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勒港后祈随安很忙。
原本那时离年关只剩下十几天。
连于闻风都劝她干脆留在澳都过完年再回去, 还对她说,毕竟这是她和童羡初的第一个年,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事, 至少这个年还是得一起过。就算稍微晚点回勒港, 也耽误不了多少事。
祈随安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
她自由惯了。
那年从精神科辞职开心理诊所,实际上也有考虑到自己开诊所没那么大限制。
过往那么多年, 她基本就是想搬家就搬家, 想走就走, 从没问过谁的意见。
听到于闻风提出这样一个新命题,祈随安愣了半晌, 当下退出机票付款页面。
还真考虑了起来。
并且按照于闻风给出的建议,去找童羡初商量这件事。
当时童羡初正戴着眼镜在书房看文件, 听到她竟然是用商量的语气来找她说这件事, 似乎也有点意外。接着, 又极为平淡地点了下下巴,“你走吧。”
很利落的答案。
祈随安有些意想不到。并且这才发现, 原来童羡初也近视了。
“什么时候近视的?”
她走过去, 透过那薄薄的镜片去看童羡初的眼睛, 觉得那双眼睛被镜片挡住了有些可惜。
“从我继承那份巨额财产, 看字比看人更多的时候开始。”童羡初很嫌弃地将自己手中文件翻到末尾, 在上面签了字。
再抬头,便看见祈随安正笑望着她,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还在这儿?”
祈随安耸了耸鼻尖,“只是挺不习惯的。”
“不习惯什么?”童羡初问。
祈随安不讲话, 只是那么温情脉脉地笑着看她。
童羡初眯了下眼,将自己脸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摘下来, 望着她,重申一遍,“你走吧。”
祈随安笑得不行。
她没想到和童羡初商量的结果,就是对方真那么大方,直接放她自由。
毕竟不久之前,在那艘开往春天的游轮上,也是这个女人,摁住她的手腕,对她说——永远不要离开我身边。
一场船难改变了很多。
但她们还是没像于闻风说得那样,双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踏踏实实地讨论这段关系要如何可持续发展。
祈随安没给承诺,没说会在年前一定回澳都一起过年,没商量她们平时要怎么见面,要在什么时候见面,也没去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童羡初也没应许她,没说我想见你的时候就会来见你,我一年会来找你多少次,我有空就给你打视频,你想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都会接。
……
第三十一天终于过去,她们还是很初等的恋人,不懂得什么是好的爱,坏的爱。
也不知道该如何像于闻风所说的那样,用各种手段让她们的爱情得以维系下去。
她们对于爱情的想象很小,光是感应到它的存在就已经很满足。
祈随安很忙,先前诊所休业一个月,已经有不少累积的来访者,又不知道是谁,将她是春天号失踪人员名单中的一员泄露出去,于是她需要尽快进行心理健康评测,她每天忙着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童羡初也很忙,假炸弹后续事情很多,不仅包括春天号需要应对各种检查,还包括对叶强的上诉,以及春天号上那么多宾客的安抚工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能甩手不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她们都没来得及兑现那个再次前往不冻岛的约定。
接到童羡初从澳都打来的第一通视频通话,已经是腊月二十四的事情了。
这是近来唯一一个上午,祈随安没有来访者预约,童羡初那边也没有相关事务要忙。
视频通话在十一点二十三分发来。
那时祈随安还在诊室,打开手机便看到,童羡初二话不说,就独独只发来了一条会议链接。
她和童羡初的通讯软件刚加上不久,两个人基本都不会在这上面闲聊。
通常都是有事说事。
有一次林智不小心瞥见电脑上的聊天界面,倒也没瞥见内容,光是匆匆瞥一眼那绿色气泡和白色气泡的长度就挪开目光,但还是没忍住问这是哪位来访者,话怎么这样少。
祈随安去看那些充盈起来的绿色气泡和白色气泡,才发觉原来她们平时的联系不像是在谈恋爱,像是只在确认对方是否活着。
10:23:
——【。】
——【童羡初。】
——【祈随安。】
12:45:
——【中午了。】
19:34:
——【太阳下山了。】
——【好。】
20:35:
——【祈随安。】
——【微笑/童羡初。】
……
一天后。
【童羡初 邀请您参加会议:507-564-451】
祈随安以为童羡初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她说,从下面的会议链接点进去,点开了视频开关,看到自己的脸被投在电脑上。
然后像平时那样,没有将聊天界面缩小,而是调到电脑屏幕的一侧,放在边上。
会议里暂时还只有她一个人。
她微微侧目,看到童羡初的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铅笔画,蓝色为底,是一艘游轮,上面写着‘春天号’。
昵称也很简单,童羡初就叫童羡初。
童羡初的消息总是来得不定时。
于是慢慢地,祈随安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将童羡初的对话框调到电脑屏幕左侧,是她有时候看个案看得眼睛酸痛头昏脑涨了,稍微一挪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有时候这个人久久没发消息过来,而她正好闲下来,就会将这个人的头像放大,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为什么不主动发消息过去?
祈随安有时候是觉得没准对方在忙,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话可说,特意找过去聊天是有些粘腻了,她不是二十几岁,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讲,也没有那么多情感可以表达。
大部分时候,是一打开界面看到聊天框,看到童羡初的头像就发了呆,也许就这样看着也没什么不好。
会议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祈随安的思绪被拽出来,去瞥那会议软件,那底下的会议人数数字显示为2,但屏幕上却仍然只有她一张脸。
“童羡初?”她对着自己的脸,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
“祈随安。”是童羡初的声音。
似乎每个软件对于声波信号的处理都有着差别,使得童羡初的声音和现实中有差别,和电话里也有差别。
祈随安有些恍惚。
下一秒,便看见另外一个框挤进屏幕中央,框里框住一个女人的上半身——
很修身的薄款亨利衫,灰色的,锁骨敞开,卷发散在颈下,只看得到一点点下巴。
“童羡初,我看不到你。”祈随安说。
这句话传过去,童羡初那边隔了一秒才做出反应。她稍微往后坐了点,于是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便也敞在界面里。
童羡初坐得极为端正,在那屏幕中央,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说,
“祈随安,我看见你了。”
祈随安眼梢挂上笑,“我也看见你了。”
网络信号再快,即时视频界面也模糊。特别是在放大之后,便觉得那边的人动起来都是延迟的。
祈随安以前同那么多视频来访者沟通时都不觉得,现在却觉得这一点尤其明显。
这句话传过去,童羡初许久都没有反应。只是在那不算高清的画质里,径直地望着她。
没说话。
画质也模糊,但祈随安还是能看清,童羡初的目光从上到下,正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皮肤。
她在看她。
她也大大方方地让她看。
不知过了多久,童羡初像是终于看够了,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瘦了。”
“有吗?”祈随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诊所重新开业事情太多了吧。”
然后她也去看童羡初,盯着看了一会,说,“你头发好像比以前直了。”
“是吗?”童羡初用手捋起一缕头发,看了一眼,“好像是。”
然后把头发放下,再重新抬眼看向她。
祈随安也看着她。
两个人看着对方,好像都没有什么话要讲。
像对峙,又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她们之间很少存在这种时刻。大部分时候都在对抗对方,或者直接接吻。
“你平时都吃什么?”作为会议发起人,童羡初打破了这种沉默。
“挺多的。”祈随安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
“早上吃面,或者面包,中午在诊所附近的那间咖啡室,晚上回住处那边的茶座,吃点热的。”
很无聊的一日三餐。
祈随安说出口,才都觉得,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生活过得那样普通,日日两点一线。
但童羡初却听得极为认真,甚至在听完之后,也撑着脸,开始汇报自己的一日三餐,
“早上喝咖啡,中午通常是和别人一起在餐厅吃,餐厅都是助理订的,我不知道。晚上回春天别院,白姨会给我煮面。”
祈随安也认真听了,然后说,“早上喝咖啡不太健康。”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祈随安这么想,然而一抬眼,就看到童羡初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突然就明白了童羡初的意思,笑了起来,“童羡初,你早上不要喝咖啡。”
童羡初这才心满意足地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了。”
接着两个人又安静了,屏幕上只剩下静谧。过了会,童羡初又才问,“你今天要做些什么?”
“上午没安排,下午要去勒港的那所精神卫生中心,有个客座课要给一些病人上,上完之后要回嘉年华,有个来访者的预约时间比较晚。”祈随安汇报得很详细。
童羡初听了,也给了一个大同小异的回答,“我等下去开会,下午有个活动要出席,晚上叶心芳找我吃饭。”
一板一眼,分开十多天后打来的第一通视频电话,她们两个人真的像是在开会。
明明都是很无聊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祈随安笑得眼睛弯起来。
童羡初朝她瞥过来,不太满意的神情,“我的日程安排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是。”等笑完了,祈随安双手撑在桌上,看着有些模糊的童羡初,说,“就是觉得有点怪。”
“哪里怪?”童羡初大概也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应该是网络卡了,再恢复过来的时候,童羡初那句断断续续的话就传过来,
“一般人不都这么谈恋爱吗?”
一般人?祈随安笑,好像也是。谈恋爱这个词如今对她来说也真稀奇。
之前她总是想,她和童羡初之间有爱吗?现在她确信了,有爱。
但她又在想,这是在众多事故中产生的一种爱,抢劫、台风、火灾、船难……如今当这一切都消失,回归普通,这种爱能与平凡的生活兼容吗?当真要将自己的细枝末节渗透到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吗?
难怪自古以来,爱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我知道了。”她对童羡初说。
“你知道什么了?”童羡初问。
“……”祈随安不知道说什么。
大概是看她吃瘪很愉悦,童羡初在那边微微勾起嘴角,挺了挺脖颈,突然来了一句,
“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祈随安怔住。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童羡初似乎每次打电话、挂电话都是像这样突如其来。她有些无奈,但还是很认真地回了句,
“再见。”
接着,童羡初就毫不留情地退了出去,很果断,毫不粘腻。
屏幕黑了。
只剩下祈随安一个人有些发怔的脸,这才想起上次她们电话是她挂的,这次也的确是轮到童羡初了。
她们每次联系都有头有尾,很正式的问好和道别。甚至挂电话都是轮流来的。
这次也不例外。
祈随安久久没从会议室中退出来,而是盯着屏幕,半晌,笑出声来。
才正式推出会议软件。
忽然就听见旁边传来悠悠的一句,“我们一般人不这样谈恋爱。”
祈随安抬头——
这才发现,原来是林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对方手里拿着下一周的预约记录,正懒懒靠在窗边,看她抬头,嘴里“啧”一声,
“您可终于看见我了?”
然后举双手投降,
“我发誓我就听了那么几句,还没来得及走出去,你就把电话挂了。”
原本进来看到祈随安疑似在打私人电话,林智转身就走,但也还是不免听见几句。结果门还没关上,那边就传来“再见”。
于是她又推门进去,心想祈随安这恋爱谈得的确够简单,速战速决,一点也不黏糊,不愧是三十加的成年人。
结果呢。
她跑过去晃了两圈,视频早就挂断了,但祈随安还是盯着电脑屏幕看,不光没看见她不说,还直勾勾地看那空荡荡的电脑屏幕好一会,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这哪里像之前那个被来访者说“你一点都不开心”的祈医生?
林智瞠目结舌。
对于林智的打趣,祈随安不置可否。
她拎起挂在办公椅上的外套,心不在焉地问,“那一般人要怎么谈恋爱?”
