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疯人爱 > 65-69
    第66章 「好天气」


    童羡初睁开眼。


    第一时间她就想, 祈随安到底回来了没有?


    但身侧没有摸到人,残留下来的体温已经彻底凉了。


    第二时间她想,祈随安为什么和于闻风走得那样近?宁愿起这么早都非要去见面不可?


    光是这点就让她很不满意。


    更何况她又想到, 她和祈随安没有见面的一年多, 这两个人不知道背着她见了多少次面?


    想到这里童羡初越发不悦,她有些迷怔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 房间内暗得发沉, 只稍微透着点黄澄澄的光。


    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然后她就看见祈随安——


    整个人被笼罩在这好天气中,搬了条椅子坐在床边, 微微垂着笑眼,注视着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说话, 只是这样看着她。


    她有什么好看的?


    “看着我做什么?”


    童羡初眯了眯眼, 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必定是披头散发,于是不太愉悦地侧过身, 选择背对着祈随安, “你别看我。”


    祈随安在她身后笑了起来。


    那是很轻很轻的笑, 其中隐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童羡初还是能感觉到祈随安在望着她, 她被那样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懒, 于是干脆主动出击,再翻过身来,直接伸手将祈随安的脸掰到另一边。


    “我说你别看我——”


    话没说完就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 自己无名指上戴了枚戒指,不是钻戒, 是红宝石,波点似的在她指节上缀了一圈, 在这个好天气中发着亮。


    童羡初又发了怔。


    而祈随安却又眯着眼笑起来。


    她顺势将童羡初还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拿下来,轻握在手里,就着那一点昏暗光亮仔细端详,


    “导购小姐跟我说,红宝石很衬皮肤,我想你皮肤白,会很适合。”


    说着,她转了转指圈,给童羡初展示她挑选的戒指指围很合适,“现在仔细看,果然是这样。”


    “这就是你说的于闻风要见你?”童羡初这会总算清醒过来,她半眯着眼打量着戒指,而后又抬手,轻轻捻过祈随安的下巴,指腹轻轻碾过这人的唇线,


    “祈医生什么时候也这么擅长先斩后奏了?”


    祈随安笑而不语。


    将她的手拿下来,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柔软地注视着她,


    “总之戒指有了。”


    童羡初不置可否。


    祈随安又轻握住她的手,掌在手心里,“童小姐,现在你总可以答应跟我结婚了吧。”


    日光朦胧,将祈随安衬得像是快要飘走的人。童羡初躺在床上半撑起脸,静静地望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吗?”


    祈随安顿了一秒,将她的手紧了紧,“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说好了。”


    看得出来祈随安对这件事很在意。


    童羡初为此感到很愉快,她甚至想要让祈随安的这种紧张和不安再久留一点,但她担心自己此刻的不语在祈随安看来会是反悔。


    于是她轻笑了一声。


    然后伸出手去,食指轻轻刮过祈随安的下巴,很满意地揉了揉这人的唇。


    “放心吧祈医生,我没有后悔。”童羡初懒洋洋地说,


    “我只是没想过有一天在一睁开眼,脸没洗,衣服没换的时候被求婚。”


    “原来如此。”祈随安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开玩笑似的问,“那需要等你换好衣服重新再来一遍吗?”


    “好啊。”童羡初答应得很快。


    祈随安卡住。


    童羡初又笑了起来,把手收了回来,然后慢悠悠地说,“傻子。”


    祈随安被她说傻子,也不恼,“好像是我有些心急了。”


    “没有。”童羡初说。


    “什么?”祈随安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童羡初就抱住了她。


    被子顺着对方的动作滑了下去,她没来得及管,整个人就被抱得很紧。


    只感觉得到女人身上还带着从被子里带出的体温,发香很淡,将她稠密包裹着。


    “现在已经是最完整,最合适的一个时刻了。”穿着小象T恤的童羡初,垂下睫毛,对她怀抱着的祈随安说,


    “只是你不要后悔。”


    祈随安叹了口气,“童小姐总是担心我后悔。”


    童羡初耸了耸肩,


    “可能是祈医生容易奉献主义作祟,头脑一热,很多时候根本没想过后果是什么吧。”


    祈随安并不认可她的说法,“比如?”


    话落,童羡初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才又听见童羡初说,


    “比如我们在哪里举办婚礼,婚期定在哪一天?婚纱照要去哪里拍?还要抽时间选婚纱,买喜糖喜饼,伴手礼,布置婚礼现场,选礼服……”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祈随安没反应过来。


    而下一秒,提出这些问题的童羡初便同她分开,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淡淡地说,


    “祈医生这么想和我结婚,却连这些事情都没想过?”


    “没有。”祈随安回答得很坦然。


    她昨晚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童羡初说的没有戒指就不算,辗转反侧又没能好好入睡,想着得尽快把这件事落定,还没想到这么后面的事。


    但既然童羡初提出来了,那也就意味着,昨天晚上童羡初的辗转反侧也不是她的错觉。


    想到这里,她笑得不行,“所以童小姐已经早就开始想这些事情了?”


    童羡初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眯了眯眼皮,像是被她惹恼,扔了个枕头过来警告她,“别得寸进尺。”


    祈随安顺势接住枕头,笑着举双手投降。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目光也都同时落在了童羡初手上的戒指上。不可思议,她们竟然真的要结婚了。


    “怎么?祈医生已经开始后悔了?”最终还是童羡初戳破了这份沉默。


    “没有。”祈随安捞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琢磨了片刻,忽然笑说,“原来戴着戒指牵手也不会硌到手。”


    童羡初沉默,然后说,“你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祈随安说,“可能我就是。”


    童羡初被她此刻的迷惘感染,“你说我们结婚之后就一定会比现在好吗?”


    祈随安摩挲着她的指纹,“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祈随安说,“但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因为爱。”


    “那对我们来说呢?”


    童羡初看向她,然后在她眼底看到了答案,那一刻恍然大悟。但她还是想听祈随安亲口说出来。


    祈随安也的确如她所愿,很紧很紧地牵着她的手,


    “对我们来说也一样。”-


    不过结婚的确是件很繁琐的事情,这对她们来说也是一样。


    不仅包括那天童羡初提出的那些问题,还包括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如今的确是有着能够操办这一切的团队服务,祈随安本来也想直接请人来策划,但却被童羡初一票否决,她坚决要自己亲自来操办这一切。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没有人可以对我的婚礼指手画脚。除了我自己。


    作为这场婚礼中的另外一个主角,祈随安只得是配合她。


    但年后诊所又重新开业,为了筹备婚礼又关门也会显得她这个心理诊所开得有些过分闲散了,再加上童羡初除了筹备婚礼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祈随安暂时先回了勒港。


    不知是不是那晚的沟通发生效用,还是因为她们已经是要结婚的关系——这让两个人都铭记于心。


    在她回勒港之后,童羡初再和她开视频会议,或多或少也会提及自己在澳都那边的近况,包括那位姓罗的记者有没有再缠着她,包括她听到的某些声音,包括有没有再发生街头涂鸦事件……


    对此,祈随安都会认真地听下去,并且恰当地给出建议。她在这边也会更加关注与童羡初有关的新闻,她甚至偶尔会给白姨打去电话,确认童羡初那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不是监视。


    这是在童羡初认可之下的合理沟通。


    于是祈随安能知道童羡初没有再向她隐瞒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的时候,她也会问童羡初,她的这种做法是否太过偏激了。


    而童羡初的回答也很直截了当,“没有。”


    她透过那会议屏幕对祈随安说,“你就是要结婚太紧张了,容易疑神疑鬼。”


    “好吧。”祈随安说。


    “毕竟这是你第一次结婚。”童羡初又补充。


    “……”祈随安觉得心绪不宁的那一个并不是自己。


    然而,还没等她提出这一点。


    童羡初就将拟定的宾客名单发了过来,“你看一下。”


    然后在屏幕中央轻抬下巴,“有没有你讨厌的人,我可以删去。”


    “我讨厌的人?”


    祈随安打开童羡初发过来的宾客名单,上面基本都是她不认识的名字。


    “没什么问题。”她说。


    “你继续往下看。”童羡初能看到她的共享屏幕,“还有。”


    “还有?”


    祈随安狐疑地往下翻,果然还有一页。她刚想说这一页也没有自己讨厌的名字。


    结果童羡初红唇轻启,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还有。”  ?


    祈随安又往下翻。


    于是她就发现,童羡初拟定的宾客名单足足有十三页。


    祈随安抿唇看向屏幕中央的女人。


    童羡初轻抬下巴,“怎么这个表情?里面有你很讨厌的人吗?”


    她似乎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拟定的宾客名单稍微多了些。


    祈随安沉默片刻,滑动着鼠标来来去去,总算提出自己的疑问,“这是不是人太多了点?”


    “是吗?”


    童羡初也在那边翻了翻发过来的名册,“是可以删去一些。”


    祈随安松了口气。


    接着却又听到童羡初轻飘飘地说,“就这四五个吧,其他的都得留着。”


    “好吧。”祈随安抚了抚太阳穴。


    毕竟童羡初最近花了不少精力筹备她们的婚礼,她不想扫兴——如果这都是童羡初想要邀请的宾客的话。只是她不记得,童羡初身边有这么多人可以邀请。


    “请不请是一回事,关系好不好是一回事,来不来也是一回事。”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童羡初言简意赅地补充,


    “只要喊得出名字的,我都列上了。既然是结婚,那不就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吗?”


