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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离开春天」


    很小的时候祈随安就明白, “离开”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它不是需要学习的大道理,而是潜移默化的, 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在接受的一件事。


    只不过, 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 甚至宁愿在痛苦中沉沦都不愿意接受。祈随安自认为自己属于前者。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离开谁?


    不重要。


    这句话里看似有主语, 有谓语, 有两个人。以至于它总是被轻易误解成双方的、主动的、并且只要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可实则不然。它向来都是单方面,并且永恒的。


    黄昏永远是最模糊的时刻, 说些无伤大雅的谎也能够被上帝宽容。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童羡初并没有看向她, 甚至可以说是背对着她。


    女人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任凭那支燃到尽头的烟在海风中闪着残余的红。


    这和童羡初以往的习惯并不一致。


    祈随安仍然记得, 这个女人在向她提问时,总是径直而清白地盯着她看, 像蛰伏在周围的蛇, 试图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剐出任何一点纰漏。


    但她现在不看她, 貌似是默许了她可以撒谎。


    那就撒个谎吧。她也对自己说。


    至少不是今天。她劝阻自己。


    在这之后, 祈随安又否认前面两句话。因为没必要。


    但她也没有很快就回答, 而是将童羡初手中快要烫到自己的烟蒂抢过来,用自己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瓶当烟灰缸,处理好。


    靠在栏杆边上, 仰着喉咙,看在上方盘旋的海鸥, 再转过身来,尤其平静地说,


    “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离开你。”


    她说得多诚恳,因为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坚信、并且始终坚信的答案。


    而听到之后,童羡初并没有多意外,仿佛是知道她早就会这么说,没有返头看她,仍旧是面向大海,身躯被巨大的风吹得像一杆旗帜。


    良久,轻笑声被风和海浪同时吞进去,


    “那如果我说,我要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关在我身边不让你离开呢?”


    听到童羡初这样的语气,祈随安沉默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这的确有可能是童羡初做出来的事情。


    她看向那个摆在船头的骨灰罐,那其中曾经装着叶美玲的骨灰,被童羡初从那么多人手中抢过来,以一种类似绑架的姿态,带到春天号上,叶家人估计都觉得童羡初是疯子。


    但最后,童羡初还是放叶美玲离开。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祈随安说,海风将她的衬衫衣角刮得扑簌簌作响。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童羡初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


    干季海夜燥热而孤寂,像有一把火在她们之中熊熊燃烧着。


    童羡初又开始出汗了,沾在脸上,被黄昏照起来很像鳞片,波光粼粼。


    从祈随安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女人被暮火吃掉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巴。


    她沉默地伸手,像以往一般温柔,去给童羡初擦去那滴从下巴滴落的汗珠,汗珠粘在指腹,黏住她的骨头和筋。她硬生生地扯开,然后说,


    “大概是因为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拿不出来,也给不了。”


    三十天的期限早在昨天就已经打了止,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


    从勒港到澳都,从观音诞到乞猜节,直到现在站在春天号的船头,祈随安还记得前一天是一个血日。


    也记得昨天夜里,血日沉到黑海,就在同一艘船上,她抱着蜷缩在她怀里恸哭着的童羡初,在听到童羡初问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只能哑口无言的那一刻,惘然间她陡然想起来的……


    竟然是那块砸进窗户里来的红色砖头,粉末碎了满地,血红一片,在她眼前无限胀大。竟然是师姐那撕心裂肺的一句——祈随安,你没有心。


    多醒目,多毛骨悚然。


    就像很久以后,她回忆起第三十一天,回忆起血日之后的那一天,也只记得直至黄昏熄灭,童羡初都没有再说话。


    海鸥飞得越来越高,她们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背向大海,她面向大海,中间隔着海风和黄昏,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后。


    似乎是累了,童羡初兀自下了甲板,回到了舱房,没有管已经洒了大半的骨灰罐,也没有管她。


    祈随安怕骨灰罐被风浪卷走,又重新找了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堆了些石块。


    犹豫间再下到舱里。


    那时暮色下沉,童羡初已经躺到了那张狭窄的一米二小床上,背对着整个房间,仍旧空了半边位置。


    即便要走也不一定是现在。


    想了想。


    祈随安叹了口气,还是躺在了那片空地,侧躺着,背对着童羡初,很平和地在流淌在船舱的落日中阖上眼皮,并且思考着,是不是等自己再次醒过来,童羡初就会再次不辞而别,如果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


    狭窄的床板忽然发出一声咯吱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还欠我一件事,祈随安。”


    在静谧的船舱中,这句话尤其突兀,甚至因为船壁极近,带有回响。


    “什么?”祈随安下意识问。


    她背对着童羡初,两个人穿得都是在小镇买的T恤衫,透气,轻薄,此刻被热带气温蒸湿,背脊之间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却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祈随安呼出一口气,刚想继续开口,可下一秒——


    童羡初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直接从侧面翻身过来,将她的双手高高抬起,压制在床两侧。


    她盯着她不让她避开。


    还是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却因昨夜的恸哭发肿,眼睑发红。


    这是她们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布满灰尘的船舱中,光影昏暗晦涩,如一尾鱼在其中游移徘徊,却没有一个人先移开。


    “童羡初——”


    船舱闷热,卷发直发纠缠不清。祈随安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她动了动干涸的喉咙,试着从童羡初的手掌心中抽离手腕。


    无法挣脱。


    湿滑的手掌心贴紧腕心。


    但几天下来,童羡初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于是祈随安干脆借了力,钳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从床板上翻身而起。位置互换。她勉强撑在童羡初上方,汗液从她的眼皮上滴下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汗意纠缠,黄昏飘进船舱里像片薄纱。她舔了舔唇,发现是咸的,苦的。


    刚想开口缓解这种像是对峙的场面。


    就看到童羡初从下至上地望着她,那眼神并不温柔,透过缭绕似雾的发丝,直冲冲地抵到她的眼底,像边缘锋利的毛玻璃,划开她的眼皮,甚至充斥着怨恨、仿徨和凄迷,以至于在那一个当下,祈随安就清楚地意识到——


    这恐怕是需要她用一生来解读的眼神。


    而在这之后。


    “你以为第三件事是什么?”童羡初突然抽离手腕,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不看她,却挑衅性质地贴近她的耳廓。


    气息洒在耳廓软皮,她直接掌住她的脸,手掌心是凉掉的汗,是她的,也可能是她的,混在一起,她对她笑,


    “祈医生待我那么好,差点让我以为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接纳我,包容我。”


    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祈随安突然觉得累极了,也觉得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其实这种对峙在她的设想中迟早会发生,但真正发生这一刻——


    她还是料不到是这种形式。坦白来讲,如果童羡初的第三件事真是要和她做,如果不是置于马上要分开的境地,恐怕她也会点头同意。


    但不是现在。绷紧的背脊开始变得有些痛,祈随安动了动喉咙。


    想说些什么将童羡初的情绪控制下来。


    但事情总是不能按照她所设想的节奏进行。骤然间,船外海鸥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她皱了皱眉,下一秒童羡初直接仰起下巴,吻了上来。


    祈随安唇上还有伤。


    那是昨天童羡初情绪失控之下咬的。而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伤口刚刚结了痂,却又被同一个人吮咬着。


    刚开始,这个吻还是那般不像吻,让她觉得痛,像对抗,快要窒息,像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那颗空荡荡的心挖出来,像为了故意挑起她的情绪。


    像过去一个月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却真的足够让她恨透了她。


    过了一会。


    却又变得糟乱,变得无措,变得很轻,仿佛是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两个人在练习接吻一般,那么小心翼翼。


    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时祈随安有些吃力地撑住床板,汗液顺着背脊流淌,从下颌滴下来,微微抿唇,舌尖泛起了血腥味。而也就是在这一刻——


    童羡初突然将她的脸掰开,接着将下巴埋在她的颈侧,再次仰头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尖。


    同一个位置。


    迟迟不松口,甚至比昨天更痛。


    锥心刺骨,祈随安不发一言,她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累了,好像童羡初早就该咬上她这一口,好像这一切终于按照她预想中的发生。


    她听着海鸥凄厉的哀鸣声,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悲凉感,而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到海鸥不叫了,而童羡初笑了,那笑里带着畅快,带着释然,带着她耳尖上新鲜的血。


    终于,童羡初放开了她。


    她掰开了她撑在两侧的手,再次蜷缩回了墙壁边,像是终于精疲力尽,一字一句却说得用力,又无比清晰,


    “那你现在就走吧,别让我看见。”-


    祈随安是在黄昏落幕时离开的。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吻之后,童羡初没有再看她一眼,却还是能够感觉到——


    在令人窒闷的大片沉默中,祈随安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受伤,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良久,祈随安只是十分静默地拿起了那件外套,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船舱中出去,回到了甲板,却没有马上离开。


    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面逗留了一会,她像是在清理自己留下过的所有痕迹,又像是在和那只聒噪的海鸥交流。


    又不知过了多久。


    祈随安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进铁皮屋,再从铁皮屋里走出去。


    当时是她走这条路带她来到春天号。


    如今她再走这条路,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却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海边坐了一整夜,不知在何时何分,彻底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海……


    这一切,童羡初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觉得,她就是能在船舱残存的血色气息中,嗅到祈随安离开时的所有痕迹。


    是幻觉。


    也是因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跌跌撞撞地从603出去,跑到甲板栏杆边上,那时月光像被烧成灰的屑,飘到空气中像一场冷色的火。


    她亲眼看着祈随安残存的影子一直在向东走,那个方向有码头,有为了送她来到这里而借来的鱼艇,有勒港崭新的干季……看到祈随安身影模模糊糊,一点一点被名为破晓的怪物吃干净。


    她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除了两个迟早会好的伤痂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从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羡初这才知道——


    原来不辞而别是一种如此残忍的离别方式,比凌迟还痛苦,被留在原地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原来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排着队,一根一根在心脏中央寻着位置扎下来,等到最后,再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一根那么细的针了,那个人也就彻底走了。


    童羡初磕磕绊绊地奔下去,膝盖被撞出零零碎碎的淤青,跑过祈随安曾经逗留过的那片沙滩,潮水涨起,淹没那片沙,带走所有痕迹。


    那时她简直想再拼了命地追上去,捡起周围所有能捡起来的石砾、沙子,甚至是叶美玲的骨灰罐……


    总之是在这一刻所有自己能运用的武器,全都砸到祈随安的后背上。


    砸得两个人都血迹斑斑,然后再歇斯底里地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郁百兰,在海岸边嘶吼着,冲着祈随安的后背尖锐地呐喊,让她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她还是没有。


    那一点残存的自尊骄傲绊住了她的步子。


    没有意义。


    郁百兰做的事没有意义。


    叶美玲做的事也没有意义。


    不管她再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们都一样,即便憋足了所有的劲使在上面,都依然留不住不爱自己的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可以不要自己的命来救她,为什么可以为了她去和抢劫犯交换人质,可以在火灾中将她拷在自己身边,可以带她在海岸线奔逃,可以陪她在葬礼中面对那些目光……


    可就是不愿意爱她?


    为什么祈随安始终能够那么狠心。没有一点点留恋吗?没有一点点犹豫吗?


    三十天,那么多事,接过那么多次吻,那么多个夜深人静的拥抱,真就一点痕迹也留不下吗?真就一点,连欺骗她的不忍都没有吗?


    不能爱她,就不能骗一骗她吗?


    她抱着膝盖,继续在那片沙滩坐着,海水涌来的时候,很多个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早以前黎生生就跟她说过,这是一个无情的好人,想起她亲眼见过祈随安的手机响过那么多次,知道黎生生那么多次期望和祈随安再见一面,都没能得到满足,想起说完那句“不认”,祈随安就彻底把被所有人认为联系紧密的血缘完全抛在过往……


    她终于恍然大悟——


    不会被人轻易改变答案的祈随安,总是菩萨心肠,在危机时刻愿意献出生命救一个人于水火的祈医生,却不愿意同一个活生生的、好端端的人纠缠不休,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时,会高举一把剪刀剖去自己血肉也要剪到底的祈医生。


    明明所有一切都有端倪,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现在她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反刍着这些,故事演到最后终于接受自己一败涂地,只能装作恍然大悟,还不如让海水就这样把她淹了算了。


    但海水没涌到那么高。


    她很失望,坐在那片沙地一直没有动,直到太阳光一点一点照到海平面上,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西边,太阳在昨夜离开,今天也不会再从这边来。


    她真希望太阳从未升起过-


    在海水和太阳之前,有一个人先来到了童羡初身边。


    那时晨光稀薄,海浪翻涌,她看到个女人的影子,径直地、慢慢地朝她走过来,没过多久,就停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有一瞬间。


    她真希望自己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就能将对方当成祈随安,就能让自己误以为,祈随安再次回到她身边。


    但这个人是郝望尘。


    她在三个小时前接到祈随安的电话,从市区开一辆皮卡到荒无人烟的黑沙滩,看到了自己那辆红色川崎,也看到了孤身一人的童羡初——


    此时正值干季,热带太阳向来充足,在上午就直射海平面,波光粼粼中,海鸥交错的缝隙,童羡初穿黑裙,光脚,跪坐在极为偏僻的危险沙滩中,人被那么大的太阳耀着,身上那抹黑却始终没被穿透,甚至连唇色都发白。


    她看上去在吹风,但实际上,她在挖着什么东西。


    郝望尘走过去。


    才发现,她在挖沙,手上也没有任何工具,只是在挖,手指上粘着湿漉漉的沙子,还有各种被其中粗糙沙砾划出来的细小血痕,血和裹挟着海盐的沙全部混在一起,色彩斑斓……


    但得多疼啊?


