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我爱你。”
多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卢柳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真的就是这句话。她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手上, 久久没能放下。
怎么会?怎么会?
门虚虚掩着, 她心绪不宁地站在过道,进去也不是, 走也不是, 恍惚间里头又传来动静——
好像是童羡初呢喃间说自己要吐。
于是祈随安又连忙翻身下了沙发床, 头发糟乱,给童羡初将那电视机下面摆着的垃圾桶拿了过去。
店内瞬间传来呕吐声。
那声音听得人极为难受, 像深更半夜在诊所内挂急诊会听到的场面,极为无力。
卢柳抿唇。
动作放轻, 将虚掩的门推开, 便看到那摊开的沙发床边——
童羡初正趴卧在床边, 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颈下,佝偻着腰, 手撑着祈随安的一只手, 往其中的垃圾桶里吐着些半透明的液体。
而祈随安则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 一只手撑扶着童羡初, 另一只手束起童羡初的头发, 让她不至于吐得那么难受。
卢柳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快去给人倒杯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个场景, 忽然有点走不动道,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童羡初吐了几下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难受地缓了一会,就两只手撑在床边。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间隙还在迷迷怔怔地哼着“痛”。
就连卢柳都能看出来——
这个人是个能忍的,捡回来两天,受这么严重伤,呛那么多水,但都撑着没表现出来,想必这会是烧迷糊了,也是痛极了,才肯亲口承认“痛”这一个字。
“痛?”
祈随安看起来极为冷静,但她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却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却也顾不上被踢开的垃圾桶,几乎是半跪在地上撑起童羡初一直往下倒的上半身,接着蹲在童羡初身边,沉着声音问,“哪里痛?”
童羡初不说话,还在咳嗽,咳得狠了,脸色泛着因为发烧而上升的潮红,闭紧眼皮,用手指了指胸口。
胸口痛?
卢柳缓过神来,匆忙间下了两级台阶,隐约间才看见童羡初敞开领口处那片大青紫。
卢柳大惊失色,急匆匆地到房间里翻出热水袋来,刚准备灌热水,就看见祈随安将童羡初小心翼翼地扶着靠在床边,
“应该是刚刚咳嗽扯到了伤,我去给你找点热水灌着热敷一下。”
她这么说,表情多温和,多冷静。但卢柳分明能看清,从她下颌滴落下来的汗水,豆大一颗滑落进衣领,流的汗不比正在忍痛的童羡初少。
而童羡初像是难受极了,迷迷糊糊间不想让祈随安走,祈随安一转身,她撑在床边的手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祈随安的小臂,手指过度用力,抠得祈随安手上几处红痕。
“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而祈随安被她紧紧抓着,被她像救命稻草那般缠着,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不到表情,影子被拉成很长一条,但身上分明有种正在弥漫的悲戚和无措感。
是因为这句话吗?
卢柳拿着热水袋怔在了原地。
而也就在这时,祈随安恰好转身,就看到了在门边站着的卢柳——
那一瞬间祈随安稍微顿了下。
但只是停留一眼,看到了卢柳手中拿着的热水袋。她松了口气,微微低下眼,注视着满头大汗的童羡初,遥遥地对卢柳说了句,
“谢谢。”
又是这一声谢谢。
卢柳回过神来,就看见祈随安再次将童羡初扶正,已经到了她面前,接了她手中的热水袋,一步没停,一句话没多说,开了开水瓶,往里头灌着热水。
期间眼神都没飘一下。
但卢柳眼睁睁看着,那开水瓶里溅出来的烫水,好几下都溅到了祈随安的手背上。
刚烧出来不久的热水。
但祈随安眼睛都不眨一下,将热水袋灌满,往自己身上擦了好几下,将那溅出来的水擦干,一边走,一边慌乱间又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试着温。
步子多急。
好像再走晚些就会船沉,就会失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但快走到童羡初身旁又放慢,像是怕这个人被自己抱碎了似的,极为小心地将童羡初抱在怀里,将那热水袋轻轻贴在人胸口。
童羡初这时已经没像刚刚那会疯狂咳嗽,咳嗽缓下来,肺不用力,也没再扯着那胸口的伤。
她重新变得昏沉,像很小很小的一团影子,缩在祈随安怀里,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站在一米开外的卢柳听不清,她什么都听不清。
但祈随安似乎能听清,她搂着童羡初,搂得紧紧的,自己脸色也发白,自己也浑身上下都狼狈,却还是紧紧拥着童羡初,不停地给童羡初擦着脸上的汗,应着童羡初那些在晕眩间含糊不清的呢喃。
兵荒马乱打了止,世界一片狼籍。
光影流淌,只剩下那两个在昏黄灯光中静静相拥的女人。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在另外一个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情深意重,难舍难分。
卢柳无法描述自己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心情。她现在知道,刚刚听到的那一句话不是祈随安随口一说。
而祈随安看起来却并不在乎她看见了她们的亲密举动,也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听见她对她说的那句话——是,我爱你。
甚至像是如释重负似的。
那天,她们吃过饭,给童羡初一口一口地喂过煮烂的面条,等童羡初不吐了,又喂过药,关了灯,世界一片漆黑。
卢柳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能听到那塑料布外传来的动静,是祈随安半夜急匆匆下床,烧开水,灌开水,抱着热水袋降温,然后再给童羡初热敷。
偶尔卢柳披着外套起来上厕所,透过那灰扑扑的塑料布去看,还是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两个影子相拥在一起。
是祈随安靠坐在墙边,抱着童羡初,整个人沉在如黑油般的夜里,低脸注视着童羡初。
很轻很轻地刮童羡初的睫毛,甚至还佝偻着腰去亲吻童羡初的头发。
纵然夜深,可那眼神实在够清晰,任谁看了,都难以用虚情假意来概括。
这一夜,她抱她,很久,很久,久到卢柳险些以为,这两个人都变成了石像-
莫名其妙地,祈随安和童羡初在卢柳这里一住就是三四天。
刚开始,是因为童羡初的状况不太好,这里临海,台风带来的灾害尤其严重。
涨潮涨水,路不通,祈随安的情况也没好多少,背后的创口被卢柳请来的诊所大夫换过几次药,泡过那么多水,海水,雨水,创口又深,那炎症肯定也是有的,大部分时候她也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一时之间除了这里,她们无处可去。
后来,童羡初恢复,烧慢慢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萎靡,也能慢慢跟着她们吃点正常的饭菜,没有再吐,胸口的淤青也散了些。祈随安后背的伤也在恢复中,庆幸的是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感染。不然这场台风只会让她们两个变得更糟。
但堵到店门口的洪水还没退。
几天下来,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不开门,卢柳菜都没处可买,不过她台风之前就囤好了菜粮,那天还没涨水冒雨出去,也不过是想着这两个受伤的,多买点新鲜菜。
祈随安提过好几次,让她把这几天的费用算一下。等病好,水退了,回到住处就把钱还过来。
但卢柳似乎都没当回事。
她说她不像祈随安以为的那么没钱,自己一个人生活存下不少,只是平时节省惯了,她们两个人,也花不了自己多少钱。
台风让日子停在了这里,卢柳没有生意,她们两个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那间漫着湿气和热意的理发铺光线不好,总是让人分不清日夜,甚至因为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有时候让她们觉得,像是活在了另外一个时空。
这里没有被人安了假炸弹的春天号,也没有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对峙的童小姐和祈医生,她们不需要考虑未来,考虑除了睡觉吃饭洗澡以外的任何事情……
只有两个受着伤,生着病,挤在一张摊开来的沙发床上,在鼓动的毛巾中大着胆子接吻或者拥抱的女人。
偶尔店铺内那台老式彩电也会被卢柳打开,虽然台风天信号不好,大多数频道都在其影响下变成了雪花白点,但翻过几遍,也能碰见有信号的频道,播时下流行的动画片,肥皂剧。
大概是这台电视机带来的错觉。
有时候祈随安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上个世纪,还是个孩童,正在度过所有人都拥有过的童年时期,听着厨房传来的锅铲声音,闻着空气中飘着的饭菜香气,和童羡初一起生着一场迷迷糊糊的病。
有时候电视机里面也会播新闻,那是本地频道,里面提到被人安了假炸弹的春天号已经在警方严密检查下排除危险因素。
当时所有乘客都被安全疏散,回到澳都,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但有两名当时留下来与海警进行配合的女士处于失踪状态。
新闻播得断断续续。
这几天在这档节目都有跟踪报道,最新一天,还有人爆出,失踪人员中的一位,正是春天号的拥有者,安心集团的最大股东,童羡初。
也有放出叶心芳从医院中走出来的画面,被记者追着问——如果童小姐就此消失,或者是出事,那么安心到底归谁?你们希不希望童小姐再回来?
叶心芳戴着墨镜,看得出来脸色很沉,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记者的问题,而是脚步匆匆地上了车,让人关了车玻璃。
再看到这些人的脸,再听到这些声音。祈随安都觉得,那是好遥远的事。
但既然知了情,就不能装不知道。这么多人在寻找她们,她们不能待在这里与世隔绝。
然后祈随安问童羡初,有没有能想起来的电话,可以借卢柳的手机打一打。
童羡初当时还处于发高烧的第二天,整个人烧得浑浑噩噩,面色绯红,却还是强撑着背了一串电话号码给她。
祈随安用卢柳屏幕字大得像是大象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拨通之前觉得有些熟悉,最后听到一个女声在那边说,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一刻祈随安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缝里,密密麻麻地在啃咬着她。
她形容不出来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只能将童羡初抱紧了些,有些干涩地问,“除了这个人的电话以外,你还记得其他号码吗?”
“记得。”童羡初说。
祈随安松了口气,她想至少自己不是唯一那个。那起码,还会有其他人在童羡初身边。
她等着童羡初报下一个号码。
童羡初果然报了,只是,和上一个号码一模一样。
不管祈随安问多少次。
她的答案都是记得,因为她发烧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清醒,她只想祈随安回到她身边,她只记得这一串号码,只想抓住这一个人。
祈随安没有办法,只好拨通110的电话,说明自己和童羡初正在勒港的一场台风中,路被大水拦住,她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于是经过报身份证号码的确认,警方那边撤销了失踪人员名单。
打完这一通瞥见外面世界的电话,祈随安又缩进那个专属于台风理发铺的时空,抱住童羡初,沉沉地睡了一觉。
那一刻她想,童小姐,原来你连失踪都变成一件很难的事-
再醒来的时候,电视机还没关,但音量被调小了很多,卢柳正坐在塑料凳上百无聊赖地看新闻。
童羡初倒是还没醒,睡得很熟。
祈随安用手心探了探童羡初额头的温度,烧的确是完全退了,她稍微放下了心,自己撑坐起来,靠在床边,一回头,就看到卢柳在盯着她看。
但也就是在视线对上那一刻。
卢柳迅速将视线收了回去,不看她们了,脸上闪着电视机里蓝白的光,“醒了,要吃点饭不?”