    “我可不想让我的婚礼太寒碜。”


    “是,毕竟是童小姐。”


    祈随安笑说。


    然后开始不动声色地思考这场婚礼大概要花多少钱。


    虽然这些年下来,她的确是有些积蓄,算不上贫穷,但按照“童小姐”想要的婚礼来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支付得起。


    纵然她们之前就讨论过,婚礼的费用两个人分着来,谁都不用勉强。


    但……


    结婚这件事毕竟是祈随安主动提出来的。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时脑热,说出口却又不承担后果。这看起来不太负责任。


    是时候让林智给她多接些预约了。祈随安暗自下了决心。


    回过神来,便又看到屏幕中央的童羡初眯着眼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有。”祈随安回避了自己心中的想法,眼尖地在名册中看到一大串叶姓的名字,沉吟片刻,“你还邀请了她们?”


    “当然。”童羡初抬起下巴,冷笑一声,“既然要结婚了,怎么能不让她们知道?”


    “到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吧?”祈随安恰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不会。”童羡初说,“把她们放到眼皮子下盯着反而更好。”


    “也是。”祈随安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的呢?”童羡初又说。


    “我的什么?”祈随安愣住。


    “你那边要邀请的宾客呢?”童羡初提醒她。


    “我?”祈随安突然被问住。


    是,她是要结婚了。


    但是,她要邀请谁来自己的婚礼呢?


    直到现在,祈随安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所谓的社交圈子中,大部分只有来访者,病人,和同事,要么就是……已经去世了。


    如今自己要结婚了,要拟宾客名单,却想不出来几个名字。


    她摇摇头,笑自己真是有点年纪了,竟然开始感慨这种事。


    “我等下给于闻风打个电话吧。”良久,祈随安从失神中回来,看到童羡初拟定名单中的郝望尘,轻轻地说。


    大概是知道她故意忽略了某个名字。童羡初静静看着她,好一会,但也没有把那个名字提起来,而是迟疑着点头,说,“好,那我把于闻风的名字加进去。”


    挂了第二十三通有关于婚礼的视频会议。


    祈随安有些心不在焉。


    踏出诊室便看到林智,她突然想起来,是该让童羡初把林智的名字也加上去。


    至少不会显得她这边宾客数量太凄惨。


    起码现在有两个了。


    然后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林智的桌子,嗓音温和地说,“最近帮我多接些预约吧,可以把晚上的时间也用上,线上的也可以。”


    “好。”林智一口答应下来,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最近是有好些人问我们可不可以接线上预约来着,那我帮你安排一下。”


    “尽量多一些。”祈随安提醒她,“但是就这最近一个月,下一个月不要安排了。”


    “最近一个月?”林智顺着搭话,“那你下个月要做什么?”


    “结婚。”祈随安说。


    “哦,结婚。”林智埋头在电脑屏幕后,似乎在很认真地比对着名单,


    “什么?”林智的头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目瞪口呆,“结婚?”


    “是的,结婚。”祈随安停在她面前,眼梢挂一个柔和的笑,


    “下个月要去度蜜月。”


    说完,没等林智从石化中反应过来,祈随安往诊室里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这样好像不太礼貌,于是便回头解释,


    “婚礼邀请函还没印好,之后等我妻子决定好所有名册,并且挑选好她想要的款式之后,我会放到你桌上的。”


    “婚礼?你妻子?”林智终于稍微缓了些过来,但还是觉得诧异,毕竟这个人自从关了一次诊所去澳都治疗失眠之后,状态变化实在是够大。她自觉自己接受能力良好,都有些跟不上这样的速度。


    “结婚了不就是妻子了吗?”祈随安反问。


    不太像祈随安的语气。


    林智愣住。


    然后就看见祈随安略微放松绷紧的下巴,有些无奈地笑,


    “她的原话。”


    “谁的原话?”林智稀里糊涂的。


    祈随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目光微闪,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林智恍然大悟。


    而即便是看着林智恍然大悟,祈随安停了片刻,仍旧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妻子的原话。”


    像是故意为之,却又将那三个字说得轻而自然,没有半分矫情。


    之后,她对林智笑了笑,


    “我在让我自己习惯这个称呼。她也让我多习惯习惯。”


    解释完,她便转身向诊室走去了。


    下午,她就感觉到,林智果然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效率很高地给了她新的预约名单,让她最近的预约安排都变得紧凑起来,还直接给她加了几通电话预约。


    她没让林智陪着她一起加班。怎么也不至于让林智为了她的婚礼而加班。


    于是临走前,林智终于忍不住问她,


    “祈医生,你怎么要结婚了还让我给你安排那么多事,不影响吗?”


    “我会处理好的。”


    祈随安抚了抚额头,然后意识到林智还没走,反而一脸奇怪地望着她,便合了合手,说,


    “不出意外的话,我和她这辈子都只会结这么一次婚。假如有一天,我们之间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也希望她在想起这段关系的时候,在恨上我的时候,至少能够想起来,我也给过她一些好的东西。”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诚恳,林智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祈医生。”


    “但是我想,你其实可以不需要那么悲观主义。”临走之前,林智又说,


    “有的人就是会生生世世都纠缠不清的,我相信你们就是其中一对。”


    祈随安那一刻愣住。


    很难断定林智这样的说法到底是好是坏。但她还是接受了林智的祝福,笑着说了声“谢谢。”


    林智朝她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她在嘉年华处理了之后的几通电话预约,便回了住处,简单地吃了饭,在天台上点了根烟,给于闻风打去了电话。


    “我要结婚了。”


    她第一句话就这样说,并且十分简短地给于闻风说明了她们决定结婚前后的来龙去脉。


    听了之后,于闻风叹了口气,“虽然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这语气,说得这好像是我的报应。”祈随安说。


    “怎么不是呢?婚姻不就是一场报应吗?”于闻风开玩笑似的说,


    “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你说你是因为想和童羡初绑在一起才结婚,这种做法不是一般的极端。”


    祈随安当然也认可这一点,很随意地将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边触手可及的云,


    “我的确不擅长经营感情,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办法。”


    “虽然极端,”于闻风感叹起来,


    “但一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你和童羡初身上,我突然就觉得还挺正常的,预料之中吧。”


    祈随安不知道她对她们到底有什么偏见,漫不经心地扯了几句,才提到这通电话打过去的正事,


    “你是我这边唯二的两个宾客。”


    “什么?”于闻风开始大惊小怪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不是说了?”祈随安缓缓吐出一口烟。


    “那我要当伴娘!”于闻风在那边嚷嚷起来。


    “伴娘?”听到这个词,祈随安终于有了实感。


    原来还有那么多她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在。


    提了结婚就要办婚礼,不是两个人去国外公证就结束,还要考虑那么多事情——


    要为婚礼筹备费用,要拟定宾客名单,还要邀请人来当伴娘……这还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她独来独往惯了。


    即便参加过那么多婚礼,也没想过这件事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时之间还没顺应这种积极筹备一场仪式的节奏。于是在新的事项来临时,都会显得有些茫然。


    今天的事情足够多,这会祈随安已经有些发困,用手掌根部抵了抵发酸的眉心,她喊停那边激动亢奋的于闻风,


    “我得和童羡初商量一下。”


    “你不是说你这边只有两个宾客吗?”于闻风大言不惭地问她,


    “那除了我之外你的伴娘还能是谁?”


    “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祈随安开了口便顿住,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喉咙有些过分干涸,甚至有些泛痛了。


    事情太多,人都忙上了火。


    祈随安叹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


    刚想说“明天再说”,头顶就传来一片伴随着震动的轰隆声。


    她下意识抬头——


    一滴雨落到睫毛,或许是空气中的水汽,她有些疲累地抬手揉开,再聚焦视野,便看见天台上有辆快速转动着螺旋桨的直升机,缓慢地停了下来。


    是童羡初。


    她知道。


    祈随安迫切地盯着那辆停稳的直升机,动了动喉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等童羡初真正踏出舱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怔忪在原地,再也听不见电话里于闻风的声音。


    直升机内开着盏透亮的灯,将走下来的女人剪影勾勒得十分流畅。


    而女人仍旧是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黑发红唇,背对着飘着雨雾的夜。


    裙袂飘摇,高跟鞋踏在天台,笃,笃,笃……叩在她耳边,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穿的是婚纱。


    第67章 「筹备婚礼」


    那是一袭一字肩婚纱, 被直升机带来的风掀开裙摆,纯白而野性地飘摇在黑夜中。


    整体设计都并不繁重,反而和风成为共犯, 利落干脆地卷起女人的腰部曲线。


    像月光在呼吸, 一起一伏。


    在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的那几十秒钟里,祈随安才头一次知道, 原来婚纱和直升机也那样相配。


    童羡初停在她面前, 微微挑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


    然后她突然抱住了童羡初。


    隔着飘摇起来的白色婚纱,她在童羡初耳边低声耳语, “冷不冷啊。”


    此时已经接近深夜,天台风大, 纵然她们身处热带地区, 夜风也仍旧是有些凉。


    更何况童羡初是一路穿着件婚纱过来。


    童羡初愣了愣, 也回抱了过去,感受到祈随安身上的体温传到自己身上, 红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傻子。”


    拇指刮过她的耳后, 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我深更半夜穿着婚纱坐直升机过来找你, 不是为了听你这句冷不冷的。”


    祈随安笑出声,眷恋性质地将自己下巴压在童羡初肩窝里,“那童小姐是为了什么?”


    童羡初语气有些凉, “你说呢?”


    祈随安笑得不行,突然觉得今天积压在身体内的疲劳都被风吹散了。


    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语气揶揄地在她耳后说, “祈医生就这么想我吗?一看见我就抱着我不放?”


    故意调笑的语气,“怎么?还怕我跑了?”


    祈随安说, “嗯,今天特别想抱抱你。”


    她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语,这让原本只是打算开她玩笑的童羡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悠悠地说,


    “祈随安,你今天很奇怪。”


    祈随安有些无奈,“童羡初,你不要总是怀疑我。”


    “好吧。”童羡初很不擅长服软,但她还是服软,顺带着拍了拍祈随安的背,动作有些笨拙,“你是不是有些累了?”


