也挺累的吧。”


    于闻风“啧”了一声,抿了口侍应生端上来的葡萄酒,“也是。”


    祈随安不说话,没有对这个话题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


    等侍应生把她的餐盘端上来,微微低着睫毛,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其中的马介休球。


    “仔细想想,那还是不要这些身外之物更快活。”于闻风闲聊式地感叹,


    “现在这么多人都喊她童小姐,我前不久还琢磨呢,要真见面了该怎么喊,按以往那样喊声童羡初都不合适,喊童小姐又觉得太生分,所以就算是在她医院工作,她走直升电梯我走职工电梯,这么久也没跟她见过一面。”


    说着,她又喝了口酒,似是回忆起了四百多天以前,那场渺小到仿佛只有在场人目睹过的、震天动地的奔逃,环顾四周光鲜亮丽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便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估计很多人都像我这么想吧。”


    “其实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郝望尘接了话,视线却停留在祈随安身上,祈随安却没看她,也没说话。


    于是她又不得不记起那天自己找到童羡初时的场景,以及打电话给祈随安时听到的那些话——停在那里就刚刚好。


    她不知道是不是直到现在,祈随安的想法仍然没有变。


    从那天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面,能够再次见到祈随安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实际上,这一年多来,她的确是因为郝莫及的关系,跟童羡初接触多一点,也看着那个抱着骨灰罐都要奔逃出来的童羡初,变成如今的“童小姐”。


    就拿祈随安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来说——


    那时《爱神》有场回馈演出,结束后,她深深鞠躬,直到最后一个观众离开,郝莫及说让她稍微等十分钟,来接她回家吃饭。


    灯光一灭,话剧厅里多黑,当时她抬头,原本以为整个厅里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结果,就看见那在二楼孤零零坐着的影子。


    简直要融进黑暗里。


    她揉了揉眼,发现那影子真只有一个后,心里真觉得有点不对,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两个人。


    但站在舞台中央看不清二楼观众席的脸,她认不清到底是谁,于是噔噔噔跑到二楼去,到二楼后,她慢慢走近,越发觉得恍惚——


    因为有一瞬间她觉得那是祈随安,下意识就开口想打招呼。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钟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很显然。


    那是童羡初。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刚从什么会议中结束过来的童羡初,脸上却贴惨白的纱布,光着脚,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后来,直到这一天过去,郝望尘才知道,这个春节,外面铺天盖地的新闻,说童羡初十二岁那年亲手把自己的父母从楼上推了下去。


    做恶事的人最后做了一件善事,被人记住的会是善事。做善事的人被人泼脏水被污蔑做了一件恶事,到头来,被人记住的不会是她的澄清,就会是她做了恶事,连个好像都不愿意去加。


    于是童羡初在除夕的某个慈善公开活动中,被人用矿泉水瓶砸到眼角。


    不严重,眼角挂着点青紫,被劝着去医院处理完,又犯了胃病,再醒来就是第二天,童羡初打电话给司机关了机,才想起来这是春节,司机和其他人都被自己放了假。


    她像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


    恰好医院在剧院附近,于是没游荡多久,她就来到了剧院。


    当时的郝望尘不知道这些事情就在同一天发生,她只为自己的话剧顺利演出赶到高兴,愉悦都要溢出来,她让童羡初一块跟她回去过春节。


    她天性乐观,虽说知道童羡初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心里也只觉得,天大的事,到了春节,全家人聚在一块,那也就都能忘了。


    结果童羡初摇头,怎么也不肯跟她回去,黑漆漆的眉眼盯着她看,里头原本多执拗,但又不知道是在透过她看着谁,有一秒钟变得多温和,多不像童羡初,跟她说——


    你不是说过吗?爱神无处不在。


    那一天,郝莫及最后来接郝望尘,电话里说是她自己,结果一大家子人都从医院赶来了,她的小侄女儿刚出生,生在大年初一,全世界都在真心为她欢庆鼓舞。


    一家人白天在医院守着像天使降临的小侄女儿,晚上就到了剧院,热热闹闹地捧着鲜花和祝福到她面前,跟变魔术似的。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新的生命,新的一年。人和事,都是崭新的。


    郝望尘那时多得意忘形,等和各个家里人都狠狠拥抱过,手里抱着大捧鲜花,再想跟所有人介绍童羡初,回头就发现那位置早就空了。


    连魂儿都不剩。


    再回想到那一幕,回想起叶美玲刚走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郝望尘觉得愧疚,也总是替童羡初觉得委屈,有时候她听她姐提起童羡初,好的有,坏的也有,又总会想起那个春节——


    如果那一天,祈随安在的话,在二楼等着她的是不是就有两个人了?


    是不是童羡初就不会一个人默默被她气走掉了?


    像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但童羡初都拦着不让上新闻。


    如今祈随安真坐到她面前了。


    郝望尘突然想把这些委屈全都说给祈随安听。但刚张开嘴,却又立马冷静下来,她姐说得对,很多事情至少都轮不着她来说。


    “很多时候我觉得……”


    郝望尘喝了口葡萄酒,想把那些愤愤不平给压下来,像她姐一直以来要求她做的那样,却还是犯小孩子脾性,忍不住憋出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话不吐不快。


    说完这一句,她下意识去观察祈随安的反应,原本觉得连于闻风都感慨起来,祈随安听了至少也得动容,露出几分心疼、不忍和心酸来。


    但令她失望的是。


    那张白猫半脸面具下,祈随安并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以上这些的表情。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自己点单的所有食物,明明知道郝望尘和于闻风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脸上,却还是能不露出任何端倪来,一口一口地吃,很规律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直到餐盘都干干净净,才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望向她们,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电话要打,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留下这句话,就带着葡萄酒的气息,拉开凳子,微微颔首,离开了。


    等侍应生上来收餐盘,于闻风看一眼那光秃秃的餐盘,忍不住嘟囔着,


    “她还真是不浪费。”


    郝望尘看着祈随安隐入人群中的背影,觉得不解极了,“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你要她说什么?”于闻风倒是看得开。


    郝望尘顿时哑口,和于闻风相顾无言好一会,才憋出一句,“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于闻风叹了口气,戳了戳她,“郝大导演,对你这种人来说呢,爱就是爱,爱迎万难,世间万事在爱面前就都是蝼蚁,天大的困难来了,都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够了。”


    又来了。


    郝望尘沉默,类似的话她早就听祈随安也说过,也知道这两人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谁有剧本,谁握着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一句话就能决定结局是好是坏,就能让笔下的人物想通,或者是走歪。


    但到底当初祈随安也没有这么直白,比于闻风客气点,没说出“她这种人”的话来。


    她这种人?她什么人?


    剧本上写的是剧本上写的,但放到现实里要复杂得多,她当然明白这一点,也能理解当时祈随安跟她说的话,但这一年多以来,看着童羡初孤身一人,却也还是想搞清楚,当时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让这两个四百多天以前能手牵着手共同奔逃到废弃春天号的人,如今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上一句。


    “爱这种东西呢,是个艺术品,旁人觉得惊艳绝伦,当事人却觉得痛苦。”


    “但你要是把它放在剧本里,永远不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它就是永远都是死的,要想它活呢,就要允许它被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形状。”


    于闻风说起大道理来显得很苦口婆心,甚至还在最后拍了拍她的肩,


    “至少对祈随安来说,弄清楚自己爱不爱,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光是要搞清楚爱这一件事,叽里呱啦的,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那些爱啊,恨啊,什么的……”


    “就已经是最难最难最难的了。”-


    从餐桌上起身,祈随安直接往宴会厅上走,她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但她没什么恼意,也不想为这两个人此刻的妄加猜测作出任何解释。


    没必要。


    印象中李清修女不止一次说过,虽然她看起来轻飘飘的,什么都觉得可以,大部分要求都不拒绝。可实际上,那颗心却比谁固执,认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改变。


    可李清修女还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她少受一点伤。


    这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带着晕船药登上这艘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舞会现场又离开。


    也许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宴会厅内所有人脚步曼妙,裙摆和皮鞋交错,唯独她脚步匆匆,往外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负累,也像是直接要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不要命似的,直接跳下这艘船。