“不用了。”祈随安说,“我不饿。”
卢柳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补了一句,“那就饿了再吃。”
祈随安“嗯”了声,没再说话。
不比头一次来的客人和理发师,如今近距离地接触几天,她们之间突然就没更多话可以讲。
怕讲多了,有些东西就不小心被戳破了。
“我听她喊你祈随安。”电视机播完一个新闻片段,卢柳突然开口了,“是哪三个字?”
祈随安反应过来。
原来她从没跟卢柳介绍过自己,卢柳现在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
停了半天,祈随安说,“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
话落,睡梦中的童羡初咳嗽一声。祈随安给她掖紧盖在身上的毛毯,又多补了一句,“她叫童羡初,童羡初的羡初。”
“随安,羡初。”
卢柳喃喃自语,重复一遍,“你们名字都好听,是……取得好,取得好。”
差一点,她就要说,是父母取得好。
祈随安笑笑,没说话。
她也不想跟卢柳把窗户纸捅破,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过,她不是非得强求一个结果。
然后她听见卢柳沉默片刻,又说,“你真的想好了?”
“什么?”祈随安没反应过来。
“就是……”
卢柳有些犹豫,低了头,匆匆瞥她们一眼,果真,又看到她们抱在一起。
嘴唇蠕动着,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像吞了颗蚕蛹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祈随安叹了口气,替她说了出来,“对,我和她在一块。”
声线足够平常。
却让卢柳绷紧的背脊松了下去,像是憋了几天终于得到了答案,即便答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嘴角僵直,应该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又还是什么都没说,咬了咬腮帮子,“我去,我去洗个衣服。”
祈随安没说话。
很平静地靠坐着,注视着卢柳转过身,脚步匆忙地打开门,又关上门,往厨房走道那边去了。
等那扇门又关上。
她收回视线,看向蜷缩在自己腿上的童羡初,手轻轻搭在童羡初头发上,给女人轻轻梳理着。
然后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出了童羡初的不满,她半眯着眼看她,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垂,“你笑什么?”
声音果然是清醒的。
看来在卢柳走之前就醒了。
祈随安摇摇头,“没什么。”
童羡初冷不丁冒出一句,“要是你刚刚不这么说,我现在会骂你。”
祈随安笑得不行,“那我幸好说了。”
童羡初沉默片刻,“那她会骂你吗?”
祈随安的笑僵了一秒,敛进了嘴角,想必童羡初应该是也察觉到了卢柳这几天的吞吞吐吐。
“哪里至于?”
祈随安说。停了半晌,又多说了一句,“她都没有认我。”
这多说的一句却让童羡初安静下来。她蜷在祈随安怀里,将脸埋在女人温暖的小腹。
再次听到这句话,她仍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仍旧在想,如果她不是童羡初,她是像郝望尘那样的人,会不会在这种时候知道自己说什么能让祈随安好受一点。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静默,祈随安伸了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庞,像每一次她发现她的脆弱时那样,先安慰她,
“我没事,你别多想。”
反而是这样一句没有语气的,极为平常的话,却让童羡初觉得难过。
“你知道我也不想认。”祈随安觉得自己说得足够坦然,
“所以这件事不重要,而且这次的事,我很感谢她。你知道,如果她不路过那里把我们两个捡回来,有可能我们都会没命。”
她是真的这么想。
可童羡初很久都没说话。
好一会。童羡初才强逼自己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收敛回去,不太客气地说,“如果她刚刚骂你,我就会骂她。”
不讲道理,像耍小孩脾气。
祈随安懒懒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脸,表示自己听见了。
但童羡初觉得自己是认真的,是经过思考才将这番话说出来的,这是她的心里话,哪怕这次是卢柳收留了她们,甚至是救了她们。
她知道这件事横在祈随安心中,让祈随安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卢柳。卢柳相当于给了她们第二次生命,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也让祈随安没了像之前那样抽身而退的果断。
但童羡初从来没这么想,她不会站到卢柳那一边,要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去缓和这两个人的关系。
她不会这么做,她的人生法则里没有“为你好”这三个字,更没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纸条,所以在这件事情里、在每一件事情里她都只愿意考虑祈随安,
“我没有什么道德感,从来不懂得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怎么写。”
听了她的话,祈随安的手掌滑落到她的耳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她又是把你生下来的人。”童羡初闷在祈随安怀中,声音有些发闷,
“我怕我真骂了她,她哪天就后悔把你生下来。”
其中逻辑绕来绕去。
祈随安有时候也不懂童羡初到底怎么想,像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很真挚的话语。
于是她只是笑,“你连后悔都不让人家后悔?”
发出一声叹息,“那你可真霸道啊。”
她这话带着揶揄,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好像对她来说,劫后余生睁开眼看见卢柳,和卢柳装作若无其事地相处,也只是很小很不值得在意的一件事。
“我不愿意。”
但是童羡初却这么说,她能感觉到在她说了这句后,祈随安抚摸她脸庞的手指顿了一下。
祈随安什么都没有说。
“哪怕只是后悔也不行。”童羡初一字一句地强调,“没有人可以这么对你。”
没有人可以这么对她?怎么对她?
听到童羡初说得那样认真,祈随安的确迷茫了,她想,这应该只是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站在她的立场,她的确没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卢柳。
站在卢柳的立场,当时将她扔下也是下下策,她逃了出去,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愿意面对那曾经难堪的过往。而祈随安的脸,祈随安的一切,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
如今卢柳已经足够仁至义尽。她相信,说出去,任何有同理心的人都不会去责怪卢柳什么。
就算是在某一瞬间产生了后悔……
也挺正常的。祈随安这么想。
但只有童羡初这样说。
“没有人可以这么对我?”迷惘间,祈随安轻轻问了一句。
恍惚中童羡初将祈随安抱得更紧。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祈随安,祈随安。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你是弃婴,你是修女的孩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怜悯,你能包容、理解每一个人。
却从来没人教你接受自己的不甘和爱恨。
但在我这里不一样,你恨谁我就恨谁,你原谅谁我也就原谅谁。你做不出来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做,你说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替你说。
我自私自利,毫无同理心。我下定判决时永远优先于你。
“没有人可以再丢掉你一次。”童羡初这样说。
“嗯。”
良久,祈随安终于出声。她将脸埋进童羡初的小腹,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出来,
“那你也别丢掉我。”
第57章 「十指相扣」
在卢柳这里待的最后一个晚上, 童羡初背对着祈随安,含糊间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去看大海。”
祈随安以为她在做梦, 半梦半醒间笑,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大海?你还没看够吗?”
童羡初没说话了。
祈随安当时意识昏沉, 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没把这事当真。
第二天, 她醒来,发现店内光线似乎比平时都要亮, 狭窄的沙发床已经空了一半,眯了眯眼, 卷帘门底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光亮带点金色。
她想起大海。
稍微洗漱了一下, 就从厨房走道尽头那张后门出去了——
果真, 一开门,就被晃了下眼。金色阳光像被刻意烧热了再泼在脸上。
台风走了, 洪水退了。她眯着眼, 觉得有点冷, 不紧不慢地往海岸线那边赶。
看来时间已经不早, 一路上, 家家户户都有出来放风的人,老人小孩,妇女男人, 喜气洋洋地聚在一块,共享着直射下来的太阳。
这边多的是平房矮楼, 直通八达,不管往哪里走, 都能走到大海。祈随安转了十几分钟,就在海岸边看到了童羡初的身影。
不会看错。
纵然那时海岸边上人影憧憧,她还是第一时间看到童羡初——
身上还是穿卢柳的碎花短袖,不过这次是个开衫,海边风很大,衣角被风吹得刮起来,贴在薄薄的一片背脊上,头发也被吹得很乱。
她踩在不断滚过来的海浪中,淹没脚踝。她总是喜欢光脚,这个习惯不太好。
“童——”
祈随安只喊了一个字就收了声。
因为她看到童羡初突然弯了腰,蹲在沙滩上,盯着地上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好一会,精挑细选,终于挑出一个满意的,揣在手里。
应该是没看到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一大早出来捡贝壳?
风吹过来,祈随安笑了起来。
她没上前去打扰童羡初,而是默默跟在五米开外,看童羡初的脚印印在绵软的湿沙里,被海水一冲,变散,变深。
祈随安又刻意走上前去,将脚印印深些。
就这样一前一后,维持着默契。
童羡初一直在捡贝壳,到后来手里揣不下来了,就开始捡一个丢一个,她像是在找寻些什么。
祈随安跟在她后面,蹲着看了看被她丢下来的贝壳,仔细研究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将童羡初扔掉的捡起来。
于是后来就变成了——
童羡初扔一个,她捡一个。两个人像是在玩什么捡贝壳的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
童羡初手里满满当当一堆漂亮贝壳,突然回头,看见了手里同样满满当当一堆丑贝壳的祈随安。
童羡初滞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眯着眼打量祈随安,
“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祈随安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将自己手心里一堆被她挑剩了的贝壳给她看,“从你捡第一个开始。”
“……”
三十好几的人,私底下做这么幼稚的事情被抓包。
童羡初没恼,而是很淡定地找了块空地坐下来,甚至还找了个石块,在自己面前圈了块地。
然后哗啦啦地,把手里的这些贝壳全都倒在圈的这块地里,然后指挥着还站在原地的祈随安,“你别倒进来。”
听上去很嫌弃她手里这些。
祈随安选择听从指挥。
把自己手上的贝壳倒在了圈外,没看出来什么分别,“为什么要扔掉这些。”
童羡初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不好看。”
“……”祈随安觉得她突然很幼稚,“很丑吗?”
童羡初瞥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祈随安再去看,果然,对比明显,被挑出来的有的有残缺,有的灰扑扑的,粘了些泥。总之和童羡初圈内的不能比。
祈随安觉得做这种事很好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童羡初,前几天还是站在春天号船头凝望大海的童小姐,现在却来玩捡漂亮贝壳的游戏。
“为什么要来捡贝壳?”她问。
“只是小时候想做的事情。”童羡初漫不经心地答。
台风离开,想必澳都那边天下大乱,叶家闹翻了天。而童羡初本人还在从圈内的那些贝壳中精心挑选,似乎这是一件堪比稳固自己财产地位更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你从小就住在海边。”祈随安看着童羡初,替她理了理因为低头而挡住视野的凌乱长发,声线柔软,“没做过捡贝壳这种事?”
她没有听漏,童羡初说的是——小时候想做,而不是小时候做过。
“很奇怪吗?”童羡初低着头,“我小的时候,勒港每一家商店,超市,便利店,小卖铺,甚至有的五金店,都卖红豆棒冰。”
眼睫毛盖在眼睑上,阴影是灰蓝色的海,“但我也还是连一支红豆棒冰都没吃过。”
祈随安发怔。
“怎么?”童羡初轻笑一声,低着的脸抬起来,看着她,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眉毛,“心疼我啊,祈医生?”