    “童小姐?你做什么呢!”


    郝望尘在风里大喊着她的名字,童羡初没有应,她下意识就想去拉童羡初的手,但刚碰到,发现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凉,一时之间心惊肉跳,想说些什么,结果又被童羡初直接掰开。


    风大得像是要把她们两个人直接埋进去。童羡初不理会她,还是挖着沙,那洞分明已经挖得极深了,但她还是往下挖着,挖得鲜血淋漓。


    郝望尘觉得触目惊心。


    匆忙之间她往四周看了看,却没看到祈随安的踪影,祈随安呢?怎么不过来帮一帮忙?


    郝望尘心中觉得不太对劲,又看童羡初一直在挖沙,脸色也不太好,于是不敢再多问,牙齿咬了咬腮帮子,干脆也和童羡初一样,跪坐在沙堆旁边,挖起那个洞来。


    看见她帮她,童羡初没阻拦,也没像祈随安那般礼貌地说声谢谢,只是稍微顿了顿,仿佛力气已经耗尽,说不出话,就继续挖了起来。


    沙子越深,就越湿。


    其中混杂的物质也越多,就越难挖。


    终于,挖到已经挖不下去。


    童羡初不再挖了,她微微弯了一下背,佝偻着腰,捂着自己的胃喘了好几口气。


    才缓过来。


    却也没继续歇着,而是从自己身旁拿起一个陶瓷罐,用自己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捧着,放进了那个挖得极深的洞里。


    这是……叶美玲的骨灰?郝望尘咂舌,她记得她清楚看到那天夜里,童羡初把这个骨灰罐抢走然后和祈随安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奔逃出去,以至于后来殡仪馆一片狼籍,郝望尘倒是觉得热血沸腾,甚至想写在自己的下一个剧本里,不过她姐郝莫及回家以后还说她的法子太天真,让她不要随随便便用自己想当然的想法掺和人家的家事……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看童羡初的脸色,郝望尘到底也没多嘴,只是看着童羡初又动作很慢地把那个骨灰罐盖起来,于是也连忙去帮忙。


    等所有沙土都盖起来。


    童羡初又撑着自己,很勉强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地从旁边找了块石头,似乎是当作标记,凝视了片刻,什么话也不说。


    郝望尘干巴巴地站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磕个头。


    也没多想,诚心诚意地给那块石头拜了拜。


    再回头,就看见童羡初已经走远,裙袂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连忙追上去,看到童羡初正捂着胃冒冷汗,大惊失色,“童小姐你没事吧?”


    童羡初摇头,不发一言。


    “你有胃病?”


    “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郝望尘稍微松了口气,心想等上了车还是带人去医院看看,却又听到童羡初似是呢喃般自语,


    “但是我最近经常胃痛。”


    “等会去检查看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郝望尘安慰她,


    “毕竟胃是情绪器官,你这几天……总之发生那么多事,有点难受很正常。”


    “情绪器官?”


    童羡初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说法,“那它现在为什么让我这么疼?”


    “对啊。”


    郝望尘琢磨了一会,话语中还是宽慰,“有可能是因为紧张、愤怒、压力……很多种情绪吧,这都说不准,但我听我姐说过一个说法——”


    说到这里,童羡初略带茫然地望了过来,不知为何,她从对方漆黑的瞳仁中,察觉到一种难以概括的落寞悲伤,恍惚中停了片刻,才把这句话说完,


    “你哭不出来,胃就会替你哭。”-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车没开多远,童羡初在后座疼得失去了意识。


    郝望尘吓得不行,来不及回城里,赶紧把人带到镇上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消化不良,吊了几瓶水。


    她松了口气,趁童羡初昏睡的间隙,给祈随安打去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人呢?”


    祈随安那边有海浪汹涌的声音,难道是在海上?而下一秒,祈随安也就印证了她的设想,尤其平静地说,“我在回勒港的船上。”


    只不过声音有些不对,嘶哑得厉害,仿佛是被谁在嗓子上喇了一刀。


    “你就这么回去了?”郝望尘没想到这事,太过诧异,音量拔高,下一秒看见病床上的童羡初微微皱紧了眉心,连忙又压低声音,“为什么?”


    祈随安沉默了片刻,声音飘过来,似乎有在笑,似乎又没有,总之听起来好遥远,


    “之前我们做了一个交易,她和我说过,三十天之后,不管交易有没有完成都会离开我。现在已经是第三十一天了。而且来澳都之前我借了条船,是一个……一个人借给我的,现在雨季结束了,最近几天都天气好,她们要出海,我需要还给人家。”


    “交易?什么交易?就算真是交易,那……那到了三十一天说走就走?你这心也太狠了,就因为这件事?”郝望尘其实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她莫名觉得不该就这样散场,这也太草率了。她看一眼在床上汗涔涔的童羡初,心急如焚,


    “你知不知道童小姐她现在在医院?你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走掉呢?”


    “她在医院?”祈随安有些意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海上,信号差得离谱,传过来的声线闪烁了几秒钟,在之后,信号恢复正常,祈随安的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在医院就好。”


    郝望尘愣住。


    她攥紧电话,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医院白花花的一片。


    她仿佛还能记得在那个台风夜,那场话剧演完,只有这两个人留在原地,听她讲完了糟糕的、抽象的结束语,还有那场火灾,祈随安灰头土脸地逆着人流,义无反顾地上楼去找童羡初,甚至就在两天以前,祈随安还毫不犹豫地从那么多人中带走童羡初……


    好多事情,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觉得历历在目,惊心动魄,怎么现在才过去两天,祈随安就像是想不起之前所有一切一样能对童羡初这么冷漠了?连听到童羡初在医院都没什么反应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仿佛知道她在揣测什么,在失真的电波信号中,祈随安向她解释了一句。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郝望尘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固执,怪不得这么多人说她脑回路不正常,纠结一些虚构故事中的情情爱爱不说,现在连别人的情情爱爱,她也纠缠上了。


    说完她就后了悔。


    别人两个人的事,就算中间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调解不了的矛盾,又有什么必要让她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她觉得自己也挺小题大做的,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呢,她倒是先急了起来,于是叹了口气,在病床旁边坐下来,看着已经陷入昏睡的童羡初。


    刚想问那边的祈随安是不是之后就真不打算回来了,结果下一秒,祈随安的声音先出现了,混着海浪声,异常模糊,


    “我不想有一天,童羡初在我楼下砸一块血红的砖砸到我脚边,像疯了一样说我没有心。”


    夹着海风,“也不想有一天,让童羡初无边无际地往外奔逃,最后在海水里试图把自己溺毙,变得遍体鳞伤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对我而言,至少不想和她成为这种关系。”


    这话听起来是说给她听的,可某种程度上,也像是祈随安只是为了说出来,说给自己听。


    郝望尘听得稀里糊涂的,但也觉察到后来的事情发生得不顺利,问了一句,“什么意思?童小姐往你头上砸转头了?还是昨天她要跳海?”


    电话中传来一声轮船鸣笛,尖锐,从勒港传到澳都,大概是她的说法完全靠不着边,祈随安笑起来,很轻很轻,也很快就消融在嘈杂中,


    “爱神记得抱抱我,两个疯子相遇,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最后的结局多惨烈多可怕,那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郝望尘突然明白了祈随安在说什么,她吞了吞干涸的喉咙,护士进来给童羡初调了调点滴速度,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看到童羡初被划得到处是血痕的双手,看到童羡初睫毛抖了抖,想必是痛得快醒了。与此同时,就听到祈随安的声音穿过来,


    “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是谁?


    郝望尘干巴巴地张了张唇,忽然觉得祈随安说的“你”不是在说她。


    她不是在对她说这些话,她只是一个出口,需要让祈随安将自己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说出口来加以确认,并且一遍一遍地巩固,才会不那么摇摇欲坠。


    “我和她,太像了。”


    祈随安低声,传过来的声音没有任何语气,好似在说一个轻描淡写的事实,


    “停在这里就刚刚好。”


    第42章 「故事杀青」


    “它可能要死了。”


    童羡初听到电话里的画廊经纪说。


    彼时, 她刚从昏睡中醒过来,打过三瓶点滴,热汗涔涔间走出医院, 郝望尘将她带到市中心就接了个电话对她说了声抱歉之后离开, 她不知道郝望尘为什么明明在做好事却还要跟她说抱歉,她看到路上的人都拿着手机, 突然感觉恍如隔世。


    这几天兵荒马乱, 如今恢复风平浪静, 她倒觉得无措,像之前都跟一个人隐姓埋名, 等那个人走之后,自己才从陈腐苍老的二十世纪直接踏到这个飞快的年代, 摸索着找到一间营业厅, 买了新手机, 补了手机卡,没过一会, 就接到画廊经纪的电话。


    电话里说有个人可能要死了。


    听到画廊经纪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 童羡初一时之间只觉得糊涂, “谁?”


    打电话的是谁?


    又有谁死了?


    过了半晌, 她想起来电话那边的女人是她的画廊经纪。


    “Iris。”


    画廊经纪像往常一样称呼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家里现在天翻地覆,所以一直想着能给你省点事也好啊, 就没跟你说,其实上次火灾之后它的状况就不太好, 前几天看上去状态实在是很差,从大前天开始我每天都打十几通电话给你……”


    说到这里, 画廊经纪欲言又止,好一会,才继续往下说,


    “你还好吗?我没想到今天能打通。”


    “我……”


    童羡初张了张干燥的唇。


    茫然间往前踏了一步,拥挤的车流瞬间因为她这一步紧急刹停。


    世界因为她而堵塞不通。


    尖锐的喇叭声瞬间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密不透风,像用无数根针织出来的网。


    “还有谁死了?”


    她不得不往后退,又问了一遍。


    车流恢复秩序,像利刃切开她周围的空气,画廊经纪在电话那边停顿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


    于是童羡初赶到画廊经纪的公寓,看到了在恒温蛇箱里奄奄一息的蓝巴伦。


    而画廊经纪在见到童羡初之后,也惊诧得好久没有说话,拥抱通常是这位画廊经纪时常用来安慰人的方式,但在向来将这种情感视作软弱的童羡初面前,抱也不是,搀扶也不是……


    于是。


    她只能缄默不语,看着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的童羡初,在惨白灯光下,和某种她看不见的死物对峙僵持很久,再用自己满是血痕的手去拎起那个蛇箱。


    在之后,童羡初又寸步难行,特别疲累地靠坐在墙边,眼神直勾勾地去盯那其中弥留之际的蓝巴伦,却莫名显得无比涣散,


    “我应该哭吗?”


    这可不是童羡初会问出来的问题。一时半会画廊经纪张口结舌,想了想,估计童羡初不只是在说蓝巴伦的事情。


    这几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本来这种社会新闻不会闹得全城皆知,但其中增添了几分关于遗产分配的八卦意味后,人们总会在其中幻视某种恩怨情仇,以至于满城风雨,而她也因为自己身边人的名字出现在其中,而多关注一些。


    和童羡初在勒港禧星大酒店那场火灾之后就没见过,她还记得火灾第二天——


    童羡初当时还没出院,身上还穿着不知道从哪家医院套上的病号服,就拎着从火灾中抢救过来的蓝巴伦过来找她。


    她那时恰好帮一个主顾来勒港买画,同样受了爱幸福影响,被迫堵在了主顾家。


    好不容易等台风离境,她听了火灾的事情,赶着最早一班飞机急着回澳都,想着趁飞机起飞前来看童羡初一趟,结果童羡初就将蓝巴伦托付给了她。


    勒港宠物医疗并不发达,像蛇这类异宠,要去澳都那边,找专门的异宠医院才能得以治疗。


    蛇命关天,这个忙她不能不帮。


    临危受命,她问穿着病号服到处晃悠的童羡初,怎么不跟她一块回澳都算了,现在还能买得到机票。


    还记得童羡初那会本来想抽烟,但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于是只是拆了根真知棒塞到嘴里,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至少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挺纳闷,还有什么比治蛇更重要的?让童羡初迟迟留在这里不走。


    这可是童羡初从出道到现在养到的蛇,凡事亲力亲为,看着从小蛇一圈一圈长大,甚至还取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名。


    她一直都觉得,没有谁会再这样养一条蛇了。


    可当时,童羡初抿着嘴里的真知棒,看着勒港湛蓝到像蓝色晶体的天,在那底下笑,跟她说


    ——你遇到过那种,会宁愿用手铐把自己和你铐在一起,也要把你带出去的人吗?


