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随安在向春路买到了红豆棒冰。
老板看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买的量也多,提醒她天气热, 融得快, 让她赶快找个冰柜冻起来。最后结账,还往她手里多塞了一支。
祈随安没时间推拒, 道了声谢。
老板没当回事地摆摆手, 说, “天气热,先给自己解解暑。”
再往回走的时候, 雨停了,祈随安觉得鞋底很粘, 像地上残了一地的胶水。
拐过两条街, 拎着手里沉甸甸的红豆棒冰, 手里一支老板额外送的,也没时间装进去, 而是十分生硬地拿在手里, 跑回医院。
重症监护室下一层的楼道, 空空如也。
她推开门, 紧促的呼吸在楼道残了片刻, 又迅速往上走,走到刚刚叶美玲所在的那一层——
与她和童羡初刚下来时不一样,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这一层就恢复了寂静,一层楼, 整整三个VIP重症监护房,只空了一个。
其他还和她们刚上来时一模一样, 安静,死寂,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其中冷静地来来去去。
白姨,白姨带上来的一些受过资助的学生,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一群医生,一个转眼,所有人都不见了……
也包括童羡初。
雨意混杂着汗意,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祈随安拎着手上的塑料袋,一边缓着气,一边仔仔细细地在整一层楼搜寻童羡初的踪影,像那场火灾发生时一样,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直到那些红豆棒冰开始融化,包括她手上那支,水珠冒了出来,濡湿她的手掌。
刚刚冲进来抢救叶美玲的医生,一边和谁说着话,一边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墨绿刷手服,和这家医院的蓝色刷手服不一样,看起来并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却在看到她之后停住步子,目光渐渐下落,落到她手上拎着的那袋红豆棒冰上。
再次上移,落到她的脸上。
几秒钟过后,女人和身旁的医生说了几句话,就朝她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展示友好的微笑,
“你就是初初的朋友吧?”
伸出手来,想要跟她握手。
祈随安沉默着,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两只手,都不空,都沾着水。
女人了然,很得体地把手收了回去,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仍然朝她微笑着,
“我是初初的表姐,在这里处理一些手续,姨妈刚刚被接回了家,初初也跟着一块回去了。”
童羡初就这么走了?
祈随安皱紧着眉,手里那些红豆棒冰几乎快要融成水,往下沉,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掌。
她有些笨拙地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上全是水,屏幕滑了几下都没滑开。
对面的女人又主动跟她说,
“你不用打,初初手机刚刚摔坏了,应该一时半会都没办法联系你。”
祈随安动作顿住。
却还是滑开屏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打通,也没什么好倔的,将手机利落地收进兜里,她重新抬眼,十分平静地看向面前的这个女人——
长相大体和叶美玲有些相像,五官却更柔和,嘴角带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与身上这件白大褂很适配。可就是嘴角这抹笑,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回去等消息吧。”
女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祈随安,“要是她抽出空来,我会让她联系你的。”
接着,没等祈随安跟她说些什么,就又接了一通电话,急匆匆地跨着步子走了。
耽误了这么久。
那些红豆棒冰几乎都融了个大半,摸上去全都是软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类的手掌上明明没有味蕾,却能让人感觉到,这些红豆棒冰是甜腻腻的。
走廊又恢复寂静,再留在重症监护室也没有意义,祈随安不是会用较劲这种方式浪费时间的人,她拎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顺着楼道往下走。
又是那一层。
紧闭的门,窄小的窗,门外的嘈杂。她坐在楼道里,童羡初刚刚坐着的位置。
拆开一支红豆棒冰,果然化了,一撕开口子,那些粘稠的液体就淌到手上,她动作没停,将液体和半固体一块送到口腔里,含着,吞下去,冷的,绵软的,甜的,都一块送进胃里。
然后靠在栏杆边上,一边看自己竖成一条的影子,一边吃这些残破的红豆棒冰,外面很多人路过,很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冲到大脑里来——
哪一个病房出了事,哪一个病人要换水,过两天就是乞猜节,这边一个本地传统节日,天大的事,到了这一天都要解决,散落在各地的亲友,都要跋山涉水回来,见上这一面,童羡初突然不见了。
大脑自动将所有信息抽丝剥茧,慌张,迷茫,猜测,会不会又是不辞而别,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所有会影响思路正确性的情绪,都在刚刚出现的那一刻就会控制住,冰凉到了胃。
她平静地坐在童羡初刚刚坐在的位置,想她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快——
回来时在各个出入口消失的黑西服,恢复寂静的重症监护室,童羡初被摔坏的手机,打不通的电话,全都融化了的红豆棒冰……
她冷静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串在一起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根黏糊糊的棒冰,胃部的凉和轻微的疼痛让她始终能维持思考,也能让她想起那一年大年初四,姜长情就是在这种疼痛中彻底消失了。
她皱紧眉,觉得自己喉咙都变甜了。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白大褂,蓝色刷手服,洞洞鞋,似乎是特别惊讶,问她,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还真是你啊。祈随安?你怎么在这?对了,你那位呢,叫什么来着,童……童……”
她抬眼。
那一刻也诧异。
“于闻风?”-
祈随安前脚刚走,叶心芳就来了。
她看上去是从另一家医院赶过来的,白大褂衣角飘荡,在楼道里跨着步子往上奔,却又在跑过童羡初之后,突然噔噔噔地跑下来,气还没喘匀,讶异就先跑了出来,
“初初?”
童羡初没有应。
她死气沉沉地靠在栏杆边,连眼睛都没有抬。
而像是为了看清她似的,叶心芳没有被她的抗拒而赶走,一边喘着气,一边特地绕到她面前来,微微弯下腰来,在看清她的那一刻,捂着脸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是你!”
紧接着,第二个到这里来的,就是叶心芳的妈妈,叶美玲最小的那一个妹妹。
叶琴玲今年也已经年过五十,头发是刚染过的酒红,带着昂贵刺鼻的香水味,从上一层慢慢踱步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很吵。
看到叶心芳的那一刻,叶琴玲皱着鼻子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在叶心芳的示意下看到童羡初,迟疑了片刻,
“童羡初?你怎么回来了?”
童羡初同样没理她。
很快,更多的人下来了,叶美玲的姐姐,其他两个妹妹,侄子侄女……这一群各个分院的高层,一窝蜂地涌进这个小小楼道,挤得水泄不通,上上下下,围成一圈,她成了一个靶子,周围充斥着虎视眈眈的眼神,打量着她,观察着她,猜测着她过来的意图,所有姓叶的人,围着她一个姓童的。
最先过来的叶心芳见她一直不说话,也退到了人群之外,没在她身边一直坐着,一边温声细语地和其他人说着些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童羡初,不知道是在揣度些什么。
这些目光就像一双双鬼眼,落到自己身上,童羡初不可能没感觉,但自从十四岁那年从那艘春天号下来开始,这些眼神就一直在她身上萦绕,最开始她觉得莫名,倒是叶心芳让她知道了为什么。
那时候,叶心芳母女俩都在叶美玲家借住,叶心芳和她年龄相仿,为人处事却和从小地方来的她不一样,从小在各家人中周转长大,到这个年纪,已经会说不少场面话,嘴甜做事也周密,和上上下下的叶家人关系都处得挺好的。
这也是她尤其佩服叶心芳的一点,叶家那么多姓叶的,基本都不拿童羡初这个半路出来的当回事,十四岁才被接回来,没人觉得她真能被养得熟,也没人看得起她。
但即便是在这个从“乡下”来的她面前,叶心芳也不露任何马脚,还致力于和她搞好关系。那时候,也是叶心芳跟她说——
她身上有股劲,和叶嘉欣很像。
叶嘉欣,叶嘉欣,宁愿漂洋过海也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叶嘉欣。
原来是因为她们相像,叶美玲才挑中了她。
所以叶家的人,一边觉得叶美玲肯定养不熟她,一边又因为叶美玲突然找个养女回来而觉得惶恐。
毕竟叶美玲现在没有直系亲属,以后那些产业,注定是要分给她们几家,这几家人也早就将这些东西视为囊中之物。
现在叶美玲已经犯了糊涂,突然跑到小县城去收养了个外人不说,以后要真犯更大的糊涂,就要因为这股虚无缥缈的劲,把属于叶家的那些,全部给了这个姓童的怎么办?
以前童羡初看出这些不摆在明面上的心思,挺不服气。
现在童羡初只觉得挺烦的,这些有钱人成天到晚就没点其他事做吗?就知道勾心斗角。
这么多人围着她,猜她这时候在想什么,回来是不是想争遗产。她却只是在心里想,这些人活得比她都累。
最后,是那位姗姗来迟的副院长,叶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童羡初,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几年都没露过面,现在倒好,偏偏人一死了,你就来了。”
暴雨渐渐缓了下来,雨声变细变密,滴在童羡初耳朵里,清晰分明。
她靠的栏杆很硬,撑着她的手臂,但中间却是镂空的,像一个洞。她抬眼,直视着叶强,“是啊,人都死了,我还能不来吗?”
比起这些年没露过面的她,她觉得这些一直围在叶美玲身边的人更怪异。
人都死了,不去围着尸体哭,不管是真哭也好,假哭也罢,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却都要来围着她这个好端端的活人,像豺狼虎豹,要从她这叼走血淋淋的肉才罢休。
“你!”叶强勃然大怒,音量惊得门外的人开始往里望,旁边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开始劝他,喊他舅舅,说了些和和气气的场面话,说他心脏也不好要控制情绪。
于是他又勉强缓了几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总之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一句话放在这里,我们叶家的钱,你休想分到半分!”
一句话落定,之前这些人放在心里偷偷揣测的,暗流涌动的东西,全都被摆在了明面上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
久久没有人接话,长辈们在场,小辈们心思再活泛也不敢贸然说些什么。
而除了叶强之外,叶美玲的姐姐,两个妹妹,被童羡初喊了好几年姨妈的几个人,各自对视一眼,有的转戒指,有的低垂着眼,有的在暗自打量她。
童羡初觉得这些人多怪。
这么多年,叶美玲虽说供她吃供她穿,但就从来没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过,只不过是希望她当个听话的空壳子,在她身边扮演嘉欣,充当她那些机械母爱的容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觉得,叶美玲到头来真会愿意把自己耗尽一生的心血交给她?不怕她直接让她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吗?
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在叶美玲心中有多重要,也都是多亏了这些人一直提醒她,让她险些以为,叶美玲真的有多爱她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太荒谬。
童羡初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就走了神,想起了郁百兰死的那一天——
她跑开了,跑到嘉欣的坟前,在那里坐了一晚上,没有人发现她。
像极了今天的情况,她也跑开了,跑到了楼道,却有这么多人发现她。
那时,她周围是立起来的一块块墓碑,是看不见的鬼。彼时,她周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人比鬼可怖。
“要走也是你们走。”
童羡初紧紧靠在那行镂空的栏杆边上,直视着这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庞,“我在等人——”
话落。
不知道是不是她靠得太用力,外套兜里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滑了出去,她一下头都没低,一次视线都没回避,始终挺直着背脊,却还是能迟钝地感觉到——
那大概是她早就没电了的手机,就这么顺着那一截楼梯的镂空,自由落体。
“啪”地一声,引起几声惊呼,不知道砸到了几楼。
像从**中擦肩而过的火柴。
她嘴上说等人,语气却不算好。
叶强自然当作挑衅,又瞥见她漆黑的眼神,他觉得这是蔑视,心里气不打一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上前一步,像是就要来直接拽她。
叶家其他人也好歹平时都是体面人,平时动再大的火,也没在大庭广众下闹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看见叶强直接上了手,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也都不再高高挂起,怕真的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直接上手拉住了叶强,让他别跟小辈计较,话听起来说得敞亮,却字里行间都是贬低。
童羡初看着这场闹剧,嗤笑一声。
这笑很轻,不突兀,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所有人又都望了过来。
“小初。”
一直没有出声的叶陈玲开了口,她是这家的大姐,说话还算是有些分量,“你妈妈才刚走,你现在就在我们面前笑,不太合适吧?”
“什么是合适?”