“就黏黏腻腻,委委屈屈,芝麻大点的小事都一个电话过去跟对方说,我爱你我想你我心疼你我想抱你我想亲你……”林智耸耸肩,回答得很快,“聊天界面也不会聊成没有超过五个字的那种。”
祈随安瞥一眼过去。
她自觉自己做不出来林智说的这种事。
林智也很聪明地拉紧了嘴巴,没有再说,只把预约名单放在她桌上,提醒她,
“下午我们还有个客座课。”
“我知道。”祈随安起身,“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客座课时间在下午两点,位置在郊区,此时已经临近十二点,她们吃完午饭就得尽快赶过去。
但客座课进行得并不顺利——
许久没有进过精神科,祈随安低估了某些病人的危险性,在沙盘游戏中,被某位情绪激动的病人用道具在下巴上划了道口子。
并不深,但当场还是见了血。
很多病人吓得惊慌失措,被安抚进去后,拿道具划她的病人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没想到原本是好事的客座课,最后场面会变得这么混乱。
祈随安在医院匆匆处理了伤口。
回嘉年华的路上,林智又帮她重新处理了一下,叹一口气,“差点就破相了。”
“没那么严重。”祈随安漫不经心地说。
“这可是脸,还是得注意点。”林智说。
然后就看见祈随安拿出手机来,划开屏幕。她以为祈随安要找自己的恋人说一说,抱怨抱怨工作的苦。结果就看见祈随安找到那个光秃秃的聊天对话框,也不打字,也不发语音,就那么盯着那头像看。
放大看,缩小看。
然后又把手机放到兜里,仰靠在枕上闭目养神了。
跟个无情无欲的神仙一样。
“光看就有用啊?”林智问。
她这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祈随安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包,声音发懒,
“她下午有个活动。”
言外之意是,我不想打扰她。
但祈随安连这言外之意都没说出来。
林智叹了口气,“发条消息的事,人家有事看不见,就等闲下来再看嘛。”
这话落下来。
祈随安微微睁开眼,又将手机拿出来。
本来都快解锁了。
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好一会。
又收了进去。
“为什么不发?”林智奇怪地问。坦白来讲,她觉得这祈医生可真奇怪,刚开始像是丢了魂似的,现在好不容易找着魂了,却又那么别扭。
嘉年华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清闲单位,她不想因为上司谈恋爱谈不好而影响了嘉年华,更不想看到祈随安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一条消息而已,为什么不发?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祈随安仰了仰喉咙,手搭在额头上,良久,才说一句,
“发了,我就会等。”
而我不想等,我只想要确认。
林智噤了声,后来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开到了嘉年华楼下,林智抢先下了车,
“祈医生你先上去吧,我去给你买个晚饭。”
“谢谢。”祈随安没跟她客气,平时工作餐一般都报销。
等林智拐进那间街口的茶餐厅了。
祈随安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下巴又开始疼了起来,倒不是那种尖锐的,要命的疼。
而是那种细细麻麻的疼。
迟疑了半会。
她看着时间到了点,还是给童羡初拨去了电话。
几声“嘟嘟”声过后,童羡初接了,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主动说了句,
“祈随安?”
“嗯,是我。”祈随安找了棵树坐下来,彼时是黄昏,周围都是急匆匆的人影,“童羡初。”
“怎么了?”童羡初那边有些嘈杂。
“没什么。”祈随安沉默一会,拇指刮了刮手机背后,静了一会,说,
“我受伤了。”
童羡初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她们隔得太远,她觉得自己都听不到童羡初的呼吸声。
“很小一个伤口。”没听到童羡初的回应,祈随安又继续说,“今天客座课,一个病人,不小心在下巴上划了一道。”
她摸着下巴上的纱布,说,“只贴了个创可贴,不严重。”
其实也不算刻意隐瞒,只是没必要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
祈随安自认为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就没再讲话。
静静地靠在树边看太阳落下来。
过了几秒钟,她听见童羡初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了。”
只是这样。
祈随安紧了紧握住的手机。
接着,电话那边就传来一声出自于别人之口的“童小姐”。童羡初没应那句“童小姐”,就只问她,“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祈随安笑一声,“没有了,挂电话吧。”
“好。”童羡初说,“你挂吧。”
原来又轮到她挂了。祈随安没了脾气,说,“再见。”
童羡初回一句,“再见。”
电话挂断。
祈随安盯着刚刚的通话记录,三十四秒。好一会,她慢吞吞地站起身,看见林智拎着两份饭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其实祈随安没她想得那么脆弱,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质疑童羡初对她的爱是不是已经在消逝。
任何人都有忙起来的时候。
她一向不想基于自己的需求,对别人提出任何要求,即便这个人已经是自己的伴侣。
因为一旦提了,她就会等。
而她不想要等,不想要将自己的期待悬挂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她只想要确认。
就算她和童羡初经历那么多事才在一起,就算那么艰难才确认“爱”这件事。她也仍然还是觉得,自己和对方都是自由的,不需要为对方改变些什么。
回嘉年华的路上,林智没开腔。
人甜蜜的时候开腔是打趣,失落的时候开腔不小心就是冷嘲热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上司保持适当的距离,也很清楚这一点。
祈随安也没怎么说话,下巴上的伤口使得她说话并不是很方便,又考虑到之后的来访者,她不想将自己仅有的说话额度浪费在表达负面情绪上面。
两个人沉默地上了楼,吃了晚饭,迎来了这一晚的预约者。
失落感总归是有的。
但祈随安没将这份失落感放在心上,也没过多纠结。很多时候,她对于自己身上的情绪的处理原则就是——任它去,迟早会消散,没必要放在心中。
等这晚的最后一场诊疗结束。
她呼出一口气,下巴上包着的纱布摇摇晃晃的,变松了。
也不知道她这副样子还去做诊疗,有没有吓到今天的来访者?
祈随安这么想着,又撕开那纱布。
原本不想再包了,但刚撕开,血就又渗了出来,挂在下巴上有些瘆人。
她又给自己包了一遍。
新买来的一批纱布有些厚了,贴在下巴上,一眼看上去她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正犹豫着要不要撕开重新贴,手刚搭上那纱布,就听见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声音从外头传出来。
那声音很大,很嘈杂。
像是有颗炸弹要直接被投到嘉年华来,轰轰隆隆的。
祈随安连忙跑出去看,到了门口,却发现门外没动静。
于是又只得是走回来。
和前台的林智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茫然。
可那声音仍旧在持续,甚至像是从楼顶传过来的。
祈随安抿唇。
下巴上的伤口使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再加上噪音影响,她正想着去隔壁交涉。
结果混乱嘈杂中。
林智往外张望的眼神突然发生变化,在鼓噪声中朝她大声喊道,
“祈医生,你看天台上!”
原本冲着前台和正门的祈随安愣住,下意识转过头,视线比触觉迟了一步,先是有巨大的风扑面而来,掀开她的发,让她眼睛不得不眯上。
而再睁开眼,将被风吹得尤其散乱的视线聚集,顶着风去看天台,看到的就是架缓缓停在她诊所天台外的……
直升机?
祈随安讶然。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上包着的纱布厚厚一团,包在她皮肉上,被风哗啦啦地吹着,有血慢慢从其中渗出来,疼,开始变得更疼了。
她又再和林智对视一眼,对方的表情比刚刚还迷茫,表示对此没有任何头绪。于是祈随安只好用手挡着风,一步一步往外走——
天台夜色黑沉,远处霓虹融化。
螺旋桨转动变慢,逐渐停稳,发动机运行声音响彻在耳边。
有个女人从那偌大的直升机中弯腰走出来,黑发红唇,身型流畅,背对着寂寥黑夜,黑裙裙摆在风中飘起来。
直升机吹开沉闷的云。她走到她面前,端起她的下巴,仔细端倪,轻“呵”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只贴一个创口贴?”
第62章 「学习爱」
“童羡初?”
纵然是亲口喊出这个名字, 祈随安仍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前还在电话里听到有人喊“童小姐”,怎么现在,童小姐就真到了她面前?
而且还是……
“是我。”不等她多想, 童羡初将她的脸抬起来, 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刮过她的下巴。
目光仍粘在她下半张脸那厚重的纱布处,像蚂蚁, 细细密密地在伤口处爬动。
她在仔细察看她报备时有所隐瞒的伤口, 用她自己的方式, 甚至还明显有些不满,所以显得有些攻击性——因为她“善意的谎言”。
这样的童羡初让祈随安有了实感——童羡初是真的在她面前站着了。
不再是那个模糊画质里、失真信号中, 喊她“祈随安”,然后只剩下呼吸萦绕在她耳边的、不太清晰的女人。
祈随安不由得动了动喉咙。
于是也能感受到女人的手指也在她皮肤上轻轻滑动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是跟你说我知道了吗?”童羡初微眯着眼, 大概是这么久仍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惊喜, 便有点不悦,“祈医生似乎对我的出现不怎么满意?”
祈随安抿唇, 往外眺望了眼——
那偌大的直升机还是停在诊所外的天台上, 大概是正在等待指示, 螺旋桨转动速度变慢, 但巨大的风还是将她们的衣裙吹得飘摇起来。
像两朵风中摇曳的夹竹桃。
“只是没有想过是这种方式。”祈随安很简洁地表明了自己的诧异。
“我拥有一艘可以容纳六百人的游轮。”收回手之前, 童羡初在她脸上轻拍了拍,“除此之外,还拥有一架私人直升机。”
轻笑一声, 瞥向她,“并且用这架私人直升机过来看望我的搭档, 这件事很奇怪吗?”
“……”祈随安很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童小姐说什么都对。”
她认了输。
童羡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胜利的喜悦来,抬了抬下巴,朝她示意,“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个小创口,在电话里都跟你说过。”祈随安解释,下意识按了按纱布,
“包得是有点厚了,就是看上去有些不好看,其实没那么严重。”
她语气坦然,说得也的确是事实。
但大概是前科在先,童羡初没有立马相信她的话,而是轻“呵”一声,“所以这就是你和我说只贴了创口贴的理由?”
祈随安理亏。
刚想说些什么,就瞥见不远处直升机里又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个医药箱,有些犹豫地看向这边。
而童羡初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望,便也和那人对上了眼,便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人走过来,到她们面前。
并且很有分寸地隔了几步停在她们面前,戴好手套,仔细观察祈随安下巴的伤。
才微笑着转头对童羡初说,“祈小姐的伤口可能要重新上药,重新包一下。”
童羡初点头,“那就重新上药吧。”
祈随安哑然。
“童羡初,你知道我自己也是医生吧。”在那位疑似随行医生在拆医药箱的间隙,祈随安一边往里走,一边很有耐心地对童羡初说。
“知道。”童羡初也十分自然地从天台踏入嘉年华诊所内部,“但鉴于你耳朵上的伤口没有护理好最后成了道瘢痕,又鉴于你撒谎骗我说是个创口贴,你目前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话落,她停下脚步,看到在前台目瞪口呆的林智,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
“嘉年华换了新的护理师?”
祈随安姗姗来迟,和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林智对上视线,迟钝地想起来介绍,
“对,这是我诊所的护理师,林智,来了一年多了。”
林智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目光绕过那架仍旧停在嘉年华楼上的直升机,绕过紧跟其后的随行医生,最后停在这个穿黑风衣的女人身上。
表情说是瞠目结舌也不为过,“童小姐?”