    ——跟个傻子一样,我头一次遇到。


    ——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再见面,就是现在。


    听说童羡初再次回到澳都,叶美玲去世,蓝巴伦也快了,而童羡初本人……看起来不像没事,像丢了七魂六魄中的六魂五魄。


    那个像傻子一样的人,也陪童羡初一块过来了吗?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画廊经纪看着童羡初,忽然觉得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去过勒港,不管那时童羡初要找什么人,她怎么着都该拦着……如果她拦住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遇上那场火灾,眼下“童羡初”快没命,童羡初也没了半条命,“医生不是说你有情感障碍吗?”


    “什么医生?”


    童羡初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很多记忆,很多在这个雨季之前的事情,都变轻,变薄,变模糊了。


    就像再遇到下一个雨季,那时会有数不清的暴风雨,持续高温,当然也会将这一个雨季里发生的事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漏。


    “心理医生。”画廊经纪说。


    “哦,心理医生。”童羡初重复一遍。


    看着好端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成这般失魂落魄,画廊经纪有些不忍,天知道她多希望之前那个总是嫌弃她话多啰嗦的童羡初回来,现在她自顾自说再多,童羡初也没精力再打断她了。


    临走之前,画廊经纪喊住童羡初,等人迟钝地回过头来,脸庞被灯光映得毫无血色,她想起了很多可以安慰人的话,但不知怎么,望着童羡初漆黑的眉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一条蛇而已,时间过去就忘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条。”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良心,但却是比天还大的真理,亘古不变,当然通常在这之后,还有一句。画廊经纪也的确说出了口,


    “人也一样。”


    这句话倒令童羡初糊涂了,她停住了步子,问,“你说谁?”


    “是谁都一样。”画廊经纪说-


    从画廊经纪的公寓出来,童羡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拎着恒温蛇箱,回了春天别院。


    春天别院在半山腰,她运气不好,没想到出租车司机比她更甚,车爬到半路就抛了锚,骂骂咧咧地站在路边打电话让人来拖。


    童羡初给了钱。


    自己上山,从下午走到太阳快要掉下来,终于到了门口。


    几天前,她疯了一般也要从这里逃出来,几天后,她又一步一步走回来,这幢建在半山腰的院落主人去了世,平日围着半山腰转的园丁、司机和保姆早就不见了,里头一片狼籍。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没人动。


    连雨都没下,于是那摩托车压出的车辙,都还停在原地。


    她顺着那车辙走,没走几步。


    就有人进来了。


    那人让司机将车开到里头,在她身边停下来,车玻璃往下降,看到一片狼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几天一直蹲守在这里,到今天终于蹲到她回来,却看到她两手空空,于是厉声质问道,


    “二姐的骨灰呢?”


    童羡初低头,看见车玻璃上叶强咄咄逼人的脸,一秒钟都没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我二姐的骨灰呢!”叶强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疼。


    童羡初有些反胃,勉强忍住想呕吐的冲动,吐出两个字,“撒了。”


    “撒了?”叶强让人驱车跟在她身后,狐疑地问,“你还真打算按遗嘱来?”


    童羡初半天没说话。


    等到叶强不耐烦极了,才又说一句,“不知道,可能捐了吧。”


    “什么!”


    叶强一听这话,立马从车上下来,“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别以为她立了个遗嘱就是保你,她要是真想保你,怎么不让你拿点股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算了,偏偏要把你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来气我们几个。”


    “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一辈子跟我们作对作惯了,死了也不愿意让我们舒心,倒也不想想你是个什么货色,画了几幅画卖了些钱有什么用?去过医院顶楼办公室一次吗?看那些东西看得懂吗?”


    春天别院多大。


    叶强跟着童羡初跟了一路。童羡初也就听那聒噪的声音听了一路,其实叶强虽然声音难听,但有些话他并没有说错——


    叶美玲要真是和她认了输,最后愿意认她这个女儿,也不应该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将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她,明知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却还是选了她当靶子,坚持让她来面对这一切。


    有时候她觉得叶美玲的想法也的确难猜,这个人做那么多慈善事业,让人有病可以看,有学可以上,在这么多人心中是个多完美的人,却偏偏对自己身边人最刻薄,逼死叶嘉欣,逼走童羡初,逼得叶家人上蹿下跳……非要把身边人闹得鸡飞狗跳,才好过。


    她算是叶美玲的身边人吗?应该算吧。


    童羡初隐隐约约想着,这时她已经进了别墅,就听见叶强最后留下一句,


    “我们会上诉的,等着吧。”


    她没管。


    顺着乱七八糟的旋转楼梯,再次回到了叶美玲书房,天已经黑了。


    别院里没有其他人。


    她不饿,但出院之前,医生嘱咐她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别院里没有食物,点外卖也点不到半山腰,平时叶美玲应该不怎么回来,就算回来,应该也是白姨在管这些。


    耗了这么久才上山,童羡初不想再下山。于是她翻了翻叶美玲的书房,果然,在叶美玲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下,她翻出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万宝路,西瓜双爆。


    叶美玲也抽这个,也用火柴点烟。


    不对。


    是叶美玲抽这个,童羡初才抽这个。


    是叶美玲用火柴点烟,童羡初才用火柴点烟。


    她点了一支烟。


    缩在叶美玲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她皱紧了眉心。


    又吸了一口,但这口烟雾吐出来,她把烟掐灭,捻进了烟灰缸。


    太甜了。


    她在胃部的痉挛中,盯着一动不动的蓝巴伦想。


    画廊经纪给蓝巴伦准备了新鲜的食物,但它就是不吃,也不动,急得童羡初直接上手,掰开小蛇的嘴去喂,结果这动作反而把原本命若悬丝的小蛇惹急了,锋利的尖齿划了她一道。


    手指冒出新鲜的血珠。


    那一刻童羡初觉得舒心。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向上帝祈求过什么,但她至少希望,小蛇不要在现在离她而去。


    她宁愿再被小蛇咬上几口。


    但小蛇没有。


    咬过这一口,齿间还带有她的血,蓝巴伦又昏了过去。


    还是没吃任何东西。


    童羡初觉得失望。


    但这时她连失望的精力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冰冷僵硬的蛇,蜷缩在叶美玲的书桌下,等待时间将她的生命消耗干净。


    这时候,书房却走进来一个人。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却能看出是个女人,穿件白衣服,径直地朝她走过来,皱眉,摸了摸她汗涔涔的脸,喊她,


    “初初?你怎么了?”


    意识混沌间,她拽住这人的手,不太明白这声称呼从何而来,“你为什么喊我初初?”


    这人顿了片刻,“我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是问句?


    你不会这样犹豫。


    你会说,我带你去见她,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走。


    童羡初费力睁开眼,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终于得以看清这人的面容。


    祈随安,为什么这一次不是你?-


    再醒来的时候,童羡初发现自己真又到了医院,有个白大褂看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抬她的手,问着她各种问题。


    她盯着这白大褂,想自己今天还真是见了不少医生,可就是见不到想见的那一个。


    等白大褂走了。


    她没看见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叶心芳,却看到有个穿灰色女士西服的人站在病床前,正从保温盒里端了些什么出来,端到她面前,夹了一筷其中的食物喂给她,“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些易消化的食物。”


    童羡初看着那一筷烂面条不说话。


    烂面条黏糊得很,在筷子上挂不住,刚捞起来,她不接,就啪嗒一下,重新掉到了保温盒里。


    这人也不急,又夹了一筷送到她嘴边,“你妈妈之前胃也经常出问题,每次就吃这个。”


    童羡初移开视线,“律师也做保姆的活吗?”


    “一般的律师不做。”郝律师说,“但我不一般,我跟你妈是朋友。”


    朋友?


    叶美玲还能有朋友?


    童羡初没急着反驳,而是四处张望,想从房间中间找到蓝巴伦。


    而郝律师大概知道她在找什么,主动将放远了的蛇箱交到她手里,等她将蛇箱抱在怀里,又说,“可以吃点东西了吧。”


    童羡初不明白郝律师突然照看着自己是为什么。但她懒得说话,只盯着蛇箱里的小蛇看,它还是不动,不睁眼,看上去已经死掉了。


    她又想故技重施。


    去掰小蛇的嘴,让它来咬她。


    但还没等到她这么做,郝律师就将蛇箱移开,把那一筷烂面条第三次送到她嘴边,像哄不吃饭玩玩具的孩童一般来哄她,


    “吃了吧,吃了再玩。”


    童羡初不悦地皱眉。


    她想姓郝的果然都爱多管闲事。


    但她还是接了那一筷烂面条,神色恹恹地靠在床头,听到郝律师问了她那一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打算?


    童羡初觉得那些温热的面条顺着喉管进到了胃里,终于不那么空了。她想了想,“他们要上诉,那我捐了吧。”


    “他们这场官司注定赢不了,只是一口气咽不下罢了。”郝律师说,“你上外面随便找一个律师都能赢。如果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我为什么要赢?”童羡初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赢了之后都是麻烦,我从来没碰过这些事。”


    “找一个职业代理人替你打理,开工资给她,安心还是你的。”


    郝律师将这种事说得像家常便饭,不过仔细一想,像这种事,郝律师应该见得很多。


    “太累了。”


    童羡初沉默了一会,“放下这些身外物总比抓在手里不放好。”


    这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诧异,怎么去勒港走了一遭,不过三十一天,让她整个人都变了个性子。


    郝律师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又给她喂了几筷,见她实在是有些吃不下了,这才将保温盒放下,盖上盖子。


    接着,忽然拿出手帕,很自然地给她擦了擦嘴上的残痕,“你还在怪你妈妈?”


    童羡初不太适应这样的动作。


    可这位郝律师却把照顾人的亲密举动做得那么轻而易举,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


    有一瞬间她想——


    难怪,难怪郝望尘活得和她们都不一样,也已经快到三十岁,仍旧是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台风夜这个人能攒出一出荒诞不经的戏,束手无策时这个人能想都不想给她们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我还怪不怪她。”


    童羡初说。


    对她而言,不管这个“妈妈”是郁百兰,还是叶美玲,都没什么分别。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怪不怪。


    郝律师将蛇箱还给了她,等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盯着里面的蛇,又说,


    “我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劝你不怪她,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放弃她留给你的东西。”


    “留给我的东西?”童羡初连眼都没抬一下,她觉得郝律师这样说可真奇怪,“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直觉吧。”


    郝律师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也有一种可能……”


    “叶总这么对嘉欣,这么对你,这么对其他人……不是因为她想过报复,也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和任何一个人作对。”


    “十九岁那年,她从美国三藩市怀着孕回来被邻居亲戚们看到,那还是上个世纪,于是她被她的亲生母亲狠心骑着三轮车轧过之后,流了很多血,差点丢掉一条命,也差点失去了嘉欣。”


    “所以嘉欣六岁那年被绑架失明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样保护她,也许她把你接回来之后是真的把你当女儿,但是又总是会想起嘉欣,不想把安心留给叶家是因为法律规定这一切都属于你,如果她用遗嘱更改,不仅对你不公平,而且其他几家也肯定会因为利益分配而闹起来,把医院弄得乌烟瘴气……”


    “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但也有可能,她看似把一切都弄得天崩地裂,让你们因为她纠缠不清,也只是希望你们都别离开她,都别忘了她。”


    还有这么恶劣的人?


    做那么多事,逼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只是因为不想让所有人忘了她?离开她?


    童羡初觉得这一切都荒诞极了,尤其是发生在叶美玲身上。但不知为何,某种程度上,她又极为厌恶自己在此刻与叶美玲的感同身受。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世上注定要有一个人能理解这种难以理喻的行为目的,那肯定是她。


    但叶美玲真的是这样吗?