    仿佛她此时此刻停下来,就永远走不掉了。


    但没走几步,快要拐出宴会厅,余光中有个正在一边往宴会厅走一边戴面具的女人同她擦肩而过,她只轻描淡写瞥一眼就放过。


    就在快要失之交臂的一瞬间。


    她低头,匆忙加快脚步。


    却没能走几步,因为手腕在下一秒钟就被紧紧拉住——


    她被迫回身,失魂落魄的发丝在脸颊飘扬,飘过脸上包裹紧密的面具。


    脉搏起跳,牢牢落入女人掌心。


    宴会厅灯光游离,视野之内所有脸庞都隐在黑暗中,模糊间她得以看清对方脸上戴着的,是一张蛇脸面具。


    两道视线纠缠,隐在面具之下,是清白,还是不清白?没有人说得清。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


    宴会厅内乐曲演奏完毕,切到新的旋律,这首曲子进场柔和,最高亢的一段也永远最悲壮,如同它的中文译名——


    一步之遥。


    第48章 「蛇脸面具」


    这张蛇脸面具并不可怖。


    鳞片斑斓, 额角长着两个鲜红的小角,两边悠荡流苏,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色彩, 却尤其靡艳, 像蛇信,与女人黑直的头发纠缠不休, 回头那瞬间飞到脸边, 无故生起某种缱绻缠绵的味道。


    一步之遥。


    祈随安不可避免地想起最适配这个面具的一个人。


    手腕和掌心紧紧交缠。


    她透过面具狭小眼眶, 望着蛇脸面具的女人。她知道女人也正在望着她。


    两张脸庞各自藏在面具底下。


    视线在晕黄光线中相接,却不知为何烫极了, 像火山岩浆从对方眼底流出来,像燃烧的烟尾相接。


    但谁都没有先躲开, 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直到陡然间, 舞曲进场旋律演奏完毕, 最高亢的片段随着琴音来袭——


    出神间祈随安往宴会厅中望一眼,张开干涩的唇舌, 刚想说些什么来破除这种要命的缠联。


    却倏地被女人直接拽进宴会厅。


    步履踉跄, 裙摆飘摇。


    她被女人重新带入横冲直撞的人群, 像两块天外来客般的陨石, 在狂奔间坠入稠密海底。


    再回神时——


    她的手已经搭在女人的肩, 而女人掌心贴在她的侧腰,另一只手与她手掌交握。


    她们脚步错落,与人群步调一致。


    没有人遵守探戈的基本法则。


    她们对视, 甚至大胆地,直接地, 透过面具严密的包裹,两双眼都清清楚楚地敞出来, 默契地刺向对方。


    看来这注定是一场无声的探戈——就在祈随安这么以为时,女人却主动开口了,


    “你刚刚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吐字清晰,音调轻快而直接,在琴音为背景下张牙舞爪地涌入耳膜,不太一样……


    至少不像童羡初原本的声音。


    有一瞬间祈随安恍惚,难道她将别人错认成了童羡初?


    但紧接着,身体记忆被唤醒,她随着旋律转了个圈,重新回到女人身边。


    透过面具再次和那双漆黑眉眼相撞,昏暗间她被蛇脸面具女人目光抓得更紧。


    “猫小姐?”蛇面具女人紧紧盯着她,轻启红唇,将出神的她唤醒,“你没事吧?”


    “我没事——”


    祈随安抽出思绪,沉默片刻,吐出一声与之对应的称呼,“蛇小姐。”


    女人似乎对她的配合尤其满意,嘴角勾起来,“舞会才刚刚开始,你就打算离开?”


    “我——”


    祈随安动了动干涸的喉咙,往上看了一眼令人眩晕的天花板,视线回到女人顺直的长发上,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疼起来。


    也许是注意力太过集中在这件事上,于是脚步就错了一步,“抱歉,可能我不太会跳探戈。”


    “没关系。”


    女人体贴地表示谅解,并且放慢了脚步,脸庞贴近她耳畔,面具上的流苏垂到她脸侧,被呼吸吹开,痒,很痒,


    “之前跳过吗?”


    “你是说这首曲子?”祈随安直视着她面具下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跳过,很多次。”


    “很多次是多少次?”


    “三次。”


    “三次都是和同一个人?”


    “是,是同一个人。”


    “那又怎么还会错?”


    “已经很久没跳过了,不太熟练。”祈随安微微低眼,看着她们交错的脚尖。


    “哦?”一个转圈过后,女人手掌落到她耳后,拇指紧紧抵住她耳垂,“多久?”


    祈随安不回答。


    “看来猫小姐也许久没有和那个人再跳过舞。”


    女人似乎不太在意,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紧接着发出声轻笑,“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祈随安仍有些恍惚。


    她在问她什么?


    是记不记得舞步,记不记得《一步之遥》,记不记得她们的第一支探戈是在哪里跳,还是……


    记不记得她的脸?


    然而女人却没有继续往下问了,而是不紧不慢地注视着她,手掌往下滑落,落到她肩上,良久,又回到先前问的那个问题上来,


    “你怎么了?”


    祈随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女人撑扶住她的腰背,带着她在人群中前进、后退,视线再次回到她眼底,


    “你刚刚跌跌撞撞地从宴会厅跑出来,如果我不拉住你,看样子是要直接去跳海,脸色也不太好……”


    望着她,漆黑瞳仁隐着一圈光晕,“是晕船?”


    “是有些晕船,但倒也没那么严重。”祈随安解释,停顿一会。


    看到女人那双略带潮湿的眼,被面具阴影覆住了大半,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只是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的事情。


    祈随安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到底是没有这么说,她只是笑了笑,笑声很快被高亢的琴音吞进去,在晦暗光影中低眼,睫毛盖住目光,


    “既然是不好的事情,那也没必要再提起来。”


    女人仰了仰下巴,目光观察着她隐藏在半脸面具下的表情。


    似是表示不同意她的说法,并且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


    舞曲演奏有了变化,女人不得不随着舞曲节奏后退,那一刻视线又不设防备地落到她耳后——


    骤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


    女人步子迟了几步,仿佛带着诧异,又带着一种毫无准备的哑然。


    良久,才张开红唇,说,“你的耳朵怎么会突然流血?”


    祈随安听到了这句话,才迟钝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耳尖,触感微湿,即便没有去查看指腹,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也就是在这时——


    曲子演奏到末尾,几个琴音过后,一切戛然而止。


    祈随安十分冷静地松开女人的手,白衬衫衣领已经隐隐约约有沾到血的印迹。


    身体拉远距离,也来不及讲些什么礼貌和周到,像是这场探戈耗尽了她的精力。


    只是最后又望了女人一眼,朝女人十分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接着没做停留,就跟着散场的人群飞速地离开了宴会厅。


    衬衫衣角飞扬,像燃烧殆尽的纸片,迫切飞离她的身边。


    彼时舞会尚未结束,灯光交错,新的舞曲缓慢开场,蛇脸面具女人始终停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从宴会厅角落消失的飘渺衣角。


    手还僵直地悬在半空中。


    有个戴狐狸面具的女人路过,发出一声惊呼,“这位小姐,你的手流血了。”


    蛇脸面具女人异常冷静,手却微颤,“这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狐狸面具女人嘀咕着,“这血量,看起来也不是蚊子的啊……你真不需要帮忙吗?”


    蛇脸面具女人摇头。


    她不说话,手慢慢垂落下来。


    鲜红的血痕淌进她掌心沟壑,填入皮肤。


    狐狸面具女人给她留了张纸离开了。


    她拿着纸,擦着手上不属于自己的血,回望了一眼人影交错的宴会厅,没有留恋地踏出去。


    刚出宴会厅,就有两个同她一道出来的人再次和她擦肩而过——


    一个戴黑猫面具,一个戴白兔面具。


    两个人有说有笑,不小心瞥她好几眼,却也没和她对视,很快便走出她的视野。


    她原本下意识地朝这两个人走了两步,想打声招呼。


    结果却发现这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她,嘴里还在聊着关于《爱神》的事。


    于是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她戴了流苏与头发纠缠不清的蛇面具,涂自己不会涂的口红颜色,连卷发变成直发,伪装声线,穿不像是自己会穿的衣服……


    所以于闻风和郝望尘匆匆忙忙地路过她,却都没能认出来她。


    但祈随安认出来了。从一开始就。


    她敢断定-


    回到春天号顶层,童羡初摘了面具,抹掉口红,换了衣服,恰巧这时叶心芳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航行状况。


    她答了几句,听了几句。


    接着,又很突然地问,“她的耳朵为什么会流血?”