“你认识我?”童羡初有些意外。
“我喜欢看新闻,最近总是能看到你的名字……”林智恍惚间说着,目光又在这两人身上游离,很惊愕的表情,“原来你和祈医生认识。”
童羡初“哦”一声,轻描淡写地瞥一眼祈随安,双手抱臂,“认识。”
“……对,认识。”不是不能感受到童羡初此刻称得上有些尖锐的目光,祈随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曾经是我的搭档,现在——”
话落,那投在脸上的目光分明又紧了些。祈随安加快了语速,
“现在也是。不过我们在一起了。”
童羡初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对着已经准备妥当的随行医生点了点头。
接着几人走进了诊室。
等随行医生拆开祈随安血淋淋的纱布,瞥见她那渗着血沾着各种药水的伤口了——
原本退后给随行医生让位置的童羡初,又快步上前来,高跟鞋底发出急促的几声响,接着驻在祈随安旁边。
祈随安抬头。
便看见童羡初唇抿成紧紧一条线,在惨白的灯光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人这么多,倒是没说什么话,只是向她投出一个警告性质的眼神。
祈随安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伤会闹出这么大阵仗,但童羡初既然带了医生到她面前,她总不可能不识好歹,连好意都看不出来。
“可能会有些痛,祈小姐你忍一下。”随行医生说。
祈随安“嗯”一声。
她其实也没多大在意。其实平时受些小伤小痛的,都是经常的事。
消炎剂倒在她创口处清洗那些脓水时,她唇色发白,嘴里却没出声,可垂眼一瞥,便看到童羡初垂在腰间的手似是在发着抖。
祈随安愣怔。
去捞童羡初的手,结果发现这人的手真抖得厉害,还发着凉,发着瑟。
随行医生正在给她处理伤口。
她绷紧下巴说不了话。于是便只能抿着唇,捏了捏童羡初的手,充当安慰。
童羡初的手僵了片刻。
便甩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淡,“我还有个电话会议要开。”
说着,童羡初便脚步匆匆地往天台处走去,像是再也无法在这种残忍场景下停留半分。
祈随安配合着医生的处理,没办法将头抬得太高。
于是在她的视角,就只能看见童羡初快步奔向天台,接着背对着她,停在天台边上,双手搭在上面,手背发着白。
缓了好久才像是终于可以喘气一般。拿出了手机,给谁打去了电话。
可分明,就是没有再往她这里看一眼。
祈随安静默地看着童羡初的背影,在偌大的直升机旁边,显得很小,很细,也很薄。
她这么看着,而后没多久,便又听见林智的声音悠悠传过来,
“我们一般人可不这么谈恋爱。”
又听到了这句打趣的话。祈随安笑了笑。
“是啊。”大概是祈随安的气场总是柔和,随行医生也插了嘴,“童小姐很关心你的。”
祈随安没说话。
“在直升机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怕你出什么事。”
伤口差不多已经处理好,随行医生又继续说,“虽然到这里之后她看上去话说得那么不温柔,还看上去有点生你的气,不过……”
“不过关心则乱嘛。”林智在旁边接了话。
“我知道。”
祈随安说,等随行医生收拾医药箱了,她始终望着那个背影,低声重复一遍,
“我知道。”-
处理好伤口,随行医生跟着直升机又回去了,林智下了班。
童羡初没跟直升机一趟回去,留了下来,但她一直在进行着那通电话会议。
只是等祈随安下了班,她也没再看祈随安一眼,也就没再跟祈随安说一句话。
两人相顾无言,不太像许久未见面的情侣,
慢悠悠地走到了楼下。
没有下雨,是个晴朗的夜,有淡淡的风,大概是新年已近,周围街巷都已经开始张灯结彩,飘着节日气氛。
默默走了一路。
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直到她们经过一间茶餐厅,突然有个人从其中奔出来,擦过她们的肩,像一阵飓风那样撞过去,同时吸引了她们的视线。
于是她们便都去望——
都看到,那人奔到街边一棵树下,直接大张旗鼓地跳进另一个人怀中。
两个人用力地拥抱着。
甚至还夸张地转了几圈。接着,便带着嘴角甜蜜笑意,携手从她们视野中离开。
看上去是一对浓情蜜意、但又许久都没见过面的情人。
那一瞬,祈随安和童羡初脚步都停住。
祈随安说不准自己有没有被这两个人感染到,但她的确为此停下了脚步。
遥遥望去,那两人朝着街道尽头走去,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她悠悠收回视线。
下一秒——
便感觉到自己的手也被牵了起来。
夜风吹得很慢,女人的手指很细,微凉,缓缓插入她的手指缝隙。
十指相扣。
然后一同被捞进了风衣兜里,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但显然,这种温情举动并不是童羡初擅长做的事情。甚至在这么做之后,她刻意紧了紧她们交叉的手指,整个人都不太放松。
时不时动一动手指,时不时抬一抬下巴,像是害怕祈随安觉得不习惯于是突然抽离似的。
也还是没有看向祈随安。
祈随安注视着她的侧脸,笑了起来,“看来童小姐不生我的气了?”
童羡初淡淡瞥她一眼,“看你表现。”
祈随安点头,“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欺骗你,哪怕这是一件小事,但对你而言,这也是欺骗。是我做错了,童羡初。”
很诚恳的道歉,没有狡辩,只有承认。
童羡初冷“哼”一声,终于不再跟她计较,只用力捏一捏她的指节,当作惩罚。
然后又轻抬下巴,强调,“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不可否认,童羡初有时候的确有些孩子气。
“嗯,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祈随安选择接受她的孩子气,笑着注视她的侧脸,“不过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童羡初的手僵了一下。
大概是不甘示弱,她微微侧脸,目光落到祈随安下巴上,一秒,两秒……又移开。
语气极为淡地说,“我没有不看。”
“好吧。”祈随安识趣地没有多看。
去看勒港狭窄闷湿的小巷,不看童羡初。
然而没等她看多久,被握住的手又被握紧了些。接着,她就听见童羡初说,“我以前觉得你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
祈随安将视线重新投在童羡初脸上,街道建筑在女人脸上投上阴影,使得她的睫毛看起来很长,有老照片那般的漂亮。
“我知道。”祈随安很柔软地注视着她。
“可是现在……”
童羡初话到嘴边卡了壳。
她沉默一会,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自嘲,“我却连见也见不得了。”
所以人们才常说,爱是弱点。
让人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我知道。”祈随安还是那样说,还是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童羡初。
“对,你知道。”童羡初终于看向祈随安。
她在惊恐于自己身上变化的同时,也在试图挖掘祈随安身上因为她所发生的改变,这会使得她能感觉稍微平衡一些。
“你什么都知道。”
听到这句话,祈随安叹了口气,“那我现在对你来说就不迷人了吗?”
“什么?”童羡初怔住。
祈随安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许久,还没等到童羡初反应过来,于是她有些无奈,但还是很有耐心地打算重新说一遍,“我是说我现在——”
话没说完。
唇先被堵住。
女人掌住她的侧脸,鼻梁抵住她的颧骨,将她剩下的半句话全部驱逐。
电车开过街道,风缓缓刮过她们的脸颊。不可思议,她们见面到现在才接吻-
吻是在开门第一秒钟落下来的。
彼时天台房内还没来得及开灯,光影晦暗,似流动的鱼漂浮在视野中。
“嘭”——
祈随安利落地反手关上门。
腰背都抵在冰凉的门上,激得她倒吸一口气,吸口腔的却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吻密密麻麻地,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下巴上的伤,像是要一整个将她吞进去。
“噼里啪啦”——
撞倒了什么?桌边的红酒,还是带回来看的文件,或者是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放在桌沿边的失眠药?
祈随安下意识张眼去看。
头发缠绕在一起,她什么都没看清,脸直接就被女人掰了回来,对方警告性质地咬了她一口,眯着眼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走神?”
却又没有等到祈随安回答。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却被直接抢走,被女人反手一扔,噼里啪啦,不知道摔到了哪里——
世界瞬间模糊,像是对她走神的惩罚。
祈随安很无奈地闭上眼睛,没去捡眼镜,而是反手却将童羡初压制在浴室门边,缓了口气,有些急促地说,“那也不至于扔了吧?”
童羡初的吻和回答是同时来的。
她掌心紧紧按住祈随安的脖颈不让她逃,在她下巴处轻笑一声,“坏了我再给你配副新的。”
两个人亲得跌跌撞撞,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扶着谁,又一同撞进了潮湿浴室。
混乱间不知是谁不小心推开水龙头,花洒突然间被打开了,细密的水流从头顶泼洒下来,淋到半倚着洗漱台的两个人身上。
没有谁能躲得开。
“嘭”——
浴室的门也关了,上面只剩两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洗完澡,她们窝在沙发上,从头开始看一部老掉牙的港剧——
据说这是童羡初最近养成的新爱好,祈随安还以为自己听错。
童羡初?看无聊古早的肥皂剧?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陪人看了起来。
童羡初不太愿意把头发吹得太干。她穿祈随安的衬衫,不系扣子,头悬在个靠枕上,长而卷的发铺在上面,像在晾头发的迷人女鬼。
然后女鬼光着腿,把腿放在祈随安腿上。让她给她涂身体乳。
祈随安很配合地挤上几泵身体乳,揉开,一边看那老港剧,一边往童羡初腿上涂着身体乳。
冷不丁,她听到童羡初问一句,“很夸张吗?”
“什么?”祈随安以为童羡初在说港剧里喊打喊杀的场景,说了一句,“是挺夸张的。”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看到电视机里两个主角开始在直升机里接吻。
下一秒,她的脸也被强硬地掰过去。
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托住,视线对上童羡初漆黑的眉眼。
她双手上仍是残留的梨子味身体乳,等童羡初吻过来,慢慢地将这个吻加深,她想伸手去捧童羡初的脸,结果被童羡初躲开。
凌乱呼吸间,又瞥见童羡初漆黑的瞳仁。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直升机。
祈随安笑得不行,“挺夸张的。”
她说得是实话,“当时我和林智还以为是什么麻烦找上门来了。”
童羡初“呵”一声。
但也没反驳她,慢悠悠地继续躺下,在靠枕上悬晾自己半干不干的头发。
祈随安以为她话说完了,又去看电视机。
结果过了好一会,童羡初又轻飘飘地来一句,“你会不会觉得,配不上我?”
“……”
又和这港剧中的剧情对上了,祈随安笑得肚子痛。
童羡初不满意了,往她腿上轻轻踢了一脚,当作惩罚,然后又颇为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有钱。”
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说得那么问心无愧,还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祈随安叹了口气。
她半撑着脸,看向童羡初,也正色起来,“其实我没有那么没有钱。”
童羡初躺着看她,眼睫垂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祈随安揉了揉眼皮,突然就想起了童羡初的游轮和直升机,“好吧,确实是跟你比不了。”
“我最近看到……”童羡初清了清嗓子,“经济差别似乎是造成两个人分手的重要原因。”
“你从哪里看来的?”祈随安心觉难怪。
童羡初没回答,只轻轻抬起下巴,看向正在播映的上个世纪港剧。
意思不言而喻。
想必她的渠道就是这些老港剧。
祈随安明白了她的意思,“为什么要看?”
没从祈随安脸上捕捉到取笑的意思,童羡初稍微放松了些,红唇轻慢地吐出两个字,“学习。”
“学习什么?”祈随安确实挺好奇童羡初怎么就多了个看港剧的爱好。
正好那剧集播到其中主角在直升机里痛哭流涕,互诉衷肠。
于是童羡初也十分应景地说,“学习让你不受伤,也学习……”
顿了片刻,别开下巴,视线投在电视机上,不去看祈随安,“让你别离开我。”
祈随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对于童羡初来说,承认自己在某方面的笨拙和软弱,是一件尤其窘迫的事情。
于是她从没想过在这件事上对对方进行取笑。
她想了一会,揉着童羡初的小腿,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她记得,在临走之前,那位随行医生还跟她说——听到这个消息时,童羡初撞到了桌腿。
那这块淤青……
祈随安垂下眼,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地用指腹去轻抚。
这是她爱她的痕迹。
她不太擅长的、笨拙的爱。可以给的,已经全都给了她。
“那你学到了什么?”良久,祈随安终于开口问。
她这么久不说话,童羡初的注意力也都被剧集夺走。
女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剧集发展,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关心。”
祈随安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童羡初红唇中便继续吐出两个字,“砸钱。” ?