    “本来是的。”祈随安很坦诚,“但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不管怎样,祈随安今天表达感情的行为和举动都过分直接了。这让童羡初很不习惯,过了半晌,才冷“呵”一声,


    “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如果不是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的话,童羡初这番话会很有说服力。


    之后,她又强调,“但你说再多我也不会同意你悔婚的。”


    白纱在她们周围绕着,吹到祈随安的腰背上。


    祈随安感觉自己被紧紧地围住了,这种感觉使她觉得异常安心。


    便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她发誓今天一整天都没笑得那样多,


    “童小姐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始终如一。”


    童羡初“呵”一声,勉强认同祈随安的说法。停了半晌,又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童羡初松开她,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半眯着眼看她,


    “我是说这件婚纱。”


    祈随安恍然大悟,“原来童小姐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婚纱。”


    一边说着,她又一边去看童羡初身上这件婚纱,“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童羡初配合地站远了些,双手抱臂,很大方地让她看。


    “挺好的。”仔细端详了一会,祈随安先说出来自己的结论,但下一秒她就瞥到童羡初有些危险的眼神,便又连忙多看了几眼,说,


    “很好看,很漂亮,衬得你身形很流畅,我觉得其实你很适合一字肩。”


    “是吗?”童羡初轻飘飘地走过来,“那我不要这件了。”


    祈随安愣住。


    “你这么说的意思不就是一般?”童羡初有些嫌弃地撩起裙摆。


    “也不是。”祈随安否认,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么想,“但多试几件也没有错。”


    “那当然。”童羡初昂起下巴,遥遥地看着远处的霓虹,势在必得的语气,


    “我的婚礼,一点敷衍也不可以有。”


    祈随安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童羡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


    祈随安举双手投降,“当然,童小姐说得都对。”


    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夜风更加凉了。


    祈随安去找了件外套给童羡初披在身上,然后将手搭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很宁静很祥和的一个夜晚,整个城市都快要入眠。


    她呢喃着说,“别人肯定说我们疯了,两个人都没时间,还硬要挤三更半夜那么一点时间来结婚。”


    “那又怎么样?”童羡初走过来,纱裙飘扬,手背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不要忘了,结婚这件事可是你提的。”


    “当然。”祈随安望向她。


    试婚纱的童小姐格外美,纵然肩上盖了件不合时宜的夹克外套。但她没有这么说,因为这句话通常要等到婚礼才说。


    于是她说,“我想这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那明天晚上再跟我去试婚纱,我让人来接你。”童羡初被她的话语取悦到,很快又换了说法,“不,我来接你。”


    祈随安靠在栏杆边上笑,“开直升机吗?”


    “……”童羡初挑了挑眉心,


    “你得庆幸我有辆直升机,否则我们就算挤出深夜的时间来,也结不了婚。”


    “是,是。”祈随安靠在童羡初肩上,白色纱裙包围着她们两个,像她们被笼罩在一个白色泡泡里。她说,“感谢童小姐。”


    “我不能多待。”同她一起享受片刻静谧后,童羡初开了口,


    “还得回去把婚纱还给设计师,她只准我借两个小时出来。”


    祈随安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我会是一个懂事的人。”


    “什么?”童羡初望过来。


    接着,她就望见了祈随安眼中闪烁的情意。刚想开口,祈随安却突然掌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发生在细枝末节的一个吻,刚开始并不激情,但挨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还是都禁不住颤了一下。随后,吻便变得急切起来,在直升机快速转动的螺旋桨声响中变得像场空中探戈。


    两个人都悬在空中,谁也不退让。


    缠绵悱恻,呼吸变热。


    勉强用拇指撑住童羡初的唇,祈随安喘着气和她分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用吻可以把你留下来吗?”


    天台夜晚,满目飘摇白纱。童羡初搂紧她的颈,口红凌乱,在她耳边留下一声轻笑,


    “这就要看祈医生的本事了。”-


    筹备婚礼比想象之中还要忙,事情还要多。


    不过就像童羡初说的,幸好她们中间还有一位是童小姐,拥有一辆私人直升机,这才让她们在各自忙碌的事情中,能抽出时间、并且是充足的时间用来结婚。


    当然,也就像童小姐所说的,她的婚礼一点也敷衍不得,这体现在很多方面——


    例如她挑选她们两个的婚纱时总是很挑剔,各种款式各种设计都试了很多套,但还是没能满意,甚至为此还险些和一个设计师闹翻。


    例如她在挑选为她们拍婚纱照的摄影师时也很是费神,甚至在看中一个摄影师联系不上之后,一大早乘机飞去巴黎去找人。当然最后人也没找到,因为那位摄影师早就退了圈,如今不知踪影。


    回来的那天晚上,祈随安发现童羡初梦游,这次不是去画室,而是跑到楼下很贸然地去问别人的婚纱照是在哪里拍的。


    例如她总是往那份足够长的宾客名单中,反反复复地添减姓名,最后那份宾客名单积累到了将近十五页。如果她们的婚礼可以在诺亚方舟上举行,恐怕她会邀请全世界来观礼。


    例如她们的婚礼请柬。祈随安以为童羡初对这部分已经足够熟悉,不需要花费太多心神,毕竟之前童羡初也曾发给过她两份邀请函,其意义和请柬相差无几。


    更何况,如今许多人结婚,对请柬一事都已经有所简化,很多都只是一张图片、或者是一个链接发过来,让人知道这两个人要结婚了,就可以了。


    但不一样。童羡初说,不一样。


    关于请柬的纸张、颜色、上面的字体,还有具体设计,需不需要那么多横线,需不需要中英文同步,婚礼流程的概括是不是太繁琐了,用图形表现的话会不会更容易理解,以及印刷的厂家哪家不会偷工减料……


    她都一一考虑,反复琢磨,甚至在敲定后又推翻,反反复复,还没正式印刷发出去,就已经到了第十一版。


    ……


    总之,童羡初看起来精神紧张,以至于祈随安也跟着紧张起来。


    说实话当她说出那句“不如我们结婚吧”时,的确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事要推进,也没想到,原来“结婚”并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还扯出了这么多人。


    她没办法责怪童羡初什么。


    于是只能跟在后面,请童羡初聘用的私人飞行员吃了一顿饭,很抱歉让她这段时间这么辛苦。私人飞行员摆摆手,说——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给和童羡初险些闹翻的设计师道歉,说只是因为她们要结婚,所以童羡初精神有些绷得太紧了。设计师原本还在气头上,但看她诚恳道歉,便“哼”了一声,背着手,说——算了,天大地大,新娘子最大。


    跟在梦游的童羡初后面,注意让她不要横穿马路,在童羡初抓住别人问婚纱照是谁拍的的时候,连忙上前,对惊慌失措的路人解释状况。路人听了之后回过神来,看着她们两个女人,笑着说——要结婚了,那恭喜啊。


    给她们设计婚礼请柬的设计师发去红包,望她谅解。设计师乐乐呵呵地回消息过来——没关系,童小姐钱给得多,我巴不得你们再多结几次!


    ……


    好像所有人都看到童羡初有多紧张这场婚礼,没有人忍心责怪,看到的每个人都不吝啬给出自己的祝福。


    故事貌似终于走到了最圆满的时候。


    纵然事务繁忙,昼夜连轴转,祈随安还是挺享受这份充实。


    这一天,祈随安又收到童羡初发过来的视频会议邀请。


    她在约定好的中午时间点进去,结果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


    她视线下移,软件底下的数字赫然显示为6。


    怎么会有六个人?这难道不是她和童羡初的第十六次婚礼会议?


    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就看见分布在屏幕中的其他四个框中跳出来人脸。


    更令她意外的是,这些人她竟然基本都认识——


    于闻风在办公室很狼狈地啃着面包,看了看会议中的其他人,撇了撇嘴,“都说我是祈随安那边唯二的宾客了,难道不能直接内定我吗?”


    郝望尘在空荡荡的剧场内,戴着导演帽,眨眨眼睛,“为什么我姐也在这?”


    郝律师喝了口水,面带微笑,“没看出来吗?我是被新娘子亲自邀请的。”


    叶心芳“啧”了一声,“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没事做参加这种事。”


    祈随安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见那剩下的唯一一个黑框也亮了——毫无疑问,那是童羡初。


    出乎意料,童羡初的穿着竟然很正式,西服卷发,甚至还戴上了那副细窄框眼镜。


    一露面。


    童羡初没有说话,而是在打量着其他人,往镜头瞥一眼,就在自己那边的表格上写着些什么。


    “该死!”于闻风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把自己顶着的鸡窝头梳起来,


    “我靠!我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完了完了。”郝望尘有些慌张地理理自己的夹克衣领,“这也没告诉我还得查仪容仪表啊——”


    郝律师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微笑,她一向穿着得体,在第一轮中显然暂时落得了上风。


    叶心芳也是同理,看到于闻风和郝望尘那么着急,她笑得不行,“我看你们两个是来不及了。”


    于闻风心如死灰,她一早上在急诊乱七八糟的,这时哪比得上另外几个的光鲜亮丽。


    于是她决定剑走偏锋,改向祈随安哭诉,“我好歹也是你这边的人,你得给我争取个名额吧?”