    “谁?”叶心芳没反应过来,她这句没由来的话根本没有主语。


    但稍停一会后,叶心芳还是十分客观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耳朵流血有很多种原因,中耳炎,增生,掏耳朵过度,爆炸震裂伤……”


    “很多种,哦,对了,鉴于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你,那么还有一种不能忽略的可能是,咬伤。”


    “如果是四百多天前咬的,那现在还会流血吗?”童羡初知道自己问出这种问题很愚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这听起来的确不太符合常理。”叶心芳说,“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怎么才有可能?”


    “如果咬得重,而当时的创口没有护理好,导致感染,产生疤痕增生,再次发炎的话,就有可能。”


    某种意义上,叶心芳的确是个专业的医生,面对她这种愚蠢至极的问题,都能给出她全面的解答。


    “没有这种可能。”


    童羡初否定得非常快。


    就算她当时咬得再重又怎么样?


    祈随安自己就是个医生,哪怕只是心理医生,也不是没有学过医学知识,又怎么会护理不好一个被人咬出来的创口?


    更何况,当时她咬得多重,自己心里都清楚,怎么会严重到伤口感染,现在还能淌出血来?


    “为什么没有这种可能?”


    叶心芳在那边问,许久没有听到童羡初回答,于是又主动提出,


    “你咬的还是谁咬的?不过老院皮肤科有个医生对瘢痕治疗很有经验,回来之后要替这位耳朵受伤的女士在我们医院挂个号吗?”


    “再说吧。”童羡初说,接着就想挂电话,但又想起一件事,报了几个药名过去,掌心贴着手机背面,被烫得有些湿滑,“这是治什么的?”


    “都是些安神类的药物。”叶心芳说,“处方药,一般人都用来治失眠。”


    只是失眠?


    童羡初松了口气,汗凉下来,仿佛变成冷水浸透她的皮肤,她静了几秒,再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喉咙仍旧干涩,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


    什么程度的失眠,会严重到要让祈随安都心甘情愿去吃药的地步?-


    回到舱房——


    祈随安发现自己耳朵上的血已经干了,而那道总是在雨天发痒,并且在湿热天气里容易发炎以至于流出血来的瘢痕,已经没有再淌出新的血迹。


    只是刚换上的衬衫衣领又沾上了血。


    她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都没流过血,偏偏就是现在,怎么偏偏就在童羡初面前流了血?


    接着,她又冲了个澡,洗干净自己耳朵上手上的血,洗干净衣服,没有去把瘢痕包上,而是就这么躺到了床上。


    今天已经吃过一次安眠药。


    犹豫间她没有再吃,而是平躺着,强逼自己进入睡眠。


    意料之中,她没有进入睡眠,即便身处船舱,海平面摇晃,还有些晕船,但也只是晕晕沉沉的,没办法彻底入睡。


    模模糊糊间。


    再睁开眼,能感觉到船还在海平面航行,但整个船舱周围已经静了下来,陷入一种静谧的黑沉氛围。


    原来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都没能睡着。


    有些心烦。


    瞥了眼桌面上放着的安眠药,她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原本只是想出来吹吹海风,让脑子好受些,却莫名地,脚步拐到了船头甲板上。


    出来之前她没看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大概夜已深,走过几条廊道,上到甲板,一路,她都没碰到什么人,各个舱房的灯光也都已经熄灭。


    只有最顶上两层灯火通明,因为那都不是住房,是功能性房间,为深夜无处可去的人们提供光亮。


    她没去这些房间。


    只是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吹风,本来想抽支烟,但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甲板上的某个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被破开的海,是她之前放置叶美玲骨灰罐的位置。


    当然现在叶美玲的骨灰罐不可能仍然还被在这里,也不至于在春天号上。


    只是自从登上春天号。


    祈随安能想起的,关于一年前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吹了好一会风,祈随安打算回去了,从甲板上撑坐起来,走另一条离她舱房更近的廊道,没拐过弯,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一道女声飘过来——


    有人在唱歌。


    不是那种言词清晰地,顺着一首歌从头到尾地唱下去。而是一种很随意的哼唱,顶楼甲板上没有舱房,但女人声音还是很小,吐字断断续续,嗓音听上去像是在酒精里摇晃。


    没有伴奏,只有海浪翻涌,但依稀可以听得出是哪首歌,是哪句歌词。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1]


    祈随安停住步子,顺着声音去望,就在那空荡荡的廊道上瞥见个人影——


    穿黑裙,光脚,抱着膝盖,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被浸在海面夜色中,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周边放置着很多空荡荡的啤酒瓶。


    怎么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怎么会在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甲板上来唱歌?


    童羡初。


    祈随安沉默地听了一会,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舞会,郝望尘面带惆怅和她说的那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而就在这时,在甲板上坐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灌了口酒,继续往下唱,


    “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1]


    哼唱声飘到她耳边,熟悉的歌词,她瞬间动弹不得,张了张唇,却被海风吞没,于是没能发出声音,也庆幸自己没发出声音……


    因为差一点,她就想喊小邓丽君。


    多不合适,多越界。


    幸好,幸好。


    幸好差那么一点,她没能走上前去,而是将这句不合时宜的称呼吞了进去,嚼进胃里,却也没直接走掉,而是又在廊道拐弯处坐下来。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她能看见童羡初,但童羡初却看不见她。


    她背脊靠住墙板,能听见海浪冲刷船板的声音,也能听见,童羡初模糊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边——


    “如果早知你对我不是真意,我也就不会这样轻易的爱上你。”[2]


    “如果真有情为什么悄然远离去,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怪自己。”[2]


    ……


    童羡初唱起这首歌时想到了祈随安。


    她很喜欢这些含糊而纠缠不休的歌词,她曾经见过一个街头盲女唱出这首歌,一字一句,都饱含憎恨和怨意,唱得路边人涕泗横流。


    也让她当时脚步驻停,仿佛浑浊不堪的一颗心都变得清晰起来,后来她经常去那条街,听这个盲女唱歌,才发现大多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和形容的情感,都能找到一首歌来替她印证。


    难怪艺术品从来都深入人心。


    醉意上涌,童羡初声音越发轻了,隐在海浪声里,干脆摇晃着将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不知何时何分,衣裙被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液濡湿。


    她反反复复地哼唱着这几句词,以为再也没有人在自己身边,在她唱歌的时候跟着她含糊地唱几句,然后笑着喊她小邓丽君。


    却不知道,祈随安就坐在她身后不远处,凝视着她,沉默地将听进去,一句不落-


    今夜尚未结束,祈随安回到舱房后,做了个梦。


    其实她极少做梦,但自从遇见童羡初,她发现开始多梦。


    梦里大部分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勒港绵延不绝的雨季,雨季过后高热不退的除夕。


    当天报纸上发出的荒诞新闻,童羡初出席的那场慈善公开活动。


    那已经是祈随安许久没有再看到童羡初的脸。但当时,这张脸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了,在林智打开的前台电脑上,那段视频从头播到了尾。


    于是祈随安眼睁睁看到——


    有瓶装着三分之二程度的矿泉水砸到童羡初眼角,霎时间,很多黑西服和周围的人都一块围上去,将童羡初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段持续两分多钟的视频,童羡初完整无缺的脸出现了十几秒钟,不过说了一句“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接着就是那瓶矿泉水,而剩下的两分钟,就是将她围住的人群。


    视频放过一遍就自动播放到下一个。


    祈随安又将进度条拖到第一秒钟。


    于是许久不见的童羡初再次直视着前方,对注视着她的所有人说——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反反复复。


    等林智回来,她不知道视频到底播过多少遍,看过一遍,。叉了页面,在浏览器页面点了几下,准备购买自己春节游玩的船票,却看到电脑屏幕上账号还没退出来,一条新订单赫然在目。


    她像是闲聊式地问祈随安,“祈医生你今天要去澳都啊?一起?”


    祈随安当时已经在抽烟室抽了好几支烟,烟灰扑簌簌地落到烟灰缸,她靠坐在沙发背面,低声说,


    “不去。”


    “不去?”林智在外头嘀咕着,“那你买什么船票?”


    祈随安拿起体温计,看了看,三十八度六,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林智的话,“因为机票买不到了。”


    “啊?”林智听着她翻来覆去的话,大概是糊涂了,“不是不去吗?”