祈随安诧异地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昂了昂下巴,继续往下说,“必要的时候进行强吻。”
……
祈随安很缓慢地眨了下眼,“你是认真的?”
童羡初也很缓慢地看向她,瞳仁里映着她仍旧诧异的神情。
片刻,手指在她下巴上轻刮了下,没什么语气地说,“我今天不是都用了吗?”
回忆片刻,祈随安恍然大悟。
的确样样不少——关心,砸钱,强吻,全做到了。
难以置信童羡初是在上世纪港剧中学到的这些。但……祈随安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不知不觉,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童小姐开心就好。”
童羡初“嗯”一声,没说话。
她的确是被这部老港剧吸了进去,并暗自将剧名记了下来,打算回澳都后继续观看。
但祈随安不知为何,也许久没动静。
她懒懒掀开眼皮去望——
才发现这人仰靠在沙发上,眼皮盖起来,像是迷迷糊糊间就睡着了。
童羡初再次轻踢了她一脚。
她也没动。
只是迷迷怔怔地,又把她发冷的脚抱紧了些,继续睡了过去。
那一刻童羡初怔住。
洗完澡,晾头发,有人帮忙涂身体乳,还愿意让她的腿枕着她的腿,一起看老掉牙的剧集,一起笑,一起哭,甚至闻起来都是同一种味道……
这是童羡初以前不敢想象的。
她坐在沙发里,静默地注视着祈随安有些朦胧的侧影,许久,大概像女娲补天那样久,却还是没舍得收回视线,而是贪婪地看着这个人。
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祈随安,你说我们能学会爱吗?”
祈随安当然没有给她回答。
电视机蓝灰光芒投在女人脸上,使得她看起来睡得很温顺。
童羡初想了想。
动作很轻地将电视机声音调小。
接着,又将看上去已经歪来倒去的祈随安扶下来,让她能枕在自己身上,头脸也能都枕在自己颈下。
祈随安睡着的时候不太安稳,总是容易醒来,再加上入睡也不是很容易。
于是童羡初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她怕祈随安被自己弄醒,一直都绷着股劲儿不敢动。
但祈随安倒下来之后也只是顺势蜷进她的怀中,像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脸埋进她的锁骨。
呼吸始终均匀。
童羡初终于微微放松起来,只是有一瞬间突然恍惚着想,要是她再稍微胖一点就好了,锁骨上能再多点肉,那祈随安抱着她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更舒服一点?
电视声音已经被她调到最小一档,然后她又干脆调到静音,老剧集连字幕都没有,主人公讲的也都是粤语。她没厉害到能看懂粤语唇语的地步。
但她仍旧觉得满足。
安静地怀抱着祈随安,看着电视机屏幕里的人表情激动,却不知所云。
世界静默一片,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清晰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道很倦懒的声音,属于祈随安,很轻很轻,只有一个字,却让她无端地发了怔。
因为祈随安说,
“能。”
第63章 「完美恋人」
“你最近有什么新的烦恼吗?”何医生问。
“为什么会这样问?”祈随安回答。
“例行公事。”何医生的笑容很标准, 露八颗牙齿,“感觉你的状态比我上次见你要好一些,最近睡眠好吗?”
“是要稍微好一些。”祈随安说。
“我猜到了。”何医生抱着膝盖, 笑望着她, “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某种程度上,心理医生的眼神的确有着某种安定人心的效用。
祈随安不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但她其实很少被触动到。
今天, 她的目光已经不是第一次越过何医生, 落到对方书架那张合照上。
“我和我的伴侣在一起了。”祈随安说。
“哇哦,首先这可能是个病句。”何医生笑说, “其次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何医生甚至还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 “是那位吗?你失眠时总是想念的那位?”
“……”祈随安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跟何医生形容过。但到这个份上, 她只能说, “是,是。”
听到她如此诚恳的回答, 何医生有些惊讶, 不过也很快就将这份惊讶处理好, 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在她身上, “你身上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祈随安不置可否。
“我和她都差点死掉。”她很简单地概括了这件事。
何医生了然, “在生死边缘,人的心境总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不。”祈随安摇头。
“什么?”何医生没明白她的意思。
祈随安从没想过自己的失眠治疗,最后会演变成情感议题。这样的变化使得她有些难以启齿, 但思考片刻,她还是回答,
“还不够。”
“什么?”何医生这次更惊讶了,动作很慢地将叠在一起的膝盖放下, “你的意思是——”
“我总感觉,我们的爱情……”提到爱情这个词,祈随安仍旧有些恍惚,
“可以说是产生于各种危机事件中的,现在一切都回归平静,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但我却总是有种落不到实处,探不到路的感觉。”
“这就是我喜欢研究爱情这个命题的原因。”何医生感叹,
“可惜如今这么多人都觉得爱情在所有情感中低人一等,最不值得探索和歌颂。但其实这种情感中包含的议题太多了,太值得细细探究了。”
“可能吧。”与这位何医生相反,祈随安最不喜欢的就是研究爱情这种亲密关系。
何医生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当你们处于特定环境中,两个人身上会和平时有着不同,你们之间会存在一种非彼此不可的强关系,但是,当你们从这种特定环境中脱离,这种强关系似乎变弱了,于是你感觉到失望,也害怕对方失望……”
这么说似乎正确,又似乎不太完全。
祈随安微微皱眉,刚想要继续反驳,下一秒却又被何医生截断。
“但是的但是——”
何医生话锋一转,面带微笑,“你还是爱她,并且想要更爱她,对吗?”
祈随安沉默。
片刻之后,有些无可奈何地抿唇,“实际上,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担心。”
她这样说,然后看到何医生挑眉。于是,下一秒又越过何医生的肩,注视着那张合照中的童羡初。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回了。
她收回目光,说,“是,我还是爱她。”
结束与何医生的对话后。
祈随安找了间茶座,很安静地重新看了一遍《爱神记得抱抱我》剧本。
目前《爱神》剧组在北方演出。这是她找郝望尘要来的最初版本。
她们在那个台风夜演出的版本。
不折不扣的悲剧。
但网络上也有很多人说——最开始那个版本,才是所谓的TE,True ending。
两个疯狂地渴求爱,爆裂地渴求爱的疯子,等生活恢复平静,能有什么好结局?
剧本看到一半就打了止,手机弹窗弹出一个新闻标题,上面提到童羡初的名字。
祈随安点开。
毫不意外,是某家娱乐媒体对童羡初在被叶美玲收养之前的八卦。
相比于这个人所做的好人好事,还是她或凄惨、或恶毒、或痛苦的过往更能引人注目。
临近春节,前阵子又出了春天号假炸弹这件事,有关于安心集团的舆情激荡起来,不出所料,童羡初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各种大报小报的角落。人们对她过往的恩怨情仇很感兴趣。
祈随安看到报道落款,姓罗,是那位不久前开始缠着童羡初的记者。
据说他还通过某种方式将录音笔偷藏在童羡初车上,虽然没有录到什么重要内容。
因为正好当天黑匣子坏了送去修,而车也正好没有开,于是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他放的,在派出所沟通后警方就将人放了出来。
而显然,这人仍旧不依不饶。
才出来没多久,就跑到勒港到处打听,最后又出了这一篇报道——
说童羡初小时候经常和赌鬼父亲一起诈骗。还用尖锐性的言语,在最后提出如何看待拥有这样童年的童羡初为何能被叶美玲挑中的问题。
祈随安也是才知道。
原来自从假炸弹事件之后,童羡初一直都在应对这些八卦记者,还遭到了不少非议——
有人试图挖掘她的过去,证明她做那么多好事并非出于好心,而出于愧疚。
有人试图挖掘她与叶家人的纠葛,探究豪门内部的恩恩怨怨。
也不知道是不是叶家最近也从舆论下手,竟然有不少人开始表达自己站队的意愿——亲生侄女竟然给养女当职业经理人打工赚钱?这个世道公平吗?
有人认为春天号假炸弹事件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部分受邀慈善晚会的宾客属于公众人物,即便他们不计较,但他们的粉丝已经被各种杂乱信息鼓动,采取一些不太理智的举动。
还有人认为Iris并不像大家以为得那般才华横溢,搬出叶美玲说自己最喜欢《爱神与疯子》的视频背书,认为说到底,《爱神与疯子》能一举成名,也不过是资本运作的结果,说不定都只是代笔。
……
一时之间,这个年沸沸扬扬。
围绕在童羡初身上的舆论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开始采取行动。
就在祈随安初回勒港后不久,童羡初的车上再次出现了假炸弹。
那是春天号假炸弹的模仿者,最后被带到警局,审几个来回便老实承认,是被舆论怂恿,觉得假炸弹事件是童羡初自导自演博取公众同情,为的是豪门内斗,将叶强送进去,而自己是正义使者,最看不惯这种黑吃黑的行为。
不想再闹出事端,这件事被童羡初压下来,没爆出去。
也没告诉祈随安。
祈随安一直被瞒在鼓里。
都是这次回澳都复诊,在春天别院和白姨闲聊,才被说漏嘴的白姨透露这件事。
原来在她下巴被划伤找童羡初说只贴普通创口贴的时候,童羡初却向她瞒下了一整个假炸弹事件。
但她却没办法对童羡初生气。
她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情,自己是被童羡初排除在外的。但她知道,这也是童羡初在学习爱她的方式。
而直到再来澳都,她才知道,原来童羡初也根本没有重新开始画画。
画室里那些画仍旧没有画完。
包括让祈随安当作模特的那一幅。
某天夜里,她再次看到童羡初梦游,光着脚坐在那幅画前,拿起画笔,却又在空中悬住。
那一刻她知道,也许对童羡初而言,再难听的声音都不重要,别人的恶意再大也没办法中伤她。而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她作为Iris的一切都在被否认。
那一刻的童羡初到底有多迷惘?
祈随安走上前去,默默坐在童羡初旁边,看她逐渐从梦游中恢复清醒。
接着童羡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或者是像抗拒向她展示这些一样,依恋性质地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又轻笑一声,说,
“祈医生,你又心疼我了?”
“除了当你的模特之外,我还可以帮到你什么吗?”祈随安看到那些空洞的画,看到童羡初微微瑟缩的背脊。
“有啊。”童羡初将下巴埋在她的颈间,尤其倦地说,“别心疼我,别俯视我,我只要你爱我。”
爱是多虚无缥缈的一个词?
光有爱,光说爱,就真的能迎万难吗?
祈随安叹一口气,在童羡初头发上落下很轻一个吻,“好,我爱你。”
童羡初似乎很喜欢被她吻头发。
之后就很安稳地睡着了。
只是第二天,她也仍旧醒得很早,很早就出了门,留下一个朦胧不清的影子。
除了抱紧童羡初,能让她蜷在自己怀里享受片刻安宁之外,祈随安没有任何办法。
而更令祈随安觉得担心的、觉得不快的是——她在这些事情上竟然对童羡初而言毫无帮助。
和之前遇到的事情都不一样。
不是抢劫,她没办法拦在童羡初前面;不是火灾,她没办法拽着童羡初离开这些烂摊子;不是船难,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心理医生,没办法和童羡初共沉沦。
何医生其实有一点说得不完整。
不是她们两个脱离了那个环境。而是,貌似只有她脱离了这个环境。
再次回到澳都,在这些事情上,她都已经不再是童羡初的搭档了。
她成了一副被挂在墙上的壁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们分手吧!”突然,茶餐厅传来一对情侣争吵的声音。
祈随安瞬间被拽出思绪,顺着那两道声音听了下去——
“为什么?”