    祈随安稀里糊涂的,没人通知她这到底是个什么会议,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童羡初却先于她一步,正色起来,


    “现在可以开始了,从一号开始,轮流说说你们之前当伴娘的经历吧。”


    看着童羡初一本正经的提问,甚至打分,祈随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场伴娘面试。


    而相比于她,其他几个人像是早就被通知,竟然异常配合,真的开始轮流滔滔不绝起来。


    祈随安觉得好笑。但毕竟又是自己的婚礼,而且……童羡初还表现得那么重视,于是她便也认真听完了整场,最后她的结论是——每个人几乎都是很好的人选。


    直到会议结束,于闻风私下给她发来消息:


    【不管怎么样,你得让我当上】


    祈随安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想当伴娘?】


    于闻风很坦诚:


    【不知道,本来都觉得还好,但后来童羡初一提面试,我非赢不可!】


    祈随安:【……】


    “叮”一声。


    对话框外传来一条新消息,来自童羡初:【你比较倾向谁?】


    祈随安认真想了想:【都可以】


    童羡初:


    【……】


    【没有都可以】


    祈随安:


    【那就你来选】


    【都听童小姐的[愉快]】


    【对面正在输入中】


    祈随安放下手机,看了会个案记录,“叮”——,童羡初发来新的消息:


    【行吧。】


    祈随安笑出来,她都能想到童羡初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


    她再次放下手机。不到一秒钟,结果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童羡初的提醒:


    【别忘了,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去三家酒店试菜】


    祈随安抚了抚太阳穴-


    黄昏时刻,童羡初如约而至,接上祈随安去往了澳都。


    婚礼场所同样也是个不能忽视的重要问题,要能够容纳那么多宾客,还需要能符合众多宾客的口味,以及……还要能让童羡初满意。


    这些天来,她们已经去过数十家酒店试菜,无一例外,得出的结论都是不行,要么是太咸,要么是太甜……于是最后让祈随安成功地长胖了三斤。


    她怀疑,如果再这样试菜试下去,等到婚礼那天,她会穿不上礼服。


    对此。


    童羡初伸手过来,轻捻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好像是胖了点……”


    “真的?”


    祈随安怀疑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这么明显?脸都大了?”


    “不过也还好。”童羡初眯着眼,“可以再多胖两斤,穿礼服会好看。”


    指腹刮到她眉心长的一颗痘,皱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嗯?”祈随安自己没注意,顺着去摸了摸,果然,还有点痛。她不太在意,


    “应该是事情太多,有点忙上火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消了。”


    “好吧。”童羡初点了点头。


    接着,又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祈随安问。


    童羡初还是不说话。


    然后又在她眉心那颗痘上摩挲着,很久,“你最近很累吗?”


    “也还好。”


    祈随安不想让自己的状态降低童羡初对这场婚礼的期待,开玩笑地指了指面前的一大桌菜,


    “可能是最近试菜试得太多了,有些上火。”


    “那要不要把婚礼日期推迟一些?”童羡初迟疑着问,她想是不是她有些太着急了,甚至将所有重心都挪到了婚礼上,以至于没有考虑到祈随安的状态。


    “不用。”


    祈随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我这几天少吃些辣少吃些甜,然后把烟戒了,到那天会恢复好的。”


    “祈随安。”童羡初沉默片刻,揉了揉她掌心中央的肉,“我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紧了?”


    像是在怀疑自我的语气。


    “不是,绝对不是。”祈随安尽量安抚她,揉了揉她因为到处奔波而变得僵硬的肩。


    如果说祈随安因为这场婚礼变得有些疲累,那童羡初要操心的事情只会比她多。


    先不说其他,就光是她们试菜的这些酒店,都是童羡初先自己挑选出来,然后再带祈随安一家一家地去试。


    相比于童羡初在这场婚礼上付出的精力,祈随安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轻松了。


    “虽然我是没想过结婚会这么累。”祈随安微微低着眼,将童羡初的手握在手里,那上面有她求婚的那枚红宝石戒指,这些天童羡初几乎都从来没摘下来过。


    “但是什么?”童羡初反手握住她的手。


    “但是童小姐,你不要误会。”祈随安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嗓音柔软,


    “不止是你,我也想在我的婚礼上留下美好记忆。”-


    这三家酒店的宴席都不是太合适。


    一一试过之后,她们踏出最后一家酒店,慢悠悠地并排在澳都散漫的街道上散起步来。


    某种程度上,筹备这场婚礼确实将她们绑得更为紧密,将她们诞生于那些“危机事件”中的爱情,明晃晃地拽出来,放在一件对所有人来说普通而平凡的大事上……并从中检验她们的爱是否牢固。


    这是一件对别人而言很普遍的事,却是对她们而言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


    路过一间还开着门的婚纱店的时候。童羡初在橱窗外驻足,这些天她和祈随安已经试过无数件来自于不同风格设计师的婚纱,但她还是会在偶遇到婚纱店的时候停下脚步,盯着橱窗内无脸模特上的漂亮婚纱看。


    暖黄的光从玻璃中透出来,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你知道吗?”


    童羡初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微微仰起脸,目光流过其中的白纱,


    “这就像最高级别的过家家,是我小时候最想做的事情。”


    祈随安站在她身边,


    “你上次还说,最想做的事情是在摩托车后面吃红豆棒冰,对了,还有逃学。”


    “不一样。”


    童羡初抬起脸,下巴的弧度显得有些执拗,脸庞上映着光,嘴里呢喃着,“不一样。”


    祈随安没问她到底哪里不一样。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站在她身边,注视着橱窗内倒影的两个影子。


    她们不说话,但谁也没觉得这阵沉默不好。


    “我看很多人在婚礼上都会哭。”童羡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到时候不要哭。”


    看来童羡初是真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考虑到了。她就像个要出去春游于是变得很兴奋的小孩子。祈随安看着橱窗里她的影子笑,“为什么不准我哭?”


    童羡初像是不太理解那些人在婚礼上落泪的原因,“我们结婚是那么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哭?”


    祈随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的妻子还有着某种情感障碍,“好吧,那我尽量不哭。”


    童羡初轻点下巴,“我觉得我不会哭的。”


    祈随安挑眉,“拭目以待。”


    童羡初眯了眯眼,“你该不会准备了什么很肉麻的誓词吧?”


    祈随安耸了耸肩,“到时候再说。”


    童羡初不太放心地多看了她几眼才收回目光,原本想从人家的店前离开,结果却又停住了脚步,莫名被其中的倒影吸住了目光——


    她们两个的影子倒映在白色模特上,已经像两个穿着婚纱站在一起的新娘。


    “祈随安,我觉得我们现在看上去就已经结婚了一样。”童羡初有些恍惚地说,


    “但又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我不知道到底差的是哪里,可我就是很担心。”


    祈随安将她的恍惚都看在眼里,许多人都在临近婚期间产生过度紧张或者是怀疑的情绪,天不怕地不怕的童小姐自然也不例外。


    她几乎没有迟疑,就在来来去去的人影中将她抱住,下巴倚在她额头上,体温传递。


    “别担心。”祈随安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像说一件被认定的事实那般说,“我会在你身边。”


    “嗯,”童羡初反手抱住了她,在她肩窝处蹭了蹭,像安慰自己那般孩子气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爱我。”


    鼻梁贴住她的锁骨,留下一句喃喃自语,“那就什么也不害怕了。”


    这天夜里,她们在一间婚纱店门口,像一对很平凡的、在一起很久的同性情侣那般,拥抱了很久。


    以至于最后,店员还向她们释放出善意,说喜欢的话可以进来试一试,不买也没关系。


    那一瞬她们愣住。


    无论如何,相爱的人都值得被祝福——这似乎是所有东方人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她们对店员表示感谢,并没有真的进店去打扰,只是手牵着手打算离开,结果刚转身,还没走几步,就有个人急匆匆地从店内推门出来——


    声音极为高亢地喊道,


    “Iris姐姐!”


    那人跑了过来,像一簇火,生生不息。


    第68章 「婚礼前夕」


    祈随安和童羡初对视一眼, 十分惊诧地看着跑到她们面前来的人。


    “黎……生生?”再次喊出这个名字时,祈随安觉得很陌生。


    “你一直在澳都?”相较于她,童羡初的表现要镇定许多, 先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黎生生, 然后又瞥了一眼黎生生推门而出的婚纱店,若有所思。


    时间对年轻人来说通常堪比特效。


    将近两年时间未见, 看得出来黎生生变化很大, 其中最显著的, 便是那一头被染黑的火龙果色头发,还有不再是各种骷髅破洞元素的穿着。


    她现在穿着一袭很干净的纱裙, 甚至刚刚还是提着裙摆跑出来的。


    看得出来她瘦了很多,五官也有了变化, 一眼望去, 让人感觉她已经从青春期迈入了尚且青涩的成人期。


    “我放寒假来这边玩啊, ”但她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变化,讲话方式仍旧急匆匆的,


    “不过Iris姐姐你不要误会哦, 我没有要结婚, 只是刚刚和我几个朋友路过这里, 她们都说想进去看看, 就陪她们试了几次——”


    话没说完就停住。


    因为黎生生的目光落到了她们牵在一起的双手上,然后发了怔,像是有些没办法理解这个事实,


    “你们这是?”


    童羡初“哦”一声,将祈随安的手牵得更紧, “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黎生生大惊失色地后退一步,目光犹犹豫豫地, 终于落到了祈随安脸上,


    “你?你要结婚?还是跟我最亲爱的Iris姐姐?”


    童羡初微微挑眉,她对这句话非常满意。


    “……”祈随安揉了揉太阳穴,“那几位是你朋友吗?她们好像在催你。”


    从婚纱店里冲出来的不止是黎生生一个,还有连续几位跟在她屁股后面,但是又因为在试婚纱,于是穿着人家店里婚纱,纷纷探头出来望的年轻女孩。


    一眼望上去,像几簇脆生生的云朵,正在好奇地张望着这边。


    包括她们眼前的这个。像这些云朵中最脆的一朵。


    黎生生听她的话,就回头冲那几个女孩高高挥了挥手,大咧咧地喊道,


    “遇见熟人了,你们再等我一会!马上来!”