    沉入这场梦里的祈随安也糊涂了。


    不是不去吗?


    她问那个一年多以前,抽完最后一支烟,迈着摇来晃去的步子,在到处张灯结彩的除夕夜街道到处游荡的祈随安——


    你最后到底去没去?


    梦里的祈随安没有回答她,当然也不会回答她。这场梦就像个自动播映的放映机,在粘稠的梦境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丝毫不被她影响。


    她突然觉得这场梦太光怪陆离,连她自己都不听自己的话。


    她让她不要去,她有些着急地跟在梦中的祈随安身后,对她说——


    童羡初不会想要看到你。


    你忘了吗?你不爱她,是你在那种时候离开童羡初身边,你多固执,多执拗,嘴巴被咬烂都不肯撒谎,一定要说每个人都会离开。


    她指着闹嚷的除夕夜街道,对孑然一身的祈随安大声说道——


    所有人过年高高兴兴的。你觉得现在看到你,童羡初还能高兴得起来吗?


    梦中的祈随安终于停住脚步。


    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似的,回头望她一眼。她松了口气,说——


    跟我回去吧,不要再去澳都,也不要再想起来那些事情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像以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我保证。


    祈随安却又像是没有听见她这句话,停顿了一会,转而迈进路旁一个除夕夜还开放的小超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罐什么东西——


    透明塑料包装,里面装着花里胡哨的,一颗颗,盛得满满当当的。


    那一刻不知哪里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通通的夜,而祈随安拎着这罐东西,脚步不停,轻飘飘地,与看不见的她擦肩而过,又向前去了。


    于是她被留在原地,才突然想起来——


    原来澳都不卖比巴卜-


    梦突然醒了。


    热意和心跳同时袭来,祈随安黏腻的汗意中恍惚记起来——


    因为除夕夜高烧乘船,她在船舱内突发眩晕,双目发黑,吐得厉害,才下船就被送进医院。


    第二天,大年初一。


    她迷迷糊糊间清醒过几次,但也浑噩,偶尔勉强撑坐着起来喝口水,能看见病房那间小电视机里在放本院宣传片。


    大年初二,穿轻薄大衣的女人正在福利院看望患病儿童,脸上的微笑真挚而饱满,对每个拥抱她的小孩都说一句——新年快乐。


    之后她就在回勒港的途中听到那封在大年初一发来的语音信箱——


    《一步之遥》。


    记忆复苏,如今祈随安躺在春天号内,沉甸甸地记起一件事。


    原来就是从那次起,她开始晕船。


    手搭在额头上,汗津津的,祈随安觉得头晕目眩,不知自己现在到底身处哪艘船,是那艘除夕夜从勒港开到澳都的客运轮船,还是……


    她吐出一口热气。


    脱了力般,将搭在额头上的手垂到床沿,结果刚放下——


    就被湿滑掌心捞住,皮肤贴着腕骨,紧紧不放。


    那一刻脉搏再度起跳,船外大海冲刷礁石,生生不息,冲破梦境与现实的界限。舱房晦暗,她在迷乱和昏沉中垂脸——


    有个影子模模糊糊地坐在地上,靠坐在她床边,浑身酒气,抱住膝盖,却反手过来,虚虚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背对着她,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从单薄衣料中撑起来的脊骨。


    “童羡初?”一时之间这个名字再度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童羡初像是有些坐不稳了,像个闹脾气的孩童般将她的手拉下来,


    “祈随安。”


    女人发烫的脸埋进她的手肘,声音压进她的脉搏,


    “你还是没有锁好门。”


    第49章 「海上夜晚」


    “童羡初?”


    祈随安又喊了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每当喊出这个名字,她就喉咙发涩,像从一场烂梦醒来。


    侧靠在她床边的女人并没有给出回应, 恢复卷度的长发散在肩上, 盖住大半张脸,手垂落在一侧, 松松垮垮地捞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


    祈随安又问了句, 却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童羡初像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喝多了么?


    祈随安抚了抚自己发晕的眼皮, 摸着黑下床,想着至少得开个灯再说话。


    结果才掀开被子, 在地上踩稳一只脚,被拉住的手腕处就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


    人刚醒时本就迷糊, 被这么不讲道理地一拉, 第二只脚没踩稳, 直接一个踉跄——


    乱七八糟间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被拂了下来,噼里啪啦地, 她用手掌抵住自己发懵的额头, 才发觉自己倒在了童羡初腿上。


    脸朝上, 腰背不知道是不是硌到膝盖, 总之两个人都因为这次相撞东倒西歪, 祈随安原本就晕船,这下越发头晕目眩起来。


    她喘了几口气。


    从床边摸出眼镜戴上,想要从童羡初腿边撑坐起来, 但手腕还被桎梏在女人掌心中,她只是试着坐起来, 却又被猛然拉回女人怀中。


    再次被迫躺到童羡初腿上,祈随安颠来倒去间头晕沉得厉害, 没了脾气,干脆就这么躺着,费力抬眼打量着童羡初的状况——


    摸不清这个人到底是醉了酒,还是在梦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突然就跑到了她的房间。


    至于锁门。


    她缓了几下呼吸,看一眼已经被搭上并且牢牢牵住把手的锁链,是她之前回来的时候太迷糊,于是没能想起来这件事。现在也只能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童羡初,你先放开我。”


    船舱内黑沉沉的,透着点海上的灰蓝。


    童羡初仍旧没有出声,而是微微垂脸,面容模糊,但应该是在低眼凝视着她,也不回答她的问题,看了会,似乎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也看不清她的面目,于是直截了当地上了手——


    先是额头,之后是眉毛,手指在眉心隆起的褶皱上抚过,按压,停留,却怎么也没能按下去。然后童羡初自己的眉心也皱起来,她跟祈随安说,


    “祈随安,你为什么总是皱眉?”


    皱眉?


    祈随安很少躺在一个人的怀中,很少用这样的视角去看一个人。她发现,原来从这个视角看上去,童羡初是柔软的,睫毛是软的,眉心隆起的褶皱是软的,隐在卷发下的耳朵也是软的。


    嘴唇也是。


    祈随安移开视线。


    女人手指仍旧停在自己眉峰中间,大有不舒展开来就一直不离开的架势。她不得不配合着女人的指腹,一点点将自己的眉心舒展开来。


    而她的配合显然让童羡初十分满意。


    祈随安却因此而微微发怔。她轻轻呢喃,“那你为什么看不惯我皱眉呢?”


    童羡初没有回答她,但手指也终于不在她眉毛上流离,而是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到一旁,终于落到她睫毛,眼皮,鼻梁,颧骨,唇峰,唇线……


    一一滑过,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喝了酒的缘故,女人手指微热,船舱内空气难得流通,那残余体温就始终留在祈随安脸上。


    她想大概率童羡初现在是在梦游了。


    梦游症患者大部分梦游时是睁着眼睛,但大脑却处于睡眠状态,所以难得分析自己所看到的物体。


    所以童羡初是在她脸上找些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童羡初在找什么。


    因为童羡初的手指落到她耳尖,触到那道瘢痕后,忽然间缩了下,但却就没再离开,而是小心谨慎地在周围打着转。


    好一会,缩缩手指。


    像个做错事的孩童,鼓起勇气碰了下,发现祈随安的耳尖也跟着颤了颤后,瞬间不敢动了,


    “还痛吗?”


    “不痛。”祈随安的声音柔和下来。


    “那为什么还流血?”童羡初不依不饶。


    “天气热,是我没护理好。”祈随安说。


    “你为什么会没护理好?”童羡初的手指仍然停留在她耳廓周围。


    光线黯淡,她低眼望着她,但却不知道有没有望进去,十分不解地问,


    “你不是医生吗?”