“别撒谎!其实你早就不爱我了。”
“你发什么神经?”
“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别说傻话,我仍然爱你。”
“好啊!那我要你证明给我看!把你的心掏出来,证明你爱我爱到牵肠挂肚,痛不欲生,惶惶不安!”
“那为什么不是你先来证明,把你的心掏出来给我看,让我看你到底有多爱我,你能爱到牵肠挂肚,痛不欲生,惶惶不安吗?”
……
台词直白,声音激亢,情感发酸。
像一场剧烈的博弈。
祈随安沉吟片刻,瞥了一眼声源处,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在电脑上看话剧,主角声情并茂地吵着架然后忽然又不明所以地拥吻起来。
看话剧的人戴上了耳机。
祈随安叹了口气。
手机早已锁了屏,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日期。
于是她盯了半晌手机屏幕,莫名地、久违地想起来,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很多年前姜长情离开她的那个日子-
“我觉得她可能不够爱你。”画廊经纪说。
“不可能。”童羡初冷笑一声。
画廊经纪瞥她一眼,耸了耸肩,“好吧。”
停了半会,又悠悠地说,“至少没有你爱她那么爱你。”
这话说得尤其轻松,像是她阅尽千帆。
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目光绕着画廊经纪游刃有余的背影好一会,“你为什么在这挑拨离间?”
她双手抱臂,狐疑道,“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暗恋我?”
“……”
画廊经纪闭紧眼皮,咬牙切齿道,“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回了头,一脸揶揄,
“你刚刚还说你觉得她是个很空的容器,怎么装都装不满?”
童羡初微眯眼睛,不说话。
画廊经纪摊了摊手,“说实话,在今年之前,我没想过这种酸不溜的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
“那又怎么样?”童羡初没觉得羞耻,“一般人不都这么谈恋爱吗?”
“是是是。”画廊经纪叹一口气,“真没想到你有一天也变成一般人。”
嘟囔着,“我还挺怀念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Iris的,不像现在,害怕的事情变得那么多。”
“先说好啊。”说着,画廊经纪清了清嗓子,“我不太看好你们两个。”
“为什么不看好?”童羡初冷冷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其实更准确一点说,我是不看好你跟任何人谈恋爱,想象不出来你陷入爱河的样子。”画廊经纪话说得很直白,停了半会,又摸了摸鼻子,
“不过,如果一定要谈的话,我还觉得你比较适合一个能和你疯到一块,能在自己身上纹身表达爱你,或者跳楼说不让她爱你她就去死那种……虽然这个例子举得不太对,但总之是要多夸张有多夸张那种……”
其实画廊经纪见过祈随安一面,不知是不是第一印象有偏差,她总觉得这个人太温和也太深了,直到现在她都无法想象这个人会和童羡初相爱。
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她以为童羡初会要那种疯狂地、随时随地能拿出来证明的、能将一个人淹没的那种浓烈的爱。
虽说这种形容是有些夸张。
怎么着,她也想象不到童羡初会爱一个这么平和的人。
不过别人的事也轮不到她来评价。
想到这里,画廊经纪叹了口气,
“不过你就当我瞎说八道吧,我可能只是不习惯你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不像你自己吧。”
按理来说,听了画廊经纪的话,童羡初应该更生气。
但出乎意料,她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完一年她的脾气有所收敛。
她只是淡淡地喝了口水,看着那不剩半杯的水,毫不犹豫地说,
“但她爱我。”
只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到澳都后几天,童羡初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段关系中,她变得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患得患失,越来越贪婪。而祈随安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还是那样,能包容,接纳她的一切。
不管她说什么,她要什么,都会答应,并且及时安抚她的情绪。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完美恋人。
可实际上只要仔细一想。
她就发现这其中并没有任何变化。在确立关系前和确立关系后,祈随安对她的态度都是一样。
这种对比在最近越来越明显。
她觉得她就像在照一面镜子,她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小,看到的影子也越来越小,而那面镜子却自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这种感觉使得恐惧逐渐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不可否认。
她有时候开始怀念那些不太普通的境遇,至少在那种环境里,祈随安对她的爱是满的,是拼了命地压制住却仍然要溢出来的,是她能够真真切切看到,能够满足她,灌满她的。
可现在,是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或许祈随安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的人,或许是童羡初自己太渴求爆裂的、刺激的爱了。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祈随安原本也没有那么爱她,只是当她不停地索取,所以祈随安就给了。
不行。
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童羡初警告自己。
她也不止一次想到那部《爱神》的结局,两个人在平静的环境中滋生怀疑、不信任和痛楚,最后走向分开的结局。
所以她向画廊经纪寻求帮助。
画廊经纪听她这么肯定,“啧”了一声,然后又看见她一脸心烦意乱,于是好人做到底,叹了口气,改了说法,
“也有可能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是你想得太多了。”
童羡初张了张唇,刚要说些什么。
电话响了。
她看一眼爱莫能助的画廊经纪,抿唇,接了电话,祈随安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童羡初。”
还是那样声线柔软,咬字清晰。还是开口第一句就喊她的名字,并且十分安静地在那边等待着她的回应,永远不会离开。
童羡初松了口气,“祈随安。”
“我的诊疗结束了。”祈随安似乎站在一条很嘈杂的马路上,“你在哪儿?”
“我在迎晖路。”童羡初瞥一眼正在拉紧嘴巴的画廊经纪,“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正好在这附近。”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那我来接你?”
“不用——”童羡初第一时间想的是拒绝。
因为祈随安最近睡眠又变得不好,刚见过医生,她不想祈随安太辛苦。而且……她瞥一眼她和画廊经纪站着的这栋废弃建筑的墙面——
是有人对她画作的涂鸦恶搞。
很不堪。
今天和画廊经纪出来,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看到这些,画廊经纪气急了。童羡初却意外地不觉得有任何气愤,只是很平静地报了警,像这样的事情她最近已经不知道处理过多少件。
但她不想让祈随安看见这些。
可是当她说出“不用”两个字,她意识到祈随安突然沉默了。
而画廊经纪也在那边恨铁不成钢地挤眉弄眼。
于是她改了口,“那你来接我吧,再过半个小时。”
祈随安应下,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没有这么严重。”童羡初安慰她。
祈随安静默一会,突然笑了声,声音又变得越发温柔,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
童羡初看向画廊经纪,“半小时能处理完吗?”
画廊经纪耸了耸肩,
“联系人涂墙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到时候你换一条路走,别让她走到这边来就是。”
童羡初点头,沉默一会,又说了声“谢谢”。
画廊经纪“害”一声,“我这话说得也不好听,但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准。总之你也别太担心了。”
半个小时很快就到,但涂墙的人迟迟未到。童羡初只能和祈随安约到另外一条路。
她匆匆赶到路口,发现祈随安比她到得还早。
黄昏如血,人潮如水。
祈随安就静静地站在马路边等她,影子被拖得很长,指间夹了根缭绕的烟。
童羡初快步流星地走近。
却又莫名地停住了脚步,她想了想,在祈随安没有发现她之前,拨通了祈随安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然后她看到祈随安先是把烟掐灭了,一边接通她的电话,一边用手扑开自己周围的那些烟。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让戒烟的她闻到烟味,然后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比巴卜嚼了起来。
接着在电话里喊她,“童羡初。”
童羡初呼出一口气,然后应下,“祈随安。”
祈随安笑了起来,“你到了吗?”
童羡初贪婪地凝视着那个在黄昏中朦胧的身影,感受着那支香烟的味道同时刺穿着她们,然后说,“快了。”
祈随安还是笑,“那我等你。”
那笑声多轻,多飘,多温和。童羡初在那一瞬恍了神。
对,没有变。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
童羡初忽然觉得画廊经纪说得没有错,也许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问题,是她想得太多了,是她变得越来越贪婪了。
她们从不吵架,也从不冷战,哪里会有什么可怕的令人生惧的问题?
她快步向前走去,步子有些急促。
祈随安刚好也在那一刻抬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于是笑着注视着她向她的方向走去。
又迎了两步上来。
童羡初却直接走过去抱住了她。
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闻到她身上有比巴卜甜腻的葡萄香气,这让她觉得比刚刚稍微安心。
那一秒钟祈随安似乎有些意想不到,她们分开那么多次,又见面那么多次,很少有一见面,童羡初就直接这样热情地抱上来的。
还抱得那样紧,几乎让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祈随安顿了片刻。
她并不知道童羡初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拥抱,将下巴倚在童羡初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童羡初的背脊。
“童羡初。”
接着,她犹豫片刻,对童羡初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第64章 「下颌与唇」
鼻息的热气泼到颈下, 下半张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手反过来捞住她的肩,久久不发一言。
她貌似是在闻她。
又像是要彻底把她吸进自己的身体内部, 然后再也不放出来才好。
——祈随安发觉童羡初最近很喜欢做这样的事。她抬起手, 拍了拍童羡初的肩,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事实上, 这已经不是她最近第一次这样感觉。很难想象, 从认识那天起就直来直往的童羡初有一天也会欲言又止。
但每一次,童羡初给她的回答也都是同一个。
“没有。”很显然, 童羡初慢了几秒才回答,洒在她颈间的鼻息也更浓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祈随安没有多做纠缠, 她用脸贴了贴童羡初的脸, 以表示自己的宽慰。
“只是有点累了。”童羡初感受到她的体温, 才又说。
“看来童小姐这个年大概会过得很忙了。”祈随安笑着仰起头,稍微晃一晃视线, 便看到周围有人来来去去, 时不时往她们身上瞥一眼。
在陌生街头自顾自地亲密拥抱——难以置信有一天她也会做这种事。
“我不好过, 那你也别想好过。”童羡初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些。
一如既往的斗志盎然。
尤其是在她面前。
祈随安笑得不行, “是, 童小姐说得对。”
“我不讨厌你喊我童小姐。”童羡初昂了昂下巴,戳得祈随安有点痛,是那种存在感很强但可以忍受的痛, 对此她掌握得十分到位,
“但好歹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你能不能想一点别的称呼?”
“很久了吗?”祈随安沉吟。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到一个月,回过头去看却让人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嗯, ”童羡初依恋性质地紧了紧她的脖颈,接着便和她分开,然后很自然地将她的手牵了起来,熟练的十指相扣,从那次有样学样之后,童羡初就很喜欢这样做,“很久了。”
她们踏着黄昏的影子,顺着人流走,谁也不知道要去哪个方向,影子挨在一起,很亲密。
祈随安也很自然地反握住童羡初,歪头看她,“那羡初?”
童羡初摇头,毫不留情地吐槽,“像长辈。”
祈随安歪头看她,“阿羡?”
童羡初表情看起来很嫌弃,“像小孩。”
祈随安继续试探,“小童?”
童羡初停住步子,意思不言而喻。
祈随安自己说完之后也笑出声,“好吧,确实是不太好听。”
“不是不太好听,是很难听。”童羡初这才放过她,红唇轻慢地吐出几个字,“像下属。”
祈随安很无奈地摊手,“那你说要怎么办呢?童小姐?”
童羡初瞥她一眼,轻飘飘地表示不准备帮她,“你自己想吧,祈医生。”
这句“祈医生”似乎是故意的。
祈随安眯眼望向她。
童羡初也不甘示弱,停住脚步挑眉看向她。
目光相撞,一秒,两秒……
两个人又同时笑出声来,引得空旷马路边零散行人纷纷侧目。
等笑完了,侧目的行人也收回目光了。
祈随安的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
“以前我走在路上也会看到有人突然笑出声。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那时候你就该想到。”童羡初在她下巴上刮了刮,大言不惭,“你迟早会爱上我。”
她这么说。
祈随安竟然也异常配合,“是,是。”
这样的配合实在出乎童羡初的意料,她挠了挠祈随安的掌心,“我记得以前,心高气硬的祈医生总是喜欢说一句什么话来着?”