    童羡初懒得去想。


    像郝律师、郝望尘这种人,总是能够轻易地设身处地理解人、原谅别人,原谅所有错误发生,也很轻易就能把所有事都当成小事。


    她不一样。


    “当然我也是猜测。”


    临走之前,多看了盯着蛇箱不动的童羡初几眼,郝律师又说,


    “毕竟她人已经不在了,其他人要怎么解释、怎么看待这件事,都可以。”


    “重要的是还在世的人,能好过一点。”-


    郝律师走之后,白姨马上就来了,不知道是谁那么有空,还联系了她。


    让她从跨江大桥那边奔过来,泪眼朦胧地托着童羡初的手,说自己在叶美玲去世那天因为伤心过度晕倒,之后被儿子接回了老家,连叶美玲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参加。


    安心医院的VIP病房,空间大得能让一群白大褂来来去去,能让多少个人从童羡初身边来来往往,让她几乎没有能空着的时候。


    让她能在白姨断断续续的哭腔中,仔仔细细地回想这几天的遭遇,在白姨苍老的手掌心抚摸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是大天光。


    童羡初从某位表情凝重的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患了胃病。


    看来郝望尘那个说法是错的,胃不是什么情绪器官,它生病了,就是生病了,物理意义上的,损耗和病变。


    安心医院的检查比小镇医院更周到,查出来她有慢性胃炎,因为饮食习惯不规律,总是在不必要的时候进食,并且大多数时候是甜食。


    于是医生开了药,并且让她不要再轻易吃刺激性食物,一次性不要再吃那么多甜食。


    她这次在医院住了一周。


    白姨看她脸色苍白得厉害,让她做了全身检查,最后查出来慢性胃炎,激素不稳定,医生让她从现在开始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最好能戒烟戒糖,情绪不要有太大起伏,特别是在晚上,不要多想,经常不睡觉会让人生很多种严重的病。


    然后给她开了很多个瓶瓶罐罐,白姨帮她记在本子上,让她按时服用,每餐一颗蓝色三颗棕色两颗红色,晚上多吃一颗白色。


    她把这些药丸往自己身体里吞,所有的药都没有冲剂,她没有办法往里面加糖,但意外的,不觉得苦,不记得这些药吞了多少顿,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吃糖,没有抽烟,直到从某一天起,她觉得她好像真的可以戒糖了。


    也就是出院那天,蓝巴伦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使命终结。


    不知为何,童羡初没感受到太多悲伤,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情感淡漠加重,还是因为这个看似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也真的令她明白一个所有人早就明白的道理——


    每个人都会离开。


    连一条和她同名同姓的蛇,也不例外。


    白姨今年五十六,早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但还是放不下她,跟她回了春天别院。


    那天又是一个血日。


    这里是东边,看不到太阳落山,只有余晖像某位神祇的心脏破裂,洒了一地血,她将蓝巴伦埋在了夹竹桃树下。


    明明她记得也没有过去多久,就已经过了花开的季节,树上的夹竹桃都谢了,只剩下叶,满眼的绿,再没有红。


    郝望尘在她出院不久以后发来短信,邀请她去看《爱神记得抱抱我》。


    那出产生在台风夜的戏剧,在风浪褪去之后,被郝望尘攒了个新班底,真成了一出戏,演两个疯子的爱恨情仇。


    童羡初也真的去看了,和当初她们在禄星大剧院看到的差不多,改了些细节,多了几个出场人物,半个多小时的剧拉长到一个半小时,多了很多幕,一幕演主角骑着摩托到处奔逃,一幕演主角开着鱼艇亡命天涯,还有一幕演主角撒骨灰……


    这出戏演到杀青,和现实相差无几,每个出场人物到最后都有了百无聊赖的结局。


    童羡初看完首映,坐着叶美玲生前的车回到春天别院,车上有新雇佣来的司机,别院里有被白姨介绍来的管事,园丁,清洁工,园林设计师,很多人,很多双眼睛,却还是让她觉得空。


    那时天已经黑沉沉的,不知道几点,只觉得这些日子天黑得特别快,也亮得特别快,仿佛地球自转速度都加快。


    她从叶美玲书房又撕了一张日历下来,拿了一支笔,坐在院子里那棵已经没有花的夹竹桃树下,在日历上,一个一个数字地去回忆,去写。


    已经过去很久了,离上次这样做。


    无论什么事,做第二次总是比第一次熟练,十一个数字很快就列在了纸上。


    总不至于第一遍就对了吧?


    童羡初漫不经心地想。


    然后也真毫不防备地打了过去,结果,她没听到骂声,没听到陌生的“喂”。


    而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如今听上去却突然觉得不知所措,觉得无比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清晰得像一柄剃刀,把这些日子所有混沌不清的毛边都剃了个干净。


    慌乱之间童羡初直接挂断了电话。


    怎么会?


    怎么第一遍就对了?


    打过的号码永久地留在了新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每一个数字,都直冲冲地撞到了眼睛里,像毛躁的针,刺得她眼睛发疼,发酸。


    童羡初攥着手机捂紧心口。


    狠狠喘了几口气,那柄剃刀又挥舞过来,要剃干净那些她胀裂出来的痛楚,她凭什么要躲?凭什么手慌脚乱的是她?凭什么挥舞剃刀手握武器的人不是她?


    她就应该打过去!


    让祈随安听到她被电话录音下来的声音,让祈随安在那一刻因为电话录音和真实声线的差别而产生滞愣,让祈随安在苟延残喘的窒闷中回忆起她说话的咬字方式,然后在她的质问下哑口无言。


    她掐自己掌心的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找出几片狼吞虎咽般地吞下,强迫自己从庞大而乱作一团的情绪中缓过来,胡乱地抹一把脸,又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没有变,还是那道声音,柔和地,温顺地,重复着那一句,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可以留下任何问题?


    童羡初紧绷着下巴,喉咙像是被什么固体堵住似的,有很多个问题从心肺之间挤出来,拼了命地想要被她说出口——


    《爱神记得抱抱我》,你记得吗?郝望尘挺闲的,她竟然把它抬到了一个有经验的班底里演,全澳都的人都看过了,这个故事,很多人说很抽象很荒诞也很矫情,你听说了吗?对了,那条叫童羡初的蓝巴伦死了,你听了会难过吗?


    我被查出慢性胃病了,戒了糖也正在戒烟,挺难熬的,要按照医生说的一日三餐按照规矩来吗?之前定制的棺材被烧掉了,我又重新定制了一个,今天才送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一试?


    勒港那边最近有下雨吗?澳都连一场雨都不下,我不喜欢这里,你能再带我走吗?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机械的提示音再次结束,被失真的电波信号卷走。


    电话里“嘟”了一声,正式进入了漫长而空白的录音流程。


    童羡初茫然地听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无力地把电话挂断。


    她在夹竹桃树下抱住膝盖,圈紧自己精疲力尽的脸,像黑漆漆的落叶被月光吞掉,连残渣都不剩。


    因为她突然悲哀发现在那么多问题中,原来只有一句话是她真正想要说。


    她张了张唇。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电话挂断,没有再录音。


    她像孩童般将脸埋进手肘内,喉头终于不再发堵,从中溢出来的声音似糜烂的酸枣,


    “祈随安,你别忘了我。”


    第43章 「回到勒港」


    回到勒港的第一件事。


    祈随安把鱼艇还给了沈醒, 并对她对她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表示自己会对她这几天因为没有出海而造成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醒倒是不在意,很大方地摆了摆手, “也没耽误多大的事。”


    一边将跋山涉水的鱼艇绑在码头, 一边又回头往她身后仰起脖子张望,望了半天没望到第二个人下来, 特别困惑地问,


    “那位童小姐呢?没和你一块回来吗?”


    祈随安下船的步子顿了顿。


    码头溅着海水, 交界之处特别滑。沈醒背着身,见这么久人还没动, 心想坏了,以为人滑下去了, 下意识就去捞。


    结果一伸手。


    发现人就在原地稳稳站着, 只是不说话。


    这情况不太对。


    沈醒在祈随安面前晃了晃手, 担忧地问,“祈医生, 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祈随安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特别疲劳似的, 上了岸, 完全背对着她了, 才说,“她本来就是澳都人。”


    “原来如此。”


    沈醒点点头,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出于年轻人的热心肠,嘴边又念叨着,


    “本来我明天就开学要去外地念书了,今天晚上我妈给我搞了个聚餐, 但你知道……我们在这本来也没多少熟悉的人,还想着和你们两个好歹相识一场,能等你们回来好好聊聊,好可惜,看来以后就见不到了。”


    还会有机会的——通常在遇到这种语境时,祈随安会说这种模棱两可实则敷衍的话。


    但她这次没能开口。


    像吞了颗巨大的烂果在喉咙里,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她没办法向这个年轻人说出任何她和童羡初之间的分崩离析,只能像往常那样维持着微笑,对沈醒说,“一路平安。”


    沈醒接纳了她的祝福和感谢。


    祈随安知道自己恐怕再没多少机会见到这个人,倒也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情没多少留恋,转而留下一句——聚餐我就不去了,有点晕船。对了,记得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和去时一样。


    即便雨季结束,勒港并没有什么变化,黏腻的气温,拥挤窄小的街道,蒸得人呼吸都难耐的湿热……仿佛爱幸福从未来过她身边。


    直到祈随安回到家,才迟钝地发现并不是一尘不变——


    量过几次体温的体温计,没喝完的感冒冲剂,换下来的一套睡衣,被用过的烧水壶,用过的一盒白糖,衣柜里翻出来的很多证件证书,被拿走的船证,只剩下两三根的万宝路西瓜双爆,走了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就能翻出来一颗的比巴卜……


    台风过了境,留下片残骸。


    一败涂地。


    祈随安整夜没有睡觉,她身体上特别疲倦,精神上却不知疲倦,催得她像只陀螺似的在住处旋转,但她停不下来,收拾所有残局,该扔的扔,该收的收,直到恢复原样。


    她还是没睡。


    她得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


    天蒙蒙亮,她盖了块薄毯到天台,吹让自己越变越清醒的风,抽了支烟,觉得好苦,苦得呛出来的烟都令人眼鼻发涩。


    然后她突然跑到楼下。


    那会早市已经开张,集市各种店面都有。


    她跑到木材店买了几块结实的木板和之前定制好的架子,又跑到五金店买了粗麻绳,锤子,和各种工具。


    乱七八糟的东西,拖回来。


    她抽了支烟,脱了衬衫,就穿件被汗浸湿的背心,在天台上自己敲敲打打,黏腻的汗水被热风吹走又蒸腾出来,反反复复,太阳彻底出来的时候,她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如释重负。


    却也不去坐自己新完成的秋千。


    坐在地上。


    用手晃了晃木板,在朦胧金光里盯着秋千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自己不久之前存的那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道普通话不是很标准的女声,上了年纪,


    “喂,是哪位?”


    人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可以想到多少事?这是未解之谜。


    但当下,祈随安的确是想起了很多。


    第一件就是在她买红豆棒冰回来却找不到童羡初那个晚上,她遇到于闻风,被于闻风扯着,在于闻风下班之前,看到了晕倒被人抢救的白姨。


    她不知道白姨对童羡初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眼下情况多混乱,她想至少能让童羡初少操这份心,于是跟着白姨进了急诊室。


    之后联系了白姨的儿子,在白姨的紧急联络人上填上自己的电话,等白姨气喘吁吁地醒过来时,握紧她的手安慰,“童羡初现在一切都好。”


    白姨稍稍放下了心。


    又闭上眼睛,睡了不到十几分钟,稍微好受些,才又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她,颤着声音,仿佛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叶总真不在了?”


    祈随安沉默。


    而白姨也在她的沉默中终于确信,哀哭半晌,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小初这次回来,我特别高兴,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人了。”


    “小初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十几岁没了爸爸妈妈,被接到这边来,孤苦伶仃的,和这边这些家人关系都不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以前至少有叶总,虽然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但我总觉得,至少叶总还在,小初就还有牵挂,不管这牵挂是好是坏,能让她在心里记着就好。但现在叶总不在了,小初可怎么办……”


    说着,白姨抹了一把泪,估计是情绪上来了,气喘得厉害,身体开始发抖,却还是紧紧攥着祈随安的手不放,“叶总在去之前,是不是在看你?”


    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


    “我知道她在看你,我知道她指着你,她啊,什么都不说,没人知道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看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想让你陪着小初,不要像她那样对小初那么坏,不要让小初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直到她儿子赶过来,白姨始终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拽着祈随安的手,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不要像其他人对小初那样坏,不要让小初在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祈随安觉得自己真的在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把这些话听进去。但不知为何,越听,她觉得自己越空,越悲哀,越恐慌。


    做得到吗?


    把她和她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至于吗?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


    祈随安发现自己没办法答应白姨。


    就像之后到了春天号,童羡初问她是不是会离开,她在那种情况下仍旧异常冷静,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答案就只有那一句——


    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就像那个当下,当童羡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那你现在就走吧。


    换做别人,看见那个蜷缩着、背对着她的童羡初,应该会抛却自己所有固执和坚守,直接抱上去,像发毒誓一般狠绝地说——我不走。


    但对祈随安而言。


    那个瞬间她终于站在了镜子面前,得以看清自己七情六欲,优劣利弊,看清自己那颗空得像窟窿似的心,也突然明确知道——


    这个人迟早会恨上她。


    像恨叶美玲那样恨,像所有恨她的人那般恨。但停在这里,至少可以少恨一点。


    就像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爱上她一样。


    这两件事被她看得清晰分明,她从未觉得把自己看清过,但或许这一件事,早从那个雨夜,当她捏着她的腕骨替她点燃那支烟开始,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这个迟早到底多早?


    在这个迟早以前还会发生多少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事?