揶揄的语气,仿佛刚刚的低迷只是错觉。
祈随安看着童羡初的眼睛。
许久没说话,将童羡初收回去的手捞回来,不知是不是一早就出来捡贝壳的缘由,这会童羡初的体温很凉。
她将童羡初的手握在手里,像海边很普通很相爱的人会做的那样,给童羡初暖着手。
然后说,“嗯,心疼。”
直白的承认,反而让童羡初错愕。她低眼,看着祈随安包裹着自己的手,静了一秒,像是特别不习惯这个温度似的,将手从祈随安手中抽离出来。
停了一会。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又反了悔,主动将手伸过去,孩子气地吐出两个字,“手冷。”
反反复复。
祈随安尤其无奈。
但还是将童羡初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反正刚刚好,她总是拥有极大的耐心。
“她们说,”被她握了一会,童羡初的手稍微变暖了点,也开了口,“在海边找到紫色贝壳就可以实现心愿。”
“心愿?”祈随安讶然。
童羡初口中的“她们”是谁?这个问题冒出来,她就有了答案——
想必是那些在童年时期,被童羡初所羡慕过的,在那个阶段刚刚好拥有天真拥有烂漫的、在勒港拥有着普通生活普通童年的孩子。
对她们来说,普通的一件事,长到十几岁过后可能就会忘却、甚至被父母提起来都会觉得是幼时稚事的一件事……却被童羡初记到了现在。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在台风过后跑到沙滩来,捡起一个一个贝壳,在手中仔细进行对比,纠结,考虑,最终十分留恋,将拿不下的抛却。如果能够普通一点,童羡初就会是一个这样可爱的童羡初。
可惜。
祈随安再去看那些被圈在其中的贝壳,发现了一件事——
“这里面没有紫色的贝壳?”
“没有。”童羡初将头轻轻依偎在祈随安肩上,语气也有点可惜,
“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紫色的,只找到这些,但是还算漂亮。”
刻意调笑的语气,“怎么样?你是不是更心疼了?”
祈随安也笑起来。相比于童羡初,她笑得很轻,一边笑,一边握紧童羡初的手,“你想许什么心愿?”
“不告诉你。”童羡初叹了口气,“祈随安,你别心疼我,别可怜我。”
祈随安沉默。
童羡初又说,“我不喜欢这样。”
祈随安没了办法,“你可真倔。”
童羡初笑得很开心,“彼此彼此。”
祈随安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童羡初在金光下的笑脸,良久,才语速很慢地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即便没有捡到想要的紫色贝壳,童羡初仍旧很慷慨,很孩子气地玩着祈随安的手指。
“当时——”祈随安提起这个词,欲言又止。
童羡初的动作停住了,她看向祈随安。
“当时你为什么不用第三件事来要求我,留在你身边?”终于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祈随安觉得轻松。
然而童羡初却眯起眼盯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问。”祈随安的语气显得很不自然。
童羡初轻笑,仍旧慷慨地放过了她,“在我看来,这和把你锁在我身边并没有区别。既然我能用更简单的手段,为什么要浪费一次机会呢?”
祈随安点点头,她明白了童羡初的意思。
“如果你要继续问我,为什么当时不把你锁在我身边,”童羡初继续说了下去,“我只能说,因为你实在是——”
“对我太好了。”
很遗憾的语气。
祈随安没想到自己现在还能得到一张好人卡,在她看来,那些明明都是很普通很小的事情,凭什么可以被童羡初记那么久?
“而我怕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以后就不对我这么好了。”
童羡初靠在她肩头,语气很认真。她今天一直都像个小孩子。
祈随安久久没能讲得出话来。
海浪在她们面前翻滚,隔着一片海,似乎能望见那伫立在另一片海岸的春天号。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童羡初将自己的手指插入祈随安的手指缝隙,她看到很多对,很多电影里,相爱的人都会这么做。
十指相扣。她为此感到新奇。
相爱的人?这个词可真不一般。
童羡初甚至抬起她们的手在阳光下看了看。真奇妙,只要两个人的手嵌合在一块,连日光都没办法侵进来了。
她看了一会,然后问祈随安,“那天晚上,你没有马上走掉,而是在沙滩上坐了一夜,当时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祈随安有些意外。
“是我在问你。”童羡初强调。
“好吧。”祈随安没有办法,任由童羡初举起她们的手在阳光下看来看去,很温柔地注视着童羡初的侧脸,
“我在想如果你出来喊我不要走,我就转身抱住你,什么都不说留在你身边。”
声线里有难得的狡黠。
“骗子。”童羡初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你觉得我会信?”
祈随安笑眯了眼。
“所以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童羡初忍不住又问一遍,“你不要觉得你这样哄我,我就会开心。”
祈随安不回答,眯着眼去眺望灰蓝大海。
“祈随安。”童羡初还维持着耐心。
新的海浪冲了上来,带了新的贝壳,祈随安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碎花衣衫上粘上了沙。
她不看童羡初,不应童羡初,去找新的紫色贝壳了。
童羡初不依不饶,“你为什么不说?”
祈随安走了几步,捡起一个贝壳,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收到了手心里。
童羡初只得也是站起来,然后沉着脸往她那边走。
祈随安终于回头,看见她的脸色,笑弯了腰。再直起腰的时候,被海平面的粼粼金光刺得眯眼,遥遥地对她说,
“不如哪天我们再去不冻岛看春天吧?”
“祈随安!”-
这个上午她们没能找到紫色贝壳,从海岸边赶回去的时候,柳柳理发店已经开门了。
彼时天气晴朗,太阳直射。
卢柳“唰”地一下拉开卷帘门,从里面抬出一个晾衣架来,上面是满满当当的蓝色毛巾。
店门外已经零零散散地有人在等,这门一开,几个男人就钻了进去,喊老板剪头发。
卢柳应了声“马上”。
吃力地找了个太阳猛的位置,把晾衣架放在那儿,佝偻着的背脊直起来,就看到了遥遥朝她走过来的祈随安和童羡初。
怔了片刻。
她落到这两个人并排的步子上,目光黯淡片刻,极为勉强地扬起笑容,“要走了?”
两个人的身体都还没完全康复,一段路,走得很慢。
到卢柳面前,理发店里急着剪头的几个客人已经开始催促起来。
祈随安不好耽误卢柳的生意。
“这几天的事,谢谢。”她很简洁地说明,“我会再回来一趟的。”
“再回来?”
卢柳愣怔,看一眼已经被收叠起来、被几个蓬头垢面的客人坐着的沙发。
祈随安看清卢柳眼中的犹豫,笑了笑,“总不可能这几天都白吃白喝。”
“这有什么——”
卢柳脱口而出,可那一刻看清祈随安漆黑分明的眉眼,没由来地躲了一下。
又看到有客人打量着祈随安和童羡初的视线,隐隐约约,在这两人身上流连。她没再看这两个人,将理发椅上的客人转了回去。
“好,好。”低着头,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安全。”-
重新回到勒港的天台房,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们没顾得上歇脚。
祈随安去补了手机卡和手机,其他重要的行李都被快递回了当时登船时填写的地址,台风停的那个下午,就送到了家门口。
基本没什么东西丢失,甚至其中还有之前留在603中的各种电子设备,都没遭到破坏。
她松了口气。
然后也没怎么歇,就将自己和童羡初换下来的衣衫洗好,晾干,整整齐齐地装起来,提在手里,跟童羡初说,
“我要去那边一趟。”
“现在?”童羡初有些讶异,她刚睡了午觉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吹了海风,又有些头晕。但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这么急?”
祈随安“嗯”了一声,已经站在门边,见童羡初掀开被子下床从卧室走出来,“我自己去就好了,你不用起来。”
“你一个人去?”童羡初原本不太同意,但看到祈随安隐在阴影下的侧脸,忽然觉得祈随安是想一个人去的。
“好吧。”
她没勉强,“那你早点回来。”
这种话听上去很平常,像童羡初会一直在家里等着祈随安,像她们和彼此生活很久。
祈随安换鞋的动作停了片刻。
再抬起头来,暮色苍茫,她望着童羡初的眼似乎格外柔情似水,又似乎格外恍惚迷茫,最后朝她笑了笑,应下来,
“嗯,我会的。”
祈随安走了,即便有些头晕,童羡初也没能再睡得着。
她从卧室出来,发现祈随安给她留了部手机,大概是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没有手机出了事没办法联系到。
刚刚祈随安去补办手机和手机卡,她没补办自己的,甚至莫名抗拒,因为不想再变回童小姐。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就这么被台风困一辈子,也不错。
她不提,祈随安也不问。
只默默补办了自己的。
然后现在又留下了一部从澳都快递回来的旧的给她。
祈随安一走,时间就过得特别慢。
童羡初在房子来走来走去,翻出几包万宝路,没抽,但全都是零零散散地,她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数了一下,一共是三十六根。然后她全都收起来,在祈随安的烟盒上写,一天只能抽一支。
又看到祈随安天台上的那个秋千,这几天风吹雨冲,还滴着水,没法坐人。她有些遗憾,用手晃了晃。
于是想了想,又把自己今早捡到的贝壳全都洗干净,甚至还翻出来一根线,将尤其漂亮的几个串在一起,挂在门上,充当风铃。
最后安静地在暮色里坐下来,看着那串风铃发呆,这怎么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好笑。
然后手机响了——
祈随安特意为她删除了密码,滑开就是一条来自心理诊所的微信——
【祈小姐,很抱歉,上次发给你的催眠录音有遗漏,这是整理过后最完整的一个版本,请查收~】
催眠录音?
童羡初下意识就点开了那个录音文件——几个小时的录音很完整,开头那段没有声音,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一秒钟她想这样随便听催眠录音是不是不好?
下一秒钟她想她和祈随安应该已经算在一起了,而且她是童羡初,祈随安把不设密码的手机留给她,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她没有心理负担地听下去。
半分钟的窸窣之后,她听到一位声音很熟悉的心理医生说,“祈小姐,你好。”
童羡初屏住呼吸。
录音里,祈随安的声音传出来,“何医生,你好。”
真奇怪。
隔这么远,隔着电波,声音失真,但听到祈随安的声音,她竟然会抑制不住地心跳。
“你能告诉我你现在身处何地吗?”何医生问。
“我在你的诊疗室,何医生。”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童羡初笑了。
她有了解过这位何医生的催眠疗程,是让被催眠的人回溯过往场景,从而治愈内心伤痛。
但祈随安。
祈随安这样的人,也能被催眠吗?
童羡初这样想,然后抱着枕头坐在沙发里,慢慢地将这段录音听下去。
不知道祈随安什么时候回来,能听到祈随安的声音也不错——
“好吧。”何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大概是催眠同行对她来说不是一件易事,“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祈小姐。”
“嗯。”祈随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又看见她了。”
童羡初的心提了起来。
“她”是谁?如果是她……那祈随安跟心理医生提及过她?
“这是你上次失眠时看见的场景?”何医生对祈随安口中的“她”似乎并不意外,“那她在什么地方?”
“在……”祈随安变得犹豫,“在你的诊室,何医生。”
说完后,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祈随安在杂乱的声音中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她在我面前,并且正在看着我。”
几个小时的录音很长。
童羡初听到了底,一字不漏,也能确认,祈随安口中的“她”就是自己。
她没想过自己会那么有耐心,窝在沙发里听一段琐碎的催眠治疗过程。也没想过,祈随安明明是去治疗失眠,却在治疗过程中反复提及她。
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早就已经影响了她的生命,撞击了她的脆弱和难堪。
可祈随安,为什么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还是会不开心?