童羡初突然想抽根烟,但她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烟,想打电话让祈随安顺便带包万宝路回来,结果没摸到手机,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手机刚刚也掉下去了,她没找到烟,没找到手机,也没找到祈随安。
她找不到这些,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于是抬眼,目光一一刮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想祈随安了,要是祈随安在,肯定会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些凶相毕露的人。
“你们这样就很合适吗?”
她滚了滚喉咙,眼神还是不避开。
仿佛只要她垂下眼,这些人就真会把她的皮肤、血肉、内里的五脏六腑,全都一块块叼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比起叶强,叶陈玲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
“我知道你妈妈去世了,你心情肯定不怎么好,我们这些天一家一家轮转,照顾你妈妈,状况也都不比你好,现在你妈妈真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不说安心这么大的产业到底归谁,也不说你舅舅说的那些胡话,不说你妈妈留下来的钱该怎么分……”
说到这里,叶强冷哼一声。
叶陈玲用丝巾捂了捂鼻,继续往下说,
“就说葬礼那些流程,你也知道你妈妈多大一个人物,做了这么多善事,到时候要应酬的人也多,一忙起来可能也就会出了差错,我们今天拦着你不让你和你妈妈见面,的确是有些不留情面了,这一点我承认,但现在不留情面,总比之后再在那么大的场合闹得难看好,有句丑话得说在前面,有些东西,它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相比于叶强的冲动莽撞,叶陈玲可以说是有备而来,好听话和难听话,拣着一块说。最后,说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还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看得出来里面是厚厚的白纸黑字,对童羡初说,
“签了吧,为大家好。”
她这东西一拿出来,童羡初还没什么反应,叶强反而先上前一步,抢过叶陈玲手里的文件,粗鲁地翻看了几下,有些诧异地望向叶陈玲,
“继承权放弃协议?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你早就知道她要来?”
叶陈玲不理叶强,又把那份协议拿过来,把叶强翻开的几页重新盖回去,再递到童羡初这里,
“小初,这么多年你妈妈对你有恩,我想你也不是不念感情的人,不然今天也不会赶过来看她,不过,你也不希望她在天之灵还操心这些身后事,对吗?”
童羡初不接。
她不回避叶陈玲的视线,直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就是亮光,是人来人往,很多路人早已发现其中端倪,往这里面看,却嗅到了其中僵持的气味,没有一个敢进来。
她的影子很细很长,被很多人踩在脚下,很多人的影子,半截,或者是连半截都没有,黑漆漆的,盖在她脸上,遮住她的视野。
叶强挡在她面前,叶陈玲循循善诱,持续给她加着码,用像极了施舍的语气,用恨透了她却又不得不和她维持体面的态度,说她签下这份协议后,她们可以给她些什么,但如果她太贪心,那么恐怕这些也得不到……
这些人紧紧盯着她,都以为她在考虑自己可以谈到的条件,都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
童羡初却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灵魂出窍,听着这些与她无关的话,想起那艘把她接回来的春天号,叶美玲在那上面给她一个拥抱,紧紧的,不嫌弃她的拥抱。
回过头来想,其实她也还是不知道,一个拥抱而已,为什么会让她记这么久?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吗?就像嘉欣坟前的那些糖和巧克力,是因为从来没有吃过,所以才那么渴望吗?
然后她又想起那艘把她送回来的小鱼艇,想起那一根郁百兰给过她的香,想起甜得让人想不起来任何苦的红豆棒冰,祈随安现在买到了吗?
怎么会有一个人,听她说想吃红豆棒冰,就马上去给她买?可别买错了,她想吃的红豆棒冰是最便宜的那种,十几年前是五毛一根,近年来也只涨到一块,她记得这附近都没有卖,手工纸,薄薄一层,上面写手包红豆,祈随安吃过红豆棒冰吗?
祈随安,你要吃,因为很甜。
而就是一晃神的功夫。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眼前仍旧不是散着甜腻气息的红豆棒冰,而是白森森的,散着墨臭气息的,那一叠不断在她眼前挥舞的纸张。
不是祈随安,仍旧是那几张看腻的脸。
签了吧。
有什么不能签的呢?
她问自己,真的想要叶美玲那些钱吗?叶美玲真的会留给她吗?如果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叶嘉欣而不是她童羡初,会有人站在她身边吗?
如果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死人的东西不能乱吃的道理,如果她从来没有因为贪心,因为渴望,去吃下叶嘉欣的那些糖和巧克力,如果她长大之后步童佰勤的后程,成了一个死皮赖脸的女骗子,那么此时此刻是不是就不必面对这些?
只不过一口气而已。
憋到现在,人都死了,也该散了吧。
想到这里,她动了动手指,马上就要去接那一份协议。而就在这时,在叶陈玲堪比威逼利诱的劝说中,突然跑出来了一道声音,
“律师来了。”
一句话,擦过去,很轻,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珠子。叶陈玲的表情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望向刚刚说话的那个人。
“郝律师来了。”
叶心芳重复一遍,声音听起来人畜无害,刚开始没人注意到她在哪。
直到她在楼梯口指了指自己亮着屏的手机,
“在楼下,我去接她。”
叶心芳撂下一句话,就急匆匆地绕过所有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看到她走出去,又一同将目光落到叶琴玲那边。叶琴玲接收着这些目光,掰着手指甲,昂着下巴,俯视所有人一圈,
“你们觉得以二姐这种性子会不提前立遗嘱?”
“你动作倒是快。”叶陈玲慢慢地说,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叶强,又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叶云玲,将那份协议重新收回了包里,“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就不急这一会了。”
叶云玲对了下眼色,终于对童羡初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既然郝律师都来了,那小初也一块等一会吧,要是二姐遗嘱说得清清楚楚,能直接把这事就这么解决了,自然也不用闹得那么难看。”
童羡初冷眼看着这些人。
她只觉得挺可笑。
叶美玲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刚死,人还没冷,用尸体来形容都还差点火候。
平时里都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就都一窝蜂地围到了她身边,像群要吸干她血的蚂蚁。
接着,在场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在楼道里谈这些也不太好看,想换个办公室等郝律师被接过来,但童羡初就是不走,她说她在等人。
其他人想走她也不拦着,反正她也管不上什么遗嘱不遗嘱,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急些什么,她就是要在这里,等到祈随安拿着她的红豆棒冰过来。
她不走。
一大家子人也没办法,不可能真把她架走,窝了火,平时娇生惯养的,都得挤在这逼仄昏暗的楼道,上上下下,眼巴巴地等着那郝律师上来,有年纪小的,这时候已经犯了困,不懂事闹着要回去,吵得人不得安生。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位在叶美玲身边待了多年的郝律师,终于在叶心芳的带领下推门而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发间有白发,眼尾有细纹。
大概是一眼就能看清当下是个什么样的状况,郝律师一进来就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叶总的确是有立过一份遗嘱。”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郝律师注视着被围在正中间像困兽的童羡初,没等有人开口问,又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
“但她还有一条额外要求,就是要在葬礼当场才能公布遗嘱内容。”
话落那一刻,在场人心思再度开始活泛起来,都随着郝律师的目光,将童羡初定为了活靶子。
而童羡初仍旧靠在栏杆边,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看着自己黑漆漆的影子,不发一言,心里却有些疲倦地想,不知道祈随安会不会也觉得红豆棒冰好吃?
彼时,她不知道,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后,祈随安会回到这里,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将那些融掉了的红豆棒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心想这红豆棒冰可真甜,把喉咙都变甜了。
今夜诸事不平,她们的影子还是叠在一起,仿佛没有谁是孤身一人。
第37章 「沙琪玛」
童羡初拿起座机听筒, 准备拨通祈随安的电话,却发现自己突然想不起祈随安的电话号码。
二十一世纪,一块小小的屏幕已经超过人的大脑, 能容纳所有冗杂的信息, 谁会特意把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记在脑子里?
只有祈随安这个傻子,还在使用所谓的语音信箱功能, 听那么多别人的声音, 却从来都不愿意去听自己。
童羡初不打算知难而退。
她从叶美玲的日历上撕下一张, 又翻出叶美玲办公桌里的笔,她记得是133开头, 之后呢?她记性不算太好,对数字尤其不敏感, 光靠绞尽脑汁去回忆起这串数字, 对她而言绝对算是一件难事。
但她现在多的是时间。
在刚刚才设立的灵堂, 春天别院一楼大厅,是叶美玲这么多年的居住处, 也是童羡初被接回来之后的居住处——
一旁是叶美玲的冰棺, 里面是不久前刚被搬回来的叶美玲, 空气里是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她将叶美玲接回了春天别院, 预约了时间, 在这里停放三天,再送到殡仪馆去火化,正式进行殡葬。
童羡初抱着电话机,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去回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去试。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不接,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破口大骂,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一声陌生的“喂”, 就是迟迟都没有那个机械的语音信箱提醒。
叶美玲要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估计能直接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不孝。但她还是要这么做,她倒宁愿叶美玲这个时候蹦出来破口大骂。
人多可怕啊,以前厌弃得不行、发了疯要逃开的东西,一旦意识到这辈子都再也碰不上了,就开始怀念了。
试到第七通电话,天蒙蒙亮,还没能听到那个语音信箱提醒,童羡初已经抱着又打错了的想法,结果对面就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接了起来。
并且很平静地给出回应,
“童羡初?”
是祈随安的声音。
童羡初忽然觉得挺不真实,才过去不到一个晚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祈随安的声音。她突然想要再听多一点。
可惜那边那人太吝啬,只这么问了一句之后,没听见她说话,就停顿了整整好几分钟,才继续,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童羡初低垂着眼,她想说点话,想发出点声音,想让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寂寥。
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她想要再听多一些,祈随安因为她而担惊受怕,祈随安因为她而寝食不安,祈随安对她的在意……
最好再夸张一些,再强烈一些,最好连总是风平浪静的祈医生,仿佛能吸纳所有黑与白的祈医生,都恨不得揪住每一个人的衣领问她到底在哪里,才能让她从刚刚的一团糟里破出来喘口气。
她甚至想让自己变成穷凶极恶的绑匪,以第三视角,好确认她对她到底有多在乎。
但祈随安却不再说话了,始终维持着沉默,变成一种双方之间的僵持,再没有第三视角。
这种沉默让童羡初有些失望。
她不得不主动开口,“红豆棒冰好吃吗?”
她的语气听上去挺正常。祈随安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这才从床上翻了个身似的,“挺甜的,就是都融了,但我还是吃了不少。”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静了一会,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童羡初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烛火,看一旁散着冰冷气息的冰棺,又去看对面建筑里的遥遥灯火。
里面的人从过来开始就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要彻夜不眠,来想方设法拔出她这颗顽固不化的钉子,否则就难以入睡。
而在阳台上的某个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身影和视线,“嘶啦”一下,把窗帘一下拉紧,好像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童羡初亲眼看见,反而笑了起来。她抱着电话机,对藏在那里面的祈随安说,
“没有被威胁没有被绑架,还能自由自在地打电话给人,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密谋,怎么让我不声不响地在葬礼前消失。”
“消失?”
“可能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杀了吧。”
“……”
祈随安貌似不太想听到这样的玩笑,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起来了,应该是翻出了烟盒。
“哒”地一声,火机响了,火跳出来,祈随安应该是点了支烟,整个人被埋在白色烟雾里,吞云吐雾,眼睛可能躲在南瓜车宾馆每个房间配套的一缸廉价金鱼后面。
童羡初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对方在此刻紧皱起来的眉心。
“开玩笑的,他们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下不知不觉杀人,我没可能会活到现在。”
童羡初想看到祈随安因为她而心烦意乱,但又不想这种心烦意乱持续得太久。于是她这样说,“但我现在得守在叶美玲身边。”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律师说叶美玲提前立了遗嘱,但是遗嘱内容要等葬礼时公布,我怕我不看紧一点,这些人今天晚上就能拖着她下葬。”
当时,那个郝律师出现在楼道里,抛下这一句话,无疑是在叶家所有人这汪本就藏着**的潭水里抛下一个定时炸弹——
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要排除童羡初的继承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葬礼?如果不是……那叶美玲这个遗嘱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而也就在当时,凑巧医院高层过来,说死亡证明已经开具好,谨慎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联系殡仪馆过来运送遗体。
叶家人听了这话,当然是立马要求将叶美玲遗体从医院带走。如果当真让他们一伙人把叶美玲遗体带走,不知道这一夜能发生什么荒唐事。
童羡初没可能不守着。
那时,所有人都围在一具尸体旁边,步步紧逼。以至于后来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童羡初都记不太清,或许太杂,或许记忆发生错乱。
她被各种糟乱的流程,被很多个黑漆漆的人围着,不得不握紧那张轻飘飘的纸,净身换寿衣,运送遗体,到春天别院,再入棺,设立灵堂……
这时候好适合下一场暴雨,电闪雷鸣,照亮每一个人的脸,把一切都冲刷得比魂还轻。
但始终没有。
这个夜晚好晴朗,星星挂满头顶。
童羡初浑浑噩噩地回到春天别院,这才发现,原来人死了之后都没分别,被人瞧不起的郁百兰死了,要被她摸走身上最后一点钱去买红豆棒冰,高高在上的叶美玲死了,结局也一样。
“真有这么可怕?”