    最终恨会有多恨?爱会有多爱?纠缠不清会让两个人有多累?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相比之下,恨永远比爱简单,与日俱增的翻倍,总有一天,恨会大于爱。


    而她不想这样。


    才三十一天,不至于忘不掉,也不至于非要走到这个结果才甘心。


    从第三十一天到第三十二天之间,她没有睡半分钟,这容易使她误以为这天始终没有过去,她也永远停在这一天。


    她拨通白姨的电话,终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对其他人而言那么简单的事,对电话里的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的白姨说,


    “白姨,童羡初现在可能是一个人,您能……”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看着那个能将人像鸟儿一样荡到天上去的秋千,很费力地,才把一整句话说完,


    “您能去帮帮她吗?”-


    沈杏是在她往诊所外贴招聘启事时过来的。


    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装好秋千,打完电话,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睡觉,于是又干脆来到诊所这边,做了很多不急着在这一刻做的事。


    直到沈杏从沈醒那里得知她回来的消息,找上门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尤其无措地对她说,


    “祈医生,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祈随安贴招聘启事的动作顿了顿,也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头空得像一万只鬼都能钻进去。


    其实这间诊所从来都只有两个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现在会显得空,不知为何沈杏感受比她更深,或许是因为那次观音诞,沈杏也曾看见过,她身边罕见地出现了三个人。


    不过那是一次意外。


    祈随安对沈杏解释了自己无法再替她诊疗的原因,并向她介绍了自己熟识的医生,表示愿意为她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杏觉得可惜,但几次三番后终于理解她的用意,到底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在临走之前,皱着眉停下来,在门口往里望了很久,就好像故事杀青,一切落幕,而作为这幢房子里最后一个走掉的人,沈杏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祈随安冲她笑,“贴了招聘启事,很快会有新的护理师过来的。”


    那一天,祈随安想自己在沈杏这个案例上真是表现不合格,不仅借了沈醒的船,最后还让沈杏这个来访者,反过来移情她。


    挺失败的。


    她给自己评价。


    就这么送走了沈杏,后来听说沈醒去上了大学,很久没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像她过往迎来送往的每个来访者那样。


    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又该搬走了,像林世姿离开之后那样,但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搬到哪里去,没有目的地,就像浮萍,只能在原地打转。


    地球还在转,还会有新的人在相遇。


    诊所来了新的护理师,叫林智,不是实习的,比辜嘉宁有经验,不轻易冲动,也不会像辜嘉宁整日为诊所生意而忧郁,不爱吃蚝仔肉碎汤米粉。


    林智每天掐点上下班,不弄多余的微信公众号推文,跟互联网中的人讨论什么是“爱”,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诊所之外的任何联系,不会说“我们是朋友”这种幼稚的话。


    非常符合祈随安的标准。


    诊所中也又来了,走了很多来访者,大部分都比较平和,除了悲伤、焦虑和哀戚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泪的人,也有莫名开怀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样有激烈冲突的人。


    日子平淡无奇,像沙漏,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倒是有个患有述情障碍的来访者,在结束最后一次来访之后,情真意切地对祈随安说,


    “每次来这里我都感觉特别舒服,没有人指责我,苛责我,我能说很多话,也能表达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的感情,应该也是因为你,祈医生,你让我一直觉得心理医生是一个让人从不开心到开心的职业,那多了不起啊……”


    祈随安对她这大段话持有耐心,并且嘴角始终维持着温和微笑,听她说完,将自己种植好的雪滴花送给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性在分别前送这束花,而不是初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述情障碍影响我的感觉,我总觉得——”年轻的来访者接过花,接过她的祝福,顿了半晌,然后特别踌躇似的和她说,


    “可是祈医生,你为什么不开心?”


    祈随安愣了半分钟。


    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来,沉默良久,然后特别不在意地笑,“也许我也应该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吧。”


    这话是开玩笑。


    其实从上个雨季结束,她就没日没夜地失眠,很难睡得着,每晚躺在床上都是折磨,闭着眼,也跟没有闭眼一样,有很多事情,暴雨夜、观音诞、抢劫、台风、火灾、粘着口红的烟、冰凉的手铐、甜腻的比巴卜和沙琪玛……勒港发生的事情,澳都发生的事情,变成放映机中取不出来的影像记录,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这个放映机就装在她脑子里,偏偏开关还不受她控制,说放就放,说停就停,完全不顾她的意愿。


    但她不吃药。


    安眠药,能让情绪稳定的药物,能减少脑部活跃度的药……还没到依赖这些东西的地步。


    也没必要。


    她清楚这些药物会让自己变得厌倦很多东西,甚至到最后连诊疗都没办法做,于是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疲倦,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所以连来访者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她不开心吗?


    祈随安不太知道。


    但她想,也许她该考虑心理督导。


    直到这天,她终于遇到个情绪激动的来访者,像沈杏那样,让她耳廓流了不少血。


    林智冲进来将来访者控制住,带去休息室,之后又很利落地给她包扎,似是看到她耳朵最顶上那个瘢痕,顿了会,还是问了一句,


    “被咬的?”


    “不过从创口来看,应该不太严重,怎么会留这么明显一个瘢痕的?当时没有护理好感染了吗?”


    祈随安没有回答。


    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热带待了一年多,太阳那么毒辣,她天天两点一线,竟然也没晒黑,皮肤竟然变成沉郁的白,骤然一看,真像只女鬼,难怪有人说她不开心。


    “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鬼使神差地,她问林智。


    “我不知道你现在开不开心。”林智给她包好伤口,收拾药箱,看着镜子里的她,毫不客气地说,“但你是个胆小鬼。”


    “为什么?”祈随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


    林智把药箱放回去,耸了耸肩,“我瞎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祈随安习惯性揉了揉被包好的耳朵。


    “别动!”林智警告她,“不然之后瘢痕留得更厉害。”


    这语气莫名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了手。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林智叹了口气,大概是不太想介入别人的事却又不忍心,说,


    “给这么多人送花,让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勇往直前,却始终都不敢去做会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是胆小鬼还能是什么?”


    祈随安哑然失笑。


    怎么这些天她遇到的人都那么聪明,一个个都能把她看透。


    不过真看透了吗?


    她不觉得。


    活了三十多年,总不至于因为别人轻飘飘两三句话就醍醐灌顶了。


    就算她真不开心,那也不只是因为某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那么夸张?


    关于她现在到底开不开心的话题,于闻风再次来勒港,再次住在了修缮好的禧星大酒店,给出了她的答案,


    “你看过《聊斋》吗?”


    彼时,已经是新的一年,于闻风又休年假。祈随安的失眠还没有好转,她们在天台上喝黑狗啤吹风。


    近来天气变化莫测,祈随安患上重感冒,没喝啤酒,喝热水,听到于闻风这样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就跟里面被女鬼挖走心的老实人一样。”于闻风说。


    祈随安觉得她夸张,没理,懒洋洋地端来自己的感冒药,热气直往上冲。


    于闻风受不了这药味,捂紧了鼻。


    祈随安也皱着鼻,受不了,又抱来糖罐,往里加了半勺糖。


    于闻风揉了揉眼,再睁开,还是看见她往药里还加那半勺白糖,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人了喝药还加糖?”


    祈随安没回话,低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用勺子搅着那被热药融化了的糖,等都化了,才灌了口药,慢吞吞地说,


    “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这话是真的。


    想来是长时间睡眠不佳影响生理调节,或许是三十岁之后人都会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年她身体变得不大好,感冒发烧都比上个雨季多,吃药也变成家常便饭。


    从澳都回来之后,她就有过一次重感冒。


    那时她找出还剩下的感冒冲剂,给自己泡了,只喝一口,就觉得从喉咙苦到了心,像中了什么恶毒的咒语,一辈子只尝得到苦尝不到甜,接着,她叹了口气,往剩下的一杯里加了半勺糖。


    从那天开始,她每次喝药都加半勺糖。


    “去看医生吧。”于闻风在甜药散漫的气息里劝她。


    “没必要。”祈随安堵着鼻子,说,“小感冒。”


    “我说的是心理医生。”于闻风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祈随安惊讶得把药放了下来。


    其实心理医生不是机器人,听过那么多痛苦和悲伤,总会有受影响的时候,所以为了维护心理医生的心理健康和专业素养,定期接受心理督导很有必要。


    心理督导过程中,心理督导师会对她的专业能力和案例处置方式进行分析,不会涉及太多私人问题。


    祈随安也有固定的心理督导师,但她从来都使得自己与来访者保持恰当的心理距离,没越过线,每次心理督导的结果也都是正常。


    没出过因为自己的状态无法给人进行诊疗的状况。


    可于闻风说的不是心理督导,而是让她去看医生。


    “你不是失眠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而且年纪慢慢大了,我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你现在暂时都还是小病小痛,要还不重视拖下去,迟早各种毛病都跑出来,到时候真成孤寡老人,没人照看,天天只能哼这里痛哪里痛,我看着也可怜。”


    于闻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个医生近来挺有名的,听说会催眠,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祈随安这才想起来于闻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外科医生。


    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显示在澳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扶了扶额,“不是会催眠就真的能让我不失眠了。”


    和大多数人所误解的催眠术不一致,它没有那么神奇,只是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也有部分心理医生会使用。


    但这种方式只是使用某种脑电波设备,让人陷入意识恍惚状态,不是完全受控制,也不是深度睡眠,甚至处于清醒状态,拥有意识和感知能力,只是打开自己的潜意识,便于心理师分析。


    祈随安在平时诊疗过程中并不使用这种手段。


    她不接名片。


    于闻风把名片收了回去,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特别古怪。


    祈随安喝完了药,瞥她一眼,“想说什么?”


    于闻风撑着腮帮子,“都一年了。”


    这话后面留了个空,祈随安走了神,觉得她很快就会说一句——还是忘不掉啊?


    这话多怪异。


    像她曾经对某个人用情至深。


    但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没有,也懒得和所有认定这点的人都争辩。


    而她的沉默却换来于闻风的不依不饶,“你老实告诉我,不是真因为躲着一个人,就不去一座城吧?这么老套?”


    “你也知道这种想法老套?”祈随安吹够了风,走进了客厅,背对着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于闻风在天台听见她的笑,总觉得这笑没以前真,变轻了变得更不走心了,


    “澳都多大啊,只要我保证不在其中作祟,你还能真碰见她?真的,你要真一去就能碰见童羡初,那世上多少费尽心思找人找不到的都得被你气晕了,真那么简单,我在你面前倒立洗头!”


    “激将法对我没用。”


    祈随安走进了卧室,不留任何情面。


    于闻风见这人油盐不进,言语举动中真没任何留恋,嘴里忍不住嘟囔,“连我都忘不了,难道你真能这么快就忘了?”


    但仔细一想这人近一年的状态,说好不算好,但说差也不算差,没因为她提及童羡初就不舒服,也没多避着童羡初的消息……


    就是出于这一点,于闻风觉得这人可真跟无情无欲似的,心想要不是她没事就来刷刷存在感,没准儿这人也能把她给忘了-


    等于闻风走了,祈随安才走出来,那张名片还是被于闻风留下来,明明白白地放在茶几,亮堂堂的,上面的字体都烫金,和嘉年华这个小诊所是不太一样。


    她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有去拿,也没有去扔,仿佛这张名片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效用。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黑狗啤出来,开了盖,气泡往上涌,她又点了支烟,人还病着,烟酒轮着来,感冒药加糖,要于闻风还在这里,肯定会骂她自作自受。


    但她没办法。


    不喝这瓶酒,不抽这支烟,每夜都难以入眠。客厅沙发边上摆了幅用画框框好的画,被布盖住,她盯了一会,突然把布掀开——


    那是一幅色彩艳丽的油画,笔触复杂,画上是一个女人,眉心一颗红色吉祥痣,手中一束红色夹竹桃,眼神怜悯,似多情观音。


    和祈随安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她吗?她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台风爱幸福来,后来勒港也刮了好多次台风,却没有一个名字像爱幸福那么好记,让她能记得那一次——


    有个人让她当人体模特,高密度的光影,湿热的画室,她让她在沙发上躺了好几个下午,最后她偷偷去看,却只在画布上看到个黄澄澄的沙琪玛。


    是当时真正画的那幅吗?


    那又为什么是在观音诞呢?


    祈随安也不知道。


    传闻中,青年画家Iris在那次给自己举办的葬礼后就失去踪影,再也没出过新作品。


    祈随安是在回到勒港不久后收到这幅画的,某天下班,开了门,这幅画就赫然摆在她住处客厅正中央,同时出现的,还有那把被遗漏在童羡初那里的钥匙。


    却没有她的船证。


    可能是恨透了她,要在她脸上千刀万剐才甘心吧。


    祈随安不太在意地想。


    收到画的那一天,她也像今夜如此,静默地坐在客厅里,盯着这幅画,一笔一触,眼神都刮过,眼镜都起了雾。


    也是从那一天晚上开始。


    她偶尔会接到没有声音传来的语音信箱。


    来自不同的号码,刚开始以为是骚扰,后来又觉得这种骚扰未免太有规律。


    于是即便没有声音,也都听下去。


    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这种语音信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明白,录制的那个人也终于觉得疲累,也终于决定要忘掉她,不再恨透了她,也不再用这种方式来与她牵缠。


    比她预料的时间要短。


    但她也没有多惊讶,本来恨与爱殊途同归,都是一触即散的东西,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越变越淡才正常。


    她庆幸自己这次仍旧做了正确的选择。


    至于她到底开不开心。


    不重要。


    长到三十多岁,也都该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开心最重要。


    但她也还始终记得,上个春节,最后一封语音信箱尤其特别。


    因为录制的时间特别长,从这一点就特别像告别,前半段仍旧是一段静默,但能听得见对方压得极为细微的呼吸声,让她想起去年雨季——


    她接过一通电话,也是在这样一段沉默过后,有个女人说正准备给她录音,她问她要录什么,她说那就下次再录,后来她们做了个交易,再后来她们的交易也顺利在雨季结束时结束。


    下次,下次。


    这次。


    录音里的呼吸声停了,将祈随安从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拽出来,与此同时,她听见电话里传来一段后来她再也没听过的旋律。


    久违的记忆像杆尖锐长**破她的喉咙,冒着热意,血流成河,让她耗费精力终于忘掉的那些细枝末节,全都叫嚣着冲破她的头颅,爱幸福来临之前,太阳东升似火舌,浸透天台,她掌住她的脸,轻笑着对她说,那就永远都别忘掉我的脸。


    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再次出现在她耳边的——


    《一步之遥》。


    第44章 「西瓜双爆」


    “有个很好奇的问题我想问。”坐在她对面这位姓何的心理医生面带微笑, 饶有兴致地问,“祈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到来另一座城市看心理医生?”