录音末尾,何医生问了一个问题,“我上次问的那个问题,你这次要回答一下吗?”
什么问题让祈随安回答不出来?童羡初这样想。
然后就听见何医生问,“如果当时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让你留在她身边,你会回去吗?”
原来是这件事。难怪祈随安今天要这样问她?
那祈随安会吗?
录音中一片静默,童羡初的心被提了起来,但这次的静默实在维续得太久了,久到童羡初的那颗心又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在胸腔里滚来滚去。
终于,她听到祈随安回答,或许算不上回答,只是在诉说心中的痛楚、迷惘和彷徨,
“如果,如果她当时让我留下来,留在她身边。如果我留下来,我们真的因为惊心动魄的三十一天,留在同一个城市,每天下班一起吃饭,上班坐同一辆车,挤在同一张床上接吻做/爱……”
“她就会发现我多普通,多平凡,发现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生活普通,也许某一天她终会发现比我更有趣的人……”
不,我不会。童羡初几乎是脱口而出,祈随安怎么可以这么想她?
但下一秒,情绪回落,她又想——
她凭什么确定自己不会?她凭什么让看见了她的歇斯底里她的彷徨她的懦弱的祈随安相信她不会?她给过祈随安什么承诺吗?她说过……她爱她吗?祈随安当时不敢答应,她就敢说爱吗?
童羡初愣住了。
而祈随安在录音里笑了一下,明明是在笑,却让童羡初觉得好难过。
最后,祈随安又说了一句话。
让童羡初彻底意识到——
祈医生,无悲无喜适合被挂在墙上当壁画的祈医生,竟然像个孩童那般,也有着小小的、说不出口的委屈。
录音里,祈随安很轻很轻地说,
“然后,她就……不会喜欢我了。”
第58章 「恶劣的爱」
祈随安回来的时候带了罐比巴卜, 她找了几家超市小卖铺才找到,还在最后一家老板翻找库存的帮助下特意挑选的,只要一种口味——
不是西瓜, 是葡萄。
因为葡萄糖纸是紫色的。
回去的路上她步子走得很快, 直到走到楼下,她抬头才发现, 自己那间天台房没有开灯。
此时已经是八九点。
买比巴卜之前, 她还路过一间面包店, 那时她看见店外排了很长的队,于是她买了两个猪扒包, 两个蛋挞,两杯黑珍珠奶茶。
到了住处楼下, 天已经黑得似浓稠机油, 整幢建筑这一侧有五十四个小格子, 在黑暗中像被点亮的南瓜灯,而属于她住处的那一格, 黑得像一个洞, 而洞里没有人。
那时她步子彻底慢了下来。
手头的那些东西沉甸甸地, 勒着她的手, 一种尖锐而生硬的疼痛。
她目光静静地, 步子也静静地,脸上的笑也是静静地。两分钟的路程,花了十分钟才走到门口。
到门口, 门缝下也不透光,死气沉沉。
她又站了两三分钟, 缓缓从自己身上翻出钥匙去开门,手里的东西很多, 以至于要空出一只手来开门也很麻烦,动作很繁琐。
突然钥匙掉在了地上。
有一秒钟她想把手头所有东西扔了转头就走,下一秒钟她又只是笑一下,接着平静地捡起来,慢吞吞地开了门。
的确没有开灯,屋子晦暗闭塞得如同一个大窟窿。她踏进去,影子被一口一口吞掉。
还没来得及将手里东西放下,却在满目黑暗中瞥见个影子——
光影迷蒙,天台外隐隐霓虹。
女人静静地抱腿,坐在往天台去的那个门槛上,侧脸望着些什么,暗的像一片很单薄的影子。
“童羡初?”
祈随安讶然,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沉默一会,她说,
“你没有走。”
肯定句,没有问号。
童羡初抬起脸,晦涩光线中面容很模糊。但祈随安清楚,童羡初正在用目光追着她。
祈随安没说话了。
她静静地收回目光,然后看到被自己藏起来的那幅画——她的画像,画布被掀开了,就靠在墙边,隐在黑暗中,注视着童羡初。
原来童羡初刚刚是在看这幅画。
但童羡初现在在看她了。
祈随安按在开关上的手垂了下来,她没有开灯,而是动作缓慢地将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袋一袋放下。
之后,她换上拖鞋,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给自己接了杯水,仰头喝了起来。
黑暗让所有感官都变弱,唯独放大听觉。所有声音都一清二楚……
她接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喝水间隙微微停下来喘气的声音。她的呼吸,以及她的呼吸。
“砰——”
水喝完了。
祈随安将手中玻璃杯放下。
站在冰箱门边,微微低着眼,始终没去看童羡初,而是轻轻转动着大理石台面上的玻璃杯。
正想要再接一杯的时候,她听到童羡初那边的动静,下意识抬起眼——
是童羡初突然快步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空气中有什么一触即燃的东西擦出了火星子。她动了动喉咙,童羡初靠过来的影子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等待着淹没。
她动作很利落地重新放下水杯。紧接着,主动将往她这边走过来的童羡初一把捞在怀里。
女人顺势吻住了她的嘴唇,手很自然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在亲吻间隙又滑落到颈,到脸,最后到耳垂。
来势汹汹。
像跳探戈,却又乱七八糟。
全都是错步。
祈随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很快都要被剥开吞进去,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撑住后面的台面,支撑起两个人的平衡,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黑暗笼罩,靛蓝天台房,冰箱门敞开着,冷蓝的光映到她们的侧脸,像一把青色的火,要将两个人熔在一起。
噼里啪啦地——勉强放在台沿的玻璃杯还是被撞得摔到了地上,碎了满地。
快要窒息前,祈随安不得不和她分开,微微喘了会气,捧着女人发烫的脸,在黑暗中注视着女人漆黑眉眼,喉咙发哑地说,“先洗澡。”
童羡初也有些没平复过来,胸骨起伏着,挤压着她的呼吸,像是迷恋般地将手指停留在她耳后的瘢痕上,“那就一起。”-
“下次我们去海边吧。”童羡初突然在黑暗中说,“想在那里试一试。”
祈随安笑,“我们今天上午才从海边回来。”
“是吗?”童羡初过来咬祈随安,用了些力,等她禁不住倒吸口凉气,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仰躺在枕头上,“但被大海淹没时感觉肯定不一样。”
祈随安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绕是童羡初有什么惊天想法,但祈随安还是笑,眼睛在靛蓝光线中弯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童羡初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双眼睛,显得格外潮湿多情。
现在她更加讨厌这双眼睛了。
童羡初这么想,然后又坐过去,逼得那双眼睛不得不闭上,眼皮褶皱变得平整。
她吻祈随安的眼皮,其实谈不上吻,只是将嘴唇贴上去。吻眼睛是多深情款款的一个举动?她这种人,又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只要让她看不见这双眼睛就好。
童羡初想。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算什么,有时候她想将祈随安一整个吞掉,吃进去,有时候她又特别喜欢咬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痕迹。传闻中某些动物喜欢这么做,是为了标记并且独占自己的伴侣。那她想把祈随安占为己有吗?当然。
还有的时候,她仍然讨厌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例如眼睛,例如那种不合时宜的多情善感……她不知道这种想法究竟算爱还是恨,也不知道是不是归根结底恨其实也是爱的表现形式之一。
如果是,那她这种爱会吓到祈随安吗?
童羡初忽然又将祈随安抱紧了些,耳朵贴近祈随安的胸骨,听那其中平稳却又在清清楚楚跳动着的心脏。她觉得安心。
然后便听见祈随安笑,那笑声似乎也撞击着她的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她听到祈随安说,“你怎么这么爱咬人呢?”
尤其包容的语气。
让童羡初开始反思。
然而又在下一秒,祈随安替她拨开散在面庞上的头发,世界敞开了,模糊变得清晰。
祈随安撑在她旁边,长发散在她上方,透过发丝垂眼俯视着她,轻轻地笑,也在她的头发上落了轻轻的一个吻。
那一刻所有的反思销声匿迹。
童羡初有些疲劳地抱着祈随安,指着祈随安的心脏,尤其笃定地说,
“你吻我的头发,你爱我。”
大概是这样的认知有些孩子气。祈随安笑得不行。
不像嘲笑,像一种无可奈何的笑。
甚至在笑完之后,又在她的头发上吻了一下,甚至比刚刚还要轻。
什么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童羡初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仍旧是一种浓稠的黑,另外半张床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残温尚且还算热。
枕头上还残余着祈随安的气息。
童羡初没有立马起来,她微微侧身,躺到祈随安的枕头上,呼吸里都是祈随安的气味,那种气味使她感到满足。
她睁着眼,好一会缓过来。
床边放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衫。
她套上T恤衫,发现原来T恤衫上也印了小象,慢悠悠地下了床。
光脚踩在地面,在黑暗的屋子里找了一圈,才在天台上看见那人的影子——
女人也只套件松垮衬衫,盘腿坐在天台那秋千上,唇边烟雾缭绕,手间猩红火光。
垂着的眼睫被那点点火光烧得发红,显得浓烈又迷人,简直要把周围所有光晕都吸干净了。
她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童羡初有些懒地眯眼,走过去,才发现那秋千上面还放着罐比巴卜,不过是紫色的。
“秋千是什么时候清理好的?”她的影子笼罩在祈随安周围,这让祈随安显得越发瘦了。
而祈随安像是才反应过来,终于抬眼望向她,然后笑得弯眼,“刚刚,你睡着的时候。”
“我还没问你,”童羡初给祈随安推了推秋千,并且思考着这脆弱的秋千还能不能容得下她,“为什么这里突然多了个秋千?”
“有时候失眠没事做,就做了些有的没的的事。”
祈随安没有提起黎生生。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她好像已经记不得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了。
“你可以坐。”祈随安说。
这秋千本不是双人的,位置很窄。
祈随安自己坐上去就已经占了大片地方,看见童羡初过来,她将手中的烟拿远了些,然后将比巴卜抱起来放在自己怀中。
童羡初这才坐了下来,手脚都和祈随安挤在一起。
闭塞的姿势,她却觉得安心。
像她们身处同一个子宫,汲取着共同的养分,一起长大,一起死去。永远都不会和彼此分开。
她们两个都瘦,加起来的重量也不至于压垮一个秋千。
只不过,她坐过来之后,祈随安拿烟的那只手就特意绕远了些,不让她去闻烟味。
往外抻着,姿势特别别扭。
童羡初不太高兴,“我也没有到这么娇气的地步。”
说着,她就伸手,上半身倾过去,想去将祈随安手中的烟抢过来。
但祈随安反应快。
一躲,手又往外伸得老远。
两个人,加起来已经有六十多岁,此时此刻却像两个孩童,为支爆珠香烟争抢起来。
但又挤在同一个秋千上。
抢来抢去,秋千也摇来摇去。
然后两个人都满头大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摔下去。
最后还是祈随安勉强扶住秋千绳,她歪七扭八地倒在秋千上,微微喘了一口气。
下一秒看见童羡初装着她的瞳仁,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被童羡初压着亲了一口。
很快,这个亲就变成吻。
在晃动着的秋千上荡漾成波。
祈随安被女人摁着亲,刚挽起来的头发又散了,但也没闲着,一只手微微扶着童羡初的腰,维持着两个人的平衡,另一只手……悄悄将那支两个人抢了半天的烟直接掐灭。
等童羡初终于和她分开,看到那支被她掐灭的烟,静静地看着她。她才很没有办法地说,“童小姐,你不是戒烟吗?”