祈随安在这通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里问。
童羡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究竟是摸走郁百兰带血的钱买红豆棒冰的自己可怕,还是叶家人更可怕。
“我不信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良久,童羡初很轻很轻地说,“也不想再欠叶嘉欣和叶美玲任何东西。”
“十六年前,她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这一件事我没办法否认。现在,我也不是想要她的钱,不想从她这里再得到什么,我就想让她离开之前还维持体面,等这一切都结束,我就能觉着我什么也不欠她了。”
祈随安沉默。
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她把所有话都说完,像是今天她跟着叶家人走之后从来没有担心过她,也不提“还有我会在你身边”这种像是承诺的话语。
太重的话,祈随安从来不说,所以即使她在她身边,也总是轻飘飘的,没人能抓得住。
像极了她正在抽的那支烟。
童羡初觉得自己嗅到了那支香烟的味道,她没有睡意,却很想抽支烟来解乏,可在守夜的时候打电话已经是不敬,她不打算在这里抽烟了。她抱着电话机,闲聊式地问起,
“祈随安,你知道乞猜节吗?”
“知道。”祈随安的声音飘过来,像凉薄的烟,沉到了肺,“你们这边的传统节日,天大的事,都要在这一天解决。”
“再过几天就是乞猜节了。”
童羡初用耳朵贴着听筒,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澳都的天是灰蒙蒙的,一点蓝色都见不到,
“那一天,这个城市会很热闹,有人跟我说,这个节日不一般,因为到这一天,菩萨会下凡,赤道阳光普照大地,所有的事都会圆满,所有想见的人都能见到。”
包括童羡初现在面对的这些腌臜事,肮脏人。
她觉得自己挺矛盾,想毁掉叶美玲寿礼的时候,想方设法都要让祈随安当她的同伴。
结果现在寿礼变葬礼,这么多人盯着她,比她以为的寿礼累多了,有个人在她身边陪着不好吗?她这样想,然后回答,不好。
她不想让祈随安出现在这里。
“你用不着非得沾上这些东西。”她直视着对面厅内密不透风的窗帘,一群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叠在一起,好黑,像爬到她视网膜里来的虫子,“不吉利,会得不到菩萨的祝福的。”
“你还信这些?”
童羡初没回答自己信不信,她只是仰头看着天,笑了一声。抱紧电话机,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去,好生硬,像是从来都不擅长说这种话,
“好好过个节吧,祈随安。”
后续,她都没有提起过节之后的事情,也没有提起交易的第三件事,祈随安也迟迟没有提,大概是考虑到她现在的焦头烂额。
“之后”。
多不适合在这时候提起来的一个词。
像是接纳,并且默许了她的决定。祈随安静了片刻,应该是吸完了一根烟,又重新点了一根,很久,等天都亮得差不多了,照在童羡初脸上让她险些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才听到祈随安在那边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说,“童羡初,节日快乐。”
听起来好诚恳。
童羡初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节哀顺变。”
那边停了半晌。
有风声传过来,应该是祈随安打开窗户在吹风了。她在那些自由自在的风里,语速很慢地说,
“都一样。”-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童羡初就又撕下一片叶美玲的日历,告诉自己得筹备叶美玲葬礼的事情。
她觉得这事也挺讽刺。
前不久,她给自己办以假乱真的葬礼,把这件事闹成新闻,故意和叶美玲铺天盖地的寿礼宣传作对。结果现在,她就要给叶美玲办真葬礼。
像极了因果报应。
郁百兰死了都是邻居家安排着草草下葬,没人给守夜。现在叶美玲死了,她却要来守夜,尽一份当“女儿”的孝心了。
不知是不是迟来的悔悟。
她给叶美玲筹备葬礼,给叶美玲守夜,却时常想起郁百兰。
不过幸好她时间够用,漫长的黑夜,足够她去想去思考很多事情,她想起并且反复地想起很多人,叶美玲,郁百兰,叶嘉欣,还有祈随安。这里面,祈随安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打电话去找到的人。
每次用那台笨重的座机打电话过去,祈随安会喊她一句童羡初,然后确认她今天是否安全,然后就不说话,只慢慢地抽一支烟。
这是童羡初自己要求的,她抽不到烟,希望祈随安能替她抽一支。祈随安也没对她这个要求有多抗拒,于是每次电话都是在烟雾缭绕中。
有时候让童羡初觉得,她们简直像是特务在接头。她十分享受这种隐秘交流,不过却没能多打几通,一来是因为叶家逼得紧,像只大虫一样横亘在身前,她没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可以懈怠。
好歹她还是叶美玲名义上的女儿,同一个户口本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名正言顺。
葬礼有关的事情,她都要自己来办,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事情像一座小山堆在她身上。她不离开灵堂,守在叶美玲尸体边,全都用手里那台红色电话机来处理。
几乎没有时间吃饭,也吃不下,总是吃几口就胃不舒服,不吐出来算好的,吐出来就再也吃不进去。也不敢花时间多睡,怕夜深人静有什么她照看不到的,真就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几天时间下来,心被一根线紧紧悬着,她瘦得颧骨都往外凸,嘴唇也因为焦躁而干得掉皮。有时候她感觉自己成了一片枯叶,明明已经汲取不到任何营养,却还硬生生缀在枝桠上不肯往下落。
二来是因为……她害怕多听到祈随安声音一秒,就会想让祈随安带她逃出去,从这里逃走,弃叶美玲尸体于不顾,比现在的所作所为听起来还要不孝。
某种执念让她觉得,她当初没让郁百兰好好下葬,现在至少应该让叶美玲体面一点。
有时候夜太长,她也会怀疑自己这种想法的正当性,总说叶美玲把她当成叶嘉欣的替代品,她又何尝不是在把叶美玲当郁百兰的替代品?渴望从叶美玲那里得到自己从来没从郁百兰那里得到的东西?
归根结底她和叶美玲是不是都一样?
不过叶家人也没给她太多空闲去想清楚这一点,停灵三天,每一个人都轮番上阵,像那天在楼梯间里那样,威逼利诱,想让她在遗嘱公布之前把继承权放弃协议签了。
其实签不签童羡初都觉得无所谓,她真是厌倦了这回事。
甚至有一次。
她都已经收下了叶陈玲带过来的一份协议,晚上仔仔细细看过,都已经拿起笔准备签。
可一抬头,就看到遗照上的叶美玲——
照片选的是叶美玲稍微年轻些的,之前一直贴在企业宣传栏里,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送去一个和善的微笑。四十多岁的叶美玲,生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逼着她。
貌似和那个夜晚在病房里那样,死死憋着一口气不肯咽,眼神极其混沌的叶美玲完全不像。
却又像极了。
她突然之间签不下去。
叶美玲当时为什么不肯咽气呢?难道真像白姨说的,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不可能。
叶美玲,高高在上的叶美玲。
为了等一个人,苦苦支撑,把自己的丑态暴露在这么多人眼前?
叶美玲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那究竟是为什么?
童羡初就是想不明白。
第二天,她又将一片空白的协议还给了叶陈玲,不管叶陈玲在叶美玲的照片下说些什么,都只是跪坐在灵堂下面,低眉顺眼,那股子骨头里透出来的傲气却藏不住,气得叶陈玲把白森森的A4纸甩在了叶美玲照片前。
文件夹坏了,纸散了一地,童羡初一张张捡起来,结果就看到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叶心芳,给灵堂上了一炷香,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再看向她,带着歉意地跟她解释,
“本来姨妈待我像亲生,我也该过来守几天夜,送她安心离开的。不过初初,你也知道,家里大部分人都在医院工作,不是他们不过来守夜,都在医院做事,难得走开。”
目前,只有叶心芳还没和她彻底撕破脸皮。童羡初一直都搞不懂叶心芳这个人,她本来懒得理,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本来都要签了,你为什么要去找律师?”
叶心芳站在叶美玲的黑白遗像下,笑得温婉,“既然姨妈都已经立了遗嘱,那么按照她的遗嘱来安排身后事,不才是合规矩的吗?”
童羡初不说话。
她低着脸,根本不信叶心芳这么急着找律师,真是为了所谓的合规矩。
叶心芳似乎也没打算让她一定相信自己,笑着拍拍她的肩,心平气和地说,
“有什么事都等葬礼当天再说吧,表妹。”-
第二天就是葬礼。
童羡初一边觉得这件事终于快过去,一边又觉得,这件事真不会等郝律师在葬礼上公布遗嘱,真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然后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叶家人这几天都偷着明着开多少次会了?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一点在这之外的心思?
要真能接受在葬礼上公开公布遗嘱,这些人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过来让她签协议。
况且,她越是不签,离葬礼越近,叶家人就越急,觉得她胃口也大了,觉得她怕是知道那遗嘱里有她的东西,又怕她是要吞下更多。
童羡初管不着这些人怎么想。
她只管得着叶美玲,这几天,她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灵堂,紧紧看着长明灯和香火,在心里想不知道叶美玲会不会真像那些鬼故事里说的,悄悄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之后捧腹大笑,在她耳朵边上指着她的鼻子说,最终还是她输了。
说来也荒唐。
叶美玲活着,她跟她斗气这么多年,当真跟老死不相往来似的,等叶美玲人死了,她倒真给叶美玲当了一回孝顺的女儿。
但意外还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来了。
农历七月十二,宜下葬,赤道阳光直射大地,天空一碧如洗。
童羡初醒来,发现自己在叶美玲的书房,身上盖着叶美玲的衣服。
书房内还是如出一辙的布置,和她前几天看到的没有差别。但这事不对,她不应该在书房,应该在灵堂。
明知是最后一夜,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叶美玲,自己跑到书房里来。
除非……
是有些别的原因。
但她来不及细想原因是什么,到底是叶家人给她下了药,还是她这几天没休息好不小心睡过去接着无意识地梦游着过来,才被叶家人钻了空子。
她快步起身,发现自己有些腿软,勉强拖着身子过去,打开书房的门,还没往外走,外面守着的两个黑西服就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拦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拦住她的去路,
“童小姐,你再等三个小时就可以离开了。”
三个小时?
还特意找人来拦她?
童羡初冷“呵”一声,那是她坐在灵堂里,就着那昏暗的长明灯,翻了半天书才找出来的好时辰。
她不知道叶家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真觉得只要她不出现,郝律师那的遗嘱里就不会有她的名字了?还是只是缓兵之计,无论遗嘱内容公布出来是什么,只要她没听到,就能想方设法在其中钻些空子,一步一步慢慢瓦解,让她把那份协议签了?