    那几个女孩便都放下了心。


    黎生生又将头扭回来,双手抱臂,抬着下巴瞄一眼祈随安,想起她刚刚问的问题,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这话里貌似还带着气。


    不过也是应该的。


    祈随安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而黎生生被她盯久了,反而叉起腰来说,“我告诉你,我现在也不止你一个朋友了。她们对我都很好,我燥期的时候会陪我疯,郁期的时候会抱抱我,给我擦眼泪……”


    只不过声音越说越低,由刚开始的愤愤不平,转为了安静。


    祈随安盯着她,确认她的表情不是假的,也没从中看出她的逞强,又看了几眼那店内一直往这边张望的几个女孩。


    目光再次回到黎生生年轻的脸庞上,转了几圈,轻轻地说,“那就好。”


    几乎没有语气的三个字,让黎生生变得更加安静。她张了张唇,绷着下巴看祈随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嘟囔着,说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很多人爱我的,根本不需要你来见我。”


    语气中夹杂着抱怨,然后却又像是觉得说这种话很肉麻似的,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竟然要跟你结婚,那Iris姐姐肯定吃了很多苦。”


    童羡初刚刚一直没说话,这会听到黎生生再次表达对自己的偏爱,轻笑一声,冲祈随安挑了下眉心,“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喜欢她。”


    祈随安发出一声叹息,没有否认。


    许久未见,她都忘了,这两个人两年前就一见如故。


    陌生街头的几句寒暄已经到了结尾,犹豫间黎生生看了她们几眼,按道理是该道别,也不该再耽误这两个人的事,她挪了挪步子,刚准备开口,童羡初却先她一步——


    “我们婚礼你要来吗?”童羡初半眯着眼打量着她,露出很愉悦的表情,


    “还缺一个花童。”-


    对于童羡初的花童提议,黎生生据理力争,她表示自己已经到可以当伴娘的年纪。


    然而童羡初很不留情面地说,她已经错过了伴娘的初次面试。至于花童,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给她内定名额。


    黎生生咬咬牙,答应了。


    于是这场尚未成型的婚礼,拥有了一位二十一岁的大龄花童。


    与此同时,最后经由童羡初确定,在上场面试中脱颖而出的伴娘,就是来参与这场面试的四位。


    得知结果后,祈随安问她,


    “如果早就确定可以是她们四个,那为什么还要面试?”


    童羡初当时还在研究伴娘礼服和花童礼服,听到她问,从电脑屏幕光中抬起脸来,悠悠地说,“如果不面试,谁知道她们合不合适?”


    祈随安试图劝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些?”


    童羡初撑着脸望她,“你以为是谁都可以当我的伴娘?”


    祈随安说,“好吧。”


    一如既往,她对这场婚礼细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反而是黎生生太过好奇,专门跑来问她,“是不是你对这场婚礼没有任何话语权?”


    祈随安当时正在某美容机构做脸,和她一起的还有四位伴娘和一位花童——


    这是童羡初在婚礼前几天为她们进行的预约,特地嘱咐她们要在婚礼前一天完成疗程,以用最完美的状态来迎接这场婚礼。


    当然,身为这场婚礼的另外一位新娘,童羡初早就在试验这家美容机构的水准时来过,这会并没有和她们一起,而是在确认婚礼的现场细节。


    毕竟童小姐是她们婚礼的全程代理人。


    听到黎生生这样问,祈随安还真思考了一番,最后说,“我想如果我有意见,她会尊重我的。”


    于闻风在旁边嘲笑她,“我觉得你就是个道具模特,童羡初让你摆哪里你就摆哪里。”


    沉默一会,于闻风又说,“当然,我们几个也是。”


    “但为什么呢?”于闻风琢磨着,去拉旁边的郝望尘,


    “我们为什么这么听她话,她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给别人当伴娘也这样吗?”


    刚回澳都的郝望尘脸部状态最差,她为自己两个快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忧心忡忡,没心思理会于闻风的话,“我还能救吗?”


    “因为她很开心。”


    出乎意料,接话的是叶心芳。基本和她们几个不怎么交流。


    祈随安和于闻风同时望过去。郝望尘则慢了半拍。


    “同意。”郝律师仰着脸,声音懒洋洋地。


    “虽然筹备婚礼很忙,基本没看到她休息。但我看得出来,她处于一个很兴奋很紧张的状态。”叶心芳继续往下说了,


    “这和她小时候刚来澳都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在这个家过得并不开心。最开心的一件,不过是得到姨妈允许,可以给自己布置一间画室的时候。”


    “画室?”于闻风反问。


    “对。”叶心芳点头,仰起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祈随安,


    “画室里的每一个摆件,每一个瓶瓶罐罐,每一张桌椅,墙漆要什么颜色,要贴在墙上的画和装饰,每一样工具……”


    “总之,你能想象的所有细节,全都是她自己挑选,并且认可之后才能放进去的。而且,她还不允许其他人踏足。”


    祈随安这才反应过来。


    她没有参与的、属于童羡初的童年时期,叶心芳很短暂地参与过了。


    这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叶心芳。


    不算羡慕,只是被叶心芳讲出来,她感觉自己活生生地,站在了那个时期的童羡初面前。


    叶心芳不怕被她看,很坦然地继续往下说,


    “很小的时候,她就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生日宴,她的鞋,她的房间,她的个人账户……换成现在来说就是,她的婚礼。”


    “你们别看她好像很强势,说话直接,有时候还那么不好听,甚至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折腾别人……”


    “但其实她想要的,比任何人都简单。”


    “她就像个没有归属感的小孩子一样,只是想要一件东西属于她,唯独属于她,并且完完整整地属于她,就可以了。”


    叶心芳说完,美容室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黎生生。


    她原本觉得让别人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很不习惯,从进来起就没安生过,但这会,她主动躺到了床上,对负责她的那位美容师说,


    “姐姐,麻烦把我弄成二十一世纪最漂亮的花童,谢谢你。”


    之后便是于闻风,她嘀咕着,“我都有点心疼了。”


    然后就瞥向在最内侧的祈随安。


    相比于她们的大惊小怪,祈随安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流露出那种格外心疼的表情。


    祈随安不说话,脸庞被阴影遮了一大半,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于闻风推了推她的肩,“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祈随安像是回过神来,笑了笑,望向叶心芳,轻轻地说,


    “可以再多和我说一些吗,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情。”-


    在其他人被安排到做脸的时候,童羡初抽出时间来到勒港,手里拿着封请柬,站在了柳柳理发店前。


    彼时是黄昏,她打一辆出租车,在以前就习惯的位置,从中午等到现在,看着柳柳理发店里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来去去,最后终于空下来。


    趁卢柳去厨房做饭的时候。


    童羡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坐在了那张散满凌乱发丝的旧沙发上,捻了捻沙发发皱的边角。


    就是在这张沙发上,祈随安终于承认她爱她。如今再看到,她觉得也许这是证据。


    她突然想买回去,当作纪念。


    但她没有急着喊卢柳。


    至少先让人吃饭。


    童羡初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变体贴了,可能是因为快要结婚。


    快要跟祈随安结婚。她暗自补充。


    然后,童羡初便开始一根一根地捻着沙发上的头发,当然,这张沙发在理发店躺了那么久,那些碎头发早就深入布料和内芯中,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徒劳。


    难以想象她和祈随安,就是在这么多碎头发中睡了几个夜。


    中途没有人要进来。


    卢柳吃了顿安心的饭。


    等再从那间狭窄门廊式的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把所有厨余垃圾收拾好,再拎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童羡初,表情惊愕,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


    童羡初将请柬放进衣兜里,没有说自己等了快四十分钟。


    卢柳点了点头,先是将手中系紧的垃圾袋放在门边角落,然后回头,犹豫着问她,


    “要洗头?”


    这么问,仿佛卢柳从未见过她们两个在这张沙发上亲密无间。而童羡初过来找她,也只是为了洗头,像两年前做的那样。


    “我想修剪一下发尾,有点毛躁。”既然卢柳都这么说了,童羡初也没反对。


    “那先洗一下。”卢柳应得很利落。


    童羡初坐到了剪发椅上,注视着镜子里的卢柳,说,“因为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让卢柳拿起的剪刀又掉回了工具盒中。她沉默半晌,勉强提起微笑,说,


    “那怕是我这里不好修,万一给你剪坏了怎么办?”


    “没事。”童羡初这句话说得很爽快,仿佛她之前没有因为祈随安脸上的一颗痘而皱起眉心,


    “稍微修剪一下发尾就好,剪坏了我也认了。”


    卢柳点了点头。


    去拿摆在小窗台上的香波,迟疑了一会,手往最右边那罐去了,然后往她头上喷了下水,很细心地问,


    “凉吗?”


    童羡初摇头,卢柳特意上的温水,就着手上的香波,在她头上搓起了绵密的白色泡泡。


    其实抛开祈随安,她很喜欢卢柳的手,有着长辈特有的粗糙,按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在托着她似的。


    可惜,无论如何都抛不开。


    “我想把你店里的这张沙发买回去。”童羡初突然说,甚至没给卢柳留任何话口,“这是她爱我的证物。”


    卢柳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她怎么这么荒唐?良久,才缓缓地说,“这张沙发都旧了。”


    “没关系。”童羡初说,“我想要摆在我们的婚房里,可以用十倍价格购买,然后再赔你一张新的。”


    卢柳没能说得出来话,抬眼有些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跟我求的婚。”


    童羡初对卢柳心底的想法不管不顾,她望着镜子里的卢柳,自顾自地说,“你是不是没想到?”


    卢柳沉默地给她揉着泡泡,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在问她似的,“要不还是去洗头床上给你湿洗?”