童羡初眯眼不说话。
两只手都抻着祈随安的脖颈,然后将她压下来,又接了个吻,才肯放过她。
背靠在她心肺之间,头仰躺着,枕在她肩头,语气很懒,“祈医生,你可真是严格。”
祈随安轻笑。
拨了拨她脸上的头发,然后将烟蒂处理好,把刚刚背到手后的那罐比巴卜拿出来,拧开盖。
拆了一颗糖纸。
童羡初发懒,直接咬了上来,差点就咬到她的手指。
但还是被祈随安逃过。
泡泡糖的香气飘在空气中。
甜腻,顺滑。
很快就驱走了那让两个人都怀念的烟味。
“为什么是葡萄味?”吹了个泡泡,童羡初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
“因为是紫色的。”祈随安给自己也拆了一颗。
然后她们像两个小孩子,肩并着肩,一起吹了个泡泡。甚至还要比谁吹的泡泡更大。
“啪嗒——”
泡泡又一起破了。
“可以许愿吗?”童羡初似乎有了兴趣。
“可以吧。”祈随安有些漫不经心地应着,然后瞥一眼手中那罐满满当当的比巴卜,正想着是不是买太多了?
下一秒。
整罐都被童羡初直接抢过去,牢牢抱在怀里,警告的语气,“是我的生日礼物,你不要再吃了。”
祈随安哑然失笑。
反应过来,她说,“童小姐,你好小气。”
童羡初耸了耸肩,对此并没有反对,还特别嚣张地朝她吹了个泡泡,甚至将她刚刚拆开的两张糖纸也拿走了。
现在没地方放糖纸。
童羡初就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了千纸鹤,又放进了糖罐里。
祈随安在夜色里望着她。
目光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柔情似水,“童小姐还会折千纸鹤?”
这个人今天晚上怎么一直在喊她童小姐?
童羡初“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她,“你不会?”
祈随安沉默一会,“我有其他可以许愿的地方。”
童羡初这才又想起,这人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应该……没有人会教修女的孩子去做这样的事情。虽说童羡初自己儿童时期也没什么朋友,但这些事情到底还是能听说的。
“我教你吧。”童羡初说。
然后没等祈随安给出回应,她又从糖罐里,将已经折好的千纸鹤拿出来,拆开,一张给自己,一张给祈随安。
很认真地又重新折了一遍。
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祈随安不看千纸鹤,在看她。纵然那眼神百转千回,似乎匿着爱意,但童羡初仍旧不太满意,“你学会了没?”
“学会了。”祈随安说得很轻巧。
童羡初表示怀疑。
祈随安笑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手中那张纸翻来覆去,真折成了一个千纸鹤,笑眯眯地递给她,“是童小姐教得好。”
童羡初昂了昂下巴。
将两只千纸鹤重新放进了糖罐,然后晃了晃满满当当的比巴卜,冷不丁地说,“每一张糖纸我都要留下来,折成千纸鹤。”
“好。”
祈随安应得很快。
童羡初愉悦地把糖罐抱在怀中,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很凉爽,她觉得没有比现在更舒适的时刻,虽然祈随安不让她抽烟,但祈随安送她一罐糖,一罐可以许愿的糖,她们闻起来是同一种味道。
很普通的一种时刻。
她之前却从来没有享受过。那些拥有爱的人,会有很多种这样的时刻吗?
童羡初漫无边际地想,然后她就听见祈随安沉吟片刻,问,
“你什么时候回澳都?”
童羡初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她侧头,盯着祈随安望向远处瀑布的侧脸,将祈随安的脸直接掰过来,让她看着她,也只能看着她,那么多可视物里,唯独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要和我异地恋?”
异地恋。多稀奇,多平凡的一个词语。童羡初没想到这也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但祈随安似乎比她更惊讶。
“异地……恋?”祈随安复述了一遍,似是呢喃,却又在说完之后低声笑了起来。
像是这个词语,从她口中发出来也同样生涩。
接着,她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我有一位师姐——”
师姐?
这个词冒出来,不合时宜。
童羡初的手指也不合时宜地往上滑,在祈随安的唇珠上轻点两下,甚至还十分过分地用力摁了摁,像是恶狠狠地出了口气,才说,
“你确定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提到你的前女友?”
童羡初能确信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宽容。但她能宽容什么?这个时候,她们才在一起,也才做过。她敢说,祈随安要真这么做,她立马将她的嘴堵住。
但祈随安听到她的话,不恼,只是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没见祈随安笑得这么开心过。
看她生气看她发恼很好笑吗?
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为什么要笑?”
祈随安笑着把她的手拿起来,握在手里,在指节上落下很轻一个吻,说,
“我只是想说,她当时想要跟我异国恋,我不同意,之后就和她分开了。”
“所以呢?”
童羡初的下巴绷了起来,她紧盯着祈随安。如果这时候祈随安因为那么轻易地放弃,要真因为一个异地恋这种小事就和她断了,那么她不会讲任何情面,直接将祈随安锁在自己身边。
“所以我是想跟你说。”但祈随安的表情,语气,都显得尤其郑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甚至从其中感受到几分情深意重来,
“我这个人居无定所,喜欢搬家,不喜欢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不喜欢别人为我改变自己,改变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大的事。可能我也不会为你改变任何,当然也不会要求你为我改变任何。”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有一天你也会像我前女友一样,跑到这里来砸碎我的玻璃,说,祈随安你没有心……”
说到这里。
祈随安停顿片刻,吸了口气,极为用力又极为彷徨地凝视着童羡初,“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你在害怕什么?”童羡初说。
她也紧紧盯着祈随安。
没由来地,她感觉那两段长达几小时的录音片段,又在自己脑子里凭空出现。
按理来说,她听到祈随安这样说会气急了,会恨不得在祈随安身上再咬上几口,咬得这个人血迹斑斑后悔向她说出这种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祈随安要跑来和她说这些话?
但是,但是。
也许正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步,祈随安才下定决心和她说这番话。
“我……”祈随安张了张唇。
夜色如薄雾,她被浸在薄雾里,像是从来没找到过方向的一个人那么迷茫,
“关于这件事,我没有好的榜样。要怎么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一起,要怎么去爱一个人,要怎么被一个人爱,我都没学过,在这件事情上我没考过一百分。”
“看来祈医生的学生时期总是考一百分。”童羡初轻轻摸她的脸,今夜那么凉,祈随安却出了汗。但童羡初觉得满足,因为祈随安在因为她而紧张。
这一刻她知道,她是那么害怕失去她。
她不合时宜的玩笑让祈随安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将脸贴在她掌心,语速很慢地说,
“我不是一个好的伴侣,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让你感觉到失望。”
第一次,是童羡初来安慰这个人。她扶着祈随安的脸,静静地听祈随安继续往下说,
“等你回到澳都,你是童小姐,我又是祈医生……我没有信心。”
这句过后,祈随安久久没有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低眼,脸往下低着,她似乎不太想在这种时候直视着童羡初。
像快要融化的一滩雪人。
童羡初却迫切地不想让她融化。
“祈随安。”
她喊她,她扶住她的脸,用额头贴住她的额头,皮肤相贴那一刻,两个人呼吸也纠缠。
“你听着。”
祈随安的呼吸顿了一秒。
“我会抓住你的心,会让你爆裂至死地爱我。”
“如果有一天,你轻而易举地离开我,放弃我。我会砸破你的头,而不是玻璃。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软弱,不会怨声载道,我会直接挖出你的心,让你变成空荡荡的躯壳,然后继续留在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惊心动魄。
童羡初却说得无比郑重其事。
甚至在说完之后,她还在祈随安唇上印一个很重的吻,来当作句号。
这一刻她想,或许她的爱确实不是好的爱,不是健康的、被人歌颂的爱。旁人听了应该没有不被吓走的。
多可怕的,多恶劣的爱。
但祈随安却没有因此却步,反而在听了之后笑起来。
“童小姐表达爱的方式……”
她分明在笑,但却有烫的液体,填入她的掌心沟壑,“还真是别具一格。”
无声无息,像一片雪花融在了她的手心。
是祈随安流的眼泪。
那一刻童羡初连呼吸仿佛都被抽走,她有些着急,想把祈随安的脸扶起来。
但祈随安却又将她抱紧,肋骨压紧她的肋骨。两颗心清清楚楚地靠在一起,遥遥地,却又面朝对方地疯狂跳动着。
很久以后,她听见祈随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第59章 「大难不死」
这一夜格外漫长。
她们在秋千上坐了很久, 小小一个秋千,却装下了两个人。
祈随安后来睡着了。
她蜷缩在童羡初腿上,睡得很熟, 很安稳, 就像个婴儿。
那一刻童羡初想——
如果祈随安真是个婴儿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把祈随安从这里偷走, 之后再拜托郝望尘的父母, 将祈随安再完完整整地养大一遍。
不是她自己去养, 因为她没有信心。关于可以养育生命的好的想象,她唯独能想到郝望尘的家庭, 那是她见过最完整最平等的一个家庭。
她想让祈随安拥有这样的爱。
可祈随安为什么会觉得她的爱才是她需要的爱?童羡初对此没有任何头绪。
像是某种感应。
祈随安在她怀中很缓慢地睁开眼,什么都不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童羡初以为祈随安有什么话要说, 耐心地等了一会。
但祈随安许久都没有。
只是那样望着她, 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似的,眼神飘了好一会才落到实地,
“你每一次都会抓住我吗?”
那其中的痛苦彷徨此时才得以呈现。
童羡初愣住, 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回应。光是看着那双眼睛, 她就觉得难过。
而祈随安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便消退, 变成平静。她看见祈随安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我做了个噩梦——”
“我会抓住你的。”童羡初截断祈随安的话,抓住祈随安的手, 抓得很紧很紧。
她不知道祈随安到底梦见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只能给出一个答案,
“我会抓住你,每一次。”
她很懊悔自己刚刚有那么几秒钟的迟疑。于是此时只能不断地重复, 我会抓住你的,我会抓住你的。以此来减轻自己的懊恼。
而祈随安安静听着。那噩梦中裹挟而来的负面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抱紧她的腰腹,像个孩子一样缩在她腰腹中间,似乎那里才是让她觉得安全的位置。
过了一会,她听见她发出声音,那声音里有负累多年后的如释重负,
“那你就永远不要放掉我。”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对祈随安而言,她的爱才是她需要的爱。
最后,她想了想,甚至也弯腰去吻了祈随安的头发,谨慎小心地、笨拙而郑重地。
这是她能给出最好的爱-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1]
祈随安一走进来,就听见于闻风在鬼哭神嚎地唱这首歌。
她步子顿住,往前走了一步,便又听见这人扯着嗓子补了两声,
“噢~噢~”
这是于闻风的值班办公室。
台风刚停没多久,在天台房住了几天。机场还没正式运营,祈随安和童羡初才买到船票从勒港过来,先是去了趟警局,确认了失踪人员名单的消除,接着便是假炸弹案件的证词和笔录。
不出所料,安排人投放假炸弹、扬言要给童羡初一点颜色看看的就是叶强,他和他的共犯目前以投放虚假危险物质罪被拘留。
之后童羡初回了公司,春天号假炸弹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后续收尾工作十分繁杂,还等着童羡初去处理。
而祈随安从警局回来之后,也没急着回勒港,而是先去了趟何医生那里进行第三次催眠诊疗。
诊疗结束——
她就接到了于闻风的电话,说在她离开澳都前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
于是她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于闻风一边拿着小喷壶护理自己值班办公室的盆栽,一边撕心裂肺地吼唱着——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1]
祈随安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步子在门口驻停好一会,才走到于闻风背后,“你怎么唱来唱去只有这句词?”