童羡初没想过叶家人的手段会这么生硬。不过仔细想想,这几天,这些人,软的用过,硬的也用过,她始终油盐不进,想必这些人不比她过得轻松,临了到头了,使些下三滥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书房外的两个黑西服都是生脸,说完这句话,便肃着脸不再跟她说其他,收钱办事的态度很明显。
童羡初沉默着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出乎意料地没跟两个黑西服犟,而是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就关上了门。
重新进到叶美玲的书房。
她扶着墙,看着紧闭的窗,看着碧空如洗的天,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没什么力气,从来不胃痛的人这时候胃竟然也痛起来。
她不得不佝偻着靠坐在墙边,明明一抬头就是太阳,墙却是凉的,像是洇进骨头里的冰。
她就坐在叶美玲的日历下。
蜷缩着,吃力地,捂着自己的胃。
日历每个月份一张,已经被她撕了好几张,最新一张,上面画着年画娃娃,被用红笔圈出来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七月份,观音诞辰,童羡初的生日。
童羡初看不到这些。
她将脸埋进自己的手肘里,像所有无依无靠的孩童一般,彻底松了一口气,连着好几天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呢喃着,
“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其实叶家人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礼上听到什么遗嘱公布,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凌迟。
她根本不想亲耳听到叶美玲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想听完郝律师念完所有遗嘱内容发现这其中根本没有提起过自己。
她和叶美玲斗气这么多年,连临死那一刻,叶美玲都没有一句话可以跟她说。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会留东西给她,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迟迟不咽气是为了等她回来,她们感情真有那么深吗?
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其实葬礼和寿礼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美玲和她从来没站在同一边过。唯一的区别是,叶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非要去葬礼?
不去也无所谓的。
她和自己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难怪心理医生跟她说她情感淡漠。
郁百兰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能直接逃走,郁百兰下葬的那几天,她也都能躲在坟场里不出去,郁百兰死得那么难看,都能在亲眼看到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梦到过……
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做什么,一定非要给叶美玲守灵,非要守着叶美玲烧成一抹灰不可呢?难道做了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过错了?
没有必要去。
童羡初攥着自己被汗洇湿的衣角,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也挺浮夸,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没有区别。她怔怔地想着这些东西,捂着自己泛着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后结论落定为好几个反反复复的问句——
真没有必要吗?
真不想去吗?
守了整整三天,不听,不看,真甘心吗?
叶美玲的书房太热了,密闭空间,阳光正足,童羡初抱紧自己的膝盖,与坐在春天号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汗从眼皮上淌落下来,疯狂地黏浊在她眼睛里,又咸又湿,久了,还有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
她觉得自己真还坐在春天号里,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尽,闻着海风,听着海鸥鸣叫,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往那个方向,迷糊间她看到了靠在船边的叶美玲。
那个当时尚且算得上是年轻的女人,用那个蓝色火柴盒点燃一支烟,看她紧紧盯着火柴盒,笑着把火柴盒扔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盒,汗水洇湿纸盒,问叶美玲,我们去哪里。
叶美玲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春天别院。
这样的回答多怪。
不说城市,说春天。让不懂事的她以为,她们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童羡初猛然被从春天号中拽出来,绵密汗水从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劈开那些惹人生厌的热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窗户正在一个一个被砸碎,然后有人骑着摩托车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失望,勉强撑坐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中一个黑西服下去查看情况。
而这阵脚步声离去没多久,另一个黑西服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童羡初还在原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稍微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结果“嘭”——
一块红彤彤的砖头砸了进来。
碎了满地,像血一样。
童羡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这块砖头,视线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满地,房间内瞬间乱作一团,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皱着眉,去被砸碎的窗户口子上察看情况。
就在黑西服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里,有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女声大声喊道,
“童羡初!往门口跑!”
黑西服顿时警觉,刚想回头盯住童羡初,电光火石之际,一堆纸被扔了过来,崭新纸张化作利片,刀光剑影般地散过来,是叶陈玲今早打出来的协议,往里头加了几个条款,特意留在童羡初手边。
他稀里糊涂地转头一躲,眼角皮肤被纸片刮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在房里脸色苍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女人,瞬间就不见了。
此时童羡初已经跑到了楼道。
另外一个黑西服被那辆不知道哪里来的摩托车,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女人引走了。
童羡初忍着胃部的疼痛,二话不说,直接从旋转楼梯飞奔下来,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往门口跑,只有一个黑西服还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这个上午的春天别院尤其寂静,停着一些散落在地的纸片,叶美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夹竹桃的叶片,童羡初之前准备的灵车,他们没用她的,所有人都赶往了殡仪馆,摩拳擦掌,等着郝律师宣布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只留了两个黑西服看管着童羡初。
下了楼梯,全是石子路,穿着拖鞋速度慢,童羡初立马把鞋拖了,光着脚往外跑,从兵荒马乱中穿过去,终于跑过门口那棵开得正艳的夹竹桃。
那时金光俯视大地,回过神来发现每一步都烫脚,像是走在一柄名为赤道的刀刃上。
但还没看清到底门口有什么在等着她,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就突然有一双手冒出来,牢牢地牵住她,用自己的怀抱,缓冲了她因为跑得太快带来的冲撞力。
接着,没耽误时间。
来不及说什么话。
那人倏地将她整个人半揽半扶起来,她也没有半分犹豫,和这人十分默契地配合,跳到一辆摩托车后座。
气喘得急,心跳起落。
她只来得及嗅到那人身上的熟悉气味,从溢到视网膜里的日光间,瞥见一点女人脸部的轮廓。
就直接被戴上了头盔。
“啪嗒——”
头盔挡板被卡下来,直射下来的日光全部被挡在透明挡板之外,她又连着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直接炸掉,听见身后黑西服追上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肺里挤出几个字,骤然间,女人拧动车把,摩托车发动——
她和她一起飞了出去。
像乘坐火箭。
黑西服被气喘吁吁地留在了原地,气急败坏地掏出电话朝那边喊着些什么。
风不要命地从头盔之外刮过来,不知疲倦。
童羡初很久都没有缓过来,她微微抬眼,看到从女人肩膀上升起来的太阳,将脸慢慢贴在前面女人的背脊上,贪婪地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像沉默植物,像阳光普照,像睡火山上的那一点残余碎雪。
周围街道和高大的热带树木飞速流动,好似一个快速转动的万花筒,童羡初没有说话。
仿佛这一刻不管祈随安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可以闭紧眼睛不问方向。
她刚刚出了不少汗,这会凉下来,被摩托车上的风一吹,整个人就瑟缩得厉害,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疲倦流淌出来,静静将头靠在祈随安身后,一声不吭,像一块坚硬的、正在抗拒赤道阳光的冰。
而就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发着抖似的,祈随安在摩托车声里沉默了一会,将她凉得发瑟的手捞起来,送到了自己的衣兜里。
童羡初的手已经僵了,她放进祈随安的衣兜,也没有觉得好一点,甚至很迟钝,都没办法伸直,很久,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然后,从对方衣兜里摸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东西。
她愣了半秒,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
摩托车往山下开,马上就要开到敞开马路,轰鸣声和风声鹤唳,身后再没有追兵。
她闷在头盔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到祈随安稍稍松了一些绷紧的背脊。
街道尽头宽敞明亮,是一大片夹竹桃,血红满目。
她抱紧祈随安被晒得发热的后背,听到祈随安的声音被风声吞咬进去,尤其模糊,
“给你买的沙琪玛。”
第38章 「黑裙高跟鞋」
“很夸张吧?”
祈随安问, 却又没等童羡初回答,很快便笑了一声,自顾自答了, “我是觉得挺夸张的。”
“哪里来的摩托车?”童羡初问。
彼时, 金光浮落,摩托轰鸣, 她们已经开过那一大片红色夹竹桃, 闹市气息拥挤繁华, 从头盔挡板中挤进口鼻。
“郝望尘的,她有好几辆川崎。”
祈随安说, 然后瞥到那辆追到她们旁边的红色摩托,上面是正在朝她们热情挥手的郝望尘和于闻风, 两个人甩掉那个黑西服正兴奋着。
她想到自己再在这里遇到这两个人时的场景, 自己也觉得恍如隔世, 吞了口风,醒过神来, 耐着性子解释, “令人望尘莫及的望尘。”
后座的童羡初不说话了, 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 仍旧放在她的衣兜里, 紧紧握着那两个她揣到现在的沙琪玛。
“于闻风,禧星大酒店,住在你隔壁房间的那位房客, 我前几天才知道,原来她是安心医院的医生。还有郝望尘, 爱神记得抱抱我,记得吗, 那个有点文青病的导演,当时酒店停电,她自己攒了个班子,演了一出戏,结果散场结束语还没说完,所有人都跑光了。”
祈随安很简洁地给童羡初介绍了这两人,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牵缠总是始料未及,她从来没想过,在那场死里逃生的火灾之后,和这两个人还能在别的城市遇见。
但就是在那天。
她回到医院,没见到童羡初,反而遇见了于闻风,才得知于闻风原来是澳都人,上次是来勒港度假,结果假没度上,刚到不久偏偏就碰上了爱幸福。
还能再碰见她,于闻风的惊讶不比她少,甚至还在为那次火灾抛下她而有些愧疚,觉得对不起自己身上这身白大褂,于是这次死也不肯放她走,就急匆匆地拉着她,说自己很快就下班,死命要和她叙旧,第二天,还约来了几天前在医院门诊偶遇的郝望尘。
几个人一碰面,知道了祈随安为什么来澳都。郝望尘听到叶美玲的名字,咂巴了一下嘴,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自己回去打听一下。
后续几天都没消息。
祈随安也稍微打听了一下葬礼情况,想可能童羡初没骗她,这件事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原本打算等葬礼顺利结束就回勒港。
直到今天。
不久之前,郝望尘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找到了她和于闻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们俩会骑摩托吗?
接着。
等祈随安说了一句她会之后,二话不说,也不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带着她们来春天别院接人,路上才提到童羡初应该是被叶家人软禁在了春天别院,没有在葬礼现场出现,然后声情并茂地向她们介绍了自己的计划。
“挺离奇的。”
祈随安回忆完这几天的遭遇。
往外瞥一眼戴着头盔、挤过车流的郝望尘和于闻风,摩托车带来的速度和刺激很庞大,能将所有好的、不好的,全部抛在千里之外。
她稍微轻松了一些,再返过头来,直视着眼前无限延伸的道路,话语间是溢出来的无奈,
“我也是才知道,这个话剧导演有个电影梦,想出来的法子确实异于常人。”
“所以你这是属于赶鸭子上架?”风太大了,又或者是童羡初这几天过得不怎么好,整个人薄了一层,声音也被削得薄了好几层。
“也不是。”祈随安莫名觉得喉咙发干,是被热风吹得涩了。
她刚刚一直在门口候着,知道童羡初会从里面跑出来,却没想过,童羡初会光着脚从里面跑出来,像是一只透明的、一掰就能折断的蝴蝶。
冲到她怀里,她都怕直接撞碎了,不敢用力,只能拖着那只湿滑的、汗津津的手掌。
“你当时连给我打电话都是用的座机,又把里面的情况说得那么可怕,听起来这些人会吃人似的。”
“我想过要进来看看你,但后来还是想,可能我必须得留在外面,毕竟盯着你们家的媒体和慈善机构那么多,我在外面,比你成天在守夜,得守着……”
说到这里,祈随安顿了一下,
“总之,在外面更自由一些,看事情也看得更全面,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别的消息。”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祈随安收了声,风里有什么东西助长了她的沉默,迟迟没有听到童羡初说话,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她不再说话,在复杂拥挤的交通里集中注意力。
拐过传统市场,是一条敞开的马路,阳光像融化的沙琪玛,从头盔挡板外泼进来,晒得她眯起了眼。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后座的童羡初将她抱得更紧,两只手臂用了力,发飘到她颈间,头贴紧她的脊骨,触到她的皮肤凉津津的,良久,才很轻很轻地笑一声,
“挺夸张的。”
听到童羡初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四个字,祈随安以为她在说她们坐着的这辆摩托,重复了一句“是挺夸张的”,然后笑了起来,解释了一句“这是她当时交给我的、仅有的交通工具”,之后就因为集中在交通状况上,没再说话,带着她在赤道阳光下奔走。
已经连续几天,澳都都没有雨,阳光直射这片土地,热得要让人褪去一层皮。
童羡初坐在摩托车后座,似是灵魂出窍般地抱着祈随安的后背,黏腻汗液在她们之中流淌,洇湿轻薄的布料,她的手,她敞开在阳光下的每一寸皮肤……她不得不承认,当摩托车飞出去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挺夸张的。
但不是因为,在她缩在书房里幻想自己还在春天号上的时候,祈随安突然骑了辆摩托劈天盖地砸碎她的迟疑和不安;
也不是因为此时此刻,摩托声轰鸣,祈随安带她在热带阳光下飞奔,被写进故事里就像部老港片,被脸上带疤的黑西服追杀,在刀光剑影里亡命天涯……
而是因为——
每一次听到与叶美玲有关的消息,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可以去往哪个方向……
只要祈随安出现,都会直接照出她的答案来。
第一次,天文台讲是这个雨季的最后一场暴风雨,机场停运,报纸说叶美玲病危,她像无处可以停的野鬼一般飘荡在勒港,祈随安找到她,义无反顾地带她去码头,问她,你是不是一定要见到她?