    “我……”祈随安仰躺着,动了动喉咙。


    她不可能说她虽然是个不至于处理不好伤口的心理医生,但那天她带着唇上和耳尖上的伤口离开,从废弃的春天号一路走到码头,后来又从澳都开船回到勒港,路上不止一个人提醒她耳朵出血了,但她却一个伤口也没处理。


    因为她不想。


    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


    所以她宁愿浪费时间组装一个自己永远不会坐上去的秋千,也不愿意处理这两个伤口。


    于是当她被问到为什么,她只能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还是去开个灯吧——”


    话没说完。


    她甚至只是稍微动一动手,就被拽得更紧。而紧接着,原本俯视着她的童羡初突然俯身下来,掌住她的腕骨不让她走。


    浓密绒绒的长卷发铺到她脸上,脸贴住她的颧骨,手指抵住她的后脑勺,盯了她好一会,再很轻很轻地,在她受伤的位置轻吮了下。


    然后再抬起脸望她。


    只差五公分左右的距离,头发缠绕在一起,一切朦胧不清。


    “童羡初……”祈随安声音嘶哑,她不知道今晚自己到底要喊多少次这个名字,像是要把之前欠的都还回来。


    但除了喊她的名字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不该再出现在你眼前?


    还是说我送你回去吧,不要再在我身边逗留?因为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过得好吗?”


    她仰头,看着童羡初的脸。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体温升高的关系,即便船舱内空调在运行,童羡初也出了不少汗,鼻梁和颧骨汗津津的,像贴着鬼神赏赐的鳞片。


    黑暗令人着魔,祈随安伸手去摸童羡初的脸,一一将那些汗液拭去,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自己只能问出这句干瘪的话。


    你过得好吗?


    连这句话,也只敢去问梦游中的童羡初。而处于梦游中的童羡初,大脑显然很难处理这种需要追溯过往的信息。


    她皱了皱眉。


    接着,又像是安慰似的,在她耳尖上很轻微地吮了下,然后没再起来,而是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下来,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侧。


    脸颊皮肤相贴,汗被空调风吹得凉浸浸的,不只是谁先抖了下,呼吸相撞,又热又涩。


    童羡初就这么睡了?


    祈随安有些恍惚,盯着似是漩涡般的天花板,好一会,拍了拍身上的人。


    童羡初果真没有任何反应。


    祈随安叹了口气,试着坐起来,结果童羡初真睡熟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但唯独不愿意松开她。


    还是像很久之前那样,蛇一般缠绕在她怀中。


    祈随安只得是先半跪在地上,将童羡初半揽半扶起来,然后,极为勉强地抱着人从地上起来,放在那张一米二小床上。


    中间还因为站起来头晕得不行,差点踉跄直接摔倒,但还是极为勉强地撑下来。


    于是刚放下,她就有些气喘。


    而被她放下来的童羡初,像是终于回到了安乐窝,很配合地翻了个身,自己蜷缩着睡到里面,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祈随安有些鼻酸。


    她想问童小姐,拥有一整艘春天号的童小姐,你为什么还是像之前那样?


    孤身一人在船边对着大海哼唱,缩在603号房的这张狭窄床上能睡得那样熟,愿意分半边位置给我,背脊从衣料中微微凸出,连骨头看起来都很薄。


    难道你过得这么不好吗?


    祈随安在床边伫立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灯,而是躺到了那空下来的半边位置。


    像是某种感应。


    她刚躺上去,童羡初就翻身过来,眼皮紧闭着,脸却自动寻到了她的怀抱,埋在她的心肺之间,接着,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人在什么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答案是神经衰弱时,侧躺心脏受到压迫时,以及……心脏搏动增强时。


    祈随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


    但当童羡初将脸贴近她的心脏,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薄弱的胸腔,以及女人温热的脸庞。


    她在这样的心跳声中难以入睡,反复睁眼,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她仍觉得头脑发胀,唇焦口燥,打算下床喝口水。


    小心翼翼地往床边移动。


    身旁女人没像刚刚那样立刻反应,大概是真的睡熟了。


    祈随安微微放松绷紧的背脊,刚打算下床,结果骤然间——


    手腕一紧。


    她整个人都直接被拉了回去,后脑勺倒在柔软床垫上,接着,两只手的腕骨被压制住。


    她惊心动魄地抬起眼,于是便对上童羡初的眼,那双眼里有着刚醒过来的迷离朦胧,却径直地、用力地望住她。


    她们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的、不借助任何掩体的对视,没有蛇脸面具和黑猫面具,像两抹轻薄的魂,相撞在昏暗凌晨,海面尚未破晓,船板周围都未传来人声。


    “你——”


    祈随安动了动唇,被童羡初那样的眼神望着,喉咙越发干涩。


    “祈医生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似乎是察觉到她想要躲避,童羡初将她压得更紧,狭长的眼尾被夜色烧成灰蓝,“一次一次拼了命地想要逃开?”


    呼吸撞击,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子。祈随安知道,童羡初的梦醒了,但酒还没醒。


    她避开童羡初硬要过来烫她的视线,侧着脸,试着挣脱,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只是想喝口水——”


    但话没说完。


    侧开的脸又被掰了回去——


    两道视线再次发生要命的撞击。


    祈随安呼出一口气,高压下她脸上也溢出了汗液,想说些什么,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那瞬间,童羡初似乎是不想听到她说任何话似的。


    垂眼瞥向她,接着直接将脸撞上来,鼻梁下巴全都在那一刻发出痛意。


    而也就在那时,她咬住她的唇。


    吻了上来。


    意识到吻再次在她们中间发生,祈随安心惊肉跳。


    可很快这种心惊肉跳就变成了魂不守舍,是什么时候来着,她们上次接吻?


    好像也是在这里。


    603号房间,春天号。


    第三十一天,童羡初像是要将她的心活生生地挖出来。而四百多天后,满载乘客的春天号,开往春天,发生在603号舱房的吻还是那么痛。


    一如既往,从她们的第一个吻开始,很多次,都夹杂着疼痛,迷茫,憎恶,对抗……总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发生。


    像她们上辈子就在爱恨情仇里滚过一遭,受过要命的诅咒,于是这辈子与生俱来就夹杂着恨,只要一相遇就不得安稳。


    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忽然之间又在接吻,她觉得这不对。


    于是没像之前那样只是接受这个吻,而是在快要窒息之前,用力将童羡初的脸掰开。


    原本她以为这其中并不夹杂多少情意,吻是吻,情是情,她觉得自己一向能将这两件事分清楚。但没过多久,她这个想法就化为乌有。


    因为童羡初突然哭了。


    是哭了吗?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童羡初?”


    祈随安感受到自己掌心缝隙中淌下来的液体,喊了一声,想要去看童羡初。


    但童羡初却不让她看她,慌张间抬起手掌捂住她的眼。


    眼皮被紧紧按着,视野可见范围全是黑暗,祈随安能闻见对方身上极淡却又极为苦涩的味道,越发不知所措,只能犹豫着问,“你怎么了?”


    然而还没等她得到答案,童羡初却又突然攥住她的睡衣衣领,再次吻了上来。


    这两个吻都发生得非常不合时宜,很苦,也很咸,像两个人都被浸在强硬的眼泪中。


    以至于在结束后,童羡初又轻咬住祈随安的唇,那原本残留的伤痕早就痊愈,却还是在这时候让她觉得痛。


    祈随安有些茫然地仰起头。


    她还是看不见,上半张脸还是被捂得很紧,于是只能在黑暗中抬手去碰童羡初的眼皮,去摸自己脸上流淌着的液体,是眼泪,还是汗珠?


    如果是童羡初的眼泪,为什么又会这么烫人?


    慌张之下她捧住童羡初的脸,想要去查看童羡初的状况,但童羡初仍旧不让她看。


    她将脸死死埋在她颈间。像是累极了,微微喘气,却紧紧怀抱住她不让她走,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祈随安也缓了一会才缓过气来,平心而论她有些着急,但还是尽量敛住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你真的哭了?”


    极为不可思议极为迷茫的语气。


    这在祈随安身上很少见。


    童羡初不讲话,她死死咬住臼齿,听着祈随安缓慢平稳下来的心跳,将脸压住祈随安的胸骨,从眼角滑落的液体濡湿祈随安的衣领。


    呼吸起伏间她自嘲式地想,要是早知道眼泪能让祈随安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她早就该在祈随安面前流泪。


    可下一秒她又想——


    不,不要,如果眼泪是为了激起怜悯,激起那种她极为厌恶的心疼,那她宁愿不要。


    她想她真是恨透了祈随安。


    为什么她在祈随安面前总是那么软弱?