    祈随安坐在何医生明亮宽敞的诊室, 坐在来访者通常会坐的位置, 被这位面带微笑的心理医生柔和地注视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


    “听说何医生对失眠症的治疗很有效。”


    “的确是有很多患者因为失眠症而来到我这里。”


    何医生对她的状况表示理解, 端起旁边热气腾腾的咖啡抿了一口, 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问了一句,


    “对了,祈小姐, 你不喝咖啡吧?”


    “很少喝。”祈随安闻到咖啡味, 不露声色地皱了下眉, 嘴上却很简洁地答,“因为很苦。”


    “怕苦?”闲聊式的, 何医生注意到她的神色, 挑了下眉, 用开玩笑的语气, 来尝试拉近与她的距离, “不过少喝也好,毕竟咖啡因影响睡眠。”


    祈随安“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看似放松, 但言语之间却是很典型的防御姿态。何医生观察着祈随安的一举一动,像撕开一个口子似的, 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你失眠时会做些什么?”


    “不好说。”


    祈随安双手交叉在一起, 反扣在自己膝盖上,思索半晌后给出回答,


    “看书,跑步,爬山,清洁,组装……很多事情,想到了就会去做。”


    “大部分失眠症患者的常态。”何医生安慰她,转而又问起,“有没有试过养宠物呢?在失眠的时候能安抚自己的情绪?”


    “有。”祈随安说,“但失败了。”


    “养的什么?”


    “……”


    对这个问题,祈随安有些犹豫,垂了下眼睫,再开口的时候显得尤其漫不经心,


    “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


    “异宠?”何医生没看出来祈随安还是个愿意养蛇的,“的确不太好养,咬人吗?”


    “不咬,但是对我很凶。”祈随安说,“不跟我接触,也总是对我很防备,所以我只能把它送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医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来,“那之后呢?大部分失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不说话了,手指绕着自己的手指。


    “没关系,不急着说。”何医生立即对她的难以启齿表示宽慰,“你预约的是六小时的催眠疗程,我们可以先简单介绍催眠这种形式的诊疗方式,以及总体的流程。”


    祈随安点了头。


    看起来也算是配合。


    何医生松了口气,与同行的诊疗和普通来访者不一样,大部分同行既保留着对心理医生的理解和配合,看上去会比普通来访者更易沟通。


    可实际上,由于同行对这些专业知识的了解和预测,也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忽略其身上很多难以挖掘的东西。


    不过这位祈小姐算是配合,没有抗拒她提出的催眠治疗。


    何医生这样想,接着,在介绍完催眠流程和形式,三个小时左右、不触及底线的交流后,她对这位祈小姐有了更多了解——


    在勒港开一家心理诊所,爱搬家,暂时喜欢热带,养过一条不听话的小蛇,不喝苦咖啡,连喝感冒药都要加半勺糖,喜欢在等候的时候、心情焦躁的时候吃一颗比巴卜,西瓜味……


    看来是位嗜甜的。


    何医生下定结论,而在正式进入催眠状态之前,这位嗜甜的祈小姐躺在躺椅上,仰看着天花板,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何医生,我希望这次催眠结束后,你暂时不要与我交流催眠过程中我说的所有内容,可以吗?”


    对催眠内容进行复盘整理,是催眠流程的重要一环。不过心理治疗是所有结构化诊疗中最宽松的一种。


    如果病人有特殊要求,心理医生需要做的,是在之后的诊疗过程中挖掘出来病人为什么做此要求,再一次一次渗透,而并非直接拒绝。


    “可以的,祈小姐。”何医生的声音柔和了下去,“不过我们会对催眠过程进行录音,并且将录音发送到你之前所填写的邮箱中,结束之后你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回听录音。”


    祈随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阖上了眼皮,似是进入了放松状态。


    何医生注视着祈随安,等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回溯进行到失眠场景中后,十分谨慎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祈随安闭紧眼皮,眼珠在其中转动,但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何医生打算问第二句时,祈随安却开口了,


    “何医生。”


    看到了她?这说明祈随安并没有回溯到那些场景中。何医生端坐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开口,祈随安又继续往下说了,


    “你在天台上和人跳过探戈吗?”


    原来是一句称呼。何医生屏住呼吸,“你现在在天台上吗?”


    祈随安喉咙微动,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在被抢劫的时候说过交换人质吗?”


    第二个问题了。何医生意识到这时候自己最好什么也别说。


    “在一个台风夜和一个人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在火灾中拼命砸门,用手铐把自己和另一个人铐起来?逃出来之后又拼命接吻?”


    “在山洞里看到瀑布?”


    “骑着摩托在海岸线奔逃,最后到一艘废弃轮船后分开?”


    ……


    很多个场景显现出来,鲜活,生动。显而易见,这其中,除了祈随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主人公。


    这反而变得棘手起来,何医生意识到,即便是处于潜意识中,这位祈小姐仍旧习惯用问题来防御自己要给出的答案。


    听完祈随安所说的每个场景,她想了想,问出一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问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应该更委婉一点,祈随安会不那么抗拒。但话已经出口,她只能抿唇,等待祈随安给她保守的回答。


    可出乎意料的,在这个问题后,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连稍稍绷紧的下巴都往下垂,像彻底回到当下那个场景,断断续续地给她描述着那幅画面,


    “勒港下了雨,我没有火来点烟,当时她在烧画,我找她借火,她捏住我的腕骨,给我点烟,那个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听起来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这倒让何医生没有想到。


    毕竟祈随安刚走进来的时候,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黑框眼镜,皮肤白,但人漂亮,穿着工整,脸上带笑,几乎没有痛苦或者是隐藏痛苦的痕迹。


    她还以为对方是出于某种工作事务来到这里,却没想到是私人事务,也没想到是来访者,更没有想到,祈小姐会是那种被爱欲所折磨的人。


    尽管这位祈小姐短短时间内已经超出她的判断分析好几次,但作为心理医生,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接纳,接纳她意料之外的所有不一致。


    包括这个非同一般的爱情故事。


    “好像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迟早会爱上她。”


    分明是一句饱含着七情六欲的话,却被祈随安说得如此冷静,像家常便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很抗拒和她继续维持联系。”


    哇哦。


    何医生心底暗叹一声,表面上却维持平和,“那后来呢?你爱上她了吗?”


    祈随安却不回答了,盖住眼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好吧。”


    何医生听不到确定的答案,还有些遗憾,“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


    祈随安盖在小腹上的双手自然交叉,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紧紧护住什么东西,停顿半会,才说,


    “后来,她为我解决了一个麻烦,和我做了一个交易,要我陪她去做三件事。”


    “三件事?”


    “嗯。”对于交易内容,祈随安并没有产生太多抗拒,


    “第一件事是去观音诞,给她送一束红色夹竹桃。”


    “成功了吗?”


    “算……是吧。”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陪她去澳都,毁掉她养母的寿礼。”


    “这件事成功了吗?”


    “也算。”


    “好吧,那第三件呢?”职业习惯,何医生总觉得第三件事会不一般。


    却没有。


    祈随安说,“我认为她还没向我明确说明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原来如此。”


    何医生表示理解,“那你们交易岂不是还没完成?”


    “不,完成了。”


    祈随安异常肯定,“因为已经是第三十一天了。”


    第三十一天?


    何医生明白了祈随安的意思,看来这个交易还是个有期限的,问,


    “那你每次失眠,都会想到你们的交易内容吗?”


    问句最终变为了答案。


    祈随安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给出了回答,“差不多。”


    何医生点了点头,“你们没有再见过面?”


    其实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如果如今祈随安还跟那个人经常见面,那问题早已解决,怎么还会像后遗症似的,闹得天天失眠。


    她更想问的,是祈随安最后是怎么和这个人分开的?不过这个问题很难在初次诊疗中就问到最深一层。


    她做好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却像每一次都给出她惊喜一般,祈随安这次同样给出了较为真实的答案,


    “她是一个喜欢不辞而别的女人。”


    不辞而别,看来就是那次分开给祈随安带来的心理创伤了。何医生比较粗略地估计,但还是寻求了确认,“最后一次也是吗?”


    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却因此变得紧促起来,护紧胸口的手将自己抱得更紧,


    “最后一次是我不辞而别。”


    “你也喜欢这种方式,或者是极其不喜欢这种方式?”何医生引导着。


    祈随安摇摇头,


    “很多次,我都极其讨厌这一点。但很多次,她都会这样做,只是最后会回来。可就算她会回来,我也不喜欢这种不能够让我自己获得确认的感觉。”


    “你曾经被不告而别过很多次吗?除了她之外。”


    祈随安很轻微幅度地点了下头。


    “那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分别带给了你什么样的感受?”


    祈随安对此表示沉默。


    “那你有和她说过、或者是用任何方式表达过这一点吗?”何医生换了个问题,在个案本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虽然是个很小的问题,但通常来说,这是亲密关系中常遇到的,最好是能够进行有效沟通。”


    “亲密关系?”


    即使处于潜意识中,祈随安仍旧特别诧异,


    “我们不过才认识三十一天,最后一次见面都在一年半以前。”


    “祈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建立亲密关系最重要的评判维度,是深度和广度,并不是时间长短。”


    一年半,何医生得到了有效信息,同时也提醒她,“不过既然你否认,那我们就维持‘不是’的判断。”


    “嗯。”祈随安扣紧扶手的手背放松下来,“不是。”


    接着,不等她再问,却又紧绷起来,青色血管从薄而白的皮肤中透出,话语中也主动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上来,“告诉她?”


    “没必要。”


    祈随安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喜欢改变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改变。”


    双手交叉,异常笃定的语气,


    “这件事太大了,我没办法负责。”


    有点回避型,内心比表面总是面带微笑的状态看起来要固执顽劣得多。


    何医生这么分析。


    “是什么让你觉得无法对改变负责?”


    “很多。”祈随安双手交握,睫毛微颤,“每个人都没办法对另外一个人负责。”


    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过何医生还是从祈随安回答中听到了某种悲观意味。


    紧接着,她就看到祈随安隐约快要掀开的眼皮,以及脑电波设备中显示的数据,可惜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也没办法得到确切的结论。


    她有些遗憾,但最后,只能是问了一个假设性的、让人清醒之后也没那么抗拒的问题,“我记得你说最后一次分开是你不辞而别,那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你……”


    “如果当时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让你留在她身边,你会回去吗?”


    为了尽量安抚祈随安的潜意识情绪,她进行了一段铺垫。


    可惜,也正是因为这段铺垫没有算好时间。


    话刚落下。


    祈随安就醒了。


    先是睫毛颤动着,接着是眼皮掀开,再接着,是那双由混沌到清明的眼睛,环顾着四周,大概是在观察自己在什么地方。


    最后,落到了她眼底。


    很冷静地喊了她一声,“何医生。”


    “欢迎回来,祈小姐。”


    何医生扬起微笑,“不过你刚刚是回到了哪一个场景中呢?”