    童羡初笑一声。


    “好。”


    她很顺从地配合着卢柳,躺到了洗头床上。卢柳把她的湿发往后梳,用细细温温的水流沁进她的头皮。她觉得很舒服,


    “她说,不想让我离开她,也不想让我和她之间有秘密,想成为别人瞄准我时的那个靶子,所以她要和我结婚。”


    卢柳还是不说话。


    从这个角度望,童羡初觉得她下巴和喉咙都绷得很紧,仿佛在同她拉锯着什么。


    但童羡初没有拉锯的心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就像只是要把这些话,专门说给一个人听。


    一个可以说是长辈的人。


    “我知道她的意思。”


    童羡初自顾自地呢喃着,“其实她就是愿意和我殉情,我真高兴。”


    这句话听上去多恶劣。


    竟然有人将“殉情”和“高兴”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而她却将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说得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还特地跋山涉水跑到这里来炫耀。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你……”卢柳大概有些憋不住了。


    “我什么?”童羡初盯着她。


    卢柳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接着,又沉默了片刻,将她头上的泡沫冲了,将她的头从洗头床上托起来,


    “我先给你剪吧。”


    卢柳的反应让童羡初觉得很无趣,后面她再多说些什么,卢柳也都只是用沉默来回应,将她当个很普通的客人那样对待。


    童羡初没了耐心。


    洗完头,发尾也没让卢柳修剪了,只给了钱,最后留下那封自己从澳都揣过来的请柬,那其中还有一张今晚的机票和安排好的酒店房间房卡。


    其实她不是非要让卢柳在她们的婚礼上出现,也不是非想让卢柳来认同她们两个的爱情。


    就像她说的,凡是喊的出名字的,能联系上的,她都邀请了。卢柳自然也不例外。


    卢柳也绝对不会是那个例外。


    之后童羡初乘最近一次航班回了澳都。


    两个小时前,祈随安在通讯软件上和她汇报——四个伴娘,一个花童,一个新娘的做脸疗程已经结束,并且向她保证,所有人都没有一点敷衍。


    童羡初松了口气。


    明天就是婚礼,她不想出任何一点差错,甚至从一周前,她就让营养师给她们安排了健康食谱,维护皮肤状态以及身体状况。


    直到婚礼前,她们都不可以再出岔子。


    最终婚礼决定在澳都举行。


    从勒港回来,她又去了一趟春天号。不久前她已经排查好了春天号,将婚礼场所设置在了船上,但为了防止上次的状况发生,船不会开,只是停泊在沙滩边,所有宾客可以随时下船。


    她邀请了经过自己和祈随安确认的酒店团队,来春天号上设宴招待所有宾客。


    最后一封请柬也发了出去,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回春天别院的路上,童羡初反复思索着,检查着自己有没有遗漏些什么。


    婚礼前一天,按理来说会有安排。


    于闻风提议的单身派对被否决。童羡初坚定地觉得,单身派对很不健康,碰上酒精或者是其他食物,又或者是闹得太晚,会影响她们第二天的状态。


    也没有按照传统婚礼那样,在婚礼前一天就宴请宾客。她甚至放弃彩排,尽管婚礼的每一个流程她都已经在脑子里过过好几遍。


    这场婚礼是童羡初最期待的那个礼物盒,她要屏住呼吸,在自己设定好的时刻再亲自打开。


    童羡初以为这一天祈随安会在春天别院等她,但等她回去,看见白姨安排着人来来去去,却唯独没有看见祈随安的踪影。


    她问白姨,祈随安有没有回来过。


    “我记得祈小姐回来了的呀。”她要结婚,白姨也十分紧张,虽然之前公开和祈随安的恋情让白姨受了惊,但没过多久,白姨也接受了这件事。这会,白姨在别院里晃了两眼,“怎么这会不见了?”


    不见了?


    童羡初皱了皱眉,“既然已经回来了?怎么会突然不见?”


    白姨也有点奇怪,“要不我让所有人都去找找?”


    “我先看看她是不是在睡觉吧。”童羡初说。


    接着。


    便快步上了楼。


    精神紧张了这么多天,这时候累睡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童羡初突然开始愧疚起来——


    她是不是让祈随安觉得累了?


    这个傻子,怎么都不跟她说。


    她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出乎意料,被褥整齐,祈随安没有躺在上面。


    童羡初抿了抿唇。


    都这个时候了,祈随安会去哪里?


    从卧室出来,童羡初又转去画室,祈随安也有可能是在画室里欣赏她最近开始画的那幅半成品。


    她这么安慰自己。


    但画室里也没有人。


    连去两个房间都空无一人,童羡初彻底心慌意乱了。


    难道祈随安还真像那天晚上她们看到的那个婚纱新娘一样……


    逃婚了?


    怎么会……怎么会……


    这个想法冒出来,童羡初一下就急了起来,她抿唇快步出了画室,想让白姨和其他人都帮忙找找。


    但就在经过二楼最内侧一个房间的时候,她止住了脚步——


    房间门被拉开了一道缝。


    这个房间平时都落锁,钥匙只有她有。但她也没随身将钥匙带在身上。


    这会门竟然开了?


    恍惚间童羡初听到其中一声沉闷的响,她推门进去,里面窗帘紧闭,视野所及之处都很黑,像流淌的汽油。


    “祈随安?”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房间内很静,静到她对祈随安没有在这里的害怕都清晰可见。


    但庆幸的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祈随安的应答,


    “童羡初。”


    童羡初松了口气,“你在哪儿?怎么不开灯?”


    话落,她开了灯。


    视线环顾一周,便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祈随安到底在哪里——


    因为这个房间中央,停着她那具黑棺。


    第69章 「正文完结」


    “别开灯。”祈随安说, “你过来。”


    她的声音从那具黑棺中传出来,轻悠悠地,听起来确实是才睡醒。


    童羡初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


    说着, 她把灯按灭,世界又变成一干二净的黑。


    走过去, 挪开半遮蔽的棺盖。


    里面稍稍发着亮。


    是祈随安打开手机手电筒, 却又用手掌心捂住光源, 因为害怕刺到她的眼睛。


    于是这点光,像蒙在她视网膜上的纱。


    “怎么突然在这里躲着?”


    童羡初看到祈随安十分平和地躺在里面, 双手自然交叉放在小腹,旁边还放着她那罐还没吃完的比巴卜, 当然如今已经是半罐比巴卜, 半罐折起来当作愿望的千纸鹤——


    平时童羡初都把这罐比巴卜放在这里, 现在竟然被祈随安发现了?


    “你先进来。”


    祈随安说,然后就很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 侧身给她让位置。


    这具黑棺是童羡初回到澳都之后, 重新定制的, 空间比之前要稍微大一些, 能容得下两个人。


    只不过……


    两个人躺在其中时, 都只能侧躺着,以一种面对面、不得不亲密无间的形式。


    童羡初躺了进去。


    空间逼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空, 只有她们四肢缠绕,心肺贴紧, 眼睛中间只隔着如纱般薄弱的手机冷光。


    祈随安顺手揽住了她,手搭在她肩背, 侧枕着脸,笑望着她,


    “就是想着来试一试。”


    童羡初也侧枕着,注视着她,“所以祈医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祈随安思忖一会,说,“比我以前喝醉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板或者是浴缸上好。”


    “我记得我几次三番都邀请过你来试试?”童羡初嘲笑她,声音懒得发飘,


    “不过是祈医生几次三番都拒绝我罢了。”


    祈随安无可奈何,“是,是,童小姐的确是比我有先见之明。”


    几乎每次,在讨论祈随安以前的作为时,童羡初都能占据上风,但她仍然还是乐此不疲,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她习惯性地用手指戳戳祈随安的心脏,固执地说,“你要说,你爱我。”


    祈随安毫不吝啬地给她一个更紧密的拥抱,在她头发上轻吻一下,说,“是,我爱你。”


    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童羡初心满意足。


    这个位置下的拥抱足够亲密无间,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于是就算什么都不说,也都觉得安全,觉得安稳。


    仔细去听,其实祈随安的心跳声比童羡初的更重。


    咚咚,咚咚……很吵,很闹,像万圣节要糖吃的小孩在敲门。


    “到底是谁说你没有心?”童羡初突然冒出一句。


    她也变成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去将手掌心贴在祈随安胸口,感受着祈随安的心跳正在撞击着她的手掌脉络。


    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祈随安哪一个部位,她肯定会说是心脏。


    或许心脏本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明明藏的最深,却是所有内脏器官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个。她无法想象某天这颗心脏不在她手中跳动的感觉。


    祈随安像是抓到她把柄那般狡黠,“现在可不是我主动提起了?”


    “我提了那又怎么样?”童羡初的语气有种很孩子气的强势,“你还是不可以主动提。”


    “好吧。”祈随安说。


    “怎么?”童羡初掌住她的下巴,往上轻抬,“祈医生很不服气?”