第二次,被拦在医院之外,叶家人不肯让她见叶美玲,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见叶美玲,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要去哪,拥挤的传统市场,祈随安温柔拉住她,又问她,你现在还想见她吗?
第三次,祈随安什么也没有问。
车突然停了。
童羡初茫然地被半扶半揽下来,澳都的商业街好繁华,每一处都是耀眼的白光,乌泱泱的人,扑面而来的车。
她觉得好晒,下意识眯了眼,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像是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吸血鬼。
祈随安停了车,拔了钥匙,摘下头盔,蜷在头盔中的长发全都飘下来,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会,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利落地跨下了车,带她走到路边离人和车都远一些的树荫下,不由分说地将两个沙琪玛从自己外套里掏出来,塞到了她手里。
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将自己的外套很随意地脱下来,叠了两次,垫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不等她反应。
又自顾自地握住她的脚踝,让她踩在叠好的外套上面,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你稍微等一下”。
接着。
不等她回答,就飞快推门冲进一家街边的店,白衬衫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消失在门里的背影,垂下眼睫,看到自己手里的沙琪玛,看到被自己踩在脚上的那一件外套,轻薄的棉质,残存着体温,叠了两道,踩在脚下很软,至少替她阻挡了那些藏在柏油路中的沙砾和高温。
被阳光曝晒过的柏油路有多烫,好似踩在被烧红的铁上,她走了一路都没什么感觉,偏偏这时候,祈随安不让她踩了,她才迟来地觉得痛。
祈随安进去之后,没让她等多久,很快就带着两个手提袋出来,到了她面前,仔细望着她的脚,好一会,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但到底是没说什么话。
又在她面前蹲下来,单边膝盖着地以支撑,接着,从其中一个手提袋里,拎出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两只,用那双白皙骨感的手拿着,整整齐齐地放到她面前。
童羡初没反应过来,思绪在这条街道游离。
祈随安见她自己没去试,考虑到时间紧急,便也不嫌弃她光脚跑了一路,脚上粘上的灰,石粒,擦伤的血痕……
她低着脸,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用鞋盒里自带的垫帕,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干净,然后再尤其小心地送入鞋中,
“合适吗?”
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物件,不合适就会直接在她面前炸掉。
“不合适我就进去再换一双。”
童羡初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出于迷茫还是焦躁。
她注视着祈随安柔软的发顶,除了和对方僵持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郁百兰和童佰勤从来没给她买过一双好鞋,那个年代小孩子都养得糙,很多时候底都磨破了打个补丁还是得继续穿,也都没时间、或者是根本想不起来教她系鞋带,所以很多在勒港生活的片段里,记忆中,她都是耷拉着鞋带到处走。
后来,叶美玲倒是给她买很多双漂亮的、昂贵的鞋,带她用这些比她自己还昂贵的鞋子,踏足寸土寸金的澳都。但她每次梦游还是不穿鞋,很多次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到了码头,到了陌生的路段,脚还是光着的,也像现在这样,血痕,擦伤,灰泥……不穿鞋,人就都是飘着的,像鬼。
活到三十岁,从来没有人给她系过鞋带,问她紧不紧。从来没有人蹲下来给她穿鞋,轻声细语地问她合不合适。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在面对这种被珍视又极为普遍的行为时,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才是合理。
没得到她的反馈,祈随安也不急,只是又慢条斯理地给她穿上了另外一只,用拇指在她脚后跟刮了刮,手指的温热磨过皮肤,热风将她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童羡初游离的思绪被拽出来。
祈随安也的确发现没什么剩余的空间,似乎挑得刚刚好,用布帕擦了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黑发有些狼狈地被风吹到了脸上,拎起另一个手提袋,递给了童羡初,
“看到一条很适合你的裙子,也顺道买了。”
那语气多不经意,像这家店所有的空位都摆着这条裙子,而祈随安只不过是进去随便挑了一条,就正好挑到了一条她会看得上的。
看到童羡初仍旧没有反应。
祈随安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一拍脑门,看到周围来来去去的人,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弯路,把童羡初送进了服装店的换衣间。
等童羡初换好黑裙踏着高跟鞋出来,重新变成以前那个大胆张扬的童羡初,祈随安真心诚恳地说了一句“漂亮”,接着,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又直接牵着她汗津津的手腕,送上门口那辆已经等候多久的摩托车,继续开往那个已知的方向。
那时摩托车在街道飞驰。
头盔紧紧挨着两张模糊脸庞,黑裙和白衬衫飞扬,高跟鞋和帆布鞋互相依偎。
童羡初在后座失魂落魄地抱紧祈随安,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能再说出口。
直到很久以后,雨季彻底结束,童羡初再想起这天,真觉得还不如在这时抢过车把,横冲直撞地奔向大海,就此和这个人当一对亡命鸳鸯算了。谁说死在一起就不是好结局了?
可惜,可惜。
童羡初只能听到摩托车轰鸣声时觉得可惜,可惜她们没能在这天死在一块-
十多分钟后,车安稳停到了殡仪馆门口。
郝望尘和于闻风和她们在服装店那截就失了散,不知道这会是没跟上来,还是早就到了进了场。
这天艳阳高照,是下葬吉日,本该满满当当的殡仪馆,一走进去,却没见到其他家的人,大概是叶家花钱包了场。
她们风尘仆仆地赶到门口,出乎意料地没有被拦,走进去,走廊里全是摆着的花圈菊花,上面写着叶美玲的名字,赶过来参礼的人很多,基本都穿黑,乌泱泱的,聚在一起,像黑漆漆的影子。
谁也想不到,之前大张旗鼓宣传,用来与慈善仪式接轨的寿礼,忽然就变成了葬礼。
一时之间,恸哭声遍布整个场馆。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个真正的葬礼,没有谁把谁堵在书房不让她出现,没有谁找了两个黑西服拦着一个养女不让她去送别自己的养母。
站门口接待的是叶心芳,她手臂上戴着黑布,看到童羡初真的赶过来,也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而是又看了一眼祈随安,语气很平和,
“进去上根香吧。”
叶美玲做了这么多年慈善,自己本来又是个有名望的院长,葬礼场面不会小,场馆里面人来人往,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么多聚在这个场合,也不完全真是为了悼念叶美玲而来,不少人穿得像晚宴,进来先跟家属握了手,上了香,就坐到桌子上开始交际起来。
而那位站在遗照旁边,来一个人,就鞠一个躬、磕一个头的家属,应该是叶美玲的某一个妹妹。
她一抬头,看见童羡初,眼睛瞬间瞪大了,但顾及到这么多人在场,到底是没发作。
祈随安也给叶美玲上了柱香。
虽然和叶美玲就是在病房里那么仓促的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叶美玲死死盯了那么长的时间,但她还是按照流程,实实在在地比了个十字,默念,追思了三分钟,再睁眼——
就看到童羡初还是怔怔地站着,穿一身黑裙,挺着背脊,看着那中间的黑白遗像,不磕头,不上香,就是跟那遗照中微笑着的叶美玲对视着。
和那天在病房里的对视一模一样。
祈随安叹了口气,拦住了旁边低声催促的妇人,压低声音,“给她一点时间吧。”
童羡初听到她的话,微微低了一下脸。
而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叶琴玲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肩膀,把童羡初扯到自己的位置站着,
“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在这守着,反正你妈养了你那么多年,现在送她走也是应该的。”
祈随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把人拽回来。结果又瞥到童羡初有些迷惘的目光,伸出去的手悬了空,慢慢蜷缩了回来。
也许让童羡初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人送走叶美玲,才是好的。
她这么想,视线又在四周晃了晃,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坐着等,结果刚迈出步子,还没走,手腕就被拽住——
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到童羡初低垂下来的眉眼,又瞥到叶琴玲撇嘴角的动作,目光再下落,是她们联结在一起的手腕。
她温声和童羡初说,“我去找个地方,给你找口水喝,我不走。”
扭了扭手腕,试图抽离。
下一秒被拽得更紧。
脉搏在手掌心中间起跳,完全被桎梏住,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中的凉。
不好,这不合规矩。
祈随安劝自己——
哪里有一个外人这么不懂事,要在人家遗照下站着不走,厚脸皮当自己人去迎来送往的?
可是。
她感受到童羡初正在用拇指刮她的腕心,看到童羡初的眼睫在眼睑下盖成一片阴影,看到四周密密麻麻将童羡初围成一团的人,莫名感受到一种无声无息的哀戚。
她没办法走掉。
她抬眼,看一眼叶美玲的遗照,在心底发出一声极为轻的叹息,接着,又顶着叶琴玲大吃一惊的目光,真就什么话也不说了,沉默地站到了童羡初身边。
叶琴玲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两个人,本来她是想找机会喝口水才拉了童羡初,谁知如今童羡初身边也有人了,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事也要陪,不嫌晦气?
叶琴玲撇了撇嘴,揉着肩走了。
之后就再没出现,包括刚刚一直在门口站着的叶心芳,也都忽然不见踪影。
祈随安在遗照下站着,和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寒暄着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叶美玲,始终没有看到除叶琴玲和叶心芳之外的叶家人。
发生了什么?
是遗嘱已经公布了?
为什么刚刚进门没有人拦着她们?叶家其他人又都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出现?
疑问虽多,却一个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场合不太合适。
而且童羡初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就笔直地站在遗照下,久久不说话,但仍旧低眉顺眼,来一个人,给叶美玲上一炷香,她就给人鞠一个躬,磕一个头。
行为乖张的童羡初,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童羡初,一出现就将所有一切都闹得天翻地覆的童羡初,在这场葬礼中也学会了合规矩,当一个合格的孝女。
祈随安在一旁看着,陪着,都已经没有那么心平气和,有那么几秒钟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宾客,总觉得,童羡初就该把这一切闹得天崩地裂,这才是童羡初,不是吗?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这样做。
就连叶家终于有人出现,对她横眉冷对,她也没冷笑一声,只是维持着怔愣,看着叶美玲的黑白相片,笔直挺背,将这场各怀鬼胎的仪式撑到了底。
直到所有环节都结束,遗体被送进火化炉,变成一个小罐送到灵桌上放着。
预料之中的剑拔弩张迟迟没有出现,叶家人开始清场,宾客接连散去,场馆变得空空荡荡。
一个和郝望尘长相很相似的律师从里间走出来,看到童羡初之后松了口气,走到她们面前,微笑着对童羡初说,
“童小姐,叶总特地嘱咐过,公布遗嘱需要你在场。”
祈随安反应过来,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们进场时没有人拦,为什么叶家人没让人把她们赶出去,原来是他们使些手段拦人现在反而弄巧成拙。
估计是这位律师在葬礼现场才让他们知道,遗嘱公布需要童羡初在场。
接着,不等她说些什么,这位律师看到童羡初正扣紧祈随安的手腕,并且并不打算放开,便又主动开口,
“叶总希望遗嘱的具体内容不对外公布,恐怕这位小姐需要在外面稍等一下。”
她指的是祈随安。
祈随安想这的确也合理,毕竟所有宾客都被清了场,就自己还在这厅里徘徊,而且和遗嘱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太好听人家的家事。
她看了看场馆的门,是透明的,映着一大群人的身影轮廓。
想了想,便温声跟童羡初说,“我就在外面等你,你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你。”
这样就不会发生上一次的情况。
站在叶美玲遗照下,童羡初没再展现出以往那种不合时宜的恶劣来,她沉默着松开了紧扣着祈随安的手。
祈随安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童羡初。
但也没多耽搁正事,冲那律师笑了一下,接着,便推门走了出去,走到了外面一棵树下站着,已经是傍晚了,树荫将她的身影变淡,她点了支烟,注视着一门之隔的童羡初。
来到澳都,她连烟都抽得比之前多了。烟雾缭绕间,她看见好多在灯光下萦绕的飞虫,看见所有叶家人都聚在一起了,站在那位律师旁边的是刚刚门口见过的、童羡初的表姐,她和其他叶家人距离稍微隔得远一些,但和童羡初隔得更远。
很多个看不清脸的人,像一群黑咕隆咚的影子,错着步子,将律师和童羡初围在中间。让祈随安几乎要看不见童羡初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双高跟鞋,细窄的根,牢牢撑紧地面。她忽然有些后悔买的是高跟鞋了。
原本想法很合理,觉着好歹是个重要场合,得找一双配得上童羡初的鞋子。但现在又想,管什么配不配,应该找一双穿得舒服的。
最好是平底的,踩上去柔软些,不伤脚,站久了也不累。就像她脚下这双帆布鞋,在火灾第二天摆在她床边,她一看到,就猜是童羡初买给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想法飘得多远,旁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燃烧过又熄灭掉的烟蒂,
祈随安终于看到狼狈赶来的于闻风和郝望尘,她们看起来应该是出了一场车祸,于闻风脸上擦着血丝,郝望尘手肘上抱着纱布,气喘吁吁地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祈随安摇头,说不知道。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烟盒空了,扔进垃圾桶,下一秒就听到郝望尘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
再抬眼。
祈随安看清从那群糊作一团的影子里,率先推门出来的,竟然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童羡初。
她跌跌撞撞地奔逃出来。
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在身后和身前的众目睽睽之下,影子在地面摇晃,像融掉的黑色的冰,像一只再次失去方向的无脚鸟。
看清祈随安身影的那一秒。
她不由分说地冲撞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脉搏起落,所有的惶恐痛苦骤然间化为用尽气力的一句,
“祈随安,带我走。”
第39章 「海岸奔逃」
无边际的热带太阳尚未落山, 祈随安骑着川崎,童羡初抱着骨灰盒,她们沿着澳都海岸线奔逃。
一个小时前。
所有人都从殡仪馆追出来, 面目狰狞地想截住抱着骨灰罐的童羡初。
郝望尘迅速反应过来, 说了一句“用我的车”,于闻风一瘸一拐地站在了她们前面, 于是她们这辆车才得以从殡仪馆直接奔出来,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杀。
一个小时后。
油表指针降到了红格线下, 而海岸线绵延无际,她们到底要去哪个方向?