    祈随安下了躺椅,整理自己的衣角的动作一顿,不过很快就恢复,对她笑了笑,


    “何医生,我记得我们说好这次不进行复盘。”


    “好吧。”


    何医生只能将催眠录音交给祈随安,并且表示由于她拒绝进行复盘,此次催眠疗程正式结束。


    接着,再带她回到诊桌前,根据她描述的症状,给她开了些安神类镇静类的药物。


    祈随安这次没有反对。


    如果不是真被失眠症折磨到了极限,她绝不可能真听于闻风的话,来澳都找这位何医生解决自己的失眠症,甚至为此,还在结束手头所有诊疗工作后,决定关停诊所一个月。


    她想她得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再去对其他来访者进行诊疗。


    那张名片在她住处躺了半个月,她最终还是在某个深夜打了电话预约……


    有一件事于闻风说得对,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她怎么可能会再遇到童羡初?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了……


    她注视着何医生背后的书架。


    很久,都没移开视线。


    而已经结束诊疗,也已经开完处方药抬头的何医生,看见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后方,也顺着望了过去,然后笑了起来,


    “祈小姐真是好眼力。”


    何医生伸手过去,那书架上放着个木质相框,二十公分直径大小,她拿了下来,放近了些,让祈随安能够得以看得更清——


    这是一张合照。


    左边是何医生,仍然面带微笑,并且和此刻的穿着类似。


    而右边的女人,黑发,恰到好处的卷,野生眉,穿工整笔直的白衬衫黑西裤,戴大圈耳环,明明是整齐素净的穿着,却又因为那张脸显得特别张扬锐利,有种毛发旺盛的美。


    看起来是不久之前拍的照片。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何医生便好心地介绍起来,


    “这是安心集团的童小姐。”


    祈随安动了动干涩的唇。


    低了眼,喝了口刚刚护理师给她倒的水,总算好过一些,摩挲着杯壁,“嗯,我知道。”


    “祈医生也知道童小姐?”何医生开始这样称呼她,大概和后面要说的内容有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感叹,


    “那你应该也是听说过她的绿洲项目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从接手安心集团后,建立了‘绿洲’项目,为很多精神健康项目提供了资金资助,也包括祈小姐刚刚使用的脑电波设备。这是前不久她来我们诊所,所拍摄的照片。”


    “她也来你们诊所?”


    祈随安问这句话时语速有些快,但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喝了一口水,恢复了原速,“是作为来访者吗?”


    何医生却不说话了。


    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地说,“祈医生,你知道我不能透露这些。”


    “也是。”


    祈随安点头,脸上表情很正常,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放下了水杯,


    “那我先告辞了,何医生。”-


    接近六个小时的催眠疗程,结束后城市已经暗了下来。


    和上次来看到的场景不同,这里是市中心,视野可及范围,都弥漫着霓虹错落光线,即便到了夜晚,仍然灯火通明。


    光怪陆离,醉生梦死。


    祈随安想到了这两个词,然后就看见了靠在车边等她的于闻风,那是辆低调的黑色敞篷,于闻风朝她挥了挥手,


    “走!带你在澳都城逛逛!”


    于闻风看起来很无辜,对那位何医生诊室里摆放着童羡初的照片这件事,她似乎一无所知。


    祈随安眯了眯眼。


    不过她也没打算真要找谁来追责,看都看到了,还要怪别人让她得知了童羡初的消息?


    不至于。


    这一年多来,即便是身处勒港这个小城镇,她消息也没有那么闭塞,报纸、新闻、或者是些关心社会八卦和豪门消息的来访者……


    或多或少,她也听说了不少那位安心集团新上任掌权人的消息——


    叶美玲之前从未露过面、但到最后却获得了叶美玲全部财产的养女,与叶家其他人打了一场媒体舆论都见证的官司之后,对着无数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敞着张类似九十年代某位女港星的脸,尤其嚣张地说,


    “是我的东西,最后就会是我的。”


    一句话,掀开舆论大波,叶家长子叶强在法院现场破口大骂,祈随安在勒港穿着睡衣吃着煎好的鸡蛋,看到她用一百五十元订的勒港晨报上写【叶家养女公开杀猪】,笑到弯了腰。


    之后,多少人想要挖掘这位养女的历史,却都无功而返。


    再后来,祈随安就听说了些零零散散的,听说叶家养女在继承家业后,请了职业代理人来帮自己打理事务,自己也没坐享其成,并没有遗忘养母养育之恩,而是将她的慈善事业也延续了下来。


    有时候,祈随安也会在爬山,再次看到那个瀑布时想——


    时间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那个行为多恶劣,烧自己的画只为了一句“不喜欢”,捏住她的腕骨给她点烟,会二话不说用手铐铐住她来安慰她的女人……


    忽然就变成了第二个叶美玲。


    不过大部分时候,她看了这些,都是直接略过这些消息,像今天遇到时一样-


    敞篷车在灯火辉煌的澳都晃了两三圈,街道两旁到处是娱乐场和赌场,她多看了两眼,于闻风是个喜欢攒热闹的,差点就要直接推她去试。


    她对此毫无兴趣。


    但去不去也无所谓,本来被上了头的于闻风拉着就要进去,却又在大门前停在个酒吧面前,没走动。


    于闻风便转身回来,看她拎着一大袋药停在酒吧面前,“想喝酒了?”


    祈随安没否认,晃了晃手中的药,意思是一旦开始服药恐怕就不能碰酒。


    “那就去呗。”


    于闻风没所谓地说,于是又真的把她拉进了个酒吧。


    酒吧氛围很足,里面放着些粤语老歌,祈随安进去之后,于闻风喊了一嗓子说请客,祈随安也没含糊,顺着酒单点下来。


    侍应生端上十几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于闻风有些肉疼地付了账,“你可一定要给我喝完了哈,敢浪费一滴都划不着!”


    祈随安笑着每杯抿了一口。


    然后又很快放下。


    在于闻风的眼神瞪过来前,把酒钱给人转了过去。


    “不喝干嘛要点这么多啊?”于闻风骂她败家女。


    “以为是甜的。”


    祈随安盯着玻璃杯里半透明的彩色液体,眼神游移,“结果还是苦的。”


    “什么?”酒吧嘈杂,于闻风没能听得清。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说了。


    目光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从凳子上起来,就想往外走,于闻风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上厕所等我会”。


    她没所谓地摆了摆手。


    十几杯烈酒,就算每杯只是抿了口,到这会,全都在胃里混在了一块,酒劲上来,头也是有些晕。


    她摇摇晃晃地推开门。


    大街上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到脸上,弥漫的酒气,挤压的热带水果气,这座城的繁华气。


    摸了摸身上,没带烟。


    看了两圈,旁边巷口有家明亮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摇了摇头。


    不进便利店,就顺着街道走。


    就这么悠悠荡荡走了一会,终于找到间还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着的报刊亭,小小一个黄灯,在街道后缀着,像南瓜车上掉落下来的南瓜。


    她走到那扇半拉下来的窗户边上,昏昏沉沉地敲了敲,“一盒万宝路,西瓜双爆。”


    里面是个在边管店边就着那盏黄灯写作业的小孩,听这话,给她找了烟,递出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她,


    “五十二。”


    祈随安笑,给了钱,葡币。


    拿了烟,头还是昏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没走几步,就扶着墙停了下来,胃里翻滚,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东西。


    于是就这么扶着墙。


    拆了烟,嘴里很勉强地含上一根,在身上摸了摸,没带火机。


    她迷糊间想起来这件事——火机是不能过安检的。


    叹了口气。


    脚下却有些站不稳,揉了揉眉心,看了看头顶糊成光斑的霓虹,也不嫌弃自己这白衬衫会被灰粘上,干脆就在路边,靠着落满灰的墙坐了下来。


    头晕目眩间,听到有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接着,那报刊亭的半扇窗户应该是又拉开了,有个鞋跟有些高度的,笃,笃,笃……


    应该是走到那报刊亭面前,驻足,说了几句模模糊糊的话,不知买了什么东西,那小孩说了个“三十”。


    澳都城多大。


    交通枢纽,纸醉金迷,多少人在其中来来去去……


    祈随安低着脸。


    手背抵捂着下巴。


    突然眩晕感上来,骤然想吐得厉害,匆忙之间要将嘴里含着的烟拿下来。


    结果还没摸到嘴边的烟,也还没能吐出来,只听到从几米开外传来的一声响——


    “嚓——”


    极为微弱,那是火柴刮燃的声响。


    第45章 「蓝色信封」


    澳都城多大。


    思绪滞缓的五秒钟, 祈随安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像她决定来澳都看心理医生之前的那个夜。


    不知是第几秒钟,她因为酒精而晃动不稳的手, 终于摸到了嘴边上的烟。


    烟蒂已经湿了。


    她低头看着, 拿在手里,将细长软烟折成了两半。


    那根擦响不久的火柴燃烧殆尽, 溃散气味飘到了鼻尖, 一道女声也从身后飘来,


    “为什么不看我?”


    声线没变很多,但咬字比之前标准, 也更清晰,顺着气味飘到耳朵里来, 很抓耳。


    语气?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很普通的一个问句。不是“你怕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嚣张直白, 不是“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的落寞,也不是“那你现在就走吧”的怨恨……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再出现在你眼前。”祈随安轻轻地说。


    身后的人却久久不出声, 像是没听到。


    祈随安不得不费力转头。


    头顶霓虹高高挂起, 在令人发晕的酒精里淌成似印象派油画般的色斑, 她看见报刊亭的半扇窗开着, 路边停着辆黑车。


    女人站在昏黄光线处, 盯着手上的火柴。


    火柴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的火,女人微微低眼,盯着火焰最下方那层蓝色。


    透过那层蓝色看到她, 抓住她。


    “南瓜车宾馆603号房。”火柴灭了,蓝色也灭了, 童羡初终于抬眼,彻底将自己那双漆黑的眉眼泼向她, 似乎在笑,似乎又没有,


    “祈医生,你到底是想让我看见你,还是不想?”


    再听到这句“祈医生”,祈随安有些恍惚。不过她没将这恍惚体现出来,只是扶了扶酸痛的太阳穴,表示自己没太明白童羡初的意思。


    “你不知道?”童羡初半张脸隐在晦涩光影中,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这一年多以来面容间是否发生变化,“南瓜车宾馆现在在我的名下。”


    瘦了?白了?还是几个季节过去,从天不怕地不怕的Iris变成嚣张但有所收敛的童小姐,眉眼间也会比过往再增添几分锐利?


    祈随安茫然地摇摇头,对此一概不知。


    在身体中发酵的酒精使她越发混沌,朦胧间,她用手掌底部顶了顶发沉的额头,有些恍惚地说,“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话没说完,她撑扶着墙,想站起来回去找于闻风,但就这么一使力,反而更加天旋地转,于是她喘了口气,不得不又坐在了原地。


    而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反应不对劲,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童羡初也终于走了过来。


    步子刚开始很犹豫,很慢,笃,笃,笃……后来又变快,快到她身边时又变得极慢。


    最后停到她面前。


    低下脸,睫毛垂着,还是看不清表情,看向她,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祈随安说。


    女人的影子罩在她面前,很细,很长,却足以挡住那些让人发晕的霓虹。


    得以喘息的期间,她呼出一口气,知道童羡初正垂眼看向她。


    也终于看清此时此刻的童羡初。


    女人穿件敞开的黑风衣,戴大圈耳环,穿着风格和一年多以前相差无几,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但穿了件牛仔裤,黑色高帮靴改成了低跟鞋,身上那种自带的、原本毫无差别向周围人散发的攻击性倒是被冲淡了几分。


    也没有再戴手套,这看起来至少是件好事。


    还是有些变化。


    人怎么可能不变呢?


    似乎是察觉到她所想,童羡初不走了,而是靠在她旁边的墙边,侧身对着她,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她的疑问,


    “今天去一个学校的慈善仪式,总是要穿得合规矩一些,不能吓坏小朋友。”


    “也对。”祈随安应着,微微仰着喉咙,目光落到童羡初脸上,含着被酒精熏蒸过的笑意,“我听说了,你做了很多好事。”


    “你听说过我的事?”


    女人此时离得更近。


    脸庞便也敞在了霓虹里,瘦了,五官更立体,气色看起来比那段日子要好,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精气神,更旺盛,却也更温顺些了。


    也是,不能比那个时候再坏了,再坏下去就活不成了。


    “关注童小姐的人那么多,在哪里都能听得到这些消息。”祈随安靠坐在墙边说。


    “可祈医生的消息……”


    童羡初盯着她们地上分得很开的影子,“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可能是因为我不做什么好事吧。”


    祈随安和她进行着简单的寒暄,像和过往所有经过的人再遇见时一样。


    童羡初却迟迟不说话了。


    街道旁的车来来去去去,车灯摇晃徜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到她们两个身上。


    祈随安觉得好刺眼,她用手掌底部捂住自己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还可以说什么?


    一年多时间过去,她们两个之间就没话可以说,只剩下了沉默可以在其中弥漫。


    “好久不见。”


    听到自己最终讲出这句话,祈随安有些莫名地笑起来,然后对童羡初说,


    “我的确是不知道南瓜车宾馆在你的名下,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下次不会再继续住,童小姐可以放心。”


    童羡初没有跟她说一句同样的“好久不见”,而是静静地望着她,很久,眼神还是似钩子,试图穿过她,刺破她。


    最后,却又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


    脚尖微微点地,目光落到她手上拎的那一大袋药上,“这是什么药?”


    祈随安看一眼那些透过塑料袋的乱七八糟要命,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安神类,治失眠,于闻风的。”


    童羡初眯了眯眼。


    祈随安没所谓地将那大袋药放在地上,又看到手里那根对半折的烟,抬眼看到在五十米开外的垃圾桶。结果,就听到童羡初对她说,


    “出门还是不带火?”