    祈随安很配合地仰起喉咙,听到童羡初这样说,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睛笑。


    等笑完了,又垂眼瞥向她,眼梢里残余的笑意也泼了过来,


    “童小姐,你可真不讲道理。”


    这个视角下的对视也足够特别。


    童羡初眯起了眼,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是谁,呼吸频率率先便促了一秒。


    于是,手机灯熄灭的那一秒,吻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童羡初从未在这个场所接过吻。


    世界是黑的,仿佛被一块大布盖起来,她们被笼罩在大布下,只拽得到、感受得到对方,甚至隔得那样近,心脏靠得那样紧。


    她像个沉入深海中快要窒息的船员,而祈随安是唯一可以救她的那罐氧气。


    不过显然这片深海太狭小。


    只能容纳得下她们,甚至让她们的手脚都只能缠绕住彼此,吻得太激烈时,祈随安将童羡初挤到内壁,童羡初被挤得背脊发痛,又只能翻身而起将祈随安压制住……


    然后她们撞到了棺盖。


    不知道是头还是脚,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祈随安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微微喘着气,衬衫解得只剩下一颗扣子。


    童羡初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面色发红,卷发乱七八糟地铺在她身上。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


    看见彼此呼吸紊乱的模样,又同时笑出了声。


    笑的肩背发抖,整个空间貌似都被她们笑得微微颤动起来。


    笑完之后。


    童羡初很随意地抹了一把祈随安被亲得妆面糟乱的脸,突然来了一句,“今天什么都不做了,不能耽误明天结婚。”


    果然天大地大,结婚最大。


    祈随安原本垂脸埋在童羡初颈间,这会又笑得抖起来。


    好一会,才说,“好,好,童小姐说了算。”


    童羡初拍了拍她的背,示意自己听到了——她在嘲笑她的紧张。


    祈随安又笑了一会。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就这么静谧地和她抱了一会,才再次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童羡初觉得自己现在心情算好,只要祈随安的问题不太过分,她都可以欣然回答。


    听到她同意,祈随安却没有马上问,而是又静了一会,抱紧她的背脊,语速很慢地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当你的搭档?”


    这个问题让童羡初一时没有想到。她记得那时,自己还想——绝对不会是非祈随安不可。


    可如今……


    童羡初突然笑了。


    她也埋在祈随安颈间,深吸一口气,从这个人身上再次闻到了那种她向来都着迷的气味。


    纵然她行为古怪。


    祈随安也从没阻止过她,而是接受、包容、看见她。


    这时,她突然知道非祈随安不可的答案是什么了。当祈随安轻轻拍她的背,她说,


    “有的人看第一眼,就知道是同类。”-


    婚礼前的那个夜晚,被很多人视为仪式中的重要一环。


    但是却被她们这样简单地度过了。


    她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那具黑棺里,拥抱着彼此,甚至连接吻都很少。


    她们在浓密的黑里,与对方说了一句又一句——我爱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被说了那么多遍。


    到后来,祈随安甚至流了眼泪,濡湿了童羡初的衣襟。


    高浓度的水蒸汽淌在空气里,压缩在她们的呼吸之间。


    童羡初给她擦眼泪,然后又说她哭多了,明天眼睛肿会很难看。


    可对婚礼每一个细节都掌控到位,事事严谨的童小姐,在说这句话时,声音竟然也发涩。


    这时祈随安明白,原来爱是光是说出来,就会让人掉眼泪的一件事。


    她们在黑棺中待到了第二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睁开眼,各自前往不同的地点进行妆发——这是她们约好的。


    希望在仪式开场的那一瞬间,才真正看到今天的对方。


    分开之前。


    祈随安吻了吻童羡初。


    而童羡初却在同她接吻的同时伸手过来,摸黑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在她脸上发现有痘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祈随安哭笑不得,说,


    “如果我长了痘你会怎么办?难不成要连夜换一个新娘?”


    童羡初认真想了想,“我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办法。”


    然后又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是我会一辈子都记住这件事,哪天如果你跟我吵架我就翻旧账。”


    祈随安举双手投降。


    这时候黎生生和郝望尘闯了进来,一个拖走祈随安,另一个拖走童羡初。


    于闻风在后面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没有留给你们谈恋爱的时间了,赶紧走!”


    彼时天光不亮,没有人知道祈随安昨夜流了泪,这会眼睛有些红,眼皮有些显疲态,没精神地耷拉下来,于是到了化妆间,于闻风才忧心忡忡,


    “你这眼睛……”


    “很严重吗?”祈随安也有些紧张,摸了摸眼皮。


    这时她已经换好婚纱,但还没弄好妆发。


    “我看看?”化妆师是童羡初专门请来的,听说是某位影星的御用化妆师,听到这句也连忙凑过来看了看,


    “不算肿,让人泡几杯黑咖啡灌一灌,然后找条毛巾包点冰块,再找个蒸汽眼罩,冷热交替敷,晚一个小时上妆。”


    祈随安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之后于闻风和黎生生匆匆忙忙去给她找黑咖啡和冰块。


    化妆师说那正好去吃个早饭。


    化妆间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祈随安以为是于闻风她们回来了,回了头,却发现是卢柳。


    那一秒钟她很惊讶。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应该是童羡初邀请过来的。这让她产生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受,不是责怪,也不是不满……


    而是一种好像如果她准备好用三套方案去抢银行,童羡初会在她三套方案都失败之后,默默掏出第四套方案的感觉。


    卢柳似乎比她更惊愕,在门口呆立了好一会,才有些局促地进门,“她们说你在这。”


    卢柳低着头,似乎是不太敢看她身上的这一袭婚纱似的。


    然后又快速抬起头,掠过她的婚纱,看到她发红的双眼,“眼睛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没忍住,哭了。”祈随安轻轻地说。


    卢柳点点头,“结婚都这样。”


    但这个词似乎让她很难接受,于是在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回忆起来什么似的,才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哭得厉害。”


    祈随安侧头看她,不说话。


    卢柳却突然笑了,像是已经开了口,便有了破罐破摔的决心,


    “但我那个时候哭,是因为舍不得我家里人。你知道,那个年代结婚,男男女女,都是凑合过了,谁也没想过结了婚代表着什么。”


    “我当时二十一了,这么大个女儿在家里待着被嫌弃吃干饭。”


    “我没文化,也想得轻,邻居给介绍了一个人,见了两三面,没觉得讨厌,回家又被说三道四,所以一赌气,这婚就结了。”


    “后来呢?”祈随安问。


    卢柳没想到她会真的听进去,有些错愕。这时才看向她,眼中已经微微湿润,然后也才看清她的婚纱。


    目光停了好一会,颤颤巍巍的,


    “结婚那天我连婚纱都没穿上,吃了席,送走客,那晚听着他的鼾声,震得瓦片都响,一整夜都睡不着,只想回家,第二天有人劝我,说我傻。我才知道,我哪里还有家啊?”


    说到这里,卢柳嗤笑一声,


    “再后来我才知道,婚姻是会吃掉一个人的。”


    她说自己的往事说得起兴,摸了把脸,发现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次就泪流满面一次,有些恍惚,然后她发现祈随安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卢柳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事,仓促起来解释,“我就是说到了,说到了……”


    她呢喃着,忽然就停下来。


    眼睛紧盯着祈随安身上的婚纱,说,“或许还是两个女人好,两个女人更好……”


    “我怕她吃不掉我。”祈随安突然说。


    “什么?”卢柳惊愕。


    “我怕她吃不掉我。”祈随安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仍旧平静,不过周围泛着红,那是她在反反复复说爱她时留下的证据,跟她现在诉说的一切,都是一样的性质,


    “因为吃不掉我,她就会紧张,会难过,会害怕,会觉得我不够爱她。”


    最后,她直视着卢柳,直视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关于爱和婚姻的榜样,一字一句地诉说,


    “所以我愿意让她吃掉我。”


    她说这番话时,像在说一日三餐时那般平常。


    以至于卢柳在听完之后特别震惊,张了张唇,几次要开口,却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最后。


    找来黑咖啡的黎生生急匆匆地闯门进来了,看着像是对峙的两个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卢柳那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只留下自己提着的那个手提袋给她。


    等卢柳走之后,祈随安一边给自己灌黑咖啡,一边打开那个手提袋——


    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是祈随安在那场船难中穿的那件,只是当时被划破了,布条都吊在上面。醒来之后又被换上了卢柳的衣服,于是她后来都没再穿。


    而现在。


    卢柳把这件衬衫给她缝补好了-


    黑咖啡、冰块和蒸汽眼罩,成功救好了祈随安的眼睛。


    那位技术很厉害的化妆师成功地给她上了妆。


    照镜子的时候,祈随安还没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黎生生就很夸张地在她耳边“哇”了一声。


    而于闻风也滞了好一会,将她的头纱很小心翼翼地佩戴上去,才慢慢地说,


    “这可比试婚纱的时候漂亮多了。”


    “是吗?”


    祈随安才顺着望向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比起黎生生和于闻风的夸张,她只觉得很陌生。


    纵然这场婚礼筹备许久,其中她也试过很多次婚纱,照过很多次镜子。


    但她还是没想过——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会是这样一种感受,难以形容的,奇妙到漫无边际的感受。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觉这个人脸上竟然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笑。


    她在笑,但她自己并没有发觉。


    于是她忽然就想起了童羡初。不知道童羡初这时候是不是也在照镜子呢?


    童羡初也会像她这样笑吗?


    “好了,该入场了。”


    于闻风提醒她,“留着点惊艳,去看另一位新娘子吧。”


    这时黎生生已经脚步飞速地赶到现场去,她要在新人入场之前撒花。她很认真对待自己“花童”的职责。


    这天,阳光明媚,太阳直射着赤道上的春天号——原谅祈随安只能用这样朴素的语言描述这天的天气。


    因为当她踏出去的那一刻。


    她只能想到这样直白而不美丽的语言,来描述泼到她脸上,淌到她鞋底的阳光。


    当作婚礼场所的春天号已经改造过。


    最上层的宴会厅被扩建,改成透明玻璃。其他所有厅都被拆解,换成迎接太阳的甲板,船头船尾被摆满桌椅。


    于是来参与这场婚礼的所有宾客,都能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吹着惬意的海风,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位新娘的入场仪式。


    祈随安从最底下那层舱房走出来,一层一层,数不清的房间,踏着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她没有一定找人挽着她的手入场。


    一如既往,这是她一个人的旅程。


    风吹起头纱,这段路很漫长。


    她在路上看到撒完花下来终于憋不住能哭到泪流满面,于是被带过来的几个好朋友抱在怀里细细安慰的黎生生。


    她看到坐在宾客中央,还是那般沉默,却眼眶湿润的卢柳。


    她看到双手合十不知道在为谁,又在祈祷些什么的于闻风。


    她看到双眼发红、久久注视着她的郝望尘。


    她看到那位郝律师。走近时,郝律师甚至将自己牵在手边的小女孩抱起来,笑眯眯地在那个小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柔和的进场音乐里,传来一句天真无邪的童声——


    “新娘子好漂亮!”