旧事重提总归让人觉得难堪。祈随安没有办法地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抗议。
但童羡初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童羡初“哦”一声,很恶劣地贴在她耳边,清晰地说出那句话,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无论如何,这句话如今被说出来,意思和过往已经不一样了。
祈随安觉得这时候最好不要和童羡初做过多纠缠,她看到路边一间很漂亮的茶餐厅,自认为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这间餐厅好像有很多人看,不如我们去试一试?”
童羡初瞥她一眼,像是觉得她很好笑似的,勉为其难地放过她,点了点头,
“那就去试试吧。”
说着,她就径直往餐厅里走去。但一推开门,就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牵紧她的手。
祈随安静静地望着她的后背,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
动作很慢地跟了上去。
正值饭点,餐厅里客人很多,其中不乏有多望了童羡初几眼的,不知是近来关注对那些沸沸扬扬的新闻有关注的,还是对Iris本人十分感兴趣的。
而那些目光在童羡初脸上停留过后,还连带着在祈随安脸上多绕几圈,等两个当事人感觉到不适望过去时,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其中还有小部分几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当然也只是少数,毕竟那些谣言飞得再高,童羡初也不是什么人人都认识的名人,只有少部分对这件事有所关心的,会多望上几眼,之后也都跟自己同桌人分享这则见闻去了。
祈随安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她捻了捻自己被松开的手,不发一言地跟在童羡初身后。
其实落座之后她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目光便有所收敛,虽说有些好奇和八卦,但大部分也没到影响她们吃饭的地步。
但童羡初对这些人投在祈随安脸上的目光并不怎么能接受。她不太愉悦地喊来餐厅经理,询问是否可以加钱给她们换个包间。
餐厅经理表示很抱歉影响她们的用餐,然后便带她们换到了餐厅包间。
祈随安没反对。
她们拎起包准备去包间,途中经过几桌,结果有桌有个人和她们对视到,那人竟然莫名对她们友好微笑,她们也回一个微笑过去。
然而没等她们走远几步,便听到那人很清晰的一句话,带有嘲讽语气——“真是有钱人,这么点声音都受不了,说换包间就能换。”
那一刻祈随安步子顿了一秒。
而童羡初连停都没停一下,挺直着背走进了包房。像是没听见似的,但祈随安很清楚地知道她听见了。
她们在包间重新落座。
童羡初似乎觉察到祈随安的神色不太对,“你没事吧?”
祈随安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她很不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事的是我?”
童羡初抬起下巴,“因为你爱我。”
很童羡初的回答,直截了当,让人感觉她现在在意“她爱她”这件事比其他任何声音都要重要。
以至于祈随安刚刚有些烦闷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些,她被这这一句话堵得没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笑着点头,“是,童小姐说什么对。”
童羡初看她心情总算变好了些,又点了几个她喜欢的菜,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没必要。因为等过了这段时间,就没人会记得我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祈随安连说了两遍,动了动喉咙,停顿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
“但你记得吗?在你成为童小姐之前,你跑来勒港烧了那幅《爱神与疯子》,你那时候说,因为一个你很不喜欢的人说喜欢这幅画,所以你宁愿把这幅画烧了。”
童羡初曾经是这样的人。
也会因为所有人都不想让她去养母的寿礼,所以偏偏要去,甚至干脆想去毁了那场寿礼。
如今,却被桎梏在“童小姐”的名号下,听到那么多自己不喜欢的声音,也没办法像那样去反击,因为那些恶意太渺小也太庞大了。
“你又开始心疼我了,祈医生。”童羡初打断了她的回想。
祈随安静静望着她。
童羡初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但是没必要,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关于谣言的处理已经在和郝律师那边商讨。至于其他的,我想,这大概也是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需要经历的东西。”
“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你出的风头越多,想做的事情越多,那想要你翻车、想让你从高处跌倒谷底好看你笑话的人也就越多。”
“甚至可能远远不止我以为的,也可能远远不止眼下这场所谓的舆论战,可能之后会有更多更危险的东西,你知道叶嘉欣和我小时候都被绑架过……”
祈随安在这一刻很真切地感受到,在成为童小姐之后,她似乎变得成熟了许多。
换做以前,完全很难想象,这番话是童羡初会说出来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
童羡初轻抬下巴,一如既往的胜券在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达到这个目的。”
“我当然相信你。”祈随安放低的声音很温和,她注视着童羡初望着她的双眼。
有一瞬间,她几乎脱口而出——
可我觉得,好像在这件事情上我已经不再是你的搭档了。
我没办法帮到你,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处于危机中心。
因为我发现我竟然对此真的无能为力。
但她还是没能说出来。
童羡初现在已经足够焦头烂额,她不应该再给童羡初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于是她垂下眼睫,“也知道你会无往而不利。”
即便是没有我这个搭档。
这句话声音说得太轻。童羡初没能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没什么?”祈随安摇了摇头,说,“还没上菜,我去一下厕所。”
童羡初眯了眯眼,“去吧。”
祈随安起了身,不知为何脚步有点急,带到了放在椅背后的外套,但她自己也没觉察到,而是就这么出了门。
外套滑落下来。
童羡初起身捡起来,却在外套口袋摸到了两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她动作顿了顿。
其实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坦白来讲,她这两天总是觉得祈随安不太对劲。但她却恐惧直接将这种不对劲挖掘出来。
她不希望看到自己不想要看到的东西。
停了半晌,时间过去,不知道祈随安会在什么时候回来,童羡初有些心烦意乱,但还是将其中的东西摸了出来,却在看到的那一刻突然发怔——
那是曾经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个乞猜节,她们一同挂在树上祈福的两个香囊。
她的是空的。因为她不相信许愿。
但祈随安……
她记得祈随安说过真的有许愿。
为什么用来许愿的香囊突然被拿了下来?为什么祈随安拿了下来却也不跟她说?
那里面到底会是什么?
童羡初迫切地想要拆开来看,可是却又在手指触到香囊系带那一刻产生退却。
那在心底隐藏着的恐惧又不由分说地蔓延开来,冷森森的,像一个巨大的洞,一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
她吞了吞喉咙。
而就在她想要拆开的那一瞬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祈随安回来了!
童羡初连忙把香囊和外套归位,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一落座。
祈随安就推开了门,她的脚步似乎比刚刚急匆匆走出包间门显得更冷静。
她走到座位面前,像是根本没有发现端倪,很自然地将放歪了的外套整理好,搭在椅背。
回头望见童羡初有些恍惚的神情,关切地问,“怎么了?”
童羡初回过神来,“哦,没事,在想菜为什么还没端上来。”
祈随安望着她,“应该快了。”
话落,门就又被推开了,是侍应生推着车进来上菜。
两个人便都没有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要安静。
童羡初不是没有意识到,她能注意到祈随安已经在尽力提出话题。
但她心心念念那个香囊中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也对祈随安突然将香囊从寺庙中拿下来的举动有所怀疑,于是便显得心不在焉。
也许是祈随安对此也有所察觉,在用完餐,她们走出餐厅后,祈随安关切地问她,“你有什么很紧要的事情要忙吗?”
“没有。”童羡初去牵祈随安的手,那贴在一起的掌温让她安心不少。
“那我们再散散步吧。”祈随安说。
“好。”童羡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入了夜,又临近年关,气候变凉,走在路上晚风有些凉,这条马路处于艺术街附近,基本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经过。
只有路边两排黄澄澄的路灯,拽着她们挨在一起的影子往前走。
她们的手牵在一起,时不时能碰到祈随安兜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这让童羡初越发灵魂出窍,被那种时不时溢出来的恐惧逼到尽头,心里总忍不住在琢磨——
祈随安在想什么。
祈随安是不是想要做什么事情,但是又觉得她会不接受,所以才显得那么犹犹豫豫的。
祈随安是不是……
又想离开她了?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使她平白无故溢出一身冷汗,风一吹,整个人都凉得心悸。
她只能将祈随安的手拽得越紧。
她记得上次祈随安离开她,也是总是有这种时不时的沉默,也会用一种里头藏着许多东西的眼神来望着她。
但她这次不想再主动开口。
很显然,如果她一旦开口质问,如果真是像她想的那样,那么祈随安会像之前那样直接承认。
她不想赌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宁愿被蒙在鼓里,也要将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童羡初不说话,祈随安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两个竟然走到了那幅恶搞画作在的那条街。
童羡初心不在焉,还没反应过来。
祈随安就已经看到了那幅画。
她唇抿得紧紧的,快步走上前去,盯着那被恶搞的、不堪的画作,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我已经喊人来处理了。”童羡初紧盯着她,很惧怕这是个什么引火索,会让她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反而变得急切起来,“你没必要担心这个。”
“你……”祈随安有些迟疑地问,“你早就来过这里,而且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吗?”
“没有——”童羡初下意识否认,却又在撞进祈随安眼底之后,不得不承认,
“对,我今天下午处理的就是这件事,但已经联系人处理好了,你不用为此而费心。”
“所以我来接你的时候,你带我绕了路,还刻意不让我来这里。”祈随安语气很笃定。
“对。”童羡初本该问心无愧,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祈随安可以算得上是柔声的询问,她竟然口舌发涩。
祈随安突然笑了起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那笑声飘在空气中,很快就散了。
她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气些什么。
但祈随安从来不将自己的情绪外露,她很少生气,也很少失控。对一个人发怒,或者表达自己的不满,对她来说都是极端之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可以包容所有事,也总是习惯性地劝解自己要接受和包容所有事。
这次不太一样。
甚至等笑完了,祈随安也什么话也不说,仰起头,看着这幅恶心的、丑陋的、不漂亮的画作,好一会,很轻很轻地说,
“幸好它已经被烧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呼出一口气,快步转身向旁边的超市走去。
童羡初还没回过神来。
祈随安就又已经从商店中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桶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油漆。
没有犹豫。
她到了那幅丑化图面前,就直接拆开桶,先是拽童羡初的手腕将她拽得离远一些。
松了手,也不说话。
倒在墙面上的影子颀长细瘦。
她面无表情,拎起油漆桶直接往墙面上泼,大片惨白的油漆倾盆过去,将那极为庞大的涂鸦画只盖住不到一半。
但泼了这么一趟过后,墙面上粘稠流体缓缓下淌,滴在地面上,滴滴答答的。
祈随安反而好像稍微冷静下来。
她弯了一下腰,让自己很深很深地吸吐了一口气。
然后将另一桶油漆里配备的小型滚筒用了力扯出来,再仰头,继续往那糟糕的墙面上涂着。
她一直没说话。
下巴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下颌还有汗水滑落,汗津津的,在通透路灯下闪着水色的光。
童羡初中途有好几次都试图将人拉开。但都没成功,反而在拉了几下之后,祈随安身上都被溅到了油漆,乱七八糟的。
祈随安没甩开她,只是很平静地垂着手背,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
说实话那个时候童羡初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祈随安为什么在看到之后那样生气,但显然目前祈随安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于是短暂对峙之后,她也只好松开祈随安的手,拿起之前空掉的油漆桶里的小滚筒,试图滚去那些糟糕的线条。
墙上是那幅《爱神与疯子》的丑化图,甚至被涂满整个墙面,还涂有一些难听的话语,看得出来这其中对她的恶意有多大。
实际上,童羡初看到的那一刻,比任何人都要气愤,但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如果现在她仍然要按照以前那套行事,那么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她也就越难受。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周围就萦绕着这么多恶意。
就像她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自己买来两桶油漆将这幅画涂去,弄得自己满身脏污。
也不明白在用完这两桶油漆,而那幅糟乱的画也只被遮盖了一大半之后,祈随安为什么就颓然地放下手中滚筒,顶着满身的油漆,不再开口了。
像是很难过,又像是很失望。
是在因为她难过吗?是在……对她失望吗?