    听不出什么语气,像嘲讽,又像什么都没有。直到过了半晌,她又听见童羡初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像以前她常叹的那口气。


    “嚓——”


    火柴刮燃,火焰跳跃。


    童羡初站在她面前,低头望她,手里捻着根火柴,透过那层灰蓝色,朝她扬了扬下巴,当作示意。


    祈随安笑了下。


    但也勉强撑着站起来。


    沉默地将烟重新含到嘴里,些许踉跄着,将脸往前伸,细长烟尾凑到火苗上方。


    两双眼就着晦暗不明的火光拉扯对方视线,一秒,两秒……


    直至烟被点燃,烟雾缭绕,像一张大网般铺开来。


    祈随安动了动喉咙,然后侧开脸。


    童羡初停了一秒钟,甩灭火柴。


    香烟的味道弥漫开。


    祈随安靠在墙边,吸了一口过肺的烟,发晕的感觉变淡,她以为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但下一秒。


    她就发现,自己竟然习惯性地把粘着口红的烟蒂递了出去。


    霓虹下只有两个人,两个影子。谁递的烟,烟要递给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不说话。


    直到童羡初停顿着,说,“我现在不抽烟了。”


    祈随安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动作,这对两个许久不见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有些越界。


    但她也不觉得尴尬,酒精冲淡了许多反应,也给很多不合时宜的行为提供了理由。


    她将烟收回来,咬到嘴里,含糊着说了一句,


    “抱歉,我有些醉了。”


    童羡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车门响——


    祈随安望过去,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车车门打开了。


    原本副驾驶那个穿着女士西服的人走了下来,有些犹豫地望着这边,手里拿着电话,没出声。


    应该是有事要和童羡初说。


    祈随安做好了寒暄结束说道别语的准备,揉了揉发痒的耳尖,童羡初也从她旁边移了下步子,黑风衣衣角划过她的手背,像锋利的刀片。


    女人的影子重新泼到了她眼前。


    她低眼,原本想抬起脸说些什么,却又听见童羡初先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Iris在办完葬礼后就再没出过作品,传闻中她最后一幅画作值多少钱?”


    祈随安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说起这个,她有些糊涂了。


    但等童羡初从她面前移开,她立马就看见了头顶高耸娱乐场和赌场的霓虹,突然明白了童羡初的意思——


    住南瓜车宾馆,手里拎着大堆说不清楚名字的药,醉成烂泥,倒在赌场和娱乐场的街边,抽烟都没有火……


    的确是够狼狈够窘迫的。


    在许久没见过面的童羡初看来,她真到了要卖画来缓解窘迫的边缘,那也不奇怪。


    至于要卖的,所谓的,Iris在公开成为叶家养女、成为那位善举感天动地的童小姐之前的最后一幅画,自然就是留在她勒港天台房的那一幅。


    来龙去脉都思考清楚。


    祈随安莫名发笑,但她没急着解释此时情况只是误会,而是在大片的沉默和留白中,有些突然地问了一句,


    “你会希望我卖掉吗?”


    她这么问,却也没真想得到什么回答,甚至声音也很小,醉酒人陷入一场浓梦之后的轻声呢喃。


    而童羡初此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往那辆车走去,却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步子顿了十几秒钟。


    但没有回答。


    又直直地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了。


    和靠在车边的人说了几句这边听不清的话,又是一声车门响。


    应该是上了车。


    天快要下雨,空中有了雾,湿润地飘在鼻尖,祈随安没有回头望,而是靠在街头墙边,不紧不慢地将这根烟抽完。


    之后,缓了好长一段时间。


    雨点开始砸下来。


    砸到脸上,像一颗颗水做的子弹,噼里啪啦地,滴到脸上,她终于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可仍旧是晕晕乎乎的,又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就是雨下得有点大。


    砸得她手上的烟发沉。


    抬头看一眼乌沉沉的天,有一滴正好砸在她眼皮上,冰冰凉,顺着滑下来,再低眼——


    雨水从视野中缓缓滑落,再次看到的就是女人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分明。


    伞缘周围的雨迅速成了雨帘,噼里啪啦地从伞布滑落,将她们两个罩在其中。童羡初站在黑伞下,将手中伞柄直直地递给了她,


    “好久不见,可以不用还。”-


    于闻风找到祈随安的时候,看见她在个街角站着,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把黑伞,直直地看着某一个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在目送着谁离开自己的视野。


    于闻风冒着雨走过去,躲到人伞底下,拍了下祈随安的肩,“你干嘛呢?我就上个厕所出来,人就不见了?”


    祈随安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迟钝地望向她,晃了晃手中的烟盒当作示意,


    “买了包烟。”


    “买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于闻风缩在她的伞下,自来熟地从烟盒中抽了根,看了眼又放回去,咂舌,


    “烟也要抽甜的?你这三十多岁的人蛮怪。”


    祈随安望了她一眼,不说话。


    把烟盒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上还有盒火柴,蓝色火柴盒,于闻风瞅了眼,上面隐隐约约印着几个字,有点眼熟,这不那艘快重新起航的游轮吗?她还听说如今这艘游轮是童羡初的私有财产?


    还是她看错了?


    没等她看清,祈随安将火柴盒也收了起来。


    “用火柴点烟?”于闻风对此又追加一句评价,“你蛮老派。”


    祈随安不回答,神色恹恹,似乎是懒得理她,慢吞吞地撑着伞往前走。


    于闻风也跟着她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这伞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倒是引起了祈随安的注意。她盯着伞面思索了一会,回答了,


    “童羡初给我的。”


    “哦。”于闻风重复一遍,“童羡初给你的。”


    “什么?!”于闻风大惊失色,“童羡初给你的?”


    大概是知道她在这时想到了什么。祈随安望向她,眼梢挂一个戏谑的笑,


    “你准备什么时候倒立洗头?”


    说完,也没管于闻风的反应,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打着伞往前走。


    哪怕于闻风听到这个消息后,诧异得在原地打转,在雨声里大喊着问,


    “你是说你真又遇着童羡初了?”


    “就我刚刚上厕所那会?骗鬼呢吧?那她穿什么!我告诉你啊我没亲眼见着我不信啊!”


    “你等等我啊!”


    “我没伞啊!”


    “你们说什么了啊!”


    “我靠!”-


    回去的车上,这些问题又被于闻风连着问了一遍。


    祈随安却一个都没再认真答,手里攥着那把黑伞,于闻风问一个,她就敷衍地答一个——


    “遇到了。”


    “就你上厕所,十分钟左右,没骗你。她穿件黑风衣,牛仔裤,高跟鞋,说她刚从一个小学的慈善仪式回来。”


    “我跟她说好久不见,她给了我这把伞,说不用还,说我可以卖画,挺客气的。”


    ……


    “卖画?”于闻风准确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卖什么画?”


    “之前台风天,她在禧星大酒店画的。”祈随安没瞒着,“留在我那里。”


    “我靠!”于闻风一语惊得车外的雨都打了个撇,


    “你知道自从Iris被公开为叶家养女,又再也没出过作品后,她的画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祈随安问得漫不经心。


    “至少这个数。”于闻风比了个手势,答得惊心动魄。


    比之前多不少。


    祈随安想起那幅被烧毁的《爱神与疯子》,眯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少了。”


    “少个屁。”于闻风翻了个白眼,“你嫌少就给我,我去卖了,然后开间小诊所,这辈子再也吃不着当牛马的苦。”


    祈随安叹了口气,“开诊所也没有多好。”


    “哦,对。”于闻风借机打探,“你这么些年开心理诊所,应该是有不少存款吧?”


    “没有。”祈随安答得很快。


    “为什么没有?”于闻风觉得奇怪。


    “因为我动不动跨市搬家,花钱大手大脚,说放假就放假,说不接诊就不接诊,现在还要给自己治病。”祈随安这话说得心不在焉,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又的确是事实。


    “那你完了。”于闻风说。


    “我为什么完了?”祈随安瞥她。


    “因为童小姐现在是挂报纸级别的富豪人物。”于闻风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而你是连存款都没有的穷鬼医生。”


    “这有什么好完的。”祈随安心平气和地说,和于闻风这个人相处久了,她发现对方也是个性子聒噪的,有时候让她感觉有些像……


    黎生生。


    好久没想起来这个人了。


    不过黎生生的脑回路比起于闻风来,还要拐几个直冲冲的弯。


    很应景的,于闻风“啧”了一声,没再围着她和童羡初今天偶遇的这个事来说。


    而是话题一转,“明天真回勒港?机票真买了,一天都不多在这边待?”


    祈随安“嗯”了一声,“这边没什么好多待的,空气也不太好,交通也很堵。”


    “不是说诊所要放一个月假吗?”


    “我在勒港放假。”


    “换个环境?没准儿会舒服点。”


    “我比较喜欢勒港。”


    “澳都也没多差。”


    “勒港有瀑布,有山,睡不着起来夜跑的时候不怕被车撞死。”


    “澳都是车多,但澳都——”


    差点再将那个名字说出口,于闻风瞥到祈随安那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无意中瞥过来的眼,做了个拉紧嘴巴的姿势。


    她不说话了,把人拖到了码头旁边,那家不太起眼的南瓜车宾馆,嘴里又忍不住嘟囔,“真不知道怎么住在这么个偏僻的鬼地方。”


    祈随安没回答。


    但下车之前,还是叹了口气,用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眉眼盯紧她,算是比较平静地跟她说,


    “我和她真没什么了,你别大惊小怪。”


    这话说得诚恳。


    于闻风还真相信了,她自己是觉得这两人有些可惜,可熬不住当事人如今都没了情,她总不可能直接拿个502把两人嘴粘上。于是只能说,


    “行吧,明天你是不是十点飞机?我上班就不来送你了啊。”


    祈随安应了声。


    举着伞,提着那袋药,下了车,噔噔噔跑到宾馆楼道,湿淋淋地跑上去。


    路过打哈欠的前台。


    她瞥一眼,急匆匆地走过。结果没过多久,又走回来。


    对那嘴边还剩半个哈欠的前台友好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黑伞靠在前台边上,把自己兜里的那个火柴盒掏出来,放在桌边上,轻轻地说,


    “帮我还给你们老板吧。”


    她不想欠童羡初更多。


    以后说不准她还会再来澳都,有一件事于闻风也还说得对,总不可能为一个人再不来一座城。


    不至于。


    按道理来说,她和童羡初今天见了这面,双方算是坦然而平静的寒暄结束,讲了句客套而生疏的“好久不见”,那些恩恩怨怨差不多也就打了止,她不希望被于闻风再多提起来。


    以至于让她再遇见童羡初时变得不坦然。


    会再遇见吗?


    祈随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可笑。偌大澳都,她怎么就有这个自信,觉着只要自己再来澳都,就一定能再遇见童羡初呢?


    上帝都不敢打这样的保票。


    这次住南瓜车宾馆603号房真不是有意为之,没买机票的原因是正好买不到,昨天她下船时间已经很晚,又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晕船的毛病,当时只想快点找个地方休息,就到了这附近的南瓜车宾馆。


    至于这603号房,纯属偶然。


    以后就算来澳都复诊,找那个何医生治失眠,但只要不再住这里,就不会再遇见了吧。


    祈随安尤其平静地想。


    之后,她踏进603号房,在水压极小的花洒下冲了澡,换了衣服,酒劲已经消了,正考虑要不要从今晚开始就吃药,门突然被敲响——


    这个时间,还会有谁来找自己?


    祈随安放下药瓶,开了门,是刚刚那位正在打哈欠的前台,她将已经滤好水的黑伞,以及那个蓝色火柴盒一并还给了祈随安,


    “祈小姐,老板说不用还了。


    背台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视线还是忍不住瞟她。


    祈随安笑了起来。


    但她和童羡初之间的事情,也没必要让这前台在她们之间忙来忙去,她将伞和火柴盒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想要关门,却又被前台用手抻住。


    “还有什么事吗?”她温和地问。


    “是这样……”


    前台左看右看,不知道在心底脑补了什么东西,然后下定决心,将自己藏在腰后的东西给了她,


    “还有这个,也是老板让我给你的。”


    这次递过来的是个信封,设计精致,和蓝色火柴盒相似的蓝色,里面应该是装着邀请函之类的东西。


    祈随安垂着眼接过。


    不知道被这位前台误解成了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又跟前台说了声谢谢,才关上门。


    拿着信封,拆开,外封扔到桌上。


    里面果然是张邀请函。


    用标准的格式,叶美玲养女童羡初的口吻,写明了时间地点,邀请每位收到邀请函的客人,于一周后登上“春天号”的复航旅程。


    还真是封邀请函。


    不过一周后,祈随安应该已经在勒港,没办法登上“春天号”的复航旅程。


    童羡初为什么要将这封邀请函给她?是出于礼貌,还是表明自己愿意冰释前嫌的态度?


    祈随安不太明白。


    也不太在意地将邀请函扔到了桌上,想了想,还是按照医嘱吃了颗药。


    关了灯,准备睡觉。


    刚走到床边,她心口又被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挠了一下,忽然就停住步子,膝盖被床沿紧紧抵着。


    紧接着,折返回来。


    桌面和桌边的东西还是和刚刚没什么差别。


    竖在一旁的黑伞,随意扔着的蓝色火柴盒,敞着内容的邀请函,用来包裹邀请函的信封……


    鬼使神差,她突然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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