于闻风正唱到动情处,显然被她贸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喷壶里的水都跟着一转身,洒到了她身上,光这样还不止,突然嘴就一瘪,露出副哭相。
祈随安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看见于闻风拿着喷壶直冲冲地赶过来,一把抱住她,悲痛欲绝地说,
“我还以为你人真没了呢!”
“……”祈随安觉得自己后背都被泼湿了。
“还有童羡初。”抱完了,于闻风手里还拿着喷壶不放,
“我就后悔这么早下了船,你不知道,我那天忙到凌晨刚送走我那个病人,结果上午十点看到说春天号被投放炸弹的新闻我直接吓到心脏骤停,你说春天号上几百号人,最后全都坐救生艇安全回来了,就你俩被警方通报说在暴风雨中失踪,这怎么可能呢!”
“后来的确下了暴风雨,船翻了,情况挺急,就没跟海警那边联系上……”祈随安试图解释。
“翻船?”于闻风又被她这话吓了一大跳,喷水壶里的水摇摇晃晃的,
“你说的是救生艇?你是说那么大的暴风雨,而且救生艇都翻了你俩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这么说的确是大难不死。祈随安经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这一点,“后来是被人救了。”
“被谁?”
“总之,”祈随安没有回答是被谁救的,只是言简意赅地说,“炸弹是假的,人被抓了,春天号还在被警方排查,我和童羡初都没什么事。”
“……对,幸好你们没什么事。”于闻风复述一遍,喷水壶里的水也没了一大半,时隔这么久,听了这么多假新闻真新闻,如今真见着人,她情绪终于慢慢缓下来,呼出一口气,将喷水壶放下了。
然后一转身,又忍不住看祈随安一眼,
“之前在船上,看你俩恩恩怨怨,拉拉扯扯。我差点还真以为你俩真搞殉情这出呢。”
“也不至于。”祈随安说。
“怎么不至于?”于闻风抹一把刚刚憋出来的眼泪,语速快了起来,
“我当医生这么多年,生老病死都见过,眼睛那不是一般的毒辣,你就跟我说吧,要那炸弹是真的,你是不是照样留下来?照样和童羡初一块生一块死?要是最后你俩真被炸死了,你还觉得无怨无悔的?”
祈随安瞥她一眼,“那还是和殉情的意思不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当时那火灾现场我又不是没有亲眼见到。”
于闻风把情绪往回收了点,慢悠悠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嘴里嘟囔着,“前两天我还和郝望尘商量着,等台风停了,她必须抽个时间回澳都,等通告一出,我俩就给你俩去海边烧纸!”
她这话说得挺糙,但却是真的。
甚至心里还盘算着,还得烧鸳鸯蝴蝶纸,要最贵的那种,钱她出三分之一,郝望尘出三分之二,因为郝望尘钱比她多。
有天夜里她做梦还梦见爱神,起来后心想还得去月老庙里给这两人求个来世姻缘。这辈子爱恨交织,那下辈子好歹做个神仙眷侣。
人都没了,中西合璧不过分。
起初她还想,这两人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下船之前她还记得这两人闹得挺揪心。
后来那么久没消息,她又想,算了,接受事实吧,人死不能复生,只是不知道这两人临死之前话有没有说明白。
如今时隔这么多天,终于又见到活人了。于闻风眼泪掉了,感慨也感慨了,这会静下来,突然发现祈随安不说话了。
她以为人被吓着了,回头去看,才发现祈随安正望着她,慢慢吐出一句,
“烧纸就不用了。”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人不都在这活生生地站着——”于闻风话说到一半住了嘴。
她狐疑地看向祈随安,不对,不对劲,按理说这人出了这么大事,形容憔悴才是常理。
可这祈随安怎么满面春风的。
虽然脸色是白了些还没养回来,但这表情却是松快的,人也是松的,跟软绵绵的棉花团似的,不像之前那样绷得紧紧的了。
“你——”于闻风眯着眼,手指在祈随安脸周围绕了一圈。
祈随安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于闻风“呵”一声,“你俩在一起了?”
祈随安想原来于闻风没说假话,这眼睛确实是毒辣。不过关于这事她也没藏着掖着,“对。”
“我靠!”于闻风“腾”地一声从座位上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那岂不是还得多亏这假炸弹?”
多亏这假炸弹?
祈随安觉得还是算了,像那样的惊心动魄,她不想再来一次。
“行啊!终于想明白了啊!我寻思着你俩这爱情故事还真挺惊险,到这一出,才终于在一起了?”于闻风看上去比当事人还激动,她拍一下祈随安的肩,又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嗯……”于闻风拖长声音,摸了摸下巴,“打算啊,就是你和童羡初在一块了,现在是还打算回勒港弄你那诊所?然后童羡初就在澳都这边当童小姐?”
“异地恋可不太好办,对了,你和童羡初商量过这件事没,起码两个人达成共识,想想看平时怎么见面,是你来还是她去,不见面的时候要做些什么维系感情,怎么好好在一块啊?”
“还有啊,你知道童羡初这个身份也特殊,她身边糟心事……也挺多的,你现在跟她在一起了,还真又跟她分开隔那么远啊?”
“没想过。”祈随安回答得很诚恳。
“也是,你们这才大难不死,先别想这些了。”于闻风说着,沉默了片刻,又看一眼祈随安,按理来说两个人刚在一块,她不应该说些丧气话,但她沉默过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我可不是泼冷水啊,但你知道你们两个人要想好好在一块,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的吧?”
祈随安动了动喉咙,“我知道。”
于闻风点头,下一句话说得挺郑重,“但我是真为你们觉得高兴。”
祈随安还是说,“我知道。”
“对了。”于闻风松了口气,“那你稍微等我会,还得去个地方。”-
于闻风带祈随安来的地方,是一个画廊。
原本祈随安觉得奇怪,于闻风什么时候有养成逛画廊这种爱好的时间了?
直到她在这个画廊见到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女人,双眼被白色丝带蒙住。
这是……Iris当时葬礼的自画像?
“这是Iris出的最后一幅作品。”于闻风在她耳边说,
“我也是偶然间过来才发现的,前几天不是传童羡初失踪了吗?眼看着这幅画就要涨到天价了,这些天这画廊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都是今天童羡初有针对春天号事件的公开发布活动,这边才没什么人。”
祈随安凝视着画上的女人。
她记得当时这幅画被童羡初交由给了那个妈妈生了病的女孩嘉欣,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幅画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但是……
“最后一幅……”祈随安呢喃着。
“对,最后一幅。”于闻风和她一同站在这幅画前,面露可惜,
“不是以为你们俩人没了吗,这几天我有时候就过来看看这幅画。才听有人说,原来自从她成为童小姐之后,就再也没出过新作品了。”
祈随安没应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幅画。
然后她听到于闻风感慨似的说,
“很多人都说,她从一个异想天开很有灵气的画家,变成了一个商人。”
“是挺可惜的。”-
结束关于春天号假炸弹事件的发布会后,童羡初补了手机和手机卡。
新的手机,新的电话号。
第一件事,她站在楼顶上,一边吹风,一边给祈随安打电话。那串数字她已经熟记于心。
原本以为,那边又会传来语音信箱的提示语。但没想到,祈随安很快就接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边,
“喂。”
童羡初也说,“喂。”
声音传过去,祈随安笑起来,“童羡初。”
童羡初说,“祈随安。”
祈随安又说,“有什么事吗?”
童羡初说,“你在哪?”
听到这个问题,祈随安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画廊。”
“画廊?”童羡初问,“跟谁一起?”
祈随安又在那边笑,“于闻风。”
童羡初“哦”一声,“那我挂电话了。”
祈随安的笑收敛了些,“行,你挂吧。”
童羡初没挂。
她只是不说话,听着祈随安那边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环境中其他人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祈随安像是才察觉到童羡初没挂电话似的,“你怎么不挂电话?”
童羡初不说话。
于是祈随安又在那边喊了一声,“童羡初?”
童羡初又答,“祈随安。”
祈随安愣了半晌。
过后,笑了起来,那笑声散散地,顺着摸不着的电波信号,挠她的耳朵。
“我真挂了,有点事。”祈随安在绵绵的笑声里说。
童羡初又“哦”一声。
但这次她没等祈随安再说什么,直接抢先挂了电话。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她仿佛还能听见祈随安那断在嘴里的错愕。
童羡初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又打电话过去,等接通了,还是不说话,电话里只听得到风声。
等祈随安在那边有些困惑地喊了一声,“童羡初?”
童羡初才又开口,“祈随安。”
祈随安停顿片刻,“童小姐有何贵干?”
童羡初下巴微仰,“记一下我的号码。”
祈随安听上去挺无奈的,“好,遵命。”
然后又好脾气地主动说,“这次你先挂吧。”
童羡初说,“你先挂。”
祈随安困惑极了,“为什么?”
童羡初吐出两个字,“公平。”
电话再一次挂断,祈随安远没有童羡初那么恶劣,也没有恶作剧的癖好。
她只是在听到那声“公平”之后,又笑了声,然后说,“童羡初,我真挂了。”
童羡初说,“祈随安,你挂吧。”
之后就真挂了。
电话里只剩一阵忙音。童羡初的嘴角微微敛起来。
在她旁边听了半截的郝莫及对此行为作出锐利评价,“你挺无聊的。”
童羡初不置可否。
她也是第一次和人这么打电话,是挺无聊的,没什么内容,也没什么营养,连一句关心和问候都没有,东一句西一句。不过……
打完之后,她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她愉悦地给自己拆了颗比巴卜,到嘴里嚼着,然后又把那糖纸整整齐齐地抚平,问郝莫及,“你有笔吗?”