    祈随安低头笑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天,春天号上的所有人都在海风里笑得很开怀。


    她走入现场,在为她们见证的牧师面前停下。


    音乐停了。


    又重新响起。


    她知道是谁要向她走过来。


    可惜的是,她这个位置太高,不能完整看到童羡初从603舱房中走出来的全程。


    祈随安能从宾客的欢呼声中,知晓童羡初此刻离她有多近。


    宾客被分坐在不同的区域,不同区域能看到新娘入场的顺序和时间也不同。


    某片区域的宾客欢呼了,头顶的无人机就会在空中撒下彩带。


    以及当童羡初走一节阶梯,彩带便顺着从高处飘近。


    于是祈随安能准确知道——


    童羡初正在朝她走过来,正在一步一步地踏上阶梯,步入她的可见视野。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渴望过一个人的出现,盼望有个人能在此刻站在她身旁,而不是孤身一人。


    终于,飘着的彩带越来越近,被风吹到了祈随安这里,落到她的头纱和肩上。


    她注视着童羡初会出现的那节阶梯口,然而率先出现的,是她们仪式的进场音乐——这同样也是童羡初自己选的曲子。


    前奏出现的时候,祈随安十分迷惘,因为她还没看见童羡初的身影,她怀疑是自己晒久了太阳于是失明。


    但这时她身后已经响起了欢呼声。


    于是她能看见面向她的那片区域,所有宾客都十分惊艳地看向她身后。


    她仓促转身,那一瞬间缱绻温柔的英文曲目飘到她耳边——”Aint it funny how love hits you when you least expect it to?‘”


    /爱在你最意想不到时出现,这不有趣吗/”Any time any place it can come right.”


    /不管何时何地,它都可能会突然生长/


    ——童羡初就在她身后,面容模糊,却正在向她走近。


    祈随安笑了起来,这在恍惚中才明白,整个入场仪式也是童羡初自己设计的,她安排祈随安从船尾步入宴会厅,自己则瞒着祈随安,从另一边,从船头走到祈随安身边。


    在祈随安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们走向彼此的路程,会是完整的一个圆圈。”I thought it was only made for movie screens.”


    /曾经以为这只会是电影情节/”Then you came along and you changed everything.”


    /但后来你走进我的生活,一时间地覆天翻/


    这一天,世界就像她们初见那天那般朦胧。


    祈随安柔软地笑着,她记得童小姐说过,不要哭,因为很难看。


    所以她笑,笑看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目光里的水波不受控制地晃动着。


    唯一不同的是,童羡初这次穿的是婚纱,很繁重的设计,头纱几乎盖到了腿根,像风一样裹住腰背,却又在风里摆弄着,裙袂飘摇。


    明明是白色,却还是让人想起那只黑色蝴蝶。”Just one look into your eyes and I knew.”


    /只消一眼,我就知道/”I was gonna spend my life with you.”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然后这只黑色蝴蝶停栖到她面前。


    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牢牢地、径直地看向她。


    赤道日光蒸得一切都朦胧,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缓缓升起。


    这一刻她能终于得以看清——


    对方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那双眼睛,原本其中是为成功骗到了她而有些得意,而和她注视没多久,边缘就开始泛红,甚至也隐隐约约变得湿润起来。


    祈随安按照牧师的指示。


    深呼吸一口,接过童羡初的双手,轻轻握在手里,她不敢用力。


    手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童羡初捏了捏她的手掌。


    祈随安摇摇头,不说话。


    童羡初也沉默。


    站在她们旁边的牧师倒是见怪不怪,似乎见过许多在婚礼现场中对视后沉默的妻子和妻子。


    微笑着说完引语,便示意她们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那时有人递话筒过来。


    祈随安没看清那是谁,拿下话筒,放到嘴边,久久没能说出来话。


    底下没人催促,都默契地维持安静。


    童羡初摸了摸她的脸,如果这是安慰,想必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她缓了好一会。


    再抬头时扬起一个笑,又细细打量童羡初,很久,很久,第一句话说,


    “你穿白色也很好看。”


    底下传来笑声,不难听出,基本都是善意。


    童羡初自己也笑出来,她伸手揉了揉祈随安的耳垂,竟然溢出几分温柔来,


    “说不出来可以不说。”


    才怪。祈随安想,如果她连婚礼誓词都没能说出来,不知道童小姐要记多久。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这像一场梦。”祈随安觉得自己是在发自内心地笑着,可不知为什么,却有眼泪总从眼眶中挤压出来,完全不听她的话,像是快要将她淹没。


    以至于童羡初都没忍住,一边红着眼睛,一边伸手过来,颤抖着手,十分粗糙地给她接眼泪。


    “我觉得,说不定等下我就会醒了,然后我睁开眼睛,所有人都会消失,你也会。”


    祈随安微微抬起下巴,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得太多,竭力注视着童羡初,


    “你记不记得,见第一面,我就问过你,爱是什么?后来你告诉我,爱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暴力。我当时想,原来还有对此比我更消极的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让童羡初没忍住,侧开脸,又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要命地落下来,她只得再次抬头,看向祈随安。


    便清清楚楚地听到祈随安说,


    “我现在才知道,你说得对。爱是暴力,爱是炎症,爱的确是所有最不好的东西会发生的那个源泉。”


    “但是,但是。”祈随安连说了两遍但是,之后呼出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爱也是在这一切发生时,你始终都在我身边。”


    说完这句话,祈随安像是卸下了从出生起就携带的负担。


    她拿起戒指,低着睫毛,勉强稳住自己有些发抖的手,将那个指环给童羡初一点一点戴进去,套牢,紧紧贴着皮肉。


    然后再抬起头来,凝视着童羡初说,


    “所以我向你保证,无论爱是什么,无论将来爱会变成什么形状,我仍然会爱你。”


    话落。


    又有一滴泪从童羡初的眼眶中硬生生地挤出来,她绷紧下巴,用手胡乱地抹去,明明她曾经发誓过在这一天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过也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在得到爱时会笑,也会哭。


    “我都说了。”良久,童羡初再度开口,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直白,于是在这一刻便显得有些倔强,但又带着些十分可爱的鼻音,


    “让你不要说这些肉麻的话。但你还是说了。”


    祈随安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摇摇晃晃的。


    “现在又轮到我。”童羡初呢喃着说,“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准备,因为我不喜欢所有的仪式背书,我觉得那些肉麻的话都是扯淡。”


    就像黎生生说的——走到和祈随安结婚这一步,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是吗?吃了很多苦。童羡初不知道。


    “所以现在轮到我,我只能说,”童羡初抬眼,紧紧地注视着祈随安,


    “一年前,在你离开我,我们分开的那一年,我突然爱上去路边听人唱歌,我知道这是很差劲的爱好,会显得我很没有事情做。但到现在,我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你现在听到的这首歌……”


    说着,童羡初指了指耳朵,这个示意的动作被她做起来有些笨拙,


    “我第一遍听的时候就想,如果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也放这首歌就好了。”


    说完,她注视着祈随安在风里望向她的双眼,“这已经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和祈随安对视着,执拗地对视着。


    仿佛她们现在踩在脚底下的,不是停在原地的春天号,而是在大海中航行的,所向披靡的,径直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风吹开她们的头纱,裙摆,她们承载多年的负累,将她们原本各自分散的气息融在一起,她们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


    谁也不动摇。


    那首曲子终于快唱到结尾——”I promise Im yours.”


    /我承认,我属于你/”Always and forever.”


    /直到永远/”Through the good and the bad.”


    /或喜或悲/”For worse or for better.”


    /或好或坏/


    事到如今,如果仍然有人要童羡初来回答那个俗套的问题——爱是什么?


    她会说,爱是糖果。


    吃不到时会觉得酸、苦、怨、恨,甚至觉得身怀糖果到处施舍的人,或者是不肯给她的那个人面目可憎,甚至觉得上帝都在迫害她……


    可吃到,就是甜的了。”I wanna be with you.”


    /我想陪在你身边/”For the rest of my days.”


    /走完剩下的时光/


    不过幸好。


    如今祈随安补给了她一整罐比巴卜。


    紫色的,可以用来许愿的比巴卜。她从来不许愿,因为她坚信上帝是个聋子。


    可是,可是。


    事到如今,她却在那半罐被折成千纸鹤的糖纸里,都写同一个愿望——


    祈随安,你要爱我。


    “祈随安,你听到了吗?”


    童羡初终于再度开口。


    曲子已经放到最后,她们仍旧用力地、迫切地对视着。


    “听到了。”


    祈随安站在风里,阳光把她的脸烧得很柔和,很朦胧,把她的话也烧得极为郑重其事,


    “我听到了,童羡初。”


    换作童羡初给祈随安戴上戒指。


    她动作很慢,很慢,慢到两个人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祈随安抬手,指节接过她的眼泪,反反复复地说,


    “你别哭。童羡初,你别哭。”


    “我没有哭。”童羡初说。


    祈随安笑了起来,“好,你没哭,你没哭。”


    童羡初的手还在发抖,“祈随安,你为什么说话要说两遍?”


    祈随安不说话了。


    然后她轻捧着童羡初的脸,喊童羡初的名字,“童羡初,童羡初。”


    也是喊两遍。


    终于戴上戒指的那一刻——


    她们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祈随安掀开她的头纱,抬手捧住她的脸,然后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I promise Ill love you.”


    /我承诺,我爱你/”Forever and ever and always.”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正文完结——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