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个“好的童小姐”,只是想给祈随安很多很多“好的爱”。
像她看到的那些故事一样,她们走向的结局,没有恶意,没有中伤,所有人都为她们的爱情让路。
可她怎么就……总是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试图隐瞒但祈随安最终还是看见了这幅画,也许是因为祈随安瞒着她拿下来的两个香囊被她发现,也许是因为祈随安在这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在这之后,她们两个扔掉滚筒和油漆,身上被油漆溅得到处都是,并排站在马路这一侧,望着马路对面,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也不记得在刚刚一片混乱中到底是谁先松开了原本牵在一起的手。
谁也没办法去怪罪谁,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童羡初忽然开始烦躁起来。
这种烦躁使她变得尖锐,逼她在再一次瞥见祈随安衣兜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到了。”
“什么?”祈随安似乎是走了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视线从马路对面收回来,沉默地看向童羡初。
“你把我们的香囊摘下来了。”童羡初抬了抬下巴。
“……对。”祈随安点头,翻起自己被油漆粘得到处都是的外套,将两个香囊慢吞吞地拿了出来,“今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庙,拿了下来。”
“所以呢?”童羡初冷着声音问。
“所以?”祈随安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许的什么愿吗?”
童羡初接过。沉默一会,笑,“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能现在不一样了?”
祈随安似乎已经比刚刚平静许多了,她歪头望她,这时候竟然还微微发笑,“过了这么久,菩萨应该不会计较吧?”
“是吗?”童羡初扯了扯嘴角。
祈随安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情绪再起伏,也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全部消解掉。
童羡初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祈随安似乎被马路对面的躁动吸引了注意力——
是几个正在昏黄灯光中奔跑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在前面跑,后头几个人在拼命追,还喊着前面那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个正在逃婚的新娘。
自由,奔放,甚至还脱下了高跟鞋,光着脚在空荡荡的街道像鱼跃龙门那般游离。
甚至路边还有人在为她鼓掌。
于是那位逃跑新娘还回头抛了个飞吻,至于那个飞吻的方向,疑似是落在祈随安这边。
而在这之后,祈随安的眼神似乎也闪烁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童羡初脸色发沉,终于没能忍住,直接上手将祈随安的脸掰过来。
这一刻她发现光是祈随安的目光投在别人身上她就已经受不了,如果祈随安今晚真的开口说要离开她,如果祈随安真的只是因为这件小事那么生气……那她势必会履行自己的诺言,将祈随安生生世世都关在自己身边。
她问,“你在看着谁?”
祈随安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原本望向那边的嘴角还带着笑。而那目光一回到她脸上,嘴角的笑便有所收敛,变成一种在思索着些什么的笑。
“为什么?”童羡初紧盯着她问,“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为什么看见我就不笑了?”
“我……”
祈随安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解释。但沉默一会,反而放弃了解释,说,
“你还没打开香囊呢?”
她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发黄的路灯,眼底的水波轻轻晃动。
祈随安垂眼注视着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于是笑了起来。
那种温情脉脉的笑,多情善感的笑。让童羡初此刻觉得心烦意乱的笑。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童羡初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眼神。
即便她就被她掌在手中。
但她还是可以那样轻飘飘的,仿佛不受她的约束,只要她想,就可以离她而去。
像那个穿上婚纱还要奔逃的女人一样。
“童羡初,童羡初。”祈随安突然又看向那个女人了,然后开口喊她,甚至是连喊两遍。
问题即将浮出水面。童羡初宁愿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内心被恐惧占据上风,她管不了太多,她管不了侧边墙面那幅糟乱的画,也管不了被她们两个扔到一旁的油漆和滚筒。
她径直地、用力地拽住了祈随安的衣领,接着猛地将祈随安摁在身后的墙面上,试图去吻住祈随安的唇,希望她什么话都不要说出来。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让她感觉祈随安这时候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话。就算祈随安真的说出来她也不会同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唇部纹路烙印到白皙下巴之上,呼吸洒在皮肤之上。
路边轨道电车轰隆而过,巨大的风掀开她们的头发。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如我们结婚吧。”
“我不同意!”
两句话同时落了下来,说不清到底是谁比谁更惊讶。
对面的荒唐终究落了幕。童羡初十分诧异地看向祈随安,唇齿发涩,
“你说什么?”
第65章 「热带街头」
电车呼啸而去, 带离那抹白色纱裙,所有声响瞬间陷入漩涡,世界飘摇成抽帧影片。
祈随安收回目光。
她能感觉到自己下半张脸被牢牢桎梏在童羡初掌心中, 也能看到童羡初那注视着她的双眼里, 那存留的恐惧、讶然和那正在缓慢逝去的怨忿。
“你再说一遍。”童羡初紧紧盯着她,几乎不让她有喘气的机会。
祈随安捧住童羡初的脸。
拇指轻轻刮过女人的眼尾, 是湿的, 烫的……童羡初出了很多汗。
于是她注视着她, 很认真地重复一遍,“童羡初, 不如我们结婚吧。”
话落那一秒。
童羡初眼中所有的恐惧、讶然和残存的怨忿,瞬间又都化成了迷惘。她似乎能够确定这句话真的是祈随安说出来的, 自己没有听错。
但却又不太能够理解, “为什么是这句话?”
祈随安迟疑片刻, 她能够确信这件事对自己来说绝对不是一时冲动,但也能理解, 对童羡初而言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些。
她了然, “你不同意?”
“没有——”童羡初下意识否认。
但下一秒瞥见祈随安有些惊愕的双眼, 她拽紧祈随安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但不知为何, 指节深处还有些麻。
她缓了片刻,像是还是觉得她这句话挺不可思议似的,语速很缓慢地说,
“也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你要说的话竟然是这一句。”
轰隆电车和奔逃新娘都已经离开她们的视野,风变慢了, 一阵一阵地吹,将两个糟乱的人都吹得冷静下来。
“我知道。”祈随安点头,“是有些太突然了。”
这天夜里,热带街头稠密得让人印象深刻,黑色公路,白色油漆,摩托车声轰鸣,糟乱画作……
唯独不像是提结婚的场所。
童羡初和她分开了。
她缓缓靠在她旁边的墙面上,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烟,却又发觉自己已经戒烟快两年了。于是只得深呼吸了几下,久久没说话。
“你怎么突然会想到结婚?”良久,童羡初开了口,嗓音有些艰涩,
“因为……因为那个逃婚的新娘?”
“是。”祈随安回答,“但也不完全是。”
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提结婚这件事,也从未想过提了这件事之后她们两个竟然如此平静。
“那是为什么?”童羡初看了过来。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些事。”看到童羡初有些坐立难安的动作,祈随安从自己身上摸了两颗比巴卜出来。
一颗给自己,一颗给童羡初。
然后两个人沉默地吃起了比巴卜,又沉默地吹了两个泡泡。
最后沉默地将两个泡泡吹灭——
“啪嗒——”
“啪嗒——”
静了一秒后。
祈随安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童羡初原本想维持谈正事的氛围,但也被这个小插曲引得差点憋不住。
她侧了一下脸,努力压下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然后重新沉下脸,问,
“所以你最近一直都在背着我想什么事?”
“我在想……”祈随安正色起来,
“最近你发生了很多事,而在这些事情上我好像都没办法帮到你,这让我感觉很无力。”
“我跟你说过,你不用担心这些——”
“怎么会不担心呢?”祈随安语速很快地截断了童羡初的话,但等童羡初有些诧异地望过来,她又放缓了语气,伸手过去,摸了摸童羡初有些发凉的脸,轻轻地说,
“我们不是搭档吗?”
童羡初按住她的手背,脸贴在她的掌心纹路中,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我以为不让你担心才是好的。”
她深呼吸一口,“上次你下巴受伤我都不敢看,所以我也不想让你看见不好得事情。我只是觉得,要给你好的东西,像其他懂得爱、擅长爱的人一样。”
说完这句,童羡初没有再望她了,垂着的眼似乎有些泛红,或者只是路灯燃烧带给人的错觉,“但没想到会让你这么想。”
祈随安用拇指刮了刮她的耳后,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以示宽慰。然后才有些颓唐地靠在墙边,看着她们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是,你这么想没有错。我也知道你是想给我好的东西,你想保护我,所以才会隐瞒我那么多事……”
她望向空旷的马路——
那其中似乎又有一辆呼啸而去的红色摩托车,上面载着两个一前一后的人,那两个人抱得紧紧的,不知道最终要奔逃到哪里去。
身后有追兵,但那种九死一生的境遇里,她们却是彼此的唯一。
“只是我总是也时不时想起从前,我们还是搭档、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你让我在观音诞上给你送花,我们解决那个抢劫犯的时候那么默契……”片刻后,祈随安终于再发出了声音,
“还有,还有你让我陪你去毁掉你养母的寿礼,虽然最后发生了变故,我们没能完成这件事。但说到底,不管这些事到底是好是坏,当时我们仍旧是一起面对的,不是吗?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其实回想起来,也没有过去多久。但我就是觉得……”
“那种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说着,祈随安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我最近的生活太平静了,就容易多想。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不要为这些事烦恼,但其实我真的很怕,这样久而久之下去,你会发现我对你而言没有那么重要,会觉得我不是唯一一个可以陪你度过这些危机的人,甚至……”
她抬起头,注视着马路对面那满红一片的夹竹桃,嗓音也有些发涩,
“不会是你唯一的那个搭档。”
童羡初沉默地听着。
说实话她没想过在她看来是为了好好去爱祈随安的一些事,在祈随安眼里,却变成了惶恐和不安。如今听到祈随安将这一切说出口,她才又想起了之前自己听到的那段录音——录音里,祈随安就曾经向那位心理医生表达过自己的担忧。
而她明明将那段录音从头听到尾,也明明知道,祈随安最担心什么。
但她还是……让这件事发生了。
而相比于懊悔,她更多的是惊讶。
因为她远远没有想到,在她让祈随安觉得失望之后,在离开她和质问她这两个常人会做的选择之间……祈随安选择的竟然是向她提出结婚?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结婚?”说实话,童羡初还是没能从这句话中缓过来。
结婚?
怎么会想到结婚呢?
她,包括她,她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见到过好的婚姻,又怎么会觉得婚姻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呢?
“可能刚刚看到那个逃婚的新娘之后,我确实是有一时兴起的成分在。但我能够确定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并且我始终认为,至少处于婚姻之中的一对搭档,是唯一而不可侵犯的。”
祈随安承认自己的私心,
“但我也尊重你的意见,你不必为了让我好受而点头同意。”
童羡初点了点头,有些心绪不宁地嚼了嚼口中的泡泡糖,
“你这种方式,是不是就跟那些分手前要用结婚来挽回感情的人一样?”
“说得好听点是想修补爱,但难听点就是最后通牒,如果连这种方法也失败,就证明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也确实没办法好好在一起?”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祈随安有些诧异地望向她,“当然不一样。”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叹一口气,她现在是真的想抽支烟了,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是情绪上头,于是忍了下来。片刻之后,才说,
“其实我本来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不让我掺合那些事,好几次,我都想和你摊开来说,但是又怕我反而给你带来新的问题。”
“刚刚看到那个新娘之后,我才想到,原来我们也可以结婚。”
“可是目前国内都不支持同性婚姻。”童羡初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出结婚,妄想用一场连法律都不承认的婚姻来解决问题?祈随安怎么会那么糊涂,“那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你觉得真的会有有效吗?”