郝莫及从自己文件夹中取出一支笔给她,然后就看见童羡初拿起笔,蹙眉思考了一会,接着就在那糖纸上格外认真地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郝莫及问。
“许愿。”
“……”郝莫及停了片刻,“我小侄女才做这种事。”
童羡初不理她。
只是微微低头,很认真地在散着甜腻气味的糖纸上写下一笔一画。
郝莫及凑过去,想看清童羡初写的到底是什么。
但童羡初很利落地躲开,没让她看着内容。于是郝莫及眼睁睁地看着童羡初将那糖纸慢悠悠地折成了千纸鹤,接着就揣进了自己的风衣兜里。
“我小侄女才做这种事。”郝莫及忍不住重复一遍。
童羡初淡淡瞥她一眼。
郝莫及叹了口气,“我看你一点也不像死里逃生,脸色比之前还好。”
童羡初把笔还给她,“叶强要坐多久?”
谈到了正事,郝莫及收敛起语气中的玩笑,“不好说,虽说使轮船迫停,但最后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目前来看,可能一年不到,但鉴于你们两个受伤严重,险些失踪,再上诉的话,可能再久一点。”
童羡初冷笑一声,“便宜他了。”
“是啊。”郝莫及感慨道,
“其实像这种事,她遇到过不少,更危险的也都还有。你知道,她性子倔,又不肯说好话,树大招风,树敌也自然多。”
郝莫及说的是叶美玲。
不过到底也没把这名字说出来。三言两语,提过之后,也就没多说。说完后,她去看童羡初,发现这人又不知什么时候把千纸鹤拿出来了,正盯着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说童羡初现在看着气色挺好。
但实际上,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人是吃了不少苦头才能活着回来。
“其实有时候我也后悔,也许当时我不应该劝你接下这个摊子……”
郝莫及说,
“但我当时想得挺简单的,就是想等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一些,应该就能理解她,也就不会那么恨她了。”
“理解她?”童羡初细细摩挲着手中的千纸鹤,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理解她什么?”
郝莫及张了张嘴——自然是惹人注目,惹的不仅是好人,也有坏人。例如将叶嘉欣绑架的那伙人,将童羡初绑架的那伙人,还有像童羡初现在遇到的叶强。
纵然叶强被抓进去了,也还是会有其他像这样的人。叶美玲的仇人,或者……童羡初的仇人。只要她是童小姐一天,就要提心吊胆一天。
但童羡初刚回来,还有许多事要烦心。这种事也不是非得现在提醒不可。
郝莫及望着童羡初,看着她攥紧手里的千纸鹤,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还有几个会要开。”-
开完会,时间已经很晚了。
夜色降临,偌大澳都城灯红酒绿。童羡初踏出医院大门,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
同她一起开完会出来的郝莫及,这些天打理事物很久没向她汇报过的叶心芳,医院其他高层,从春天号上安全逃生听说她回来之后,想和她打声招呼的宾客,还有少数几家认为此次假炸弹事件中还有价值的媒体,纷纷簇着她追问当时逃生细节……
一整天将她挤得水泄不通。
连喘气都只闻得见人味。
终于到门口,该散的散,该走的走。只剩下郝莫及,还在跟她讨论着一些要注意的细节。
童羡初终于觉得呼吸不是堵着的了。她漫不经心地听着,走了几步,听见一声尖锐的喇叭响,往那一瞥,突然瞥见个人影——
夜色深浓,街角路灯奄奄一息地闪烁,灯下停着辆红色摩托车,摩托车边站着个女人,白衬衫,戴减震手套,嘴上咬着一支红豆棒冰,手里还拿着一支。
面朝向她,但面容异常模糊。
但童羡初敢断定,这个人正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于是童羡初也不甘示弱,径直地、目光灼灼地望回去。
而这时候,郝莫及也看到了祈随安,但没看清祈随安的脸,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
童羡初回答郝莫及的问题,目光却是牢牢望着祈随安的,
“如果你跟你的搭档在一起了,她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骑一辆摩托车来接你,你觉得她是你的什么?”
远处的祈随安从摩托车上捞下个头盔来。
“搭档?什么搭档?还在一起了?”郝莫及似乎很惊讶,“有这种关系的搭档吗?”
童羡初在风里畅快地呼吸起来。
她奔了过去,裙袂飞扬,回头冲郝莫及粲然一笑,留下一句,
“我们就是这种搭档。”
话落。
她转身,像一只无脚鸟那样飞到祈随安身边,跟祈随安说了几句话,把头盔戴上,两个人都坐上摩托。
她抱紧她的腰,回头望在原地惊愕不已的郝莫及一眼。
留下一个被抽帧般模糊的笑。
而刚刚那些跟在童羡初身后的人没听见这话。她们只是一转眼——
就眼睁睁地看见那死里逃生的童小姐,名号响当当的童小姐,传闻中高高在上很难相处的童小姐,跟律师说了几句话过后……
就这么潇洒地跨坐在辆红色摩托上,跟人一同飞了出去。
第60章 「年轻的我」
“我小的时候特别想做这样的事情。”童羡初说。
“什么事?”祈随安问。
“逃学, 坐在摩托车后座,吃红豆棒冰。”
话落,红色川崎从闭塞小巷绕出, 整个世界迎面而来, 是靛蓝海平面,车轮起风, 卷起公路两旁高大树木。
这次不是向外奔逃。
祈随安给油给得慢, 风声缓得很舒服, 空气中飘着甜腻的红豆棒冰气息。
两个人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逃学?”祈随安笑得不行,“童小姐, 你很叛逆。”
“从精神病院辞职之后去考船证考摩托车证?还有什么证是我没见识过的?”童羡初抱紧她的后背,笑声也通过摩托车头盔含糊地穿出来, “祈医生, 你的叛逆期也不简单。
回完这一句, 还不甘,又补一句, “还比我迟。”
“是比童小姐来得稍微迟一点。”祈随安没有否认。然后像是自我怀疑似的, 问, “很夸张吗?”
风将祈随安的衬衫衣角吹得飘起来。莫名的, 童羡初想起保留在自己这里的那张船证, 那其中贴着的一张相片。
是二十几岁的祈随安。
没由来的,明明没见过,但却让她开始怀念。
“你要是见过二十几岁的我。”童羡初盯着后视镜里的祈随安, 说,“就不会觉得你自己夸张了。”
“比现在还夸张?”祈随安的笑声飘在风中。
大概是海风吹得人太舒服了, 童羡初竟然从其中听出几分俏皮。
那也是二十几岁的祈随安会拥有的吗?童羡初忽然觉得可惜。
她将祈随安抱得更紧,懒懒地“嗯”一声, “夸张多了,估计见到之后你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觉得不至于。”祈随安说得很诚恳。
童羡初笑一声,“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不至于?”
车在海岸线行驶,祈随安本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又被童羡初打断,“车又是你跟郝望尘借的?”
祈随安从后视镜里望她一眼,像是很没有办法地配合她转移话题,
“她让于闻风和我说,要把这辆车送给我当死里逃生的祝贺,我收下了,然后付给了她市场价。”
“那现在就是你的车了?”童羡初问。
“可以这么说。”祈随安说。
“开过去。”童羡初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祈随安没反应过来。
她微微侧脸,能从模糊的后视镜里瞥见童羡初清晰的眉眼,对方正在径直地盯着她。
一种专属于童羡初的,极其要命、极其性感的攻击性。
做尽所有恶劣事,却仍能让只看一眼就被吸住的脸。
“开过去。”童羡初又说。
开过去?开去哪儿?
于是祈随安抬头去望路——
原来,她们已经开到某片海岸公路的尽头,视野中已经能看见,尽头是条极为狭窄的水泥窄道,铺在海平面中央,不知通往何处。
她要她往那条窄道上开?
祈随安发怔。
车轮仍旧在继续运转,朝命定道路中驶去,没有减速,卷起空气中的飞扬尘土。
摩托车车速本来就快,她只是怔那么一秒,回过神来时车就上了栈道。
离栈道尽头只剩下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祈随安攥紧车把,心狂速跳起来,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一百米——
童羡初在她耳边,似是蛊惑,“继续往前开。”
五十米——
高速掠过的海平面变成个万花筒,她们在其中飞跃。
三十米——
祈随安阖紧眼皮。
不管怎样也该停下来了,否则就只能面临坠海的结局。
可这时候,她也能感觉到童羡初抱她更紧,双臂压得她肋骨都开始发疼。
二十米——
她睁开眼,她发誓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也未见过如此荡魂摄魄的景象。
童羡初从身后伸手过来,掌心盖在她手背上,握紧车把,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十米——
心跳起落,摩托车控制权完全交由给了童羡初。
两米——
“嘭”——万花筒破了。
车急停下来,车轮风猛然卷起一片海浪,海水溅到脚尖,实实在在的冰冷刺骨。
世界仿佛从此倒转。
一时之间只剩下猛烈海浪和剧烈心跳。
祈随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发被迎面而来的风猛然掀开,能感觉到剧烈震动的心脏。
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此时此刻抱紧自己,掌心微微拱起来,去感受着她的心跳。
心脏撞击着掌心。
然后她听见童羡初尤其畅快地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这就是我,二十几岁的我。”-
摩托车停在栈道尽头,两边海浪仍旧在翻滚,溅湿脚尖,湿意和凉意并存。
祈随安久久没说话。
她仍旧是跨坐在那辆摩托车上,后背出了很多汗,被海风一吹就发凉,贴着背脊。
童羡初不再笑了。
她紧紧盯着祈随安的后颈,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让一个人对她说些什么——说这样不对,说以后不要这样做,说她是不是疯了!
说什么她都能接受。
可偏偏,祈随安就是久久不说话。
于是童羡初只能这样注视着祈随安的后背,在翻滚着的海浪声里想——
二十几岁的我,三十几岁的我。
你都看见了,你会说什么,你会做什么,会厌弃我,还是憎恶我?
又或者……
“你怕了?”童羡初盯着祈随安的后背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祈随安突然动了,她先是将摩托车钥匙拔出来,接着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动作很慢地将头盔摘下来。
瞬间,那黑发便飘散在空气中。
童羡初也将头盔摘下来,她们的发纠缠在一起。她下了车,拼了命地透过这些发,仍旧急不可耐地注视着祈随安,想要在第一秒就看清祈随安的表情。
但夜晚的海实在是太暗了些。
祈随安下车之后,望向她的面容实在够模糊。她看不清,于是她去摸祈随安的脸。
是凉的。
不知是她的手凉,还是祈随安很凉。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闷,令人缺氧的黑暗,以及粘稠顺滑的汗意中。
祈随安突然靠近,双手都捧她的脸,拇指刮过她的五官,像是在竭力感受些什么。
久久不说话,久久看不清这个人的眼神,让童羡初觉得心慌。面对这种事情,她从来都愿意去抢占先机——
“我早就说过——”
话只说到一半,她突然被吻住。
脚边有浪扑打上来,裙子湿了,下颌被柔软的掌心捧住。
那一刻童羡初觉得异常迷惘。
她从未想过,没有不满,没有厌弃,没有否定……她得到的,竟然是一个吻。
柔情蜜意,温情脉脉。
什么都没说,却又让她险些流下泪来。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流眼泪,她是童羡初,是Iris,生命中从未有过软弱。
于是她猛然仰着下巴将这个吻加深。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的身体都变暖,连吹在周围的海风也无法降温。
祈随安终于与她分开。
却仍然用掌心捧着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注视着她的眼里有水波在流动,“你不是说想在大海边试一次吗?”