    为什么只要祈随安一出现,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到她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一切都是祈随安。


    而像是感知到她此刻的情绪,祈随安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再讲话,只有一颗心,那么震天动地地在她耳边跳着,像是要把她的心撞烂似的。


    很久。


    她听见祈随安生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童羡初。”


    她又喊她,但童羡初没有回答。


    祈随安再度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了,良久,她终于发出声音,发现涩得像还未发酵过的生啤酒,


    “你怪我吗?”


    这是个多没必要的问题。真要回答,祈随安自己都觉得没话可讲。


    在那种时候,面对着孤立无援的童羡初,说自己一定会离开,童羡初当然会怪她。


    “不,我不怪你。”


    船舱静谧得可怕,童羡初的声音传出来,颇为认真,祈随安差点以为是幻听。


    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因为这声音飘过去后,锁骨处传来又凉又软的触感,像吻又像咬。


    直到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到听到童羡初闷到溃烂的声音,像一支箭射入她的太阳穴。


    “我恨你。”


    那一刻祈随安觉得无所适从。


    即便这是她早就设想到的答案,但她没想到能持续至今。三十一天的时间,就算发生再多事,就足够让一个人恨她四百多天吗?这未免太荒唐。


    她想果然待在她身边不是一件好事,许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她惹人恨的本事也又增强了。


    真的有那么恨吗?


    真的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做?


    似是在这种事情上心有灵犀。


    童羡初没让她有时间继续往下思考,而是又咬了她一口,仍然捂紧她的眼不让她看她,清晰分明地说,


    “我恨你当时偏偏要找我来借火,恨你在观音诞上给我系鞋带还给我送夹竹桃,恨你跟我说生日快乐。”


    “你为什么要和抢劫犯说交换人质?你为什么要在酒店起火后回来找我?为什么宁愿不要自己的命也一定要带我出去?为什么机场停运你要开船送我来澳都?为什么我被叶家人关起来你要来救我要送我去叶美玲的葬礼,你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当时要陪我来春天号?要答应我陪我过节?”


    “我恨你习惯性的奉献主义,讨厌你身上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放弃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虚无感,恨你这种对任何人都可以释放的自以为是,憎恶你明明那么薄情寡义,却又要装作很善良很擅长爱世人拥有别人都没有的怜悯心,你知道你有多虚伪吗?”


    字字句句,往她心口上砸。


    祈随安渐渐从懵然到确信,咬紧牙根,逼迫自己将这些话全都听进去,到最后她恍惚地盯天花板,数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个恨和厌字。


    但童羡初却仍旧没有停下来,她的眼泪也没有,而是一颗一颗,全都砸在祈随安的心肺间,似是要拼了命在她身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我恨你看见了我的歇斯底里,我的不安,我的软弱,我对叶美玲的恨,我在春天号上的所有狼狈,我的害怕。我恨你在那种时候离开我。”


    “我恨你要让我在以为你马上就要爱我爱到无法自拔之后,那么轻而易举地离开。”


    “祈随安。”


    像是费尽力气终于说完,童羡初倦极了,十分依恋地蜷在她胸口,却忽然间笑起来,


    “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残忍?”


    残忍?


    为什么?


    祈随安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可以用什么来面对童羡初的质问。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冷血极了,真的是没有心没有情的刽子手,让一个又一个人对她说出这种话,明明当时只是不想让这种情况在她和童羡初之间发生,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发生了。


    于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她也只能用自己擅用的沉默来对待。


    直到童羡初缓缓松开她的衣领,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她怀里。


    她才十分温柔地抚着童羡初的头发,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尤为迷惘地说,“为什么要一直恨我呢?”


    “不知道。”


    童羡初机械地回答,嘲讽的语气,“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祈随安仰了仰喉咙,“其实迟早你会忘掉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几乎认定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她尤其绝望地想,也许她再出现在澳都真是个错误,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自己会再遇见童羡初,也没想过,恨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会持续这么久。


    她以为童羡初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忘掉你?”童羡初似乎是终于脱了力,极为平静地笑了一声,“本来快了。”


    祈随安恍然大悟,她再一次想自己果真不应该出现。


    她动了动自己被压得发酸的腕骨,觉得这其中像是被钉进了什么钉子,而现在,她却要血淋淋地剖开那些脉络,然后将它拔出来。


    她尤其平静地想——她应该说自己等船在下一站靠岸就离开,不会跟她一起去春天。


    但就像是感应到她要说什么似的,童羡初终于抬脸望向她,头发糟乱,体温贴在一起,她摸她的脸,眼睛在黑得发沉的夜显得尤其迷惘,


    “但是祈随安,你既然晕船又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


    “什么?”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尤为怅然地眨眼,觉得像是有一只手在自己空得似窟窿的那颗心里掏。


    她糊涂极了。


    感受到她的迷茫,童羡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并不放她离开。


    她指节扣住她的心脏,让她觉得钝痛。


    扣一下,就问一个新的问题,声线变得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足以撞碎地球的陨石那般向她砸过来,


    “祈随安,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上面这些,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澳都治你的失眠症?”


    “你为什么突然爱上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为什么是西瓜双爆?”“过了四百多天,你的耳朵为什么会突然流血?”


    “你为什么回了勒港又要再回来再登船?”“你今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坐在船舱另一边听我唱歌,我明明提醒过你,但你为什么还是没有锁好这扇门?”


    这么多个为什么,祈随安没有一个能立马回答出来。她看着童羡初用力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仍旧有潮湿的光在流动,像从火山上溢出来的岩浆,快要将她淹没。


    她僵硬地张了张唇。


    快要发出声音,而也就是在这时,童羡初突然抬手,掌心捂紧她的嘴,像是不愿意听到她的答案似的。


    她不准她再说了。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这么说,直直地盯住她,像是特别疲倦,眼睛似乎都要流出血来。


    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东西极为生硬地塞进了她嘴里。


    海上这一夜发生的对抗和质问足够多。祈随安原本就头晕目眩得厉害,没反应过来。


    童羡初塞给她。


    她被呛了一下,也就直接吞了下去。而吞下去之后,才迟来地想起要问,


    “你给我吃了什么?”


    口腔里还泛着甜味,她尤其惊愕。


    而童羡初却直接圈住她,将脸再次埋在她颈间,口中吐一口温热的气,“毒药,蛊虫。”


    船舱外已经开始有金光浮现,黎明破晓,她忽然笑起来,


    “让你离了我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才甘心。


    祈随安还是维持沉默。


    游轮还在海面航行,金光透过窗帘,泼到她脸上,她觉得半边脸都是热的。


    但她没有推开童羡初,而是让童羡初能够继续这样蜷缩在她怀里,再一次濡湿她的衣领。


    过了很久,她看向船舱外隐约可见的海平面,莫名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就连她自己都差点没能听到。


    童羡初却就又被惊醒,在金光粼粼中用力捏住她的腕骨,红唇贴近她耳后,


    “祈医生,永远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似是威胁,又似是诱哄。


    那一瞬间祈随安盯住这双因为疲累而发红的眼,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被堵得说不出来。


    因为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要直接刺穿她,杀死她,真的像她口口声声说的那样恨透了她。


    她只能趁童羡初阖住眼皮,碰了碰童羡初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汗津津的脸,突然弥漫出一种迷茫的悲凉感——


    后悔吗?登上这艘船?