祈随安不知道。
但她还是拧紧车把, 在轰鸣声里不断往前开着。
海风变成刮在身上的刀,太阳变成淌在面上的血。
童羡初坐在后座, 像头发很长的水鬼一般环住她的腰背, 在说了那一句“带我走”之后, 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黑色裙诀被风吹得扑簌簌作响, 一直在往外溢冷汗。
摇摇欲坠。
令人想起一滩快要化掉的残余棒冰。
直到油表真见了底, 车在一家矗立在海岸边的加油站停了下来, 她们灰头土脸地下了车。
两个人吹了一路风, 脸色都不算多好看, 沿海的加油站没什么人,值夜班的店员被她们吓了一大跳——
两个女人,一黑一白, 风尘仆仆,顶着海风, 从残阳血色中跑进来,还抱着骨灰罐, 不怪她多想。
祈随安不知道店员怎么想她们,只想把油加满,结果进来才发现自己手机没了电,没办法付款。
她皱着眉,刚想带着童羡初出去,结果那店员从后头探了一个脑袋出来,小心谨慎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外伸,然后问,
“充电宝,要吗?”
这一天过得不太顺,祈随安没想到这会还能冒出个人来帮她。她没客气,笑着说了声谢,接了充电宝,加了油,一转眼看到加油站售卖的半成品牛腩面,昂贵的价格,极差的卖相,她问童羡初,“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过饭?”
童羡初不回答。
祈随安叹了口气,又去挑了些容易入口果腹的甜食,好丽友、沙琪玛、巧克力、真知棒……结了账,最后还是买了两碗牛腩面。
店员帮她们把这两碗牛腩面煮好,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悬挂在收银台上方的那台小电视正在播报新闻——
是本市电视台为某位知名慈善家做的专题回顾,纪念她生前对本市经济以及教育方面做出的贡献,并且对她的去世表示沉重哀悼。
最后旁白声字正腔圆地念出了这位慈善家的姓名——叶美玲。
店员“啧”一声,回到收银台底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叹气,嘴里嘟囔着“怎么好人都命短”。
专题里提到叶美玲今日举行葬礼,众多之前资助过的学生前去悼念。
鬼使神差地,店员的视线就飘到了那两个女人身上——
白衬衫的女人正眯眼,拆着手里的筷子,抬头去看电视新闻。
黑裙子的女人仍旧抱着那个骨灰罐,脸隐在蒸腾的热气之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碰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碗牛腩面。
这两人,看起来像两只游荡人间的鬼。
“多少吃一点吧。”白衬衫女人开始劝黑裙女人。
店员没觉得她能劝动。
这黑裙女人一看就是家里出了白事,又拿着骨灰罐跑到这荒天野地的,怕不是要学那电视里演的把骨灰洒海里头。
但出乎意料地。
白衬衫女人这么一劝,黑裙女人真的把手里的骨灰罐放了下来,甚至就这么放在了桌上,接着拿起筷子,很机械地送了一筷牛腩面到嘴里。
白衬衫女人在这之后也稍微松了口气,夹了一筷到自己嘴里,然后就皱起了眉。
难吃。
——店员心里念叨,确实难吃,这牛腩面除了咸味就是辣味,没人能咽得下。
白衬衫女人没吃下去。
但黑裙女人却吃得下去,一筷一筷地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白衬衫女人看黑裙女人吃了几筷,眼神温和了许多,便也又勉强给自己夹了一筷,慢慢吞吞地吃起来。
加油站位置偏僻,来这里的人不多,店员平时值班多无聊,这会盯这两个人入了迷,正给这两人在脑子里编些曲折离奇的故事,小电视里的专题播到了结尾,又走进来一对母女。
她们转了几圈,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那T恤衫洗得发白褪色的女儿看了电视好一会,懵懵懂懂地问,“我们还能赶上吗?”
母亲本来还在蘸着口水数钱,这才发现上面有个电视,费力地仰头去看,看到专题播放结束,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角,环紧女儿的肩,“要记住,她是一个好人,是她让你有学上。”
这话自然就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店员这才明白——是了,又是一个受了惠的。
而就在话落那一秒——
黑裙女人忽然筷子一扔,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直接跑了出去。
“童羡初!”
匆忙之间,白衬衫女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音量很大。
店员都被喊得一惊。
而黑裙女人却什么都听不到,推开门磕磕绊绊地往外奔逃。
接着,那白衬衫女人连忙拿起自己买的所有东西,掀开门帘就去追。
这两人就这么奔出去了?不过幸好已经结了账。店员平复了一下心跳。
骤然间瞥见那被搁在桌上的骨灰盒,大惊失色地追出去,朝那两人喊——
你忘东西了!
两个人都跟听不见似的,没回来。
一个逃,一个追。
店员发着懵,店里没其他人照看,她只能在原地遥遥看着那偌大沙滩中的景象——
灰海包抄黑沙,海鸥在哀鸣。这一黑一白的两个女人将整片沙滩都划开,径直地、糟乱地往残阳中走,这下真像两个飘荡在人间的鬼了。
她看见这两人追了差不多几十米。
终于——
黑裙女人在沙滩上停了下来,慢慢蹲在了地上,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白衬衫女人在十米开外停了脚步,慢慢地朝黑裙女人靠近。
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特别小心翼翼地停在了黑裙女人面前,像是怕吓到对方似的,再慢慢往下蹲。
海水交互围绕,残阳漫过鞋底。黄昏的天色说变就变,店员揉了揉眼,再望去,就看见那直到深夜自己还在回想的画面——
海岸线辽阔澎湃,潮起潮落。她空出怀抱,几乎是半跪在沙滩上,抱住了她-
这个发生在海边的拥抱并不柔和,甚至因为两个人都过瘦,因为童羡初蹲在地上,裙摆被海水浸湿,两个人都有些难受。
但祈随安始终撑着童羡初,不让对方往海水那边倒。
童羡初并不因为她的拥抱变得柔弱,只是就这么任她抱着,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就在祈随安看见海鸥在空中盘旋,以为童羡初已经就这么睡着了,不会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童羡初却突然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我想去那里看看。”
这句话声音极轻,祈随安差点没听清,直到童羡初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得知,原来她们这段漫无边际的旅途是有终点的。
不过那里是哪里?
还没等她问出口。
童羡初便又艰难地从她背后伸出手,绕到她面前来,往某个方向指,
“沿着海岸线,往西边走。”
西边?
童羡初慢慢收回了手。
祈随安又去望童羡初刚刚指的方向,是太阳沉海的地方,还有半轮压在海平面上,这一天是个血日,视野之内残阳被撕扯得到处都是,红得像末日。
太阳在发誓,让所有人都记得它。
“西边有什么?”
祈随安扶着童羡初站了起来,让童羡初可以倒在自己肩上,咸湿气息吞咬鼻腔细胞。
却始终没有听到回答。
只听到童羡初的呼吸,破得像老旧风箱,用一根残存的线吊着,听上去是又仿佛是睡着了。
祈随安只得再次沉默。
往加油站处遥遥地望了一眼,她们的车还停在那里,不知道童羡初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她只能揽扶着童羡初,又再次回到了加油站,和那瞪圆眼睛的店员道了声谢,拿到了骨灰罐和剩下的东西。
再骑着那辆川崎,重新沿着海岸线,往西开。
澳都比勒港大得多,绕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以至于后来祈随安回忆起这一天,觉得她们从早到晚都是在轰鸣声中度过的。
期间,童羡初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抱着她,将那个没有温度的骨灰罐又抱在了怀里,没有松开骨灰罐,也没有松开她。
直至太阳彻底被海水淹没,整个澳都变得灰蒙蒙的,摩托车再次耗尽油箱里的油,像一条喘气的大狗那般停了下来,她看见眼前的景象,知道她们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春天号。
或者说是,废弃的春天号。
它被搁浅在这座城市最偏僻的一个黑沙滩,锈迹斑斑,船皮脱落,被用很多根手臂粗的锁链锁在海岸线,船身上印着“春天号”三个字。
红字印刷,如今褪了色,远远望去,春少了一个日,天少了一个人,曾经那么明媚的三个字,如今只剩下孤寂衰败。
车停在十几米开外就开不进去,在沙地上空转打滑,她们只能徒步往春天号靠近。
祈随安手里拿着两个头盔,白衬衫上搭着那件旧外套。童羡初手里紧紧抱着陶瓷骨灰罐,步子看上去踉踉跄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们都不说话,心有灵犀地维持沉默,往巨大的春天号里走,身后留着两串渺小的脚印。
祈随安很少接触游轮类的事物。
但她发现,童羡初似乎对这艘废弃游轮内部的路径轻车熟路,带她从旁边的铁皮屋内进去,穿过临时搭建的长廊,踩着咯吱响随时会往下掉的钢板,到了灰败诡异的甲板。
上面很黑,没有灯,仅仅能依靠几十米外的马路路灯照明,以及海面上遥遥的灯塔。
到了甲板,童羡初从殡仪馆出来就绷着的这股劲消失了一大半,她微微喘了几口气,沉默地注视着手中的骨灰罐,眼神还是直勾勾地。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把骨灰罐直接扔到海里,或者干脆噼里啪啦,全都砸在地上才解气。
但她没有。
几分钟后,她惨然地笑一声,终于将骨灰罐放了下来,将踩在脚下的高跟鞋也脱下来,在甲板边缘坐下,靠在咯吱咯吱响的栏杆边,抱住膝盖,卷发黑裙被风吹得在空中飘扬。
很危险的举动。
只要那个栏杆有松动,往后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祈随安放下手中两个头盔。
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也靠着栏杆,将自己手中的外套展开,轻轻搭在了童羡初肩上。
而似乎只有触碰才能引发童羡初对外界的感知。祈随安收回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按住自己在发抖的手,很突然地说,
“我们做吧,祈随安。”
“什么?”