临近年关,其实这个海夜称得上凉,但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却又觉得热。
甚至出了汗。黏腻,顺滑,从两个人的皮肤上粘到铺在软沙的外套上。
最失神的时候,童羡初又咬了祈随安一口,那时祈随安没忍住闷哼了一声,但到底也没怪她,而是轻轻拨开她被汗濡湿的发。
有些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像个菩萨,愿意将自己的骨血心甘情愿地供给某个人。
光影灰而蓝。
那时她看见,祈随安甚至还在笑,注视着她的眼尤其温柔。
她仰躺在湿沙上方,听到祈随安很轻很轻地问她,
“为什么不再画画了?”
童羡初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原来祈随安知道了,知道她成为童小姐之后再也画不出来新的东西,再也画不出画了。所以这就是祈随安今天带她来这里的目的?
但她不甘示弱。
双手压住祈随安的脖颈,眯着眼在这人唇上咬了口,当作报复,“祈医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祈随安没有办法,又笑着吻上来,含糊着说,“彼此彼此。”
“你知道吗?”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和祈随安并排躺在一起,脸贴着脸,
“我们在勒港的时候,其实我有想过,直接假死,不当童小姐,换个身份,只当童羡初,当个新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背后是谁的Iris。”
“那后来为什么不了?”祈随安帮她把被风吹乱的衣服盖上。
“可能是因为……”
童羡初语速很慢,“我还是没有想好,到底是当童小姐好,还是当童羡初更好吧。”
察觉到她的犹豫,祈随安没有说话,像是默认她的答案。
童羡初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想要怎么选?”
“我?”
祈随安笑了一声,她其实很少干涉别人的决定,也很少参与别人的人生。但她不止一次对童羡初说过,
“如果你不知道想做童小姐还是想做Iris,那么其实,这两个身份都可以属于你。”
“两个……”童羡初愣住,“都可以属于我。”
“嗯。”祈随安望着她,用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粘着的沙,
“没人说做童小姐就不可以继续画画,也没有人说做Iris就不可以是童小姐。”
“可是没人会因为——”
童羡初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两个都是。
生日是,身份也是。
童羡初在心底复述一遍,恍然间再对上祈随安那双含笑的双眼,突然就明白了祈随安的意思。
她直接拽起两个人身上的外套,然后将祈随安从沙滩上拽起来,
“跟我走。”-
再回到春天别院,她们两个都很狼狈,身上粘着沙,衣服也被浪滚湿。
但童羡初脚步很快。
她带祈随安在偌大别墅中穿梭,最后来到一间类似于画室的场所,推开门后那其中的景象看上去很壮观,每个画架上都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被画布盖得很严实。
祈随安这才知道——原来童羡初这四百多天以来,不是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成为商人,成为符号,就没再画画。
而是画了这么多,满满当当地摆在画室中。
“再当一次我的模特。”在祈随安快要翻开那些画布之前,童羡初提出要求。
“什么?”
祈随安有些惊讶,她回过头来,放在画布上的手指缩了回去,望向童羡初。
那一刻她明白童羡初没有在开玩笑。
但当模特这个事情到底并不困难。祈随安选择配合,“好吧,你需要我怎么做?”
“脱了。”童羡初冷不丁开口。
“什么?”祈随安惊得差点被呛到。
不过童羡初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吓到的模样,慢悠悠地走过来,掌住她的下颌,离她很近,轻飘飘地凝视着她,
“脱了。”
恶劣的语气,索吻的唇形。
祈随安大概能明白童羡初是在和她开某种恶劣的玩笑。她有些无奈,但还是将手放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大大方方地顶着童羡初注视着她的视线。
一颗一颗,将扣子解开。
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突然打止,眯眼望向童羡初,“要到什么地步?”
童羡初走过来。
略显轻佻地抬了抬她的下巴,目光似亲吻鱼那般在她脸上游离,
“能让我有灵感的地步。”-
其实童羡初挂羊头卖狗肉不是第一次。
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再回到画室,祈随安按照童羡初的指示,躺在了沙发上。
她想起上次童羡初就是如此,将她画成了一个沙琪玛。
不知道这次她再当她的模特,最后得到的成果又是什么?
祈随安有些散漫地想着。
然而再下一秒,她就对上的童羡初望过来的眼神——
不得不说。
其实童羡初坐在画架前时,身上总会有种沉敛下来的美,让人无法忽略。
“是你在画我还是我在画你?”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童羡初说。
“你确认你画的真的是我吗?”祈随安再一次询问。
“当然。”童羡初仰了仰下巴,“那还有假?”
“上次你就把我画成了沙琪玛。”祈随安提醒她。
“……”童羡初顿了半拍。
然后低下眼皮,目光在画上瞥一眼,又在她脸上瞥一眼,仿佛很认真地在比对着什么,确信的语气,“这次不会了。”
祈随安注意到她的眼神。
真的是在画她?
“你要把我画成什么样子?”她开始好奇。
“这个不能说。”童羡初语气变淡,“之后你会知道的。”
“不过——”她拖长声音。
半垂着眼,等祈随安望过去,又勾起嘴角,“至少会是个比巴卜。”
祈随安叹了口气,“这也没比沙琪玛好多少。”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画室里静得厉害,只听得见碳笔在画纸上刮过去的声音,童羡初在一笔一笔起草稿。
时不时抬眼,瞄祈随安一眼。
氛围平和,祈随安多看了那摆在画室中的画架一眼,她想童羡初之后又画了什么,为什么不给人看……
迷迷怔怔地,她打了个哈欠。
童羡初从画布背后抬起眼瞥她,“困了?”
“是有点。”祈随安意识开始下沉。
“那就睡吧。”
“我睡着了没关系吗?”祈随安的眼皮有些抬不起来。
模糊间,她能看见童羡初在看着她。
“没关系。”
童羡初懒懒抬眼看向她,似乎笑了,“我记得你的眼睛。”
“那为什么还要我来当模特?”
祈随安这么问了一句,却没听清童羡初是怎么回答的。
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偶尔无意识地睁眼,便看到童羡初正站在那些画架前凝视着什么。
轮廓模糊不清。
祈随安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热很热,然后她发现童羡初正在自己怀里缩着,穿那件在画室里常穿的小象印花T恤,已经洗到褪色。
女人很生硬地挤在她的怀里,睫毛微微盖住下眼睑,睡得很熟,很安静。
祈随安记得她睡着之前手里还抱着个抱枕。
但现在却不见了。
想必是童羡初趁她睡着,把她手里的抱枕抢走,然后将自己挤了进来。
手还拽着她的手盖在自己肩上。
不太舒适的拥抱。但祈随安宁愿这么抱着童羡初,也宁愿维持这种不适。
睡着的人通常无害。
童羡初也是,没有了那分骨子里自带的攻击性,睡眠使她变得柔和许多。
祈随安看了她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眨眼睛。
眼睛发酸地眨了眨,再次瞥向画室中那些被掩住的画架。
那其中会有什么?-
童羡初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暖融日光泼洒在眼皮上,她能感觉到祈随安仍旧在抱着自己,抱得紧紧的。
那一刻她感到安心。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安心过后,她就莫名开始感受到一种慢慢从心间溢出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只破了一点壳的鸡蛋,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恐惧缓慢溢出来——这是她真的拥有的吗?不是梦吗?这是不是她迟早会失去的东西?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感觉到爱存在的时候同时感受到恐惧。
魂不守舍间她下意识看向那些满满当当的画架,那是过去一年多她不会失去的,她拥有的东西。
看清之后她觉得好受些。
于是又往祈随安心间缩了缩,然后她听到祈随安问,“为什么画我?”
这声音也是实实在在的,从她背脊顺着传过来,攀到她头顶。
童羡初如梦初觉。
原来祈随安也看到了那些画。
出乎意料,她没有被发现的心虚,仿佛被那点点滴滴溢出来的恐惧占据所有心神。她只是轻而易举地笑了一下,“那你害怕吗?”
“害怕?”祈随安的手从她身后虚虚绕过来,搭在她脸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怕?”
“也是。”童羡初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虚虚点着,喃喃自语,“我记得祈医生什么都不会害怕。”
即便有一个嘴里说着恨她,说着不要再看见她的女人,却在背地里画了那么多幅她的肖像画。
祈随安叹了口气。
似乎是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可是你每一幅画都没有画完?”
“画不下去。”童羡初很坦然地承认,“总觉得画完了,我就真的只剩下那些画了。”
她这样说,使得祈随安沉默。
沉默过后,祈随安将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很轻很慢地说,“把我画得太漂亮了。”
这句话把童羡初逗笑了。
而那些徜徉在心底的恐惧也都瞬间被逼退回去。她将下巴抬起来,压在祈随安的手上,“原本是打算画完之后,每幅画都往上面扎一千根针的。”
“童小姐。”祈随安笑起来,手指虚虚刮过她的下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吓人。”
童羡初不服输,去咬她的手指,刚开始好几下只碰到没咬到。
后来总算咬到。
她果断在她指节上落下轻轻一道齿痕,像是警告,“你知道我做得出来这种事。”
“嗯,我知道。”祈随安声音很轻。
童羡初轻轻“呵”一声,刚想继续说些什么来让祈随安认栽,却又听见祈随安说,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
童羡初怔住。
心脏中央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满到溢出来,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恐惧?难过?还是憎恨?愤怒?
很快就要装不下。
很快就要淹没她的喉咙。
“祈随安。”童羡初侧躺在祈随安的手肘中,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只觉得透不过气,觉得累,但还是能听见祈随安的心跳在狠狠撞击着她,
“我在这种时候最讨厌你。”
“嗯,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童羡初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种习以为常的包容,也讨厌你总是轻而易举地、自以为自己看见了我,就是看透了我,就能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你凭什么包容我?凭什么看见我?凭什么在看见我之后仍旧选择包容我?
她把话说得那样狠。
仿佛她们两个相拥在一起、她把背脊交给她,也不是情人,而是天大的仇人。
可就算她这样,祈随安也仍旧还是说,“嗯,我知道。”
“你又知道?”
童羡初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呢喃着,“对,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说着,她能感觉到祈随安的呼吸很均匀地洒在她颈下,仍旧是不太舒适的拥抱姿势,可祈随安也仍旧还是愿意这样抱着她。
从一开始就如此。
她觉得倦了,也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这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使她觉得越发难过。
直到很久,她才哽咽着说出那一句,“可是祈随安,你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出现?”
那你就会早一点看到我,发现我,接受我,包容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匆匆别开脸,不想让自己的眼泪留到祈随安手上,也不想让祈随安触碰到她的泪水。
她的眼泪实在是太多了。
明明是很好很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流那么多眼泪?为什么会害怕?会不甘?甚至是产生某种漫无边际的憎恨来?
祈随安也察觉到童羡初的眼泪。
她沉默地替她拭去一次又一次,最后将她抱得更紧,像是两个人的心脏都要刺破骨骼,很轻很轻地对她说,
“对不起。”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祈随安沉默。
“你应该说,你爱我。”
“是,我爱你。”
可童小姐,我突然真希望在二十岁伊始就遇见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