    还是如今才来后悔当初让童羡初认识她?也许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认识,如今也不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直到口腔里的甜味变得极淡。


    童羡初沉沉睡了过去,紧握着的手在床边垂落下来,手掌心握着的药瓶滚落下来,是她先前说的,毒药,蛊虫,让她离了她就千疮百孔,夜夜不能寐。


    祈随安模糊间也睡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在何时何分,只知道是在春天号上,才迟来地发现那股从她上船以来就挥散不去的眩晕感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说她恨透了她。但她知道那是晕船药,特别有效的,甜的药。


    第50章 「《爱神》」


    再次登上春天号之前, 祈随安找过何医生,这是她在她这里第二次进行催眠治疗。


    催眠时人会被引导进入潜意识,防御性会没有那么高, 但自己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还是能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登上春天号之后, 第一个晚上过去, 她还记得, 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潜意识中被何医生引导着, 说出了很多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话,


    “我不会强求一个人一定要停留在我身边, 我对一个人好, 哪怕是可以献出性命和钱财的好, 也不代表我愿意和她建立亲密关系,不代表那个人可以插手我的人生, 不代表我可以插手那个人的人生, 更不代表对方在我心底有着重要位置。”


    “大部分人对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人很少, 而为数不多的几个, 我也通常只会在失去之后, 才知道对方对我而言是重要的。这是常态,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悲伤,这并不代表我想挽回, 也并不代表我会后悔。离开是常态,也许昨日正狂欢, 今日就暴雨。无论是否重要,每个人最终都会离我而去。”


    “爱?我是说过我知道我最终会爱上她, 我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来,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件好事。你问我觉得她爱不爱我?坦白而言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肯定会恨我,但迟早会忘掉我。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个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和她交易的是另外一个人,也许她也会像在那天想要抓住我一样抓住另一个人的手不放,也许在她的养母离去之后,她只是太想抓住什么不会离她而去的东西了,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你觉得未必?可能吧,但这到底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很明显,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刺激和疯狂中能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她的人,而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一旦她发现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她就会感到失望,并且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我。”


    “你问我什么是爱?你知道我也是心理医生,我听这么多人讲过爱,很多人用具象事物跟我形容过爱,但我还是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


    “每个人最后都会离开我,带着她们口中的爱,或者是没有爱。归根结底,爱就是空心糖中被抽走的那一块,存在或者不存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我的那颗空心糖,何医生,我相信到现在你应该对我有一定了解,那你肯定很清楚地知道……”


    “我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不会让我自己爱上任何人。”-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舱房内部的窗帘轻轻飘起,泄露出暖融融的光。


    祈随安听到几声凄惨的海鸥鸣叫,彻底清醒过来,不知怎么,明明没有听过何医生最后交给她的录音,但她还是突然想起了这些话,仿佛能清楚地听到这些话砸进自己的胸腔。


    不久前,童羡初从603号房离开了。


    醒来后她们两个仍然抱在一起,童羡初按住她的手腕,她搭着童羡初的背,毛躁郁结的发丝缠绕在一块,分不哪些是谁的,挤在一张不到一米二的狭窄单人床上,水色的空气在摇晃,两个人都狼狈。


    然后童羡初又一次捂住她的眼睛。


    不让她看她。


    昨夜说要给她喂毒药、蛊虫的人,清醒过后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她胸口,在她要发出声音之前掌握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开口,疲倦不堪地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


    一时之间祈随安只得是沉默。


    大概是有些无法面对她,在这之后,童羡初不发一言地下了床,似乎是有些站不稳,但还是摇晃着步子,支离破碎地离开她身边。


    却留下了那个装着晕船药的药瓶。


    等确认她已经走了之后,祈随安下了床,大概是因为昨夜摔了一跤,她感觉浑身酸痛,像是四肢都被人砍过再接上。


    刷了牙齿,她打开那个小药瓶,倒出一颗晕船药,送到嘴里,牙膏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简直酸倒牙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于闻风在外面像放鞭炮似的敲她的房门。


    她以为有什么急事。


    拖着步子去打开,看到于闻风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了发懵,“原来你在啊?”


    “船到现在还没停,我不在能去哪儿?”祈随安又坐回到每个舱房都配备的小书桌前,将装着晕船药的小药瓶收了进去,低着眼,擦自己昨天被摘下来的眼镜。


    “那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消息,问你在哪儿也不回,要不是郝望尘劝我过一晚上再来找,我还以为你直接跳海了呢?”


    于闻风一边嘟囔着,一边咬着苹果往603里走,结果刚走进来,她就懵得更厉害了——


    舱房格局本来就小,行李和家具一摆,里头就堆满了东西。但这603乍一看,东西倒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跟残留着血海深仇的战场似的。


    但祈随安自己偏偏还平静得可怕,坐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眼镜,还就着圆形窗户外飘进来的光擦灰哈气呢。


    想到这,于闻风这才迟钝地去看祈随安——不仅是房间乱,这人也不太对。


    不仅是对这房间内的凌乱视若无睹,更重要的是,嘴巴上还带着伤,像是被咬烂了,还有,那敞开的睡衣衣领下,隐隐若现的,发红的痕迹,也是被咬的?


    这可不像是被虫咬的?


    “昨天童羡初过来找你了。”匆匆瞥两三眼,于闻风下定结论。


    祈随安不说话,还在擦眼镜。


    不说话就是默认。


    于闻风咂舌,环顾四周,都不知道往哪里下脚,一边走一边收,任劳任怨地给祈随安把房间里的东西捡起来,到床边,瞥见祈随安放在那儿的行李箱,这不没盖紧呢吗?边上那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职业习惯,于闻风没忍住上了手。


    走近,看清行李箱边上那东西是什么之后,她撇了撇嘴,又去看一眼祈随安,祈随安倒是没拦着她,终于把那眼镜擦干净了,在看海呢,瞥到她的眼神,也只是一脸随她便。


    于闻风耸了耸肩,给人把东西收好,盖上行李箱,正想这人怎么这么爱甜食呢,祈随安突然出声了,


    “这艘船,什么时候靠岸?”


    听上去还有些犹豫。


    于闻风把手里的半个苹果啃了个干净,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里,“耶”了一声,再坐到祈随安面前,观察着这人的神情,


    “还过两个小时会在厦海市靠岸,你问这做什么?”


    祈随安没说话,而是低着脸,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想到一个可能,于闻风心惊肉跳,“你不会要直接下船吧?从登船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但我告诉你啊,那厦海市可没有直达勒港的航班。再说了……”


    说这,她又在603号房间内看了看,虽然不知道昨晚童羡初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但看祈随安这被咬烂的嘴巴,和锁骨上的红痕……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把那句“再说了”后面的话全都吞进去,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下定决心,慷慨赴义似地挥手,


    “算了,你走吧!要是童羡初问起来,我就替你拦着!”


    祈随安笑起来。


    她不知道于闻风到底在心里面想些什么东西,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登上这艘船?”


    “那你为什么要登船?”于闻风其实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她想童羡初和祈随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祈随安说她们没什么关系,那为什么童羡初还要邀请祈随安登船,祈随安为什么又真的要登船。


    她糊涂极了。但听郝望尘说,当时祈随安回勒港,她也是在春天号找到童羡初。


    如今又是春天号,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还真不简单。


    祈随安一如既往,没有回答这个被问烂了的问题,而是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


    “等船靠岸后,我们下船走走吧。”-


    春天号在上午十点三十四分抵达厦海市,停留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间。


    祈随安和郝望尘还有于闻风吃了顿饭。郝望尘有些漫不经心,期间瞥了祈随安好几眼,最后,才像是憋不住地说,


    “祈医生,昨天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祈随安放下餐具,有些没反应过来,“生什么气?”


    她的反应让郝望尘松了口气。郝望尘紧绷的脸色缓和许多,但也没再提起昨天在舞会时的事,和于闻风对了下眼色,只问,


    “今晚《爱神》在船上有演出,你会来吧。”


    “今晚就演出?”祈随安说,“我以为会是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是慈善晚宴,”于闻风接过话,“因为当天是叶嘉欣的生日,除了晚宴之外,船上没有安排其他活动,第二天船就到不冻岛了。”


    “这样。”祈随安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


    此时她已经用餐完毕,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她就听见郝望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尤其爽朗地笑了一下,说,


    “祈医生,我发现你有个习惯挺好的。”


    “什么?”祈随安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喜欢浪费食物。”郝望尘说。


    祈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听见郝望尘和于闻风讨论着,“一个不喜欢浪费食物的心理医生,祈医生,希望你不介意我要记一下,说不定可以用在我以后电影的人物塑造中,不过形成这种习惯的原因要仔细商榷一下……”


    水入了腹,淹没器官。祈随安握着水杯,盯着自己面前空空的餐盘,没有插一句话-


    《爱神记得抱抱我》。


    祈随安没想到自己还会看到这出话剧。


    但她在那四百多天里也偶尔有听说过,有人说它有个很可爱的名字,但却有着与之不符的、相当浓厚的悲剧色彩。但有人觉得它本身名字就足够悲哀,像两个永远不会被爱神拥抱的人在恸哭哀嚎。


    后来,还有人说,这出话剧诞生于一个热带海港的台风夜,首次演出后酒店发生火灾,而这出话剧中的原型就在这场火灾中丧生。


    挨着真实、爱和悲剧的虚构故事总能让人声泪俱下,于是《爱神》如今真的无处不在。


    甚至到了春天号上。


    海上第二晚,游轮继续向春天航行,祈随安踏进了剧厅。


    大概是和春天号的首次复航签订协议,游轮上的剧厅设备十分完备,舞台效果非常好,人也来得非常多,剧厅的座位基本都被坐满,不再是当年那个禄星大剧院,所有人窘迫不堪,等着看完立马离开。