“我知道。”祈随安笑,眼里的光波在路灯照映下轻轻晃动,
“但是,如果我和你结了婚,别人就会知道童小姐还有个妻子。而也正是因为法律不允许,很多人肯定也会对童小姐的妻子很感兴趣。”
“包括你的仇敌,看不惯你的那些人,给你制造困难麻烦的那些人,在餐厅路过时讽刺你的人,在墙上丑化你的画的那些人……”
“从此以后,他们的眼中钉也会多我一个。那也就意味着,在他们眼中,我是和你绑在一起的。”
童羡初愣住。
她盯着祈随安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明白这人的想法到底有多惊世骇俗。
她竟然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和她绑在一起,并且不接受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也知道,叶嘉欣和你都被绑架过,因为你和她都是叶总的身边人。”
祈随安讲这些话时语速很正常,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多严重的事情。
她甚至在望向童羡初时,眼尾仍然挂着像是把一切都想通的笑意,
“童羡初,我想成为别人瞄准你时对准的那个靶子——”
“祈随安!”
童羡初快速截断了祈随安的话,她直接上手,捂住了祈随安那些不断吐出令她觉得毛骨悚然话语的唇,死死地盯着祈随安,
“你疯了!”
在她看来,这种行为和她们面对那次假炸弹事件时祈随安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疯狂。
怎么会有人……会因为这种想法而想要和她结婚?
而被她压住唇的祈随安并没有被她吓退,仍然和上次一样,静静地、温情蜜意地望着她。
然后,她将她捂住她唇的手缓缓拿下来,握在手中,包在掌心里,体温相缠。
之后,直视着她,对她说,
“至少在死亡这一件事上,我仍然想成为你唯一的搭档。”
“我想,这就是我提出结婚的主要目的。”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童羡初觉得祈随安今天晚上真是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先是说结婚,之后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童羡初思绪也被扯得一团糟,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去安抚祈随安,
“祈随安,你听我说,你把这件事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我不希望你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根本没想过在这之后要承担的后果,我说过,远远不止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你以为你在餐厅里听到的那些话,你之前看到的假炸弹,你在这里看到的这幅画就是全部了?”
“我告诉你,根本不是,现实根本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顺利,不会因为你跟我结婚所有人的目标就转移到你身上于是他们就不会再诋毁我的画了,叶美玲有很多仇人,我也有很多仇人,不只是这次被抓进去但终有一天会被放出来的叶强,光是无缘无故的恶意就已经这么多了,其他的,其他的……”
童羡初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了下来。因为她再次从祈随安眼底看到了那种包容所有的眼神。于是她知道她说再多,向祈随安表达再多这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都是徒劳。
就像她们那晚在船上的对峙,祈随安认定的事情根本不会变。
她的手缓缓从祈随安的唇上滑落下来,能感觉到女人的唇部纹理映在自己掌侧。
她盯着祈随安,声音变得有些艰涩,“不管我说什么,你还是想跟我结婚,对吗?”
祈随安注视着她。
抬起手来,轻轻用指腹拭去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然后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搭在她肩上,吐一口气,很轻很轻地说,
“我就跟你实话说算了吧。”
“实话?什么实话,你刚刚还没有说实话吗?”童羡初有些不知所措,她环紧祈随安。
于是便能听到祈随安很清晰地在她耳边说,“其实我真的很不喜欢今天。”
“为什么?”童羡初有些迷茫。
“腊月二十八。”再提起这个日子,祈随安仍旧唇舌发涩,
“很多年前,姜长情就是在这一天去世了。”
童羡初终于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今天那么情绪化,看起来就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或者不安着什么一样。
“你很难过?”沉默片刻后,童羡初问。
“难过?”祈随安有些费力地思索着,“其实也说不上难过,毕竟也只相处那么一点时间,我甚至都不怎么了解她。但……但……”
说到这里,祈随安有些说不下去。
童羡初比她更急迫,拍了拍她的背脊当作安抚,“不想说就不要说!”
“没关系,没关系。”祈随安声音有些发抖,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稍稍恢复了平静,“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童羡初忽然有些明白祈随安的意思了。
“其实我想跟你结婚归根结底也一样,是因为不想有一天,有人来报复你,看不惯你,万一他不安假炸弹,而是在你的车上安真炸弹,或者用其他的方式杀了你,那……”
街道空旷,祈随安声音低低的,“那就又留下我一个人了。”
“傻子。”童羡初不得不承认,听到祈随安所谓的“真心话”,她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那些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祈随安肩上,让祈随安几乎都变成湿的了,她才像是失去所有抵抗,很慢地说,
“如果是那种情况,你更应该活着,给我报仇才对。”
“算了吧。”祈随安在她耳边轻轻地笑,“报仇多累啊。你知道,我一向很多事情都懒得做,也懒得拽紧,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累。”
“是,祈医生真是菩萨下凡,什么事都懒得计较。”童羡初下意识和她斗嘴,但语气又很弱。甚至在这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又说,
“但我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或许这才是童羡初今天晚上一直质疑祈随安的原因。
“我也不是。”一晚上情绪起伏够大,祈随安也折腾久了,很懒倦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了童羡初身上,
“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婚姻这个东西很神奇,它不是法律,也不是神言,但我知道它对我们两个而言会不一般,也知道我们两个都仍然认为它是神圣的。”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道理都能被你掰回去。”童羡初说,然后静默地将她抱紧,“谁都说不过你。”
祈随安笑,“那也是因为童小姐爱我,所以愿意为我让步。”
这样的回答让童羡初稍微好过一点。好一会,她终于能缓过来,又很无厘头地在她肩上吹了个泡泡,接着,泡泡破了。
童羡初也终于松了口,
“那我的戒指呢?”
“什么?”祈随安发了怔。
她僵住了。
而童羡初也敏锐察觉到这其中的漏洞。她在祈随安肩上嚣张地把自己的眼泪擦干,然后再一次推开祈随安,双手抱臂,绷紧下巴,问她,
“你这算不算求婚?”
“算,算。”祈随安总不可能说不是。
“那不就行了?”
童羡初收回目光,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显现,于是不看她了,慢悠悠地抬起步子,转身就走,
“求婚总得要有戒指吧?”
影子在路灯下被拖得老长,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没有就不算。”
周围还留着油漆桶和用过的滚筒,一片狼籍。怎么看也不像是求婚场所。
祈随安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笑出了声。
接着,她动作很快地将残局收拾好,然后再迈着步子跟上去,拽住童羡初的手腕,然后十分熟练地插入指缝,十指相扣。
她说,“所以你刚刚本来以为我要说什么?”
童羡初步子僵了一下。
她不看祈随安,只是轻抬下巴,轻描淡写地说,“为了那幅画生气之类的,我不想那么啰里八嗦。”
“真的?”祈随安有些狐疑。
“当然是真的。”童羡初很果断,甚至在这之后,还惩罚性质地捏了捏她的手指,问,“你还想不想和我结婚?”
祈随安剩下的话卡了壳。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用这样的理由来威胁。
“怎么?现在就反悔了?”见她许久没说话,甚至眼神有些发愣,童羡初眯了眯狭长的眼尾,眼神显得又些危险,“不想结了?”
“没有。”祈随安回过神来。
然后看见童羡初还是在盯着她。
有些无可奈何,于是又说了一遍,“没有。”
甚至还连补了两遍,“想结,想结。”
童羡初这才放过她,“那记得买戒指。”
捏她的手指,声音轻飘飘地,“祈医生,记得做事按流程来。”
话落。
童羡初就在自己风衣口袋摸到了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那个香囊。
被刚刚祈随安突如其来的结婚请求一打断,她就差点忘了。
祈随安当初许的那个愿是什么?
童羡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祈随安。
但祈随安似乎也忘记了香囊的事,没主动提起,而是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散着步。
也许现在不是提起来的好时机。
童羡初决定今天晚上最好不要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了,于是她攥紧香囊,决定留到以后再看。
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得到了一个鸡腿,也要留着,等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最后在吃。
似乎那样享用的鸡腿,会格外美味。
而对这个香囊来说,“最后”就是在这天夜里,祈随安入睡之后。
童羡初悄悄来到了画室。
在那一地的画架中,先是做足了十分钟的心理准备,接着,又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在那静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即便今天不打算再画画,她也换上了她的小象T恤,然后深呼吸一口,郑重其事地打开了那个被她揣了一路的香囊。
对世间万物都随意,也从来不会试图去抓紧什么的祈医生,在做好准备即将要和她分开之前的那个乞猜节,许的愿望会是什么?
童羡初承认自己很好奇。
但在看到那其中写的那句话后,她没有意料之中的那种浑身上下血液倒流的感觉。她只是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一般。
之后,她静静地在画室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以为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才起身,把香囊重新收起来。
又缓缓回到了卧室,重新躺在了祈随安身边。而祈随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很自然地过来抱住了她,然后在她肩膀处深吸了一口气,
“去哪儿了?”
“去画室看了一下。”
说出这句话,童羡初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画室的那件小象T恤。
祈随安“嗯”了一声,没有细问,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童羡初看着祈随安,很久,比在画室里的时间还久,在祈随安头发上留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再将人抱紧,抱在自己怀里。
原来和上帝不一样,菩萨不是聋子。
因为祈随安很诚恳地写清了童羡初的姓名、住址,甚至是身份证号,然后在这之后,才留下那个很小很小的心愿:
希望所有爱她的人都在她身边。
她穿着小象T恤,抱着祈随安的那一秒钟,就知道祈随安许的那个愿望实现了-
祈随安第二天起得很早。
当时童羡初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昨天夜里出去了一趟,于是便睡得很晚,现在也仍旧是在半梦半醒间。
祈随安不想打扰她。
在她眼皮都难得抬起来的时候,在她头发上落下轻轻一个吻,说,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童羡初半眯着眼看她,“去哪儿?和谁一起?我认识吗?男的?还是女的?”
祈随安笑出了声。
给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很耐心地说,“于闻风找我。”
童羡初“哦”一声,然后顺势一转身,将脸压在她的掌心里。
没再说话了。
应该是又睡了过去。
很久。
祈随安将她的脸轻轻放在枕头上,正打算离开,便又听见童羡初悠悠说了一句,
“怎么她一找你你就去?你们关系很好吗?”
等她稍微一顿,又补了一句,“你对我有这么积极吗?”
“……”
知道童羡初没有真的生气,祈随安有些无奈地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童羡初没回应。
祈随安又亲了亲她的睫毛,“好好睡一觉。”
之后,她便离开了春天别院,骑着那辆红色川崎,风尘仆仆地,先是赶到了昨天那面被涂乱的墙查看,一夜时间过去,糟糕的墙面已经被处理好了,恢复如初。
她松了口气。
接着,又戴上头盔,驱车到一条街。红色川崎停在马路边有些显眼。
她买了杯咖啡,买了个面包,懒洋洋地靠在车边,像风尘仆仆一大早来到这里的旅客那般食用自己的早餐。
又耐心地等待片刻,街边一间装修华丽的店总算开门。她第一时间走上前去。
导购员似乎有些惊讶。
因为一般没有顾客会在一大早迫不及待地来买这种商品,甚至还是骑着摩托车赶来。
暗中猜测着这位女士可能是来错了地方。
导购员还是对祈随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这位女士,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祈随安也微笑了回去。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忧在睡觉的童羡初醒过来会不会发现,于是她语序混乱,竟然又说了一句病句,
“你好,我想向我的妻子求婚。”
导购员露出比刚刚更加讶异的表情。
这一刻祈随安想她可能是有些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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