祈随安的手在空气中悬停了十几秒,才收回去。
甲板上的风太大了。
童羡初慢慢抬起脸,头发乱七八糟地飞着,她盯着祈随安的眼,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这里。”
几乎是话落。
童羡初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给祈随安任何反应时间,在天台上发生的那个吻再次在甲板上发生,海浪冲刷着废弃船身,她直接将祈随安的手腕扯过去,掌住祈随安的脸不让她逃。
不要命地吻了上来。
祈随安最开始并没有推拒。
直到铺天盖地的吻从天罗地网的发中落下来,女人手指骨骼压着她的下颌,是痛的。落到脸上的那些吻,是被濡湿的焦躁和不安,却又明显压抑了力道。
旁边的栏杆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祈随安强行将童羡初汗津津的脸掰到手心,汗液填满手心沟壑,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中挣脱出来,额头抵住童羡初的脸颊,用力抱紧不得章法的童羡初。
庞大海风刮过海浪,像亿万年前的海底生物浮出水面来看戏。
她紧紧捧住童羡初的脸。
手掌心里全是对方脸上凉掉的汗,汗水混杂着海风,走到现在,她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几乎只能是跪坐在甲板上,不得不再次吻了下去。
她试图将童羡初安抚下来。
就像之前她很多次情绪失控,童羡初每一次找到她,所做的那样。
但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渐渐在海浪声中变成了一种恸哭。
祈随安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变得很湿。不停有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淌在脸上,很凉,却又很烫。她用手去碰,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试图去查看情况。
可童羡初却不让她看,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血腥味往外溢,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下一秒。
童羡初又抱紧了她。
动作很缓慢地将她的脸掰到另一边,自己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濡湿她的衣襟。
祈随安迟迟没有说话。连着喘了好几口气,不看童羡初身旁的骨灰罐一眼,她抱着童羡初,任由风将她们的头发缠绕到一起。
叶美玲的遗嘱里到底有什么?让童羡初抱着骨灰盒来到了这里?
祈随安不得而知。
她只能沉默地去抱童羡初,跪坐在甲板上,膝盖被坚硬木板抵得钝痛,像是骨头被那些哭声砸进了一枚钉子。
她茫然地听海岸边潮汐翻涌,去安抚失声痛哭的童羡初,她觉得自己正抱着一团湿答答的棉花,甚至觉得只有这个时候的童羡初才是真实的,撕裂所有的表象后,内核矛盾又痛苦。
她们太相似了,连影子看上去都好像同一个人。孤寂游轮中唯一的两个同类,谁也救不了谁。
“我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着。”
不知道恸哭了多久,又流了多少无声无息的泪,童羡初终于再次发出声音。
她声线嘶哑得厉害,貌似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创口,却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让她知道她死了之后我有多快活,一点也不在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拥抱的动作让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凌乱。祈随安伸出手,将她被风得散落的几绺发绕到耳后,静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只能再将自己的下巴抵在童羡初额头上,将童羡初再抱紧一些。
童羡初也用了力。
过于紧密的拥抱让人痛苦不堪,肋骨挤压在一起,要彻底镶嵌在同一具骨架当中。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她是真的死了。”
童羡初说完这句话,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听上去像解脱,却又像嘲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不高兴,也不悲伤,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爱我,但我还会一直记得她在那个时候抱了我。”
“我不知道等她真的死了,我为什么会那么焦躁,就像有很多小虫子在我脑子里飞一样。”
童羡初在她怀里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搁浅在沙滩,在往外吐沙的某种海洋生物,奄奄一息。
“她爱我吗?显然不算。我爱她吗?也没有吧。但我就是又跑到了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也就是不想让她真死了,这算是难过吗?”
祈随安能感觉到淌在自己颈下的泪,源源不断,像她抱着的这个人是眼泪做的。她听出童羡初话语间的茫然自失,抚着童羡初微微起伏的背脊,涩着声音给出回应,“你在难过。”
童羡初不说话了。
终于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却又让她更加浑浑噩噩,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祈随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在难过,童羡初。”
她在这句话之后加上名字,仿佛一次郑重其事的确认,仿佛如果不唤出这一声,就感知不到童羡初的存在。
而童羡初在听了之后,却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原来我是在难过啊,祈医生。”
她分明是笑着喊她祈医生。
可下一秒,却又有一颗滚烫的泪砸在她颈下,顺着锁骨向下滚,几乎要烫穿她的心脏。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明明郁百兰死的那一天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现在为什么要为叶美玲哭呢?她们明明都没有爱过我,她们明明都一样,她们明明都抛弃了我……”
童羡初在眼泪里轻轻呢喃,“我是不是很傻啊,祈医生。”
当然不是。
可能你只是拼了命地想要去抓住些什么,不管那个人是叶美玲还是陈美玲,是郁百兰还是林百兰,对你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爱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它会让人产生恨,误解,愤怒,嫉妒,贪婪,悲伤……一切不好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在爱里产生。
但这时候。
祈随安没办法维持平静,去跟童羡初讲这一件被自定所认定的事。她只能维持要命的沉默,无助地听着海浪声滚滚而来,让童羡初像抓住水面浮萍一样抱住她,抓住她,让她肋骨都被压得好痛。
让童羡初再一次过来咬她的唇,在一个充斥着血腥味快要窒息的吻之后,听到童羡初支离破碎地回到她怀里,避开她的视线,终于问出那一句,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爱我?”
那一刻祈随安觉得心惊肉跳。
爱是一个多可怕的字眼。
这么多人向她提起过它,问过她爱是什么,又这么多人告诉过她,爱到底是好是坏,但她始终在面对这个字眼时觉得无比迷茫。
观世音普渡众生,说爱是众生平等。西方爱神主张放任自流,说爱是本性无需挖掘。电影里,书里,所有和爱有关的故事里,爱通常被当作打开最后一个宝箱的钥匙,足够迎万难。
可是,对她们两个而言,从一出生开始,爱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千古之谜,爱是什么,为什么去爱,为什么不被爱,又为什么被爱,怎么爱?
她们中间,没有谁是知道答案的。
于是祈随安只能维持着无能为力的沉默,任由风在她空落落的身躯里搜刮一切。
让童羡初蜷缩在她怀里,低语着,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个从来没有被她解答出来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海风变大。
童羡初身上那些汗和泪都被吹凉,吹干,外套被吹走,不知落在哪一片海域。她将自己缩得很紧,下巴搭在祈随安胸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很散,
“我好累了,祈随安。”
祈随安望着漫无边际的海,这片海也是灰的,不太蓝。她身上的烟没有了,糖也没有了,吻也给过了,好像再没有其他东西是她可以给出去。
幸好这里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一个角落,迟迟没有其他人过来,这让她能够安心地喘口气,不必让其他人见证到她的狼狈。
她托着童羡初的后脑勺,就这么懒倦地靠在栏杆边上,看这片海包围着她们,
“好好睡一觉吧,童羡初。”
童羡初没有再出声,只是抬了抬脸,紧紧贴在她的心肺之间,心跳起来,像一个缱绻的吻。
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祈随安却完全没有睡意,叶美玲的骨灰罐摆在她们旁边,风吹不倒,海扑不乱。
她注视着童羡初汗津津的脸,用手背给童羡初擦汗,用手指理着童羡初被汗濡湿的头发。
海平面一望无际。但她知道,隔着一片海,对面海岸就是勒港,那座有瀑布的灰蓝小城。
不知过了多久。
“明天就是乞猜节了。”
童羡初疲倦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她缓缓抬起手来,无比依恋地摸她的脸部轮廓,
“陪我过一次节吧,祈随安。”
“好。”
第40章 「乞猜节」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 整片海显得越发黑了,一眼望过去,跟天连在了一块。
祈随安坐在甲板上, 望这片黑漆漆的海望了好几个小时, 像坐在勒港诊室里眺望那片瀑布时一样平静。
童羡初睡着了。
从勒港到澳都,发生这么多事, 这些天都没停过, 体力和情绪都消耗极大, 童羡初这次是真的入了梦,蜷在她腰间, 双臂环紧她的腰,长发铺在她身上。
很早以前她就发现——
童羡初抱人的时候不像拥抱, 更像那条缠在人小臂上的蓝巴伦, 缠得很紧, 仿佛要将抱着的这个人拆吃入腹、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才安心。
抱的人,和被抱的人, 都不太舒服。即便她向对方示意过不止一次, 但这种习惯还是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风刮过来, 比太阳落山时凉, 童羡初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祈随安将她搂紧了些, 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思考着要怎么在不惊醒童羡初的情况下, 带她到个不被风吹的地方睡,就在这个时候——
童羡初突然说话了。
但风太大, 祈随安一时之间没能听清,她低头, 稍微挨近了些,那又凉又软的唇便碰到了她的耳廓,突如其来的触感使她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然而下一秒——
耳尖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倒吸一口凉气,尖锐疼痛变成厮磨,刚想开口,就听见一阵紧促的咳嗽声,厮磨消失。
她拉开距离,捂着自己的耳朵,濡热触感仍旧残留在上面,倒是没有出血,但已经足够让她清晰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再去看童羡初。
对方正蜷在她怀里,阖着眼皮没有睁开,咳嗽声也被压了下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刚刚在做梦,还是在咬了人现在在装睡。
但好在没见血,祈随安揉了揉耳朵,还是觉得那尖锐的疼痛感残留在上面,一碰就痛,还痒。她叹了口气,再去看罪魁祸首童羡初。
对方这会似乎真的又已经陷入了梦境,眉心皱得很紧,还伴有似呢喃般的梦语,“为什么,为什么……”
后面的内容听不太清。祈随安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女人好一会,最终只是压了压对方的眉心,很轻很轻地说,
“怎么做梦还咬人啊,童羡初。”-
没到后半夜,童羡初就恢复了清醒,不是梦游,她明明确确地睁开了眼,没跟祈随安说半句话,突然站了起来,抱起骨灰罐,带她从甲板上下到了船舱,祈随安这才发现,原来这艘船还别有洞天——
船舱内部自然也充斥着岁月的痕迹,设备墙皮都老旧,稍微踩得重了些都怕船直接沉到海底,但穿过几个舱,两边都是标着序号的小房间,到达船尾最尾部,有个标着603的房间。
和她们在南瓜车宾馆的房号一致。
童羡初翻出一片藏在木板下的钥匙,打开了这个房间,和这艘船整体的破败不同,这个小房间算是干净整洁,空间整体不大。
上个世纪的装修,有一扇小的圆形窗户,床,小书桌,一台小电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从中流出来的竟然还有干净的水……看样子是有人经常来这里整修,接了水管。
而看童羡初对这个小房间的熟悉程度,这个整修的人,应该就是她自己。
童羡初把骨灰罐放在了桌上。
稍微清洗,就阖衣躺到了那张不到一米二宽的床上,背对着祈随安,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祈随安没多扭捏。
也用这房间里小得像尿流的水,清洗之后,躺到了那空出来的半张床上。
她动作慢。
躺上去的时候,童羡初已经差不多睡着了,呼吸均匀,没了这一整天的撕心裂肺和痛心泣血,看似恢复了正常。
祈随安稍稍放下了心。
她知晓童羡初不是个习惯在人前展示脆弱的人,更不会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默默流眼泪,而几个小时前的恸哭的的确确发生了,也的确将童羡初折腾得精疲力尽。
和总是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祈随安不同,童羡初不懂得在这时候要怎么面对。
祈随安睁着眼睛想了半天,之后又自嘲式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个动不动分析人的毛病改了。
接着。
她看用后背对着自己的童羡初。
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那边靠近了些,从后面,很不着痕迹地搂住了童羡初。
那拥抱极不明显。
她以为自己抱住了一团空气。
但将人抱着点至少能安心,至少能在童羡初睡到一半梦游的时候发现。
海浪声的作用大抵等同于催眠曲,空间狭窄反而使人更有安全感。没过多久,祈随安自己先睡了过去。
就在祈随安睡着没多久。
童羡初缓缓睁开了眼,睡在船舱里使她心绪能平静下来,于是她能感觉到,祈随安正在她身后抱着她,温和柔软的力道,是拥抱发生时通常会使用的力道,和她给出去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这样抱就不怕人跑了吗?