    如今郝望尘拥有了一批真情实意的观众。


    还是那疯疯癫癫的一出戏,不真正经历就不知所以的台词——


    “爱永远只适合发生在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她就是这样,你看不清她到底喜不喜欢你,有时候她的柔情很专注,像把人吸进去,有时候她又是模糊的。”


    “恨比爱更容易产生。”


    ……


    祈随安由衷地为郝望尘感到高兴,但听到一段像是自我剖析的角色自白,她坐不下去。


    不过幸好此时话剧已经快演到最后一幕,在这时候离去大概也不算提前离场。


    她这么想,然后微微佝偻着腰,越过于闻风有些惊讶的视线,跟坐在她旁边的人讲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然后走到最后一排的中间廊道。


    却被一个脚放在外面的人绊倒,那人撇了下嘴似乎很嫌弃她在这时候离场。


    狼狈间她弯腰,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却又因为这样的姿势脚滑,但整个人快要摔下去之前,被一双凉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手扶住。


    她抬眼——


    扶住她的女人好像是刚刚才踏进剧场,没有在人满为患的剧场找到位置,于是干脆在二楼最后一排座椅后的门边坐了下来。


    她过来看话剧,但是坐在这个位置却看不到舞台的任何一角。


    将她扶稳后。


    童羡初不发一言,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着脸,靠坐在剧厅角落黑漆漆的墙边,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的影子。


    祈随安也沉默。


    不知为何,她连句习以为常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她总归是有愧的。


    而童羡初似乎也懒得跟她说些什么,一直不看她,只是坐在那里,不是看话剧,是在听话剧。


    祈随安要走的。


    但童羡初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不能一直站着,也没想在众目睽睽下和童羡初闹得有多难看。


    还是在童羡初旁边坐了下来。


    最后一排门外有点微弱的光,她看到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这次不是一个很长的橡皮人,而是一个很宽很短的物体。


    有点像心,破裂的,飘摇着软皮的心。


    她毫无由来地想。


    然后就听到《爱神》演到了尾幕,马上要到两个主角离别,极大的背景音效盖住了后排的所有动静,她听见童羡初跟她说,


    “为什么要走?”


    声音嘶哑得可怕。


    舞台上的灯光到处摇晃,祈随安被刺得闭上眼睛,然后在震天动地的音效里说,“已经知道结局了,没必要一定要看第二遍。”


    “为什么要走?”童羡初又问了一遍。


    祈随安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听说了吗?有人说《爱神》有原型,但这两个原型已经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死了。”


    “我倒是宁愿她们在那其中被烧死了。”童羡初说这话时带着笑,出乎意料的坦然,“至少殉情也是个好结局。”


    还真是不客气,祈随安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没由来地咳嗽,偏偏这时舞台音效又变小,她只能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咳嗽。


    大概是她的咳嗽声显得太可怜。


    原本对她不太客气的童羡初微微松开锢住她的手腕,犹豫了会,到底还是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等她咳嗽稍好一些,又立马松了手,十分生硬的语气,


    “你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又失眠又晕船还咳嗽?”


    祈随安还是轻咳了几声,不太在意地说,“可能年纪到了吧。”


    “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一岁,不至于老到笑一下就咳血。”


    听到童羡初说,祈随安反而又笑,“我也没有到咳血的地步。”


    真奇怪。


    经过昨夜的质问和对峙,说过无数个“恨”和“厌”,她们倒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谈论那彼此都不愿提及的过往和那四百多天了。


    “那幅画你卖掉了吗?”短暂的沉默过后,童羡初又问起这件事。


    “没有。”祈随安摇摇头,顿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你是要送给我,还是只是放在我这里。”


    “我没有那么缺地方放画。”


    童羡初听起来可真生气。祈随安叹了口气,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


    “但你也不可以卖。”


    祈随安嘴里的话被堵住。


    童羡初的睫毛低着,盖住眼睑,


    “四百多天,我做好了准备,雇了两个人看着,一旦这幅画在市场上流通,我就会把它买回来,然后像烧掉那幅《爱神与疯子》一样,将它也烧得干干净净。可是祈随安,你为什么没有?”


    在巨大的舞台音效里沉默过后,祈随安很诚恳地回答,“我还没有缺钱到这个地步。”


    “骗子。”


    祈随安怔住。


    “那幅画在我这里就叫这个名字。”


    黑暗中童羡初的声音又飘过来,但表情还是模糊不清,仿佛是在嘲笑,“如果你要卖掉,不要忘记加上这个名字。”


    祈随安不知道说什么了。


    再次遇见童羡初之后,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去摸烟,摸到空瘪的烟盒后又放弃,不该在室内抽烟,也不该在童羡初面前抽万宝路西瓜双爆。


    甜的烟。


    童羡初肯定又要问她为什么。


    算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平和地靠坐在墙边,任由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而在短暂的静默过后,台上最后一幕似乎演到了结尾。


    她想该退场了。


    但台下坐着的人却都没有动,在窸窸窣窣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那个“抱抱我”竟然也延续了下来。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爱神》大受欢迎,而沉浸在其中的观众都难得走出来的原因。


    大概带自己想要拥抱的人来看《爱神》,是很多来观看这出话剧的人的目的。


    看着台下一对一对相拥的脸庞,仿佛都在诉说着爱,祈随安觉得不适应极了。


    她看一眼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童羡初再一次说,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不看,不敢看。


    多一个字,都不一样。


    彼时《爱神》完全落幕,“抱抱我”也在温情和悲剧氛围中结束,演出人员在台上致谢后陆续退场,郝望城又在偌大剧厅中留下那一句“爱神无处不在”。剧场开始放退场音乐。


    顺着歌单往下放,最后是一首很耳熟的曲子,被缱绻而哀戚的女声唱出来,飘到耳边——


    /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


    那一瞬间,祈随安抬起眼,光影流淌,她看到童羡初因为昨夜流泪而仍旧发红的眼睛。


    色彩斑斓的色块撞击着她们相缠的视线,她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


    灯光交错间,视野变得好模糊。


    又是这一句歌词,仿佛在诉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本就像一场梦。


    散场时分光怪陆离,祈随安忽然想起第二次催眠治疗结束,何医生离开一趟,却不小心留下了她的个案记录本,当时她还没从催眠疗程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就拿过去看,其实个案本上记录了很多内容,不过她对其中一段始终记忆犹新:


    底色悲凉,在发现自己沉浸其中的时候会迅速抽离,选择当一个旁观者。能包容一切,却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爱,死亡和性。


    在亲密关系中具有一定的自我厌弃感,不建议贸然建立亲密关系,除非对方不怕受到伤害。如果一定要建立,那么则需要一个能直接将她一枪毙命的人。


    需要被一枪毙命,这就是何医生对她的评价吗?


    想到这句话祈随安莫名发笑。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


    很多人开始从她们身边路过,嘴里谈论着爱神,讨论着爱,有人驻足,似乎是以为她们正躲在后排偷偷拥抱,几道视线飘过来,眼尖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手来指着这边。


    而也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大亮。


    如果有人知道这艘船的拥有者童小姐,躲在角落里眼睛发红,头发糟乱,狼狈不堪,会被编排出怎样的新闻标题?


    祈随安下意识直接半跪在地,挡住童羡初的脸。


    中间还隔着五公分左右的距离。


    接着,在那空隙里,她听见童羡初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似咒语,要钻进她的魂魄里。


    之后,没等她反应过来。


    童羡初拽过她的手,直接撞到她怀里,抱住了她,用力地,要命地。


    脸贴紧她的胸骨,红色光影如同火光在脸侧燃烧,骨骼相撞,皮肤相贴。


    两颗心,在用以代偿耳鬓厮磨的音乐中撞到一起,咚咚,咚咚……两颗始终用同一面,隔着寂寥太空,遥遥相望的行星。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祈随安,你知道吗?”


    童羡初将她抱得很紧,压得很紧,像是要抽出自己的肋骨来插进她的心脏,然后捧着她那颗血迹斑斑却还在跳动的心,低声对她说,


    “其实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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