她有些惶惑,也很焦躁,很疲累,她想不通很多人,也想不通很多事。
她慢慢转过身来。
船舱里很黑,她完全看不清祈随安的脸,却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洒在她脸上,活生生的,不知疲倦的。
她伸出手,学着祈随安的动作,将手搭在祈随安的后背,脸躲进祈随安的脸侧,有些费力地忆起之前的拥抱,在祈随安呼吸有些不稳的时候,给祈随安轻轻拍着背。
很轻,不敢用力。
祈随安没有被她吵醒,反而是睡得更稳。她松了口气,手掌心下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她觉得安心,却又莫名觉察到恐惧——
这种祈随安随时会出现的日子太可怕了,总是让她觉得,很快,在下一次她再需要的时候,祈随安就不会再出现了,就这样消失了,像对待黎生生、对待卢柳那样对待她,会吗?
会。
祈随安不会爱上任何人,祈随安也不需要任何人。她的存在,就像很多人的存在一样,对祈随安而言,有和没有都一样。
这种认知使她察觉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痛苦。
她不应该再抱着祈随安,也不应该再被祈随安抱着了。
原来这就是那么多人抵抗拥抱的原因。拥抱是瘾,比接吻还不容易戒掉。
但她没有转身。
还是注视着漫在眼底的漆黑,那漆黑里有祈随安。
她看不见祈随安。
但她还是抬起了手。
去摸祈随安被咬伤的耳朵,船舱太暗,她寻了好一会才寻到祈随安的耳尖,但找到之后又失望,因为那上面什么痕迹都不剩,没出血,没留疤,没有咬痕,似乎她用尽全力才留下的一切……全都被祈随安强大的修复能力填平了。
她不知道她还可以留下什么。
彷徨间想收回手,那一瞬间又用指节轻碰了一下,接着,祈随安的耳尖就在她手里颤了一下,像那一口留下的后遗症。
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童羡初还是觉得欣喜,她将疲乏不堪的自己塞进祈随安的怀里,听着那一颗心在她脸上跳动,一下一下地撞过来。
“你知道吗?”
她依恋地摸着黑暗中祈随安的脸庞,如释重负地说,“你现在不像一面镜子了。”-
乞猜节在本地是一个重要节日,传闻中,这一天菩萨会下凡,只要诚心诚意祈福,所有想见的人都能在这一天见到,天大的事也都能解决。
人们在这一天会平息所有争吵怒火,彼此都坚信在这一天和人吵架犯冲,哪怕平日是仇敌,这一日都要一起去拜神,在树上挂香囊,里面装朱砂香药还有用朱砂笔写下的心愿,在家里或者去庙里点香烛,用来请神祭祀。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从废弃的春天号出来,去了附近的镇上,找了个旅馆稍作休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吃了这一天所有人都要吃的猜饼,里面是玫瑰花冰糖馅。
甜得有些过分了。
祈随安吃不下,原本只咬了半口就打算放下。是童羡初逼她吃下去,眼不眨心不跳地说,不吃完今后一整年都倒霉。
祈随安半信半疑地吃完了。
一转头,就看见个小孩也嫌甜没吃下去,扔给了旁边的大人。那大人什么也没说,自个塞进了嘴里,牵起小孩走了。
祈随安转头看童羡初。
童羡初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恶作剧被拆穿的心虚,自顾自地又挤进了人多得像蚂蚁的庙里。
祈随安嘴里还泛着冰糖和玫瑰的甜腻,她只能喝了口水,又无奈地跟了上去。
乞猜节讲究的是早。
所以这会虽然还是上午,庙里已经是熙熙攘攘,人们拖家带口,入目可见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来拜神,买香囊,写心愿……一个阿婆告诉她们,心愿挂在那棵庙下的歪脖子树上,最灵!
祈随安谢过这位阿婆。
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凑了会热闹,仰头看那上面摇来晃去的红绳,好一会,突然来了兴趣,眯着眼睛问童羡初,“要不要许个愿?”
“我从来不许愿——”
“你从来不许愿——”
几乎是异口同声。
童羡初不太满意她截过话去,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尾。
“我知道上帝是个聋子。”
祈随安笑,指着歪脖子树上的那些香囊,有理有据地讲,“但这是菩萨。”
童羡初还想反驳。
但思忖了一会,似乎也觉得祈随安的话没有错,过了半会,自己走到那卖香囊的阿婆面前,轻飘飘地说,
“两个香囊。”
这两个香囊都是红色的,握在手里像两颗红彤彤的心,最后被挂在了那棵拥挤的歪脖子树上,和其他的挤在一起,又变得极为不起眼,不知道菩萨能不能真能从这一揽子各家说各话的心愿中,找到这两个渺小的心愿呢?
祈随安有一瞬间这样想。
下一秒,她就听到童羡初问她,“你许的什么愿?”
这人问这句的时候甚至没躲着那棵歪脖子树。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转头,“你这么直接问出来不怕会不灵吗?”
“你许了愿?”
童羡初有些惊诧,她没过过乞猜节,也从来没想过要真的许愿,她以为祈随安会和自己一样,挂一个空的上去。没想到祈随安和她不一样,真的会有愿望可以许,“不会是什么众生平安这种愿望吧?”
“不要猜。”祈随安双手合十,往那棵歪脖子树那里尊敬地拜了拜,“猜中了也会不灵。”
童羡初撇了撇嘴,没说话了。
镇子小,生活节奏比城里慢,节日气氛满得从每条街道溢出来。
这天同样是阳光普照,甚至真像传说里说的那样,无论走到哪里,头顶都是太阳,不见暗影。
她们从庙里出来,就开始在这个小镇子闲逛,隐在人群中,像周围所有过节的人一样,讨论着这个节日要做些什么,今天天气有多好……
仿佛在这一天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叶美玲没在去世之后留下一份不知内容的遗嘱,童羡初没有在听到遗嘱内容后带着叶美玲的骨灰跑掉,祈随安没有用郝望尘的川崎载着童羡初不停奔逃。
但到了下午,这个密不透风的小镇子,最终还是有一颗子弹打了进来。
那是在环海有轨电车上,某位乘客正外放听着电台,刚开始在放《梦中人》,童羡初模糊间跟着哼唱起来,可后来这位乘客调了台,两位电台主持人本来在讨论澳都新开设的游轮,后来又讨论到了被遗弃的春天号,讲它曾经多么辉煌,最后就谈到了它的主人——去世不久的叶美玲。
这两个主持人是八卦的,他们不像电视专题那样谈论叶美玲生前贡献,他们讨论叶美玲没有对外公布的遗嘱内容,用神秘莫测的语气,向每位听众传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据说她不管自己的兄弟姐妹,把所有打拼多年来的遗产,全都留给了自己的养女!
听上去是小道消息,却又在疯狂对外传播。祈随安觉得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去看童羡初,原本以为对方会有极大的反应,甚至像昨天一样直接奔逃出去。
而现在电台主持人聒噪地谈论着这些,童羡初像完全没有听到,靠着窗,继续轻轻哼着那首《梦中人》,看着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祈随安心里有了数。
她翻了翻手机,才发现不只是这个电台,去搜叶美玲这个关键词,搜出来的页面不再是她做的那些慈善,基本都是这些。
原来外面都在说——
叶美玲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童羡初。
如今外界都在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养女姓甚名谁。
叶美玲为什么要这么做?
祈随安不得而知。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童羡初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童羡初是因为这件事才反应这么不对劲,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的?
随便翻了翻,有关新闻基本都在讨论这件事,祈随安关了手机,干脆眼不见为净。
这时有轨电车已经到了站。
童羡初看她一眼,不再唱了,下了车。她也就跟着下了车。
到站地点离春天号还很远,她们找到在加油站加满油放着的摩托,又再一次往西边开。
和昨天情况相似,去往春天号的一路都沉默。唯一的区别是,童羡初将骨灰留在了船上。
车再次停在春天号前。
祈随安沉默地跟着童羡初,到了甲板。童羡初拐进那个小舱房,将骨灰罐拿了出来,又重新上了甲板,站在栏杆边,吹了好久的风,也不说话。
祈随安以为她又要像昨天一样,只是在这里静默地站着。
但这次不一样。
童羡初先是将手放在了骨灰罐上,接着,突然将骨灰罐打开了,在祈随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直接将罐直接朝下翻转。
那一刻祈随安大惊失色。
去拦了一把。
结果没来得及,只扑了个空,看见骨色的一大把灰随风而逝,很快就被吞咬了进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看到在这之后,童羡初花光了所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猛地将骨灰罐砸在了地上。
“嘭——”
一瞬间,罐底打翻,更多的灰消散了,而里面还剩下些固体没有被倒出来,随着骨灰罐一起滚落在了地上。
只剩下一片狼藉。
“这是她遗嘱里要求的。”良久,童羡初疲惫不堪的声音再次出现,然后也很快随风而逝了。
这么一摔之后。
童羡初盯了地上东倒西翻的骨灰罐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似是终于解了恨,笑了一声,再去看潮汐潮落的海。
记忆中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像这个突然被砸烂的骨灰罐,让祈随安来不及反应,于是久而久之,她形成了接纳一切的习惯。
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沉默地将滚来滚去的骨灰罐捡起来,立在了甲板角落,在大风里看了好一会,又捡起几块被吹上来的石块木板,跪坐在甲板上,将骨灰罐围成一座小山。
之后,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比了个大十字,闭眼三分钟。
她站起来,回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没有对她刚刚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仍旧是直视着那片灰色的海。
祈随安张了张唇,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保持静默
风将她们的长发绕在一起。
她从侧面去望童羡初,发现自己仍旧是看不清、看不透这个女人。
“那些人说得没有错。”
童羡初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脸庞浸在暮色里,轻笑一声,“她竟然真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
惊讶的事实,嘲讽的语气。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祈随安觉得是坏事。至少对童羡初而言,叶美玲的钱,从来都不是她最需要的。
“为什么?”祈随安代替童羡初问出来这一句话。
但没有人能回答。
那个立在甲板上的骨灰罐也给不出回答。
“你想要吗?”祈随安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童羡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如果我签下继承权放弃协议,那她名下的所有不动产和流动资金,都会被捐赠给教会,包括安心。”
祈随安怔住。
瞬间就明白,真正的遗嘱内容比那些小道消息多了一层意思,叶美玲没有给童羡初留退路,也没有给叶家人留退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在这之前都没有让童羡初接触过这些,如今却要将自己一生的心血留给童羡初?还是用这种决绝的、让人觉得怪异的方式,难道真是因为所谓的、欠缺已久的爱?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荒唐。
爱这个字眼,祈随安作为一个旁观者念出来,都哑然失笑,她觉得讲出去都没人信。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如此复杂的东西,恨里难得没有爱,爱里难得没有恨,总之难得纯粹。
可叶美玲对童羡初真的是爱么?
没有人知道。
叶美玲已经去世,也没有人能知道她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可笑吗?她最后竟然真把这一切都留给了我,还让人把她的骨灰洒了,对,她自由了,她逃开这一切了,她把我绑在了这里,我没办法再逃开她了,她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一切,后悔没在她生前好好扮演她的乖女儿吗?”
没等她说话,童羡初又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呢喃,“听起来简直是八点档的狗血港剧。”
祈随安靠在栏杆边上,从身上摸了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在脑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过了一遍,光在脑子里过都觉得疲惫,但她眯眼静了好一会,却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
“还不错,至少是黄金档。”
听到她在这时候发笑,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童羡初也没恼,只是伸手过来,抢了她手中的烟,却不看她,眺望远处灰扑扑的海。
两个人都没讲话。
像是同时患上一场不讲道理的失语症。
祈随安被抢了烟,也没有再点一根,而是去望童羡初。
太阳往海底沉,余晖泼在她们中间,今天格外平淡,不是昨天的血日,却将两个人的影子都变淡,分得极远,像两个遥遥相望的雕像。
一个雕像侧着身子,另一个雕像在抽烟。
良久,那根烟终于燃到了底,于是她听见她喊她,
“祈随安。”
童羡初终于戳破滞闷的沉默,却没看她,背挺得很直,眼底装着那一